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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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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萊

柳蘇的家在森林深處,一座隱蔽得很深的小院。

小院處於一些高大蔥郁的樹木從中,難得的是,那些高大的樹蔭卻為這小院讓出了一片天,夜色清澈,月光如洗,恰好把柳蘇的家照得很清楚。座落其中的,是一座精致的竹制閣樓,走進,借著月色,竹制閣樓隱約發出墨綠的光芒,更賞心悅目。

“姐夫!”一個年僅八九歲的小孩遠遠看見柳蘇,連忙跑了過來,白白凈凈的臉蛋上滿是焦急的顏色,他拉扯著柳蘇的衣袖,說道:“我姐姐說要是你再敢回來,她就打斷你的腿……”

聞言,柳蘇臉色大變,驚道:“陽陽,那蓬萊沒激動吧?我出去幾日,她身體有沒有怎麽樣?感覺好點兒了嗎?”

“姐姐還好……”小孩看見我與溫玥,探了個頭,問:“姐夫,他們是誰?”

柳蘇輕輕摸了摸小孩的頭,望過這邊,笑道:“他們是迷途的路人,我在回來的途中見到他們,就帶回來了。”

小孩聽聞,便乖巧的沖我們點頭,童聲稚氣:“你們好,我叫朝陽。”

朝陽,真是有生氣的名字。

步行過去,我淺淺低首,微笑著摸摸他的頭:“你好,我叫尚子文……”覺得身後有人緊緊跟著,先是回頭微瞪擺了張臭臉的溫玥一眼,然後繼續轉頭向朝陽,說:“這個臭臉哥哥叫做溫玥。”

“我才不臭!”溫玥生氣地叫到。

難道你還香?

見我毫無反應,溫玥便扣著我,不讓我走動。

欺負我現在不能使用武功麽!你這小壞蛋,待我恢覆武功的時候,我一定……一定要你好看!

還未等我想完,從小閣樓裏突然冒出一女子,一個箭步沖到我們幾人面前,伸出手,狠狠扇了她前面的柳蘇一巴掌,怒吼道:“你還有臉回來?滾!你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被狠扇了一巴掌的流蘇卻沒有生氣,反而頂著一個五指印笑臉相迎,拉過女子的手,半撒嬌地說:“蓬萊蓬萊,你別生氣嘛……生氣對你肚子裏的寶寶不好……”

“你也會關心寶寶?!”那名叫蓬萊的女子杏眼一瞪,毫不客氣地罵道:“你不是連自己寶寶都想殺麽!柳蘇,怎麽有你這種披著人皮的妖孽!”

妖孽?倒是適合柳蘇。

不過我最關心的是,女子口中,那句殺掉寶寶的話,些許震驚地盯過柳蘇,而那廂卻不緊不慢,安慰著生氣的女人:“蓬萊,我都是為了你,你別生氣了……”

女子根本毫不理會他,怒意更甚。

仔細看看眼前的女人,櫻桃小口鵝蛋臉,杏眼巧鼻柳葉眉,盡管臉色略顯蒼白,可那嬌小身體中似乎處處充滿著力量,特別的,我註意到,她非三寸金蓮。

真是個特別的女子。

不經意間,我瞥到一直站在一邊乖巧的朝陽,他從女子出來之後便一直沈默的站在旁邊,微微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不理柳蘇的解釋,女子終於望見了我們,原本怒氣橫生的臉上立即殆去戾氣,猛地甩開柳蘇,笑容滿面對我們說:“啊,你看我……居然沒註意到有客人……”

“姐姐,他們迷路了。”朝陽話不多。

“迷路?”聞言,然後用怪罪的眼神瞪了柳蘇一下,女子才不好意思地說:“方才怠慢,讓你們見笑了,若不嫌棄的話,就到小屋內坐坐吧……”

聽口氣,倒似乎是個難得的豪爽女子。

我欣然點頭。

“蓬萊,聽我一回吧……”柳蘇靠過來,抓住女子一只手臂,硬塞給她一個藥瓶,那女人的神色隨即又黯然下來,冷道:“柳蘇,我不想見到你,給我滾!”

