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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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
佘寧本以為自己不會再流淚了，在不久前他與曾經的自己和爸媽和解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自己一定不會再流淚了。
曾經，循環裏的他經歷過太多，那些挫敗、失落、悲傷、絕望與麻木，混雜在一起變成摧枯拉朽之勢的颶風，經年累月地把他的眼淚風化幹凈，他覺得自己的內心早已形如枯槁，只剩下幹涸而貧瘠的孤獨，可萬恒的出現，這些與他相關聯的羈絆一一被喚醒，仿佛甘霖降落，淋濕了這整個少年時代的荒唐。
佘寧看不見佘母佘父跪在趙守光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樣，也聽不到趙守光悲愴又堅定的聲音，可那些畫面與聲音卻仿佛清晰地刻印在他的眼前。
他生前從不曾想過，一個孩子的生死可以直接折斷一個家庭的脊梁。
佘寧眼眶通紅，眼角的一點濕潤已經是自己拼命忍耐下的結果。萬恒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只能無聲地把紙遞給他。
接過來的時候，佘寧喃喃道：“不疼。”
“什麽？”萬恒沒聽清。
佘寧又重覆了一遍：“不疼。”
萬恒眼眶霎時也紅了，心疼又憤懣地望著佘寧。
怎麽可能不疼？
他想反駁。
那一刻刀子紮進皮肉的時候，怎麽可能不疼！
然而，佘寧卻握住他的手，又重覆了一遍：“不疼。”
就像是一種執念的回答，回答那個遙遠的無法被聽到的提問。
萬恒覺得心頭一陣擁堵，仰起頭睜大眼睛來回好半天才終於把竄到眼眶周圍的眼淚生生地咽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終於明白，所有的辯解不是為了原諒施暴者，而是想要寬慰受害人。
萬恒不再說什麽了，只是低頭然後劃掉了時間軸上的又一個節點，清了清嗓音：“……所以，叔叔阿姨還有趙守光達成一致，是在你死後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趙守光雖然答應了佘父佘母會作為人證還佘寧一個清白，讓警方重新徹查這件事，可他們無權無勢，深夜裏又無所依靠，甚至連常晨到底什麽情況都不知道，於是只能暫時先過了這晚，等第二天白天再想有什麽辦法。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佘父佘母讓趙守光先待在家裏，他們去找處理這件事的警察，可一上午過去了，他們連對方的面都沒見到，相關人員說對方被調去了另外一樁緊急案情裏。
事情尚無定論，常晨又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佘父佘母不敢輕易對旁人說出趙守光的事情，於是只能先回家，商量如果實在沒有辦法的話，下午再去咨詢律師。
接著午飯過後，他們還沒來得及商量出來對策，就先見到剛剛回國便前來拜訪的萬恒。
“我是那天從你家離開以後，回學校先後遇見了姚夢恬和老高，打算回去的時候接到了郭琳的電話，郭琳跟我說當時我從你家走後，叔叔阿姨就去找了她，叔叔阿姨問她是不是她告訴我你的死訊的。郭琳說是，還說……”
佘寧問：“說什麽？”
“說我是你喜歡的人。”
佘寧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甚至忽略了爸媽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之後會是什麽態度，問道：“郭琳怎麽知道？”
他想起循環內昨晚給郭琳送糖葫蘆的時候，郭琳聽到萬恒說自己是男朋友的時候她明顯是不知情的，那自己死後她是怎麽知道的？
“這就是她那晚給我打電話的其中一個原因了。”萬恒說，“你還記得你跟我說循環外最後一天晚上的事情時，說你當時知道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給爸媽打完電話但沒接通，又在手機上寫下了‘我喜歡你’這件事嗎？”
佘寧點了點頭。
萬恒說：“你寫的那句話，郭琳看到了。”
聞言，佘寧頓時像被什麽劈中了一樣，楞了一秒鐘，而後脫口而出：“當時她沒走！”
萬恒搖了搖頭：“她走了，但是又回來了。我們都小看郭琳了，她其實比我們每個人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那天晚上，郭琳被佘寧勸服，她太害怕了又自知自己留在那裏只會是累贅，所以當著所有人的面離開了，可是一路上，她卻絲毫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相反的，她可以說是心如擂鼓，不僅僅是慌張，還摻雜著巨大的愧疚。她沒想到那天晚上佘寧真的會去救自己，更沒想到佘寧讓她先走卻自己留在那裏。
一路上她的腳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個不留神狠狠地摔了一跤。
