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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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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是一個瘦高精明的中年男子。

一進門,他就十分禮面得體的給我下跪行禮,道:“草民溫安,見過玄蒼將軍。”

“不必多禮。”既然溫家先是以禮相待,那我也靜觀其變,態度和遜地說:“不知溫家派你來此,究竟何事?”

溫安作揖道:“家主並無要事,只是聽聞將軍來到麒麟山,念從前與將軍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想特請將軍過溫家堡一聚。”

溫家的人,個個都是十足的演員,就連一個小小的管家也是滿口真真的假話。

溫重華麽?

想我來此半個月都未見他來拜見,其原因根本不用猜測,那時他一定認為被貶到邊疆的我是個沒用的棋子,所以大不理會。而如今,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一定有事相求,否則不可能這麽貿然的以如此拙劣的借口來見我。

請我過去一聚,說得倒好聽。

若有心不說,那我裝傻充楞也不是不可以。微微一笑,但我聲音中卻略帶不屑地緩聲拒絕道:“邊關重地,身為將領怎能隨意離開?難道你家主人竟如此荒唐的不知道這個?”

溫安立即接話,解釋道:“家主自然知道……”

“自然知道?”我不客氣地回,“既然知道,剛才帷帳之外你又何故口口聲聲說‘有要事’見本將?莫不是要戲弄本將軍不可?!”

趁他辯解之前我繼續盛氣淩人,轉過身體,背對著他,冷笑道:“溫安,你可知片刻的延誤就有肯能導致戰場上的失敗以及關系到我軍中將士的生死存亡,如此玩笑,你也開得起!”轉向蕭艾,不容反駁地命令道:“把他拖出去,重責三十軍棍!”

“是。”蕭艾不緊不慢地拱手答我,然後從容地揪起想要辯解的溫安,不由分說的拖了出去。

要解釋也給我打了再說。

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好人,關於這一點我從不隱瞞,蕭艾也自然是知道的。

在他殺掉秋霽那天,他望著滿目笑意緩緩踏著血水走進的我時,直視我的眼,說道:“我以為你會不忍。”

“做個沒心沒肺的壞人,是不需要‘不忍’這種東西的,有用就留著,沒有用就毀掉,這不是最基本的生存要領麽。”我笑了笑答,“可惜我不是壞人,也不是好人,一開始心軟沒殺了她,給自己留了一個隱患,禍害我至今時今日,如今看你一手血腥,我卻無比興奮。我問你,你說我該不該不忍?”

別人對我好,我不一定要對他好,可別人對我不好,我一定要他生不如死。有仇必報,這才是我尚子文的作風。

當時,蕭艾望了我很久很久。

溫重華,你以為派一個管家來我就會賣你面子麽?更何況,你有什麽面子值得在我眼前去賣?

有自知之明的話,該登門造訪的人,是你。

果然,如我所料,在那個管家離去的三日後,溫重華親自登門拜訪,獨自一人。一上來就是一個大禮,嘴裏倒是恭敬得很:“溫重華見過玄蒼將軍!”

“溫堡主請起,”我作勢要攙扶,“尚某人不過是區區一個邊塞將軍,何德何能,溫堡主何須行次大禮?”

直直不見他起身,溫重華接著張嘴說道:“是在下的過失,前段時間忙於堡中事物,未能及時來拜見,不想怠慢了將軍,竟惹得將軍如此生氣,為此,溫重華今日特來請罪,還請將軍嚴厲責罰!”

精明。

表面上文辭錯落,謙遜有禮,甚至歉意頗多的一句話,實際上絕了我責罰他的路子。若我生氣,那麽我就是個不通情達理的小人,所有的一切倒像是我的錯了。

不愧是溫家堡堡主,比他兒子還會說話。

可正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也倒要看看你倒地想怎樣。於是故作震驚地說:“本將從沒如此想過,看來是溫堡主誤會了,還是快快請起吧。”

讓溫重華起來,順口叫著身旁的小宇,說:“還不快去準備些好酒給溫堡主?”

見我叫他,小宇用力地點點頭,傻頭傻腦地跑了出去,又差點摔倒,然後小宇偷偷回頭望了望我,似乎是不好意思模樣。

還是一樣毛手毛腳的,但是性子開朗了不少。

但是,溫重華卻望著小宇跑去的背影,疑惑地問我:“敢問將軍,方才出去的將軍的貼身兵衛,可是月氏人?”

