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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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電玩城裏充斥著深藍色的背景光，密閉的環境、躁動的氣氛，各種游戲機上閃爍的亮光像是夜空裏的標記燈，吸引著一個又一個年輕人走過去再坐下來。大家沈浸在這樣短暫又簡單的快樂裏，和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人盡歡又散，這樣的氣氛讓佘寧、萬恒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來。兩個人難得脫離原本橫在他們面前的所有現實，和其他普通的學生普通的年輕人一樣，只用這一小段時光和100個游戲幣作為籌碼，溺在這一方小天地裏。
他們就像是兩匹第一次放歸自然的歡快馬駒，嘗試在每一個游戲面前大展拳腳，打著幼稚的賭註，最後又草率地判斷輸贏。
在這一刻，他們只是世界上最平凡普通的一對情侶。
好像突然之間，年少時期那段被毀掉的日子，老天大發慈悲地補給了他們。那個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少年，在陽光普照的某一刻，驕傲地重新歸來。
——時間在這樣的狂歡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流逝著，可每分每秒卻也轉變成了兩人臉上年輕的笑臉。
等萬恒花完手裏最後一枚游戲幣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上頭了，全身的血液還在瘋狂往大腦裏供。
他走出電玩城，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商場的燈光正常，讓他的視線又重新恢覆到一般的光亮。他仰著頭靠在後面的玻璃門上休息，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憶剛剛和佘寧一起在裏面的每一個細節——大笑的佘寧、輸了游戲不服氣的佘寧、偶爾任性耍賴的佘寧、包括在無人處拉過他就吻的佘寧——每一個佘寧都是萬恒見到他第一眼時就想象過的他的樣子，卻在後來不幸的生活裏險些被弄丟了的佘寧。
無數思緒湧上心頭，萬恒想，上天終究待他不薄。
曾經他以為他要和佘寧永遠陰陽兩隔，可命運卻讓兩人跨越生死再次相遇；重逢後佘寧陷入對自己和他人的怨恨以及愧疚裏難以自拔，他本為此擔心，可佘寧卻憑著自己的寬容漸漸地在兩人的愛與善良中與一切和解。萬恒不敢奢求太多，覺得佘寧如此平靜便已經足夠了，卻沒想剛剛上天又還給了他那個曾經讓所有人矚目的天之驕子，讓那個人生動而鮮活地站在自己身邊。
人活著需要運氣，也許在他們跨越生死重逢的那一刻，運氣就像光一樣把他們全部籠罩了。
“累了？”
聽見聲音，萬恒轉頭看向來源處，見佘寧正拿著兩杯奶茶朝自己走過來。
“奶茶救我狗命！”萬恒伸長了胳膊要接奶茶袋子，“累倒是還行，但真的渴了。”
佘寧坐在萬恒旁邊，把東西遞給他，又朝玻璃後面電玩城的裏面看了看：“游戲幣花光了？”
“嗯。”萬恒點了點頭，“100個，還是挺值得的，讓我們玩了這麽久。”
佘寧卻說：“你真的確定花光了？”
萬恒叼著吸管望了過來：“什麽意思？”
佘寧眼神示意萬恒手裏的盒子：“你不再檢查看看？萬一裏面還有呢。”
“不可能。”萬恒說，“我一直算著的，玩完剛剛那個游戲之後全部花光。”
佘寧卻默不作聲了，但眼神意味深長，這讓萬恒忍不住放下奶茶，好奇地說：“真的不可能，相信我的計算能力，不信給你看……”他非常自然地把奶茶放進佘寧懷裏，然後邊說邊朝佘寧打開盒子，“你看，真的……”
結果話還沒說完，萬恒的聲音突然就停下了。
