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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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錄像？”佘寧震驚道。
萬恒狂喜地點了點頭，和他第一次聽聞這件事情時一樣的反應：“郭琳那天不僅看到了你和常晨之間發生了什麽，還把那一切都錄下來了。沒人知道她後來又折返回去了，自然就沒人能想到她手機裏還有一份這樣的證據。”
佘寧覺得自己的心仿佛快要跳出來了，雖然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他死後、是他自萬恒轉述才得知的細節，可胸口還是不由自主地充斥著一種因果輪回的強烈感慨。
在此之前，郭琳沒想到會有趙守光這麽個人證，所以不敢輕舉妄動；趙守光和佘父佘母也沒想到郭琳手裏會有這樣一個物證，還在踟躕徘徊。
然而善惡因果相撞，於是一切就這麽陰差陽錯地碰在了一起。
前一天晚上還令佘父佘母無可奈何的現狀，就在這不到一天的時間裏忽然出現了轉機。
萬恒說：“叔叔阿姨也覺得一切都有希望了，而且覺得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希望，所以他們商量之後給我打了那個電話。我回國本就是為了尋找這一切的真相，有很多話手機裏說不清，所以我當時就和叔叔阿姨商量先去你家。”
夏夜裏還是悶熱，但好在還有一些清涼的風，輕柔吹拂，像是愛人回首的撫摸。
萬恒和佘父佘母約好了到家裏去，可他剛走到學校外的大路上，就接到了周揚的電話。
“其實我當時回國是臨時決定偷溜回來的，因為太著急了所以沒告訴我爸媽，只有揚哥知道，可這種事總歸紙包不住火，我爸媽知道的時候著急上火擔心我，非要趕回來。揚哥沒辦法，安撫了他們很久，最後說自己有工作得回來處理，可以先替他們回來看看我到底是個什麽情況。”萬恒轉動手中的筆，在紙上又標記了一個新的時間節點，然後說，“所以去你家之前我先回家見了揚哥一面。他問我到底發生什麽了我這麽著急地趕回來，我不想瞞他就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他。”
萬恒選擇對家人坦誠，而周揚聽到這些會是個什麽反應，佘寧大概也能猜得到。他昨天下午跟周揚坦誠一切的時候，周揚的態度已經是答案了。
循環內外雖然跟周揚講這些事情的人不同，但：“揚哥是個很寬容的人。”
佘寧感慨道。
“是啊，他沒有怪我，不管是一開始執意要回來，還是回來後發生的事情。”
大概是想起了夢中記憶，知道自己最終的結局，此刻提起家人的萬恒已然不像昨天那樣輕松，自己都沒察覺到地臉上蒙上了一絲淺淺的陰霾。
佘寧坐在他身邊，把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默不作聲地聽他說：“我跟他解釋完，說我要去你家見你爸媽了解清楚，可他不想讓我去。他問我，你是不是就是我當初搬家後天天盯著的手機號碼對面的那個人。我說是，然後他就就沈默了，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那種難過的表情。他跟我說了很多希望我別趟這趟渾水的話，他告訴我人死不能覆生，如果你能看到這一切，一定更希望我們都能好好地生活，而不是只沈湎在沒有你的未來裏。”
“我其實理解他說的話，我也明白他為什麽說這些，我更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可我做不到。”萬恒擡眼看著佘寧說，“我做不到佘寧。”
佘寧心底一酸，和萬恒對視了兩秒，心疼地把對方擁進懷裏，輕輕地吻在對方的脖頸間，呢喃道：“我知道。”
身為深愛著一個人的人，佘寧明白萬恒，理解他所說的做不到；然而身為深愛著萬恒的人，他也理解周揚，他知道周揚的阻攔是客觀且正確的。如果當初他也能做選擇，他也不希望萬恒以身犯險去查真相。
提起家人，萬恒的難過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於是佘寧主動開口，讓話題繼續，輕聲問道：“後來呢？”
萬恒說：“後來，我給揚哥手機上發了一個文件。他問我這是什麽，我讓他自己打開聽聽看。”
佘寧問：“那是什麽？”
萬恒答： “我在見到姚夢恬反常地躲進巷子後，覺得不對勁，所以跟上去之前，打開了手機的錄音鍵。”
佘寧松開懷抱，驚訝地說：“你……”
“沒想到吧。”萬恒隱隱得意地笑了笑，“我這裏也有一份證據，或者說，就算不能成為證據，也可以成為未來勸服姚夢恬勇敢站出來，和我們一起抗爭的工具。”