小宇那一身白皮膚,無論到哪裏都很顯眼,不用人們介紹,幾乎人人都會關註到他那月氏人的模樣。

也就是這樣,他從小一直被人欺負。

點頭,答道:“他是有月氏人的血統沒錯,不過他身體裏同樣留著大闌的根,再說,他是月氏人亦或闌國人,又有什麽不同?”

“可是……”溫重華仔細摸摸下巴,“月氏人都不是什麽好人,我勸將軍還是小心為好,萬一那個人是奸細的話……”

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道:“與其我們站著說話,溫堡主倒不如跟我坐著,邊喝酒邊談,如何?”

停頓了會兒,溫重華應允:“也好。”

經過多次的毛手毛腳後,小宇終於可以小心的端來酒水而不至於將碗杯摔得破爛,倒是值得慶幸。

上好酒,小宇習慣性地低頭站在我身後,由於被溫重華盯著看,他顯得拘謹十分。

知道小宇不自在,所以我接過酒壺,拍拍小宇的手臂,說:“我們自己酌飲便可,你可以下去了。”

“是,將軍。”小宇低著頭,慢慢小跑出去。

轉頭,我沒有說話,只是自顧地喝酒。

正所謂敵不動我不動,雖然他也是小口品嘗著酒,但是一個人心裏有話,完全可以從其眼神中看出來。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他終於忍不住了,緩緩放下酒杯,奉承的語氣,說道:“在下素聞將軍智勇雙全,八年前曾在半柱香之內就破了皇宮內的失竊案件,如此少年有為,實屬罕見之才啊!”

聞言,我放下了酒杯。

想不到,八年前的事情,居然還能被人提起。

八年前,我不過十一。

那天,我戲弄玩子琦後,他又撇著臉不理我,所以我只好到處閑逛。路過禦花園時,發現當時很受寵的怡妃正大發雷霆,而她跟前整齊地跪了一排人,在一望過去,周圍盡是帶刀侍衛和好事的其他妃子、太監以及宮女。

上前一問才知道,原來怡妃今天早上在禦花園內,發現自己丟了東西,懷疑是身邊的人偷的,所以正在一一詢問當中。

當然的,沒有人會承認。

怡妃大怒,叫人搜了那些奴才的房間,卻什麽都沒找到。

我上前詢問,得知怡妃弄丟的是父皇上次賜給她的彩絲流光手絹,雖然這玩意兒在並不比夜明珠寶貝,可也是宮裏少見的珍品,換句話說,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況且,還是父皇禦賜的。

弄丟禦賜之物,搞不好也會危及性命。

逼問也沒用,誰都不可能會承認,就連怡妃也有些放棄了。而在眾人沒轍的時候,我突然湊上前,說了句:“我有辦法。”

眾人驚異地望著我。

不管他們質疑的眼神,我平穩地說道:“父皇送的彩絲流光手絹我記得在母後也看到過有一塊,母後說這個手絹是由蝴蝶翅翼上的鱗狀粉末染制而成的,摸過這個手絹之後的六個時辰之內,那人手上會留下那些閃亮的粉末,無論怎麽抹也抹不掉。”

然後,我望著跪在地上的那群宮女太監:“現在離上午遠遠不到六個時辰,現在只要讓他們擡起手,看看手上有沒有殘餘的粉末就行了。”

聽我這麽一說,當時的侍衛統領立即叫那些人擡手起來。每個人都左顧右盼地擡起雙手,除了一個宮女,只見她滿頭冷汗,雙手死死撐在地上,不敢擡起。

怡妃示意侍衛統領過去,眼神犀利,統領抓住那個宮女,厲聲逼問道:“東西在哪裏?!”

宮女死命閉口,不予回答。而我卻指著她的身上說:“我昨天聽翰林院老師說,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要是我沒猜錯,東西一定還在她身上。”

不由分說的,那群侍衛強行對她進行了搜身,終於在她衣襟裏找出了那塊丟失的絲質手帕。

怡妃二話不說,上前猛地給了宮女一個耳刮子,喊道:“賤人!”

被打的宮女望著手帕,眼神一片死寂,根本毫無表情,不過,整個人看上去卻有種悲戚的感覺。

怡妃訓斥著她,隨後,那個宮女笑了,笑得甚至瘋狂。

她指著怡妃大罵,人們這才知道原來怡妃和那個宮女是同時進宮的結拜姐妹,後來父皇看上的是那個宮女,被怡妃知道後,怡妃便尋著夜黑風高拿利器劃了她額頭一刀,害她慘遭破相,只得淪為宮女。後來,怡妃得寵,便把這位昔日姐妹當成使喚丫頭一般虐待,直到有一天父皇無意中見到了這個宮女,垂涎於美色,便寵幸了她。還許諾要給她一個名分,可是據說卻被怡妃使用計謀阻礙了。