當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時，他唰的一下朝佘寧擡起頭，只見佘寧笑著朝他挑了挑眉，說：“以後還是要仔細檢查一下的，不要只相信自己的計算能力，學習再好說不定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佘寧的話看似雲淡風輕，仿佛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可實際上內裏卻心如擂鼓，而萬恒心裏澎湃萬千，臉上的表情也百感交集。他張口又閉上、閉上又想說什麽，來回好幾次，最終才直直地盯著那個游戲幣盒子。
商場內明亮的光線下，萬恒清楚的視線裏，躺在那個黑黑的小盒子裏的確實沒有游戲幣了，而是兩枚銀色的對戒。
他喃喃道：“你……你什麽時候去買的戒指？”
“吃完火鍋出來你去衛生間的時候，衛生間門口就是一家銀飾店。”佘寧欲蓋彌彰地說，“那個導購盯著我看了半天，我不好意思。”
萬恒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屁！人家導購都不理你的吧，你這種的一看就不是人家的客戶群體。”
佘寧誠實地笑了，淡淡道：“嗯。”
兩枚戒指一模一樣，都是很幹凈的銀色素圈，沒有什麽誇張的裝飾，設計也不覆雜。萬恒從盒子裏拿出其中一個下意識就套在了自己的中指上，然而戒指順著修長的手指一路滑到接近指根的位置，他才覺得不對勁。
“你買小了啊。”萬恒說。
佘寧卻仿佛意料之中似的，直言道：“那你換個手指試試呢？”
萬恒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即明白了什麽，略有些吃力地把中指上的戒指拔下來然後又塞進了自己無名指裏。果然，這次戒指在無名指上毫無阻礙地滑了下去，一路到達無名指根部，然後在這裏異常契合地安了家，順暢到它好像本就屬於這個位置。
佘寧見狀，拿出另一枚戒指也戴到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萬恒望著他的動作，發現佘寧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幾乎是差不多的圍度，那也就是說他在買這兩枚戒指的時候只要用他的手指試戴一下就能清楚自己能戴上多大尺寸的，又能戴在哪個手指上。
萬恒恍然大悟，調侃道：“這位同學的心思真的昭然若揭啊。”
佘寧也不掩飾，自從和萬恒心意相通之後，他對對方所有的愛欲都從不掩飾。他拉過萬恒的手，兩只手交疊在一起，各自無名指上的情侶對戒在肉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耀眼。
“喜歡嗎？”佘寧說。
“你覺得呢。”萬恒顯擺地把手攤開，低著頭看了看，又擡起頭伸出手，讓亮光透過自己的手掌灑下來，又看了看，他問，“怎麽忽然買了戒指，因為昨晚我說的話嗎？”
佘寧點了點頭：“也因為我本身同樣很想買，我也希望當你看到我的戒指的時候，就能明白，我永遠會在你身邊。”
萬恒笑了，拿自己的手背在佘寧的手背上輕輕撞了撞。兩枚戒指碰撞在一起發出很微弱的叮叮聲，他在這股清脆的聲音裏若有所思地說：“我一直覺得戒指代表的含義與任何一種情侶之間的信物都不一樣，戒指是個圈，被一個人套在另一個人手指上的時候就代表著占有還有約束。我以前不太喜歡戒指就是因為這種占有和約束，我一直覺得人應該永遠自由。”
佘寧安靜地聽著，問：“那後來為什麽喜歡了？”
“你還記得我跟你講的你家裏那本《詩集》的作者成霄，他和他男朋友的故事嗎？”
“嗯。”佘寧說，“昨晚你最後講到了周鐸死去，成霄在絕望中殺了人，後來又心甘情願地伏法，接受懲罰。”
“其實後面還有一段故事。”萬恒接著昨晚的說，“成霄殺人罪不可恕，殺人手段性質惡劣，再加上他是公眾人物，網上對他的征討聲非常大，大家都高喊要讓劊子手殺人償命，有關部門也對這個案子十分關註，打算對他判決死刑。成霄在周鐸死後精神狀態其實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一直在吃藥治療，後來事發之後，他以前的朋友想要盡可能保全他，通過律師建議他他們可以想辦法開具他的精神狀況證明單以此來嘗試減輕刑法，但被成霄拒絕了。”
“為什麽？”佘寧問。