膝蓋上破了皮，傷口還微微滲著血。郭琳忽然就覺得委屈，不知道替誰委屈只是覺得委屈，望著前面漆黑的路時欲哭無淚，就不知怎麽的想要往回走。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去，但是理智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往回走了。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又怕成為你的拖累，就只能一直躲在暗處。”萬恒說，“你應該還記得那裏的環境本來就雜草叢生，樹蔭遮天蔽日，當時天又黑，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想悄無聲息地躲起來還是能有很多方法的。”
“於是就這樣，她意外地看到了你和常晨之間發生的全部事情。”
目睹了一切，看到在常晨滾下山坡以及佘寧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時候，郭琳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幾乎是被嚇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找回一點力氣，像個傀儡一樣，從角落裏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走到佘寧身邊的時候看到了手機上還沒來得及寫完的內容。
萬恒問：“那時候你在手機上想寫的完整的話是不是‘我喜歡你，萬恒’？”
佘寧點了點頭。他當時不敢把這句話發出去，只是默默地寫在了備忘錄裏，希望這個世界還能記得他再也不可能實現的期盼，可最後還是沒來得及寫完就失去了意識。
“你沒寫完的話，可能放在別人看不出來是誰，但郭琳畢竟也算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又跟我們兩個都是同學。她說她當時看到手機屏幕上寫著\'我喜歡你\'，還有一個拼音的沒有對應的\'wan\'，就下意識猜到那就是我。”
“所以她後來才會聯系我告訴我你的死訊。雖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就算我知道了一切也無濟於事，但你不計前嫌地救了她，她覺得這也許是為數不多的還能替你做的了。”
那天晚上，郭琳因為害怕耽誤了一些時間，走到佘寧身邊時發現他已經失去了意識。自己不了解情況不敢做什麽，只能報警和打急救，可她不知道這裏的位置，正在猶豫的時候，又聽到了匆匆的腳步聲。
萬恒說： “所以她只能又躲了起來。她藏得很隱蔽，第一次離開時你們都知道，第二次離開悄無聲息，所以即便是常晨都以為她早在你讓她走的時候就已經走了。”
佘寧心情覆雜地聽著這一切，記憶裏那個一向怯懦又膽小的女孩，此刻逐漸變得模糊，變得真實而又立體。
他問：“那後來來的人是誰？”
萬恒說：“你還記得在你和常晨起爭執的時候，嚇跑了的那兩個人嗎？他們兩個可能也是怕事情鬧大，或者在這種時候跑了之後會沒什麽好果子吃，總之後來也跑了回來。結果回來就見到你躺在血泊裏，常晨不見蹤影，於是嚇得撥了急救，聯系了常晨的爸媽。”
然後再之後的事情就是佘寧因失血過多搶救無效，警方經過搜救找到了卡在大樹杈上的常晨。
所以其實一直到這裏才是結束，到這裏這才是循環外、佘寧死亡的那天晚上，每個人發生的，真正完整的所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在佘寧胸口久久無法平息。
生死面前暴露出的人性以及勇氣，讓他重新認知到了一個人最本真的樣子。郭琳走了卻又回來這件事，如果不是真實發生的，佘寧是完全不可能意料到的。
那個平日裏連跟同學說話都有些討好的女孩兒，竟然會因為他在那種情況下回頭。這種與本能害怕對抗的勇氣，是連語言都難以形容的。
萬恒說的沒錯，她確實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勇敢，她甚至遠比大多數人都要更勇敢。
他那晚告訴郭琳的話，郭琳雖然沒做到，但卻做得更好。
好半天，佘寧默默地消化完這一切，和自己認知內的其他事情串聯完整，這才又問：“所以，郭琳那晚打電話告訴你這些，是和趙守光一樣，打算作為證人來揭露真相？”
“嗯。”萬恒說，“事情發生之後，常晨身邊那兩個人應該是先向常晨家裏交代了當晚發生的一切事情，當然也就包括郭琳。他們雖然不知道郭琳後來折返回去的事情，但還是威脅她隱瞞真相，可郭琳擔心你的情況偷偷去找了你爸媽，這才知道你和常晨的死訊。”
“所以我爸媽一直都知道郭琳其實是目睹了全部經過的？那他們……”
萬恒否定道：“不，他們也不知道。”他解釋說，“一開始，叔叔阿姨也只知道前半程的事情。郭琳當時很慌亂，她能去找你爸媽已經是鼓足了勇氣，她很愧疚，覺得如果沒有她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切，尤其是知道你的死訊，她更不敢面對叔叔阿姨。她被威脅被恐嚇，於是只能帶著恐懼讓這一切都爛在肚子裏。直到那天我從你家裏離開，叔叔阿姨去找了郭琳詢問我的事情。那天在聊起過去的時候，郭琳才感覺到，叔叔阿姨其實根本就沒有責怪她，事情雖然和她有關可歸根結底她也是受害者。叔叔阿姨跟她說，他們的孩子已經死在了這場暴力裏，他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個孩子永遠活在愧疚裏。”
佘寧嘆了口氣，說：“我爸媽其實也是看著郭琳長大的，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而且他們也被威脅過，更能體會郭琳的心情。”
“嗯。”萬恒答，“叔叔阿姨很相信她，所以那天聊到最後，他們告訴了郭琳，常晨假死的真相。”