佘寧嘴唇翕動，忽的覺得在他死後，所有人為了他的付出真的恍然一場銘刻著愛與信念的大夢。
他不是造夢者，他甚至從不知曉這場夢，可他自始至終又享受著這場夢。
萬恒說：“在這之前，我跟揚哥籠統講過這些事情，所以他點開錄音聽了個開頭就明白這是什麽了，然後問我為什麽要給他發這個東西。”
“我說……”萬恒重覆著當時的話，循環內外身影重疊，仿佛一點都沒有被改變，“——這是那個當初犯了錯的女孩兒遲來的懺悔。從小到大，爸媽還有你就一直教導我要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我也努力地在這樣長大。這些年，佘寧是我見過這個世界上最符合你們描述樣子的那個人，他善良勇敢堅定，即使一直與惡直面也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最本心的樣子。我很驕傲我能喜歡這樣一個人，更希望我能像他一樣，愛他、也愛著想要變得更好的我自己。揚哥，我不是在無知地冒險，我是想要去做一件我覺得正確且應該做的事情。事到如今，如果連當初的加害者都在後悔，想要贖罪。你覺得，我還有什麽理由不站在我喜歡的人的身邊？”
萬恒的話真誠而熾熱，周揚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實在找不到理由再阻攔他。他想，即便是萬恒的父母此刻站在他的面前，除了發自內心的驕傲和下意識的擔心，大概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來了。
“我執意要參與進這件事情裏，揚哥知道他說什麽都沒用。我答應他見完你爸媽以後，不管多晚我都會回去，然後我就出門了。”
只是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們誰都不知道，萬恒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書桌前，萬恒握筆的手有一絲顫抖，他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佘寧也對得起他信念的一切，可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家人。佘寧無聲地陪著他，就像自己之前太難過的時候，萬恒也陪著自己那樣。
半響，萬恒仰頭，長舒了一口氣，然後用筆畫線，把紙上的時間軸拖拽到了最後一個晚上的最後節點。
“我原本和叔叔阿姨是約在你家見面的，雖然中途耽誤了點時間但是他們也一直在家等我，可就在我出門打車要去你家的時候卻接到了叔叔的電話，他說就在剛剛常仁功給他們打來了電話。”
“常晨他爸？”
“嗯，常晨死了，這次是真的搶救無效，死在了你死後的第四天淩晨。”提到常家，萬恒不帶什麽感情地說，“常仁功暴怒，查遍了醫院的監控找趙守光的行動軌跡最後還是查到了你家。叔叔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和阿姨還有趙守光已經不在家裏了，他們開車跑了出來，因為常仁功告訴他們趙守光是殺人犯，警察馬上就會過去。”
佘寧眉頭緊蹙，即便知道這是必然的，也知道最終的結局，可萬恒的話還是讓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叔叔阿姨其實知道這是躲不過的，可我們還沒有匯集起所有人的證據，還沒有為你想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他們只能帶著趙守光先逃了出來。他們告訴了我一個他們平時出車時經常路過的相對人煙稀少的一個地方，在城郊，讓我先到那裏見面。”
“你見到他們了嗎？”佘寧問。
“見到了。”萬恒回道，“不僅見到了，很多關於趙守光還有叔叔阿姨前一晚的細節，我就是當時才知道的，而且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全程錄了音。我們都有各自的證據，還有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的證人，郭琳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雖然姚夢恬和老高的態度並不明確，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能夠被勸服的。”