所以,她恨。

其實,她偷那塊絲巾不過是為了讓怡妃遺失了皇上的信物而不好過,並不是為了錢財。

此話一出,眾人驚愕非常,想不到平常溫潤柔弱的怡妃竟會是如此心腸歹毒的女子。然而,退一萬步,大家知道又能如何?宮裏人人都是這樣,表面友好,暗地裏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

司空見慣。

不過,丟人也是很慘的事。只見怡妃鐵青著臉,退喝了眾人之後,命令侍衛帶著那個已經笑得發狂的宮女一起離開。

而剩下的人,統統把我圍在我在中間,無一不給我驚嘆和掌聲。自此我便名揚宮內,人人都說,年少多謀,非四皇子莫屬。

盡管如此,可我一點兒都不高興。

第二天,那個宮女就從人間消失,再也沒有人見過她。有人說她被遣回家鄉,也有人偷偷傳言怡妃早已將她殺害,屍骨不存。

可悲的女人,你可知道父皇女人千千萬,就算沒有怡妃的阻攔,他又怎麽會記得你一個小小的宮女?

那塊絲巾上根本沒有什麽蝴蝶的鱗粉,其實都是我瞎說的,我知道縱使偷竊之人之前有看過自己手掌,即便是沒有任何東西,但在那種氣氛緊張的情況下,做賊心虛的人是絕對不敢擡起手。因為她不敢肯定自己手裏到底有沒有那些粉末,到後來越想越害怕,以致於到最後她根本就完全相信自己手上一定會有那些莫名的粉末。

小時候總以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等長大以後才明白,太聰明,也不盡然是好事。至少,那個宮女,不用死得這麽快。

但我不會後悔自己說的話,只是自那次以後,我不再參與後宮之事……除了為溫玥,我破例救了秋霽那次以外。

好像每次參與這種事,受罪的都是自己。

如今嘆氣又有何用,再次喝了一小口酒,但是表情依然是輕松的,我望著對面的溫重華,說道:“溫堡主此言差矣,尚某人不僅智勇過人,更是才貌雙全。”笑了笑,“不知道溫堡主挖出這些陳年舊事,究竟想做甚?”

四下無人,溫重華便拱手請求道:“老夫有要事相求,還望將軍答應!”

終於引出正題了麽?

“何事,不妨說說。”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事,可以讓你重拾利用我價值的心。

猶豫了許久,溫重華終於開口,反問我道:“敢問將軍可否聽過創世天石之說?”

創世天石?

從小就聽翰林院那些老頭子跟我們說當年尚氏先祖打下江山之時,擁有一塊‘天石’,具有神奇之力量,依靠這股力量,先祖百戰不死,經過長達二十年的戰鬥,終於號令群雄,統一天下。

不過,自小這種事我們都是當做神話來聽的。若是真有這麽一塊石頭的話,為何宮裏竟沒人見過?

現在聽見溫重華這麽一說,倒是有些興趣,便問:“知道,可我不明白溫堡主問我這個石頭,究竟是想做什麽?”

“其實,”他停頓了一會兒,“其實,這塊石頭一直由溫家堡掌管著,尚氏先祖聲明,永遠不能讓自己的子孫碰到這塊石頭,所以,這塊石頭是溫家最大的秘密。”

尚氏先祖,永遠不讓我們碰這塊石頭。

為什麽?

“既然是最大的秘密,為何今日你又要告訴我?”跟越精明的人說話,你越不必拐彎抹角,這是從蕭艾身上學來的。

突然地,溫重華突然又再次下跪,言辭激動:“在運送天石上鳳京的路途中,是老夫保護不周,致使天石被奸人奪去!望將軍能相助我溫家堡,尋回天石,老夫此生定當感激不盡!”

放下酒杯,我笑了會兒,然後臉色瞬間冷下來:“尚某人何德何能,怎能擔當此等重任,況且我只是一介武夫,不懂得問案調查之事,再說,麒麟山的官員也不應該是白拿俸祿、吃幹飯的無能之輩。所以,我認為失竊之事,溫堡主還是另覓賢能吧。”

意思就是,我沒功夫理你。

見我滿口拒絕,怕是溫重華沒有想到,他就怵在那兒,半天開不了口。此時蕭艾進賬,我禮貌的起身,說:“我們酒也喝過,算是一聚,若是溫堡主沒有其它事的話,就請回吧。”

下了逐客令,可溫重華並沒有這麽快死心,他跟著起身,臉色平靜不少,然後他清晰地說:“搶走天石的是幾個越境的月氏人,我想這應該關將軍的事了吧?”

