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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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夏日傍晚,天色就像個一步一緩的蹣跚老人,好半天才往前走一步,好半天才又黯淡一點,然而太陽總歸還是會落山的,只是遲或早。佘寧眼底映著那輪將落西山的太陽,攥緊了自己的手機,微微凸起的血管順著他手背到手臂,鮮明地蜿蜒而下。

他的心底還是強烈的不可置信,但好在長久的循環已經讓他學會了在任何事情面前快速保持鎮靜,佘寧壓抑著自己略帶怒火的聲音,開口問:“郭琳為什麽會跟你在一起?”

“你說班長啊。”手機那頭開口隨意地說,“這不是趕巧了,我們出來玩剛好碰上班長,想著以後畢業了也許都沒什麽機會見面了,就叫班長一起來聚聚。”

佘寧開門見山地說:“你是找人聚聚還是找人威脅我?”

佘寧都直接撕破臉說了,常晨也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坦言道:“佘寧,我們倆都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的主,昨天上午的事情你還沒忘吧?我們總得有個了結吧。”

佘寧說:“那是我們兩個的事情,你扯上別人?”

“我不扯別人怎麽讓你出來啊,你不也扯別人了嗎?”常晨說,“哦對了,萬恒呢,昨天上午的事情,他也同樣有份,同樣跑不了,你們兩個沒在一起嗎?”

佘寧剛想說什麽,卻聽常晨又道:“哦——萬恒現在應該是被他爸媽叫回家了吧?”

佘寧目光一凜,氣息都停了半秒,像被精準戳中了要害,可他冷靜地沒輕易開口,最後還是常晨忍不住繼續得意地說:“怎麽不說話了,想問我怎麽知道的是吧,那你猜他爸媽為什麽突然就回來了?”

佘寧再沒忍住,激動地說:“是你!”

常晨卻解釋道:“你可別誣賴我,我就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沒那麽神通廣大的本事,只不過育英的圈子就這麽大,萬恒雖然已經轉學了,但他爸媽一定還是有自己的人脈和信息渠道。萬恒都在學校門口跟人打起來了,你覺得他爸媽能不知道嗎,知道了又能不擔心嗎?”

昨天上午發生的事情猶在眼前,佘寧放在身側的另一只手不自覺地握緊拳頭。

“不過說真的佘寧,我確實沒想到你竟然還能和萬恒搞在一起。當初那件事之後,我家跟萬恒家雖說該道歉的也道歉了,該賠償的賠償了,可萬恒爸媽還是連夜就搬了家然後給萬恒辦理轉學。他們想避開這些事情,所以我還以為他爸媽再也不會讓萬恒回來了。”常晨淡淡地說著,轉而卻又以一種明知故問的語氣輕輕調侃著,“那你說萬恒他爸媽這次回來是幹嘛來了?你難不成真的覺得,之前那些事情之後,他爸媽根本不恨你吧?”

綠燈了,可路口的車沒第一時間走,引得後面排隊的司機一連串地按喇叭。直沖雲霄的鳴笛聲讓佘寧陡然一驚,又在對面常晨的話裏驟然黯淡下來。

就這一句話,幾乎快要擊垮了佘寧,勾起了他過去太多愧疚與自我怨恨。

佘寧曾經面對過萬恒的爸媽,知道對方是什麽態度;萬恒也說過,他爸媽其實是能體諒佘寧的,包括周揚在內,他們家人都能理解佘寧身上背負了什麽、又在面對什麽。他們根本不是常晨說的那樣,所以相比於常晨的激將法,佘寧當然更相信他親眼所見,相信萬恒說過的話,可是……

……可是難道被理解,自己就能得寸進尺嗎?

佘寧覺得自己的左眼突然開始瘋狂地跳,跳到自己的視線都有點模糊。循環後遺癥的頭疼又隱隱作祟並且逐漸有越來越強烈的趨勢。佘寧立馬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靠在路邊的大樹上簡單地深呼吸。

佘寧半天不說話,手機那頭,常晨似乎也說夠了,最後道:“具體的你過來我們慢慢聊,反正班長也在這裏,她可是跟我據理力爭你是個好人,非常相信你,你也可以過來跟她談談。地址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我們之間的賬還有好多,得一筆一筆慢慢算。哦對了,別想著找人來或者報警,你覺得誰會相信你這麽劣跡斑斑的壞學生呢,但如果你真的什麽都敢幹,那我就也什麽都敢做。”

電話掛斷了,伴隨著隱隱的背景音,是常晨威脅下郭琳掙紮的嗚咽聲。

頭疼的感覺一陣又一陣的,像漲潮時海邊的波浪重覆頻繁地席卷著海灘,佘寧慢慢平靜呼吸,倚靠在身後的大樹上。

他這兩天有萬恒陪著,已經幾乎不再想過去的那些事情了,他也漸漸從心底裏遠離了那種入墜深淵的感覺,然而常晨的一個電話,把他從與萬恒在一起的安定感裏重新拖拽了回來。

仿佛是上天在提醒他,他活在循環裏,還活在冰冷的現實裏。

腦海中洶湧的感覺在慢慢褪去,佘寧漸漸睜開眼睛。

眼前車如流水馬如龍,他還站在離家一條對街的地方,一切都沒有改變,如果願意刻意忘卻,他甚至可以當做剛剛那個電話並沒有存在過。

可是……

這一切到底為什麽會重新上演,被提醒過的郭琳究竟為什麽會再次被常晨綁架?

循環至此,難道還是指向那個既定的結局?