“當時我們幾乎商量好了後面的計劃，等天一亮叔叔阿姨就會去找律師，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到時候即便趙守光要被逮捕，也依舊可以作為這件案情的證人。我會去游說過去的同學和老師，我們希望這件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知道就越難有不可控的不公平因素橫插一腳。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把這些事情發在網上，有時候正義的社會輿論也是一把利劍。”
持續了太久的陰霾終於透進了一點曙光，只等天一亮，他們就可以繼續往下走了，但誰也沒想到，“意外”就是在暗處發生的。
“雖然我們在車裏商討這些事情，但因為情況特殊也會提防著外面，只不過叔叔阿姨找的那個地方本就人煙稀少，當時還是淩晨，很偶爾才會過去三五輛車。”萬恒眼神飄離，陷入了那段回憶，“那輛大卡車過去的時候我們都沒過多在意，只以為是個運貨的，一直到它越來越靠近我們。我們四個一起看向外面時發現它竟然徑直沖我們過來，而且速度突然加快——”
“當時叔叔坐在駕駛位上，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我記得他安全帶都來不及綁，發動車子一腳踩在油門上就要跑，可已經來不及了，下一秒，那輛高速的大貨車就已經沖到了我們面前。”
寂靜又少有人煙的深夜。
兩車相撞，一輛以微弱的速度剛剛起步，另一輛卻是全速駛來。萬恒他們所在的那輛車幾乎是被無情地撞得側翻然後再被碾壓過去。
巨大的撞擊聲、玻璃震碎的聲音、發動機的轟鳴聲，以及所有能聽到和聽不到的聲音一起在耳邊響起，構成了災難那一刻的全部記憶。
萬恒現在想起來那慘痛的一幕依舊覺得觸目驚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反覆經歷過多少次，才能讓那一瞬間的感受像是拿刀刻進自己腦海中一樣。
疼痛、恐懼、絕望、茫然與頓悟，一切好像都只是0.01秒內產生的，因為災難不會給人第0.02秒的反應時間。
再然後，現場燃起了不可阻擋的熊熊大火，火勢猛烈陡然竄起，幾乎燒亮了那本該寂靜無人處的整片夜空。
一切都太慘烈了，發生在變生肘腋之間，即便是此刻回憶這一切的萬恒，後背依舊迅速升起一陣冷汗，就像是零點時被驚醒，想起一切的那一刻一樣。
佘寧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萬恒被驚醒的時候，會是那個樣子。
他看著眼神越來越游離的萬恒，擔心地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萬恒。”
“萬恒。”
“萬恒！”
佘寧一遍遍重覆著萬恒的名字，讓他從那段記憶裏走出來，讓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不在當時的車禍現場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佘寧緊張地把手貼在萬恒的臉上，讓他感受自己的溫度，他無數次體會過這種感受，他知道這麽做有用。
好半天，萬恒終於轉過來看他，低聲說：“當時阿姨坐在我身邊，她幾乎是瞬間就撲了過來，把我護在了她的身下。” 剎那間，兩行眼淚從萬恒的眼睛裏奪眶而出，他盯著佘寧，“她當然知道這個時候連鐵皮都擋不住那股撞過來的力量，更別說是肉身了，可她還是下意識地這麽做了。也正是因為有那一瞬間的阻擋，我才最終來得及按下了發送鍵。”
原來為了保險起見，萬恒早已經把今晚他們特地保留下來的錄音上傳到了自己的郵箱裏，災難發生的那一刻，佘母撲過來的那一秒，讓他條件反射地按下了發送鍵。
收件人是——周揚。
萬恒目不轉睛地望著佘寧，難過地說：“可是我不知道郵件有沒有發送成功，不知道揚哥收到之後會怎麽樣，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你能不能……”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佘寧緊緊地抱著萬恒，用盡全力，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已經哽咽的嗓音一遍遍地說，“真的不重要了！還好你回來了，還好、幸好、還好你回來了！幸好你沒有一直記得這些！”
沒有像自己一樣一直記得這些痛苦，沒有時時刻刻都能回憶起這些慘烈的瞬間。
萬恒趴在佘寧的肩頭，回手也緊緊地抱住了他。
兩人緊密相擁，在時間的縫隙裏，生死與共。
至此，終於——
時間線勾畫完成，萬恒夢裏的記憶全部完整。
這兩個年輕的生命、以及三個苦難的父母，還有那個始作俑者，與他們所擁有的罪惡和愛一起，塵埃落定。