隨即,她將柳蘇塞給她的東西直直扔掉,毫不猶豫。

進屋,女子二話不說就將柳蘇扔在門外,並且用力關上門,而溫玥似乎是被這樣的氣勢驚住了,抿嘴半天沒有說話。

許久,朝陽聽見柳蘇離去的聲音,便開門追了出去。

我註意到,女子褪盡剛才的盛氣淩人,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憔悴,微微靠墻,胸口大力起伏,重重的喘氣。

“你……”

我想靠近,女子伸手擋住了我,說:“沒關系……”

外面很黑,我剛想叫住朝陽,女子卻攔住了我,低聲說道:“沒關系,讓他去找蘇兒吧。”

溫玥盯著漸漸平息喘氣的女子,不知是什麽表情。

她的神情變得很柔和,嘴角微翹,替我與溫玥倒茶之後,微微嘆氣著說:“剛才我火氣大了點兒,還請二位不要見怪……對了,我叫朝蓬萊,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我叫溫玥,他是我家子文!”一直沈默著的溫玥突然接過話,大聲地回道。

女子微微睜眼,然後又恢覆了平靜,淡然的一笑,腮邊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翩若桃花。

而我,則是苦惱地拉過小壞蛋,半帶笑容半帶苦澀地對坐在窗臺附近的女子說道:“我叫尚子文……嗯,叫你蓬萊,可好?”

“當然可以。”女子點頭,卻不時望著窗外。

外面一片漆黑,我知道她其實是想去看看柳蘇。盡管,她表現得很厭惡柳蘇,可是由心流露出的關心眼神,卻是裝不出來的。

口不對心的女人。

知道她在想柳蘇,便開口問道:“蓬萊,請恕我多管閑事,方才見你如此惱恨柳蘇,不知究竟為何?”

聽我問話,蓬萊回頭,半襯著臉,仿佛嘆息似的,若有所思地說:“我惱恨他?或許……也是在惱恨自己吧。”

“此話怎樣?”我不解。

溫玥倒是累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便倒在我身邊的寬桌上,睡了。望著睡去的溫玥,隨即為他披上一層衣裳,心中暗暗埋怨:小壞蛋,也不怕凍著!

發現蓬萊在看我,所以我點點頭,與她相視一笑。

許久,蓬萊才回話。

“怎麽說呢,”蓬萊再次望著窗外,聲音小了許多,她慢慢地說:“其實蘇兒與我已經有一個三歲的女兒,那時生完孩子之後,大夫就告訴我,說我的體質易受寒,貧血,產子不易,亦不宜再次產子,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性命之憂?我望了望她漸漸隆起的肚子。

無奈的笑了笑,她說:“其實,我朝家女子皆有貧血之疾,盡數短命,很多人都活不過二十,父母雙亡之後,我便與弟弟相依為命。而帶著朝陽嫁給蘇兒那年,我已十九,我怕自己隨時會死,所以女兒一生下來我就托付給了江南的姨媽,當然還有朝陽,因為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受苦……可朝陽自小跟著我,不願意離我而去。”

“雖然天命如此,可我卻活得很滿足……想當年蘇兒為了我拋棄了一切,帶著我們來到這裏,相守已是三年……”說到這裏,女子淡淡地沖我一笑,蒼白的臉上露出少許幸福的光芒,十分美麗。

隨後,她摸著小腹,愛憐不已:“當我一個月前發現自己居然又有了孩子的時候,我就倍加珍惜。現在身體越來越虛弱,我知道自己會死,可我舍不得蘇兒,想再為他留下一個孩子……所以孩子的事,我一直偷偷瞞著蘇兒……”

蓬萊重重嘆了口氣,稍稍帶著一臉怒容說:“這期間由於懷有身孕,所以暈倒的次數一次比一次多,最後還是被他發現了……他鐵了心不讓我生,我便與他吵了起來。然後他不知道去哪裏認識一個胡說八道的糟老頭,說他身上有一顆丹藥能保我懷子時候平平安安,要給我吃,結果幸好我多了個心眼,才發現那個竟是紅花丹!”