“可能對於成霄來說，活著要比死亡痛苦得多吧，他一心求死，並且希望自己能死在法律的審判下。他說他短暫的一生經歷過輝煌也面對過至暗，他的愛人死在了那場車禍裏但絕不僅僅只是因為那場車禍而死。周鐸死後，他發現那些欺淩者、施暴者、冷眼旁觀者以及助紂為虐的人都不能收到懲罰的時候，他曾經在很多個白天黑夜裏都沒辦法閉上眼睛，他懷疑他看到的一切，甚至懷疑這個世界。”
“他折磨了自己很久，最後在其中一個加害者挑釁的刺激下用自己的方式為周鐸報了仇，可是他知道周鐸是個善良的人，如果周鐸還活著，一定不會讓他用這種方式替自己伸張正義。以暴制暴從來都沒辦法真正解決問題，反而會讓受害者也變成加害者。所以他希望自己受到懲罰，被正義審判，這樣的話倘若這個世界上未來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那他們的悲劇就是橫在那些人頭上的一把刀。他們用死去踐行了一種不正確，警示著後來人，希望大家都能走在另一條善良而正直的平坦大道上。”
萬恒起身，把裝著游戲幣的盒子還給電玩城的前臺，然後和佘寧十指相扣緩緩離開。手指碰撞到對方手指上戒指的觸感，他接著說：“當初周鐸死後，遺體被運去火化，工作人員詢問成霄是否要取下死者手上的戒指。成霄卻說不用了，他希望周鐸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可有經驗的工作人員提醒他有些戒指也許不會被燒化而只是變形，最後夾雜在骨灰裏非常突兀，但成霄還是說不用了，他希望周鐸戴著。這段故事成霄在《飛鳥回憶錄》裏提到過，他講了自己為什麽想要讓周鐸一直戴著那枚戒指，那也曾是我年少的時候關於‘戒指’這個東西最早的理解。”
萬恒努力回憶著那本書的內容，然後和佘寧說：“成霄給周鐸寫了最後一封信，信的最後寫他說他覺得戒指是一枚印記和暗號，當人難逃死亡，□□最終隕滅的時候，戒指不僅在肉身上留下了一道經年累月的印痕，也承載著一段關系裏所有的愛、記憶和期盼，代表著我一定會找到你，即便在人海中，我們終將也會站在彼此身邊。他接受懲罰，是希望能為自己贖罪，這樣等他們幹凈坦然、沒有負擔和虧欠再相遇時，就可以憑借這些信號，找到彼此。”
這段話的分量很重，和萬恒講述的成霄與周鐸的愛情故事一樣沈重。萬恒因此對戒指這個東西有了不一樣的情懷，也對愛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兩個人短暫地沈默下來，相顧無言地走出了商場，直到掀開商場門前厚重的簾子，夕陽的光照像一朵溫柔的花束，無聲地輕掃過兩人的臉頰。
“夕陽好漂亮啊。”萬恒感慨道，“真的，你看！”
佘寧擡頭。
天空就在他們的頭頂，遼遠蒼穹無聲寂寥，沈默地一直存在著，於是大片大片的夕陽就像是裝點寂寞的緞帶，從雲縫中透出暖橘色的光芒，暈染了白雲，又鋪陳了整片藍天。
這大概是佘寧第一次這麽平靜地面對夕陽。他從來都不喜歡夕陽的，因為夕陽代表著結束，代表著黑暗的來臨。
然而萬恒很喜歡，他興奮地說：“夕陽落了，明天就又會重新升起，或者說它根本就沒落過，只是暫時照耀了另外一個地方——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佘寧。”
“什麽？”佘寧問。
萬恒卻只伸了伸手：“你手機給我。”
佘寧沒明白什麽意思，但還是照做，把手機遞給了萬恒。
萬恒接過手機，翻轉過來看了眼佘寧手機殼背後放著的從課桌上撕下的便利貼，上面還是自己寫下的話。他笑了笑，然後又把手機翻轉回來，打開了相機功能。
“你忘了？我們倆還缺一張畢業照呢，很早之前就約好的。”萬恒說。
佘寧楞了下，於是萬恒迅速抓拍下了他這個難得傻傻的表情。
“真可愛。”他感慨道，“男朋友可真可愛。”
佘寧伸過腦袋去看萬恒拍的照片，見萬恒翻他手機上的相冊，指著那張他昨天上午在教室裏和萬恒的課桌合影的照片，吐槽道：“我人不在，你就和我的課桌合影啊，你傻不傻？”
確實有點傻，佘寧沒好意思接話。
萬恒大笑道：“現在我回來啦，你快過來，我們要拍一張真正的畢業照！”
於是佘寧聽話地湊了過去。
他從來沒想過他們兩個能真正擁有一張畢業照。
在夕陽下，於人潮洶湧處，永久地記錄下彼此的笑與愛。
時間好像凝結在此時，以愛、以歡笑，以永不相忘的我喜歡你。
離開商場往家走的路上，萬恒一邊走還在一邊捧著那張照片愛不釋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差把手機翻過來看了。