因此沒人知道那場臺風究竟有沒有來，也沒人知道後面的路還有沒有人為他們走下去。
只知道不知為何，大幕落下、再又起。
循環往覆，直至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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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像？”佘寧震驚道。
萬恒狂喜地點了點頭，和他第一次聽聞這件事情時一樣的反應：“郭琳那天不僅看到了你和常晨之間發生了什麽，還把那一切都錄下來了。沒人知道她後來又折返回去了，自然就沒人能想到她手機裏還有一份這樣的證據。”
佘寧覺得自己的心仿佛快要跳出來了，雖然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他死後、是他自萬恒轉述才得知的細節，可胸口還是不由自主地充斥著一種因果輪回的強烈感慨。
在此之前，郭琳沒想到會有趙守光這麽個人證，所以不敢輕舉妄動；趙守光和佘父佘母也沒想到郭琳手裏會有這樣一個物證，還在踟躕徘徊。
然而善惡因果相撞，於是一切就這麽陰差陽錯地碰在了一起。
前一天晚上還令佘父佘母無可奈何的現狀，就在這不到一天的時間裏忽然出現了轉機。
萬恒說：“叔叔阿姨也覺得一切都有希望了，而且覺得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希望，所以他們商量之後給我打了那個電話。我回國本就是為了尋找這一切的真相，有很多話手機裏說不清，所以我當時就和叔叔阿姨商量先去你家。”
夏夜裏還是悶熱，但好在還有一些清涼的風，輕柔吹拂，像是愛人回首的撫摸。
萬恒和佘父佘母約好了到家裏去，可他剛走到學校外的大路上，就接到了周揚的電話。
“其實我當時回國是臨時決定偷溜回來的，因為太著急了所以沒告訴我爸媽，只有揚哥知道，可這種事總歸紙包不住火，我爸媽知道的時候著急上火擔心我，非要趕回來。揚哥沒辦法，安撫了他們很久，最後說自己有工作得回來處理，可以先替他們回來看看我到底是個什麽情況。”萬恒轉動手中的筆，在紙上又標記了一個新的時間節點，然後說，“所以去你家之前我先回家見了揚哥一面。他問我到底發生什麽了我這麽著急地趕回來，我不想瞞他就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他。”
萬恒選擇對家人坦誠，而周揚聽到這些會是個什麽反應，佘寧大概也能猜得到。他昨天下午跟周揚坦誠一切的時候，周揚的態度已經是答案了。
循環內外雖然跟周揚講這些事情的人不同，但：“揚哥是個很寬容的人。”
佘寧感慨道。
“是啊，他沒有怪我，不管是一開始執意要回來，還是回來後發生的事情。”
大概是想起了夢中記憶，知道自己最終的結局，此刻提起家人的萬恒已然不像昨天那樣輕松，自己都沒察覺到地臉上蒙上了一絲淺淺的陰霾。
佘寧坐在他身邊，把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默不作聲地聽他說：“我跟他解釋完，說我要去你家見你爸媽了解清楚，可他不想讓我去。他問我，你是不是就是我當初搬家後天天盯著的手機號碼對面的那個人。我說是，然後他就就沈默了，我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那種難過的表情。他跟我說了很多希望我別趟這趟渾水的話，他告訴我人死不能覆生，如果你能看到這一切，一定更希望我們都能好好地生活，而不是只沈湎在沒有你的未來裏。”
“我其實理解他說的話，我也明白他為什麽說這些，我更知道他是為了我好，可我做不到。”萬恒擡眼看著佘寧說，“我做不到佘寧。”
佘寧心底一酸，和萬恒對視了兩秒，心疼地把對方擁進懷裏，輕輕地吻在對方的脖頸間，呢喃道：“我知道。”
身為深愛著一個人的人，佘寧明白萬恒，理解他所說的做不到；然而身為深愛著萬恒的人，他也理解周揚，他知道周揚的阻攔是客觀且正確的。如果當初他也能做選擇，他也不希望萬恒以身犯險去查真相。
提起家人，萬恒的難過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於是佘寧主動開口，讓話題繼續，輕聲問道：“後來呢？”
萬恒說：“後來，我給揚哥手機上發了一個文件。他問我這是什麽，我讓他自己打開聽聽看。”
佘寧問：“那是什麽？”
萬恒答： “我在見到姚夢恬反常地躲進巷子後，覺得不對勁，所以跟上去之前，打開了手機的錄音鍵。”
佘寧松開懷抱，驚訝地說：“你……”
“沒想到吧。”萬恒隱隱得意地笑了笑，“我這裏也有一份證據，或者說，就算不能成為證據，也可以成為未來勸服姚夢恬勇敢站出來，和我們一起抗爭的工具。”