紅花丹,藥效最強的墮胎藥。

有些不可置信,那個滿臉輕浮的男人,居然會用這麽毒辣的手段,想要讓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胎死腹中……

說到這,蓬萊突然握拳,氣急敗壞地說:“他不是人!居然連自己的孩子都要殺!我氣急,可那該死的柳蘇居然覺得自己一點兒錯都沒有,他說是只要讓我活著,其他人他一律不管……其他人,這可是他的孩子啊!這是為人父所說的話麽!所以我一怒之下把他趕了出去,誰知他今天回來,依然死性不改,拿著那些奇怪的藥……”

怪不得你會馬上丟掉。

想不到,原來柳蘇竟是這麽果斷的男子,果斷而決絕。決絕到為一個人放棄一切,決絕到只為保住心愛之人的性命,能夠毫無後悔的去殺死自己的孩子。

若換了我,是否也會犧牲掉能犧牲的一切東西,只為換來他活著的笑?

我不知道。

望了望身邊睡顏懵懂的少年,苦笑,真的能懂這種感覺麽?

或許我對他來說,真的只是為了我的那個玩笑而背負的責任而已,若是他知道這只是我跟他開的一個惡意玩笑,他是會生氣的離開,還是選擇留下來,真的對我留戀?

自己也說不清。

這些矯情的想法最近一直在我腦海裏打轉,我一面嗤笑自己的想法,一面又為此輾轉不已。

夜半,我失眠,再無法入睡。

鳥靜山空,偶有幾陣風過,吹得樹枝沙沙作響。突然,我發現樹下站了一個人,衣袂飄飄,不是別人,正是柳蘇。

“你也睡不著?”我靠過去。

柳蘇自然也發現了我,轉過身,借著月光,我可以看見他臉上淡淡的微笑,以及側身躺在他身邊樹下的朝陽。方才他眼望的地方,是蓬萊的房間。

“她跟你們說了吧。”他幽幽開口,卻不是看著我的方向。

“嗯。”毫不回避地答。

“我是個自私的人,”柳蘇忽然轉身望我,“我自私得連自己的孩子都想殺……可我不後悔。”

你也不像會後悔的人。

略帶著笑容再次看著所愛的門房,他輕聲說道:“只要是為她,我願意做任何事……”倏地回頭,眼神堅定:“因為從第一眼看見蓬萊的時候,就註定我連做夢都會想著她。”

做夢都會想著她……

為了讓她活著,所以你做什麽都不會後悔,因為你是這麽愛著那個人。而她又何嘗不深愛於你,自知天命不久,就算不易產子,可也拼了性命要為你誕下孩兒,只為給你一個思念。

誰都沒有錯。

傷心橋下春波綠,疑是驚鴻照影來。

不知道誰為了那一抹驚鴻,願意赴湯蹈火?於是,窮盡一生也要守候,白發三千,韶華盡逝,不曾言悔。

我思索著,偏偏在腦海中出現一雙水墨色的眸子,配著一張傻呆至極的蠢臉,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怎麽又想到他,我狠狠地搖頭,卻發現柳蘇已經橫抱起熟睡的朝陽,轉頭朝我說道:“早點休息吧……”

“你去吧,”我停立在樹下,望著他們,說:“我還想再站一會兒。”

沖我點了點頭,柳蘇便離去了。望著他們的背影,我突然聽見有什麽聲音悄悄在我身後呢喃……待我回頭,卻是樹枝搖曳發出的響聲。

除此以外,一片寂靜。

……

本來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啟程離去,沒想到蓬萊卻因為貧血而再度昏倒,而且,這次十分嚴重。

柳蘇心急如焚,抱著昏迷不醒的蓬萊就要飛去尋醫,卻被得知蓬萊患有貧血癥狀的溫玥突然攔了下來。被攔著的人臉色稍凝地沖著溫玥慍道:“不要擋我!”