佘父佘母和郭琳說這件事情本意只是告訴她一件事實，他們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是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這話聽在郭琳耳朵裏卻掀起了狂風巨浪。
得知常晨還活著的時候，郭琳的神情變得猶如死人一般僵硬。
對她而言，那一刻，所有的絕望死灰覆燃。
她仿佛又回到了學校裏，回到了佘寧被誤解被誣陷卻還要獨自承擔一切的點點滴滴。僵住的幾分鐘裏，她狼狽地想起過往的很多瞬間，想到那些欺淩、暴力，旁觀者的冷眼與懦弱。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她以為只要離開這裏，一切就都會結束了，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嶄新的開始，包括自己，包括佘寧。可後來佘寧死了，常晨死了，她被威脅被恐嚇。她雖然知道真相，可也明白自己的力量渺茫，就存有幾分僥幸茍且偷安，覺得如果把那些事情爛在肚子，至少她是不是就可以擺脫恐懼。
可是現在，原來，一切還是一場戲。
就像當初那樣。
那段日子被畫上句點，他們可以向前走了，可佘寧卻被施暴者的罪惡以及他們的冷漠丟在了原地。
郭琳目睹了這一切，她知道真相，可她隱瞞了下來，於是她只要一刻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一刻都不得逃脫良心的譴責。
佘寧以死停在了原地，而她雖然活著，卻也畫地為牢，永遠在原地做困獸之鬥。
這種無法逃脫的無力感讓郭琳幾乎快要崩潰了。
“當時郭琳表現得太明顯了，叔叔阿姨怎麽叫她她都呆呆的，慢慢的才反應過來。叔叔阿姨擔心地問她怎麽了。”萬恒回憶道，“也許是叔叔阿姨溫柔的語氣，讓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哭了出來，她本就沒辦法再逃脫良心的譴責，又覺得叔叔阿姨這麽相信她，從不責怪她，她沒辦法再這樣裝傻了，所以就說出了後面她看到的所有事情，以及還有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什麽？”
萬恒的眼底閃爍著微光，直至此刻，想起郭琳當時在電話裏的話，也還是掩不住興奮。
“郭琳說，她其實不僅僅看到了那一切。”萬恒抓住佘寧的手，“……她那裏還有一份那天晚上的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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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寧本以為自己不會再流淚了，在不久前他與曾經的自己和爸媽和解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自己一定不會再流淚了。
曾經，循環裏的他經歷過太多，那些挫敗、失落、悲傷、絕望與麻木，混雜在一起變成摧枯拉朽之勢的颶風，經年累月地把他的眼淚風化幹凈，他覺得自己的內心早已形如枯槁，只剩下幹涸而貧瘠的孤獨，可萬恒的出現，這些與他相關聯的羈絆一一被喚醒，仿佛甘霖降落，淋濕了這整個少年時代的荒唐。
佘寧看不見佘母佘父跪在趙守光面前苦苦哀求的模樣，也聽不到趙守光悲愴又堅定的聲音，可那些畫面與聲音卻仿佛清晰地刻印在他的眼前。
他生前從不曾想過，一個孩子的生死可以直接折斷一個家庭的脊梁。
佘寧眼眶通紅，眼角的一點濕潤已經是自己拼命忍耐下的結果。萬恒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只能無聲地把紙遞給他。
接過來的時候，佘寧喃喃道：“不疼。”
“什麽？”萬恒沒聽清。
佘寧又重覆了一遍：“不疼。”
萬恒眼眶霎時也紅了，心疼又憤懣地望著佘寧。
怎麽可能不疼？
他想反駁。
那一刻刀子紮進皮肉的時候，怎麽可能不疼！
然而，佘寧卻握住他的手，又重覆了一遍：“不疼。”
就像是一種執念的回答，回答那個遙遠的無法被聽到的提問。
萬恒覺得心頭一陣擁堵，仰起頭睜大眼睛來回好半天才終於把竄到眼眶周圍的眼淚生生地咽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終於明白，所有的辯解不是為了原諒施暴者，而是想要寬慰受害人。
萬恒不再說什麽了，只是低頭然後劃掉了時間軸上的又一個節點，清了清嗓音：“……所以，叔叔阿姨還有趙守光達成一致，是在你死後的第三天晚上。”
那天晚上，趙守光雖然答應了佘父佘母會作為人證還佘寧一個清白，讓警方重新徹查這件事，可他們無權無勢，深夜裏又無所依靠，甚至連常晨到底什麽情況都不知道，於是只能暫時先過了這晚，等第二天白天再想有什麽辦法。
等到了第二天上午，佘父佘母讓趙守光先待在家裏，他們去找處理這件事的警察，可一上午過去了，他們連對方的面都沒見到，相關人員說對方被調去了另外一樁緊急案情裏。
事情尚無定論，常晨又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佘父佘母不敢輕易對旁人說出趙守光的事情，於是只能先回家，商量如果實在沒有辦法的話，下午再去咨詢律師。
接著午飯過後，他們還沒來得及商量出來對策，就先見到剛剛回國便前來拜訪的萬恒。
“我是那天從你家離開以後，回學校先後遇見了姚夢恬和老高，打算回去的時候接到了郭琳的電話，郭琳跟我說當時我從你家走後，叔叔阿