佘寧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學著拍照前萬恒的口吻：“我人就在你面前，你老盯著手機看什麽？”
“真的拍得好啊，我們找個地兒把這張相片洗出來吧，我太喜歡了，我回家搞個相框裝進去。”
“行。”佘寧攬過男朋友的肩膀，“我家樓下就有家打印店，那裏可以洗。”
“那快走快走，我們要……”
正說著，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佘寧的手機就拿在自己手裏，顯然不是，他看看萬恒，提醒道：“你手機響了。”
萬恒已經拿了出來，翻到正面，看到屏幕上備註是周揚。
“估計是問我們倆玩得咋樣了，我接下聽聽。”萬恒笑著按下了接聽鍵，結果剛聽了一句話，臉色就忽然暗了下來。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分鐘內，他就一直維持著這個臉色，沈默著一句話也沒說。
終於，他放下了手機，佘寧立即擔心地問：“怎麽了？”
“沒事。”萬恒緩了緩，然後說，“就是揚哥說我爸媽來了，發現我沒在家待著甚至行李都不在，特別生氣，他們讓我現在立馬滾回去，好好解釋清楚。”
萬恒爸媽會來，兩人都有點意料之外。
佘寧一時間有些無措，這種情況他也不懂要怎麽處理，但是看萬恒掩飾不住的凝重的表情，手機那邊人的情緒一定挺差。
他想了想，主動說：“要不你現在趕緊回去吧，跟叔叔阿姨報個平安，不然他們得一直擔心你。”
“可是……”萬恒猶豫道，“可是現在……”
他不知道要怎麽表達，他想說可是今天很關鍵，今晚很關鍵。
佘寧看出了萬恒的擔心，寬慰他道：“沒關系，對面就是我家，我可以回去等你，你回家之後有什麽消息隨時打給我。晚上如果能過來的話我們就見一面，不能過來的話我們電話聯系，明天再說。”
萬恒還是不放心。
佘寧又道：“真的沒事，我們昨晚也已經提醒過郭琳了，她保證過今天不會出門，那常晨就沒有什麽能威脅到我的。我知道循環裏能發生的非常多可能，我會保護自己的，我們會安然無恙度過今天的。”
萬恒滿面愁容地看著他：“那你要保證有什麽事情隨時告訴我，做什麽事情都要隨時告訴我，我們一直保持聯系。”
“好。”佘寧答應他。
萬恒這才放心了點，轉身猶猶豫豫地走，然而沒走兩步又折返回來，擔心地抱住佘寧：“不然你跟我一起去見我爸媽吧，我們只要一直一起，我就能放心。”
佘寧笑著拍了拍萬恒的後背：“叔叔阿姨本來就在氣頭上，再看見我他們不得更生氣啊。”
佘寧說的確實在理。萬恒只得洩氣地一步一回頭走了，直到在路口坐上了一輛出租車。他搖下車窗跟佘寧拜拜，佘寧也一直看著他的方向，目送那輛車消失在川流不息的晚高峰裏。
待到萬恒所在的那輛車身影完全消失不見，四周安靜下來，突然只剩下他自己，佘寧才真覺得有點不適應。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可真是個快速適應群居的生物啊，以前總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沒覺得這麽不適應。
果然，萬恒站在他身邊，他就覺得自己擁有了世界。
剛剛讓對方走的自己有多灑脫，此刻自己就有多失落。
佘寧輕輕嘆了口氣，四下觀察自己的位置，現在離家也就一條街道的距離，他打算先回家待著，等萬恒的消息，等明天爸媽回來。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又一個手機鈴聲響了。這次萬恒不在身邊，只能是他自己的。
佘寧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一串熟悉的號碼頓時映入眼簾，卻不像是號碼，而是一道驚雷從他眼前劈過。
一時間，無數重覆的記憶紛至沓來。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夕陽下，同樣的號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僵硬地怔在了原地，額間迅速沁出了大滴汗珠。
他呆住了，以至於根本忘了接聽，於是那個號碼又持之以恒地打來第二個。
佘寧僵直著脊背，木然地挪動手指，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秒，那個重覆過無數次的聲音和話語再次接進他的耳朵裏。
“你好啊，佘寧。”
佘寧壓抑著心底油然而生的劇烈的不可置信，剛想要開口，那邊緊接著傳來了他更加熟悉的一聲女孩的尖叫：“佘寧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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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玩城裏充斥著深藍色的背景光，密閉的環境、躁動的氣氛，各種游戲機上閃爍的亮光像是夜空裏的標記燈，吸引著一個又一個年輕人走過去再坐下來。大家沈浸在這樣短暫又簡單的快樂裏，和認識的或是不認識的人盡歡又散，這樣的氣氛讓佘寧、萬恒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來。兩個人難得脫離原本橫在他們面前的所有現實，和其他普通的學生普通的年輕人一樣，只用這一小段時光和100個游戲幣作為籌碼，溺在這一方小天地裏。
他們就像是兩匹第一次放歸自然的歡快馬駒，嘗試在每一個游戲面前大展拳腳，打著幼稚的賭註，最後又草率地判斷輸贏。
在這一刻，他們只是世界上最平凡普通的一對情侶。
好像突然之間，年少時期那段被毀掉的日子，老天大發慈悲地補給了他們。那個被折磨得遍體鱗傷的少年，在陽光普照的某一刻，驕傲地重新歸來。
——時間在這樣的狂歡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流逝著，可每分每秒卻也轉變成了兩人臉上年輕的笑臉。
等萬恒花完手裏最後一枚游戲幣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過分上頭了，全身的血液還在瘋狂往大腦裏供。
他走出電玩城，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商場的燈光正常，讓他的視線又重新恢覆到一般的光亮。他仰著頭靠在後面的玻璃門上休息，腦海中一遍遍地回憶剛剛和佘寧一起在裏面的每一個細節——大笑的佘寧、輸了游戲不服氣的佘寧、偶爾任性耍賴的佘寧、包括在無人處拉過他就吻的佘寧——每一個佘寧都是萬恒見到他第一眼時就想象過的他的樣子，卻在後來不幸的生活裏險些被弄丟了的佘寧。
無數思緒湧上心頭，萬恒想，上天終究待他不薄。
曾經他以為他要和佘寧永遠陰陽兩隔，可命運卻讓兩人跨越生死再次相遇；重逢後佘寧陷入對自己和他人的怨恨以及愧疚裏難以自拔，他本為此擔心，可佘寧卻憑著自己的寬容漸漸地在兩人的愛與善良中與一切和解。萬恒不敢奢求太多，覺得佘寧如此平靜便已經足夠了，卻沒想剛剛上天又還給了他那個曾經讓所有人矚目的天之驕子，讓那個人生動而鮮活地站在自己身邊。
人活著需要運氣，也許在他們跨越生死重逢的那一刻，運氣就像光一樣把他們全部籠罩了。
“累了？”
聽見聲音，萬恒轉頭看向來源處，見佘寧正拿著兩杯奶茶朝自己走過來。
“奶茶救我狗命！”萬恒伸長了胳膊要接奶茶袋子，“累倒是還行，但真的渴了。”
佘寧坐在萬恒旁邊，把東西遞給他，又朝玻璃後面電玩城的裏面看了看：“游戲幣花光了？”
“嗯。”萬恒點了點頭，“100個，還是挺值得的，讓我們玩了這麽久。”
佘寧卻說：“你真的確定花光了？”
萬恒叼著吸管望了過來：“什麽意思？”
佘寧眼神示意萬恒手裏的盒子：“你不再檢查看看？萬一裏面還有呢。”
“不可能。”萬恒說，“我一直算著的，玩完剛剛那個游戲之後全部花光。”
佘寧卻默不作聲了，但眼神意味深長，這讓萬恒忍不住放下奶茶，好奇地說：“真的不可能，相信我的計算能力，不信給你看……”他非常自然地把奶茶放進佘寧懷裏，然後邊說邊朝佘寧打開盒子，“你看，真的……”
結果話還沒說完，萬恒的聲音突然就停下了。
當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時，他唰的一下朝佘寧擡起頭，只見佘寧笑著朝他挑了挑眉，說：“以後還是要仔細檢查一下的，不要只相信自己的計算能力，學習再好說不定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佘寧的話看似雲淡風輕，仿佛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可實際上內裏卻心如擂鼓，而萬恒心裏澎湃萬千，臉上的表情也百感交集。他張口又閉上、閉上又想說什麽，來回好幾次，最終才直直地盯著那個游戲幣盒子。
商場內明亮的光線下，萬恒清楚的視線裏，躺在那個黑黑的小盒子裏的確實沒有游戲幣了，而是兩枚銀色的對戒。
他喃喃道：“你……你什麽時候去買的戒指？”
“吃完火鍋出來你去衛生間的時候，衛生間門口就是一家銀飾店。”佘寧欲蓋彌彰地說，“那個導購盯著我看了半天，我不好意思。”
萬恒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屁！人家導購都不理你的吧，你這種的一看就不是人家的客戶群體。”
佘寧誠實地笑了，淡淡道：“嗯。”
兩枚戒指一模一樣，都是很幹凈的銀色素圈，沒有什麽誇張的裝飾，設計也不覆雜。萬恒從盒子裏拿出其中一個下意識就套在了自己的中指上，然而戒指順著修長的手指一路滑到接近指根的位置，他才覺得不對勁。
“你買小了啊。”萬恒說。
佘寧卻仿佛意料之中似的，直言道：“那你換個手指試試呢？”
萬恒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即明白了什麽，略有些吃力地把中指上的戒指拔下來然後又塞進了自己無名指裏。果然，這次戒指在無名指上毫無阻礙地滑了下去，一路到達無名指根部，然後在這裏異常契合地安了家，順暢到它好像本就屬於這個位置。
佘寧見狀，拿出另一枚戒指也戴到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萬恒望著他的動作，發現佘寧的手指和自己的手指幾乎是差不多的圍度，那也就是說他在買這兩枚戒指的時候只要用他的手指試戴一下就能清楚自己能戴上多大尺寸的，又能戴在哪個手指上。
萬恒恍然大悟，調侃道：“這位同學的心思真的昭然若揭啊。”
佘寧也不掩飾，自從和萬恒心意相通之後，他對對方所有的愛欲都從不掩飾。他拉過萬恒的手，兩只手交疊在一起，各自無名指上的情侶對戒在肉色的皮膚上顯得格外耀眼。
“喜歡嗎？”佘寧說。
“你覺得呢。”萬恒顯擺地把手攤開，低著頭看了看，又擡起頭伸出手，讓亮光透過自己的手掌灑下來，又看了看，他問，“怎麽忽然買了戒指，因為昨晚我說的話嗎？”
佘寧點了點頭：“也因為我本身同樣很想買，我也希望當你看到我的戒指的時候，就能明白，我永遠會在你身邊。”
萬恒笑了，拿自己的手背在佘寧的手背上輕輕撞了撞。兩枚戒指碰撞在一起發出很微弱的叮叮聲，他在這股清脆的聲音裏若有所思地說：“我一直覺得戒指代表的含義與任何一種情侶之間的信物都不一樣，戒指是個圈，被一個人套在另一個人手指上的時候就代表著占有還有約束。我以前不太喜歡戒指就是因為這種占有和約束，我一直覺得人應該永遠自由。”
佘寧安靜地聽著，問：“那後來為什麽喜歡了？”
“你還記得我跟你講的你家裏那本《詩集》的作者成霄，他和他男朋友的故事嗎？”
“嗯。”佘寧說，“昨晚你最後講到了周鐸死去，成霄在絕望中殺了人，後來又心甘情願地伏法，接受懲罰。”
“其實後面還有一段故事。”萬恒接著昨晚的說，“成霄殺人罪不可恕，殺人手段性質惡劣，再加上他是公眾人物，網上對他的征討聲非常大，大家都高喊要讓劊子手殺人償命，有關部門也對這個案子十分關註，打算對他判決死刑。成霄在周鐸死後精神狀態其實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一直在吃藥治療，後來事發之後，他以前的朋友想要盡可能保全他，通過律師建議他他們可以想辦法開具他的精神狀況證明單以此來嘗試減輕刑法，但被成霄拒絕了。”
“為什麽？”佘寧問。
“可能對於成霄來說，活著要比死亡痛苦得多吧，他一心求死，並且希望自己能死在法律的審判下。他說他短暫的一生經歷過輝煌也面對過至暗，他的愛人死在了那場車禍裏但絕不僅僅只是因為那場車禍而死。周鐸死後，他發現那些欺淩者、施暴者、冷眼旁觀者以及助紂為虐的人都不能收到懲罰的時候，他曾經在很多個白天黑夜裏都沒辦法閉上眼睛，他懷疑他看到的一切，甚至懷疑這個世界。”