“冷靜點。”我亦走到他面前,指著溫玥說:“他就是大夫。”

“你是大夫?”柳蘇疑惑不已,盯著溫玥,似乎是不相信一個看上去稚氣未脫的少年會是大夫。

且不管他怎麽想,倒是發現蓬萊臉色竟然慘白如紙,溫玥認真地說:“你這一來一回,你受得了,她肚子裏的孩子可受不了,而且現在她腹中胎兒已經與她通氣同命,你若讓她有個閃失,不僅使其胎死腹中,就連她性命都不保。”

盡管猶豫,可最後柳蘇還是將蓬萊交予溫玥照料,只見溫玥正經八百的把脈坐診,居然還從袖中掏出一排由細軟棉布包整齊包好的銀針,為蓬萊施針治療,片刻之後,蓬萊臉色好了許多,清醒過來。

溫玥整齊地收好銀針,隨即落筆開了個方子,遞於柳蘇,說:“這副方子是用阿膠、伍艾葉加上霖棗開的滋陰補血的安胎藥,每天定時服用兩次,便可稍加緩解眩暈貧血癥狀……我為她施針也只是能緩解一時,若是想讓她安然待到生產,就照著我的方子行事,至於以後……”溫玥突然收聲,望著柳蘇。

接過藥方,柳蘇微微點了點頭,臉色凝重非常,但是蓬萊卻顯得很高興,依然慘白著臉的她時不時憐愛地撫摸自己的小腹,幸福地笑著。

無奈的,柳蘇也苦笑出來,手握拳,緊緊的。

溫玥望著我,微微搖了搖頭,我知道他想說什麽。貧血孱弱的蓬萊,若是能熬到生產的話,她一定很高興,只不過,她最多也只能熬到那個時候了……

至於之後……

溫玥也不敢保證。

覺得氣氛有些沈重,所以我馬上轉移了話題,問道:“想好給肚子裏的孩兒取什麽名字了嗎?”

聽到這個問題,柳蘇和蓬萊同時皺了眉,蓬萊忿忿瞪著柳蘇,苦惱地說:“還沒有呢……當年我生下女兒,在蘇兒苦思冥想兩天兩夜居然取了‘金泉’這兩個字之後,我便再也不敢讓他取名字了……”但她同時又說,“不過要是我取,會取得更難聽……”

“蓬萊,那你還怨我不?”柳蘇媚笑著靠著蓬萊,卻被蓬萊重重敲了一下腦袋,看模樣,真真叫疼。

看來名字的怨念還真深啊……

“不如,”蓬萊望著我和溫玥,“你們來替我們孩子取一個名字吧!反正你們今天救了我和我的孩子,讓你們為他取個名字,也是應該的。”

啊?

柳蘇摸著被敲的頭,同意蓬萊的提議:“是啊,我不想再被蓬萊埋怨了……”

溫玥睜大雙眼,望著我:“子文,我不會,你取吧。”

倒是苦惱了起來,這三個人統統望著我,讓我也一時想不到合適的好名字。突然,看著柳蘇那張漂亮的媚臉,想起昨夜他說的話,我便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不是說連做夢都會想著蓬萊麽,要不你們的孩子就叫‘夢萊’,如何?”

話一出口,蓬萊瞪大雙眼,居然有些臉紅。

“夢萊……”柳蘇喃喃重覆著這個名字,漸漸眉開,輕輕抱著蓬萊,帶著略帶灰色的幸福笑容,只回頭望了望我,未說片語。

偶然間發現,朝陽不知什麽時候,一直背對著我們,坐在門檻上,背影落寞得很。

不知為何,我緊握住身邊的溫玥,覺得難受。

為了早日找回子琦,溫玥與我便不再逗留,馬上啟程,而我望著越來越遠的柳蘇的小房子,腦海中滿是那個名字。

夢萊……

一陣風刮過我的眼,讓我迷蒙了雙眼,似乎是要落淚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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