回頭,對視著他那雙城府頗深的眸。想不到溫重華今日真是有備而來,你這麽死心眼的以如此突兀的理由向我求助,無非是為了一些無聊至極的原因。

首先,你覺得我起碼也是尚氏子孫,若拉我也參與這件事,要是往後真的找不到,鳳京那邊也不會把全部責任怪罪於溫家堡。其次,先祖說過尚氏子孫不能碰這塊石頭,你讓我去尋找,分明是想要我身先士卒,讓我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而且,會叫你這麽做的,只有知情的宮內人,太後。

是啊,會做這種事的,只有太後。

早明白那日她要求溫玥同我一起回來是另有目的,不料她真的要如此算計我。還真是要將自己的兒子利用到底,你這個可悲的女人。

最後,也是最壞的打算,或許你那裏就是一場鴻門宴,等我去自投羅網。

有其父必有其子,溫玥這麽會裝,其實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不過,既然你已經將我的後路都給封了,那我就順著你們給的路往前走又如何。

不經意望向蕭艾,他皺眉,沖我微微搖了搖頭。

蕭艾,不要阻止我。

且不論幫不幫溫重華的忙,萬一是真的,月氏人的確又來我境作奸犯科,今天搶走天石,明天傷害我們的人民,難道真要等到他們犯下所有罪行,才去追究?我想,就算身為一介匹夫,也萬不會坐視不管。

於是,緩聲道:“幫你也可以。”

“謝過將軍。”溫重華倒是答得很快,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待他出去的時候,蕭艾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迅速地說:“我跟你一起去。”

搖搖頭,我擡頭對上他的眼,嚴肅道:“不行,盡管溫重華這個人心機很深,但是我諒他也不太敢跟我明著來。最重要的是,軍不可無首,我離開之後,軍中事物都要靠你,也要時刻關註好月氏那邊的動向,一有風吹草動,就按照平常我跟你兩人討論出來的方案行事。我相信你會做好的,對吧!”

平日裏沒事我經常與蕭艾一起討論兵法主張,我不喜歡紙上談兵,所以我設想了很多出乎意料的情況來考驗蕭艾,弄得他焦頭爛額,可當最後兩人一起想辦法解決後,又仿佛是醍醐灌頂般暢快。

當然了,現在值得我信任的只有蕭艾,把軍隊交給他,我才能放心的離開。

“子文……”蕭艾似乎著急了,死死扣住我的手臂,任我怎麽甩也甩不開。

我放棄掙紮,反倒用另一只手輕點他的眉心,說:“不要皺眉,我絕對不會有事,你看我這萬年精明的腦袋,什麽時候吃過虧?”

閉口,蕭艾望過來,最終還是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手。

蕭艾終於變得婆婆媽媽,原本剛毅的連也絲絲吐露出些奇異的神色,嘴巴喃喃之後,他幽幽地說:“你一定要回來……”

“嗯,答應你。”輕輕捶了捶他胸口,以往會逃開的蕭艾這次卻沒有逃,一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好像都不會眨眼似的。

……

出門行了二十幾裏路之後,突然聽見後面有聲音,溫重華閃身一躍,從身後揪出一個瘦小的人兒,直直扔在我面前。

“小宇?”我驚奇。

那個人緩緩爬起來,低著頭,扯扯衣襟,面對著我,小小聲聲地說:“小宇……想跟著將軍……”

看身後的路,幾乎都是險峻的山嶺,而這個少年為了跟上我們的腳步,把身上都弄上了大大小小的傷口。白皙皮膚上留下這些傷口,更給人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

路途遙遠,不忍心叫他一個人回去。看來趕他走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我只好嘆息著,同意帶著他一起走。

溫重華也沒多言其他。

少年一聽,高興地都快蹦起來了,第一次擡頭用墨藍的眼眸跟我對視,這時我才發現,他的臉真的很漂亮。

然後,小宇繼續老實的跟在我身後,只不過他腳步不穩,經常摔倒。當他再次要摔到的時候,我扶起他,無奈地搖頭,隨後說道:“要是走得不穩,就抓住我的袖子,那樣就不會跌倒了。”

手,顫抖著揪緊了我的袖子,小宇依舊低著頭,看不到表情。不過直到溫家堡之前,他一直都沒放過手。

真是個孩子。

麒麟山本就離營地不遠,加之我們腳程快,不到半天便走到了溫家堡。

站在溫家堡大門前,我突然猶豫了。

因為這地方,是那個騙子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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