“他折磨了自己很久，最後在其中一個加害者挑釁的刺激下用自己的方式為周鐸報了仇，可是他知道周鐸是個善良的人，如果周鐸還活著，一定不會讓他用這種方式替自己伸張正義。以暴制暴從來都沒辦法真正解決問題，反而會讓受害者也變成加害者。所以他希望自己受到懲罰，被正義審判，這樣的話倘若這個世界上未來還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那他們的悲劇就是橫在那些人頭上的一把刀。他們用死去踐行了一種不正確，警示著後來人，希望大家都能走在另一條善良而正直的平坦大道上。”
萬恒起身，把裝著游戲幣的盒子還給電玩城的前臺，然後和佘寧十指相扣緩緩離開。手指碰撞到對方手指上戒指的觸感，他接著說：“當初周鐸死後，遺體被運去火化，工作人員詢問成霄是否要取下死者手上的戒指。成霄卻說不用了，他希望周鐸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可有經驗的工作人員提醒他有些戒指也許不會被燒化而只是變形，最後夾雜在骨灰裏非常突兀，但成霄還是說不用了，他希望周鐸戴著。這段故事成霄在《飛鳥回憶錄》裏提到過，他講了自己為什麽想要讓周鐸一直戴著那枚戒指，那也曾是我年少的時候關於‘戒指’這個東西最早的理解。”
萬恒努力回憶著那本書的內容，然後和佘寧說：“成霄給周鐸寫了最後一封信，信的最後寫他說他覺得戒指是一枚印記和暗號，當人難逃死亡，□□最終隕滅的時候，戒指不僅在肉身上留下了一道經年累月的印痕，也承載著一段關系裏所有的愛、記憶和期盼，代表著我一定會找到你，即便在人海中，我們終將也會站在彼此身邊。他接受懲罰，是希望能為自己贖罪，這樣等他們幹凈坦然、沒有負擔和虧欠再相遇時，就可以憑借這些信號，找到彼此。”
這段話的分量很重，和萬恒講述的成霄與周鐸的愛情故事一樣沈重。萬恒因此對戒指這個東西有了不一樣的情懷，也對愛情有了更深的理解。
兩個人短暫地沈默下來，相顧無言地走出了商場，直到掀開商場門前厚重的簾子，夕陽的光照像一朵溫柔的花束，無聲地輕掃過兩人的臉頰。
“夕陽好漂亮啊。”萬恒感慨道，“真的，你看！”
佘寧擡頭。
天空就在他們的頭頂，遼遠蒼穹無聲寂寥，沈默地一直存在著，於是大片大片的夕陽就像是裝點寂寞的緞帶，從雲縫中透出暖橘色的光芒，暈染了白雲，又鋪陳了整片藍天。
這大概是佘寧第一次這麽平靜地面對夕陽。他從來都不喜歡夕陽的，因為夕陽代表著結束，代表著黑暗的來臨。
然而萬恒很喜歡，他興奮地說：“夕陽落了，明天就又會重新升起，或者說它根本就沒落過，只是暫時照耀了另外一個地方——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兒佘寧。”
“什麽？”佘寧問。
萬恒卻只伸了伸手：“你手機給我。”
佘寧沒明白什麽意思，但還是照做，把手機遞給了萬恒。
萬恒接過手機，翻轉過來看了眼佘寧手機殼背後放著的從課桌上撕下的便利貼，上面還是自己寫下的話。他笑了笑，然後又把手機翻轉回來，打開了相機功能。
“你忘了？我們倆還缺一張畢業照呢，很早之前就約好的。”萬恒說。
佘寧楞了下，於是萬恒迅速抓拍下了他這個難得傻傻的表情。
“真可愛。”他感慨道，“男朋友可真可愛。”
佘寧伸過腦袋去看萬恒拍的照片，見萬恒翻他手機上的相冊，指著那張他昨天上午在教室裏和萬恒的課桌合影的照片，吐槽道：“我人不在，你就和我的課桌合影啊，你傻不傻？”
確實有點傻，佘寧沒好意思接話。
萬恒大笑道：“現在我回來啦，你快過來，我們要拍一張真正的畢業照！”
於是佘寧聽話地湊了過去。
他從來沒想過他們兩個能真正擁有一張畢業照。
在夕陽下，於人潮洶湧處，永久地記錄下彼此的笑與愛。
時間好像凝結在此時，以愛、以歡笑，以永不相忘的我喜歡你。
離開商場往家走的路上，萬恒一邊走還在一邊捧著那張照片愛不釋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差把手機翻過來看了。
佘寧一把奪過自己的手機，學著拍照前萬恒的口吻：“我人就在你面前，你老盯著手機看什麽？”
“真的拍得好啊，我們找個地兒把這張相片洗出來吧，我太喜歡了，我回家搞個相框裝進去。”
“行。”佘寧攬過男朋友的肩膀，“我家樓下就有家打印店，那裏可以洗。”
“那快走快走，我們要……”
正說著，突然一陣手機鈴聲響起。佘寧的手機就拿在自己手裏，顯然不是，他看看萬恒，提醒道：“你手機響了。”
萬恒已經拿了出來，翻到正面，看到屏幕上備註是周揚。
“估計是問我們倆玩得咋樣了，我接下聽聽。”萬恒笑著按下了接聽鍵，結果剛聽了一句話，臉色就忽然暗了下來。然後在接下來的兩分鐘內，他就一直維持著這個臉色，沈默著一句話也沒說。
終於，他放下了手機，佘寧立即擔心地問：“怎麽了？”
“沒事。”萬恒緩了緩，然後說，“就是揚哥說我爸媽來了，發現我沒在家待著甚至行李都不在，特別生氣，他們讓我現在立馬滾回去，好好解釋清楚。”
萬恒爸媽會來，兩人都有點意料之外。
佘寧一時間有些無措，這種情況他也不懂要怎麽處理，但是看萬恒掩飾不住的凝重的表情，手機那邊人的情緒一定挺差。
他想了想，主動說：“要不你現在趕緊回去吧，跟叔叔阿姨報個平安，不然他們得一直擔心你。”
“可是……”萬恒猶豫道，“可是現在……”
他不知道要怎麽表達，他想說可是今天很關鍵，今晚很關鍵。
佘寧看出了萬恒的擔心，寬慰他道：“沒關系，對面就是我家，我可以回去等你，你回家之後有什麽消息隨時打給我。晚上如果能過來的話我們就見一面，不能過來的話我們電話聯系，明天再說。”
萬恒還是不放心。
佘寧又道：“真的沒事，我們昨晚也已經提醒過郭琳了，她保證過今天不會出門，那常晨就沒有什麽能威脅到我的。我知道循環裏能發生的非常多可能，我會保護自己的，我們會安然無恙度過今天的。”
萬恒滿面愁容地看著他：“那你要保證有什麽事情隨時告訴我，做什麽事情都要隨時告訴我，我們一直保持聯系。”
“好。”佘寧答應他。
萬恒這才放心了點，轉身猶猶豫豫地走，然而沒走兩步又折返回來，擔心地抱住佘寧：“不然你跟我一起去見我爸媽吧，我們只要一直一起，我就能放心。”
佘寧笑著拍了拍萬恒的後背：“叔叔阿姨本來就在氣頭上，再看見我他們不得更生氣啊。”
佘寧說的確實在理。萬恒只得洩氣地一步一回頭走了，直到在路口坐上了一輛出租車。他搖下車窗跟佘寧拜拜，佘寧也一直看著他的方向，目送那輛車消失在川流不息的晚高峰裏。
待到萬恒所在的那輛車身影完全消失不見，四周安靜下來，突然只剩下他自己，佘寧才真覺得有點不適應。
他自嘲地笑了笑，人可真是個快速適應群居的生物啊，以前總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沒覺得這麽不適應。
果然，萬恒站在他身邊，他就覺得自己擁有了世界。
剛剛讓對方走的自己有多灑脫，此刻自己就有多失落。
佘寧輕輕嘆了口氣，四下觀察自己的位置，現在離家也就一條街道的距離，他打算先回家待著，等萬恒的消息，等明天爸媽回來。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又一個手機鈴聲響了。這次萬恒不在身邊，只能是他自己的。
佘寧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一串熟悉的號碼頓時映入眼簾，卻不像是號碼，而是一道驚雷從他眼前劈過。
一時間，無數重覆的記憶紛至沓來。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夕陽下，同樣的號碼。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僵硬地怔在了原地，額間迅速沁出了大滴汗珠。
他呆住了，以至於根本忘了接聽，於是那個號碼又持之以恒地打來第二個。
佘寧僵直著脊背，木然地挪動手指，按下了接聽鍵。
下一秒，那個重覆過無數次的聲音和話語再次接進他的耳朵裏。
“你好啊，佘寧。”
佘寧壓抑著心底油然而生的劇烈的不可置信，剛想要開口，那邊緊接著傳來了他更加熟悉的一聲女孩的尖叫：“佘寧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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