佘寧嘴唇翕動，忽的覺得在他死後，所有人為了他的付出真的恍然一場銘刻著愛與信念的大夢。
他不是造夢者，他甚至從不知曉這場夢，可他自始至終又享受著這場夢。
萬恒說：“在這之前，我跟揚哥籠統講過這些事情，所以他點開錄音聽了個開頭就明白這是什麽了，然後問我為什麽要給他發這個東西。”
“我說……”萬恒重覆著當時的話，循環內外身影重疊，仿佛一點都沒有被改變，“——這是那個當初犯了錯的女孩兒遲來的懺悔。從小到大，爸媽還有你就一直教導我要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我也努力地在這樣長大。這些年，佘寧是我見過這個世界上最符合你們描述樣子的那個人，他善良勇敢堅定，即使一直與惡直面也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最本心的樣子。我很驕傲我能喜歡這樣一個人，更希望我能像他一樣，愛他、也愛著想要變得更好的我自己。揚哥，我不是在無知地冒險，我是想要去做一件我覺得正確且應該做的事情。事到如今，如果連當初的加害者都在後悔，想要贖罪。你覺得，我還有什麽理由不站在我喜歡的人的身邊？”
萬恒的話真誠而熾熱，周揚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也實在找不到理由再阻攔他。他想，即便是萬恒的父母此刻站在他的面前，除了發自內心的驕傲和下意識的擔心，大概也說不出什麽別的話來了。
“我執意要參與進這件事情裏，揚哥知道他說什麽都沒用。我答應他見完你爸媽以後，不管多晚我都會回去，然後我就出門了。”
只是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們誰都不知道，萬恒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書桌前，萬恒握筆的手有一絲顫抖，他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佘寧也對得起他信念的一切，可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家人。佘寧無聲地陪著他，就像自己之前太難過的時候，萬恒也陪著自己那樣。
半響，萬恒仰頭，長舒了一口氣，然後用筆畫線，把紙上的時間軸拖拽到了最後一個晚上的最後節點。
“我原本和叔叔阿姨是約在你家見面的，雖然中途耽誤了點時間但是他們也一直在家等我，可就在我出門打車要去你家的時候卻接到了叔叔的電話，他說就在剛剛常仁功給他們打來了電話。”
“常晨他爸？”
“嗯，常晨死了，這次是真的搶救無效，死在了你死後的第四天淩晨。”提到常家，萬恒不帶什麽感情地說，“常仁功暴怒，查遍了醫院的監控找趙守光的行動軌跡最後還是查到了你家。叔叔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和阿姨還有趙守光已經不在家裏了，他們開車跑了出來，因為常仁功告訴他們趙守光是殺人犯，警察馬上就會過去。”
佘寧眉頭緊蹙，即便知道這是必然的，也知道最終的結局，可萬恒的話還是讓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叔叔阿姨其實知道這是躲不過的，可我們還沒有匯集起所有人的證據，還沒有為你想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他們只能帶著趙守光先逃了出來。他們告訴了我一個他們平時出車時經常路過的相對人煙稀少的一個地方，在城郊，讓我先到那裏見面。”
“你見到他們了嗎？”佘寧問。
“見到了。”萬恒回道，“不僅見到了，很多關於趙守光還有叔叔阿姨前一晚的細節，我就是當時才知道的，而且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全程錄了音。我們都有各自的證據，還有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情的證人，郭琳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雖然姚夢恬和老高的態度並不明確，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是能夠被勸服的。”