還有萬恒……

曾經在自己死後,萬恒執意瞞著爸媽回國,參與進這些事情裏,從而最後死在了那場車禍的大火裏;今天他爸媽因他昨天在學校門口的爭執特地趕回來,從一開始就阻斷了他的路,是不是就是冥冥中為了阻止萬恒悲劇的發生?

佘寧覺得腦子很亂。

常晨的突然出現以及常晨的話讓他陷入了一種深度的煩擾裏。萬恒臨走前,他答應過萬恒有什麽事情都會告訴對方,可現在……

佘寧腦海裏一遍遍浮現今天淩晨,萬恒講到自己的死亡時,他臉上的難過自己對爸媽和親人的愧疚。

明知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無論是出於對萬恒的保護,還是對萬恒家人的交代,他怎麽開口?

手機提示音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佘寧拿起手機,發現是萬恒的消息。

——男朋友來查崗了!你現在到家了嗎?

佘寧在心裏停頓了片刻,然後在人潮洶湧的街道旁,指尖輕觸屏幕,在鍵盤上回:已經到了,你呢?

很快,萬恒又回了過來:我還在路上,晚高峰真的好堵,估計還得20分鐘。

佘寧:別著急,還是得註意安全,跟司機師傅說一聲,就算不堵了也別開快車。

萬恒:好的好的,司機師傅說好的好的。

佘寧嘴角微微揚起,想了想,又說:回去好好跟叔叔阿姨認個錯,別再讓他們生氣了,你也別急別沖動,態度好點。

聊天框上面顯示“用戶正在輸入中”,過了好一會兒,萬恒才回:剛剛他們給我打電話問我到哪兒了來著,我說已經在車上了他們還不信,偏要讓我開視頻證明一下,也不知道他們在緊張什麽。我知道啦,我回去會態度誠懇好好認錯的,放心吧,你就乖乖在家等我消息,我覺得我今晚可以再溜出來找你,我爸媽很善解人意的而且還有揚哥在,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

佘寧嘴角掛著笑,回覆道:好。

萬恒:哎揚哥又給我發來消息了,他說他還在外面辦事問我要不要帶點什麽回去。我說讓他拐彎去買一家很好吃的燒雞,我爸媽都特別愛吃,或許他們見到自己愛吃的東西就沒工夫說我了。

萬恒的話都是以文字形式發過來的,可即便如此,佘寧還是仿佛能看到萬恒此刻在對面覺得自己很聰明的得意模樣。

佘寧剛要回覆,可萬恒下一長段的文字又已經彈了過來:揚哥竟然問我為什麽要特地拐彎去買燒雞,你說他是不是笨!當然是為了賄賂我爸媽啊!不行了我揚哥這個腦子果然是一工作起來就啥也不是,我還是親自給他回個電話說吧。那我先不跟你聊了,你既然到家了就先弄點東西吃吧,等我晚點的時候再跟你匯報現場情況。

佘寧回覆道:好。

腦海中浮現出周揚的模樣,那個在循環內能夠體諒他,在循環外試圖拉住萬恒的人。昨天下午在周揚家,萬恒一個人收拾東西時,佘寧曾跟周揚說過一句話。

“揚哥,其實我剛剛還有一句話——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真的有危險的話,我一定會推開萬恒。”

手指在屏幕上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了上去,最後,佘寧放下手機,屏氣凝神,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視線內還是不遠處自己家的位置,可他一擡手臂,並不是回家,而是叫停了不遠處駛過來的出租車。

沒有人能體會到佘寧接到常晨電話、得知郭琳再一次被綁架時候的心情,即便是同樣也身處另一個循環的萬恒也不能。

因為沒有人能像佘寧一樣見識和體會過重覆三天內,對於同樣的事情可以發生上百次不同的可能,又每一種最終都會回歸相同的終點的絕望與無力。

那是一種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合理又不合理的認知改變過程。

佘寧太熟悉這個過程了,從他第一次進去循環就再也出不去以後開始,似乎循環就是一種既定的、難以逃脫的宿命,無論人怎麽掙紮、循環內的因素和環境又如何變化,最後都會再回到一樣的終點。

這次循環裏,萬恒的出現,以及萬恒帶來的所有,都是一次巨大的改變。他們本以為他們認識到了這些事情,就可以改變那些關鍵節點,正如同他們去提醒郭琳。然而現在,郭琳還是再一次被常晨綁架了。雖然不知道什麽原因,但這一重要的時間節點確實是在重覆上演。

佘寧相信,這次因為萬恒的介入,他們的循環相交,時間也許真的會在今晚之後繼續向前走,但今晚還是一場難逃的宿命。縱然時間能往下走,時間線上發生的事情還是難以逃脫,就像常晨的那個電話,就像郭琳。

然而總歸事情已經發生了,這些事情因他而起,他就不能逃避。

他要去面對這個終點,才真的有機會,也許可以改變這個終點。

這是他的循環。

至於萬恒……

佘寧望著窗外,飛速流動的物景一閃而過得不真實。

他是答應過萬恒,可是無論出於他對周揚的承諾、他對萬恒父母的愧疚、還是自己那份沈甸甸的愛,他都沒辦法在已知危險的情況下貿然告訴萬恒,但他答應過萬恒會保護好自己,他就會說到做到。

他見過太多循環裏的可能,如今也知道了自己死後的隱秘,也許他就真的可以改變。

天色越來越暗了,夕陽餘暉已經禁不住夜色的吞噬,漸漸散在了那張血盆大口裏。

佘寧沈默地坐在車內,由著出租車把他帶向不可知的終點,思考許久,然後拿起手機,撥通了另一個同樣熟悉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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