“當時我們幾乎商量好了後面的計劃，等天一亮叔叔阿姨就會去找律師，把這一切都說出來，到時候即便趙守光要被逮捕，也依舊可以作為這件案情的證人。我會去游說過去的同學和老師，我們希望這件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知道就越難有不可控的不公平因素橫插一腳。如果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把這些事情發在網上，有時候正義的社會輿論也是一把利劍。”
持續了太久的陰霾終於透進了一點曙光，只等天一亮，他們就可以繼續往下走了，但誰也沒想到，“意外”就是在暗處發生的。
“雖然我們在車裏商討這些事情，但因為情況特殊也會提防著外面，只不過叔叔阿姨找的那個地方本就人煙稀少，當時還是淩晨，很偶爾才會過去三五輛車。”萬恒眼神飄離，陷入了那段回憶，“那輛大卡車過去的時候我們都沒過多在意，只以為是個運貨的，一直到它越來越靠近我們。我們四個一起看向外面時發現它竟然徑直沖我們過來，而且速度突然加快——”
“當時叔叔坐在駕駛位上，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我記得他安全帶都來不及綁，發動車子一腳踩在油門上就要跑，可已經來不及了，下一秒，那輛高速的大貨車就已經沖到了我們面前。”
寂靜又少有人煙的深夜。
兩車相撞，一輛以微弱的速度剛剛起步，另一輛卻是全速駛來。萬恒他們所在的那輛車幾乎是被無情地撞得側翻然後再被碾壓過去。
巨大的撞擊聲、玻璃震碎的聲音、發動機的轟鳴聲，以及所有能聽到和聽不到的聲音一起在耳邊響起，構成了災難那一刻的全部記憶。
萬恒現在想起來那慘痛的一幕依舊覺得觸目驚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反覆經歷過多少次，才能讓那一瞬間的感受像是拿刀刻進自己腦海中一樣。
疼痛、恐懼、絕望、茫然與頓悟，一切好像都只是0.01秒內產生的，因為災難不會給人第0.02秒的反應時間。
再然後，現場燃起了不可阻擋的熊熊大火，火勢猛烈陡然竄起，幾乎燒亮了那本該寂靜無人處的整片夜空。
一切都太慘烈了，發生在變生肘腋之間，即便是此刻回憶這一切的萬恒，後背依舊迅速升起一陣冷汗，就像是零點時被驚醒，想起一切的那一刻一樣。
佘寧終於明白了，為什麽萬恒被驚醒的時候，會是那個樣子。
他看著眼神越來越游離的萬恒，擔心地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萬恒。”
“萬恒。”
“萬恒！”
佘寧一遍遍重覆著萬恒的名字，讓他從那段記憶裏走出來，讓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不在當時的車禍現場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佘寧緊張地把手貼在萬恒的臉上，讓他感受自己的溫度，他無數次體會過這種感受，他知道這麽做有用。
好半天，萬恒終於轉過來看他，低聲說：“當時阿姨坐在我身邊，她幾乎是瞬間就撲了過來，把我護在了她的身下。” 剎那間，兩行眼淚從萬恒的眼睛裏奪眶而出，他盯著佘寧，“她當然知道這個時候連鐵皮都擋不住那股撞過來的力量，更別說是肉身了，可她還是下意識地這麽做了。也正是因為有那一瞬間的阻擋，我才最終來得及按下了發送鍵。”
原來為了保險起見，萬恒早已經把今晚他們特地保留下來的錄音上傳到了自己的郵箱裏，災難發生的那一刻，佘母撲過來的那一秒，讓他條件反射地按下了發送鍵。
收件人是——周揚。
萬恒目不轉睛地望著佘寧，難過地說：“可是我不知道郵件有沒有發送成功，不知道揚哥收到之後會怎麽樣，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不知道你能不能……”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佘寧緊緊地抱著萬恒，用盡全力，緊緊地抱著他，用自己已經哽咽的嗓音一遍遍地說，“真的不重要了！還好你回來了，還好、幸好、還好你回來了！幸好你沒有一直記得這些！”
沒有像自己一樣一直記得這些痛苦，沒有時時刻刻都能回憶起這些慘烈的瞬間。
萬恒趴在佘寧的肩頭，回手也緊緊地抱住了他。
兩人緊密相擁，在時間的縫隙裏，生死與共。
至此，終於——
時間線勾畫完成，萬恒夢裏的記憶全部完整。
這兩個年輕的生命、以及三個苦難的父母，還有那個始作俑者，與他們所擁有的罪惡和愛一起，塵埃落定。
因此沒人知道那場臺風究竟有沒有來，也沒人知道後面的路還有沒有人為他們走下去。
只知道不知為何，大幕落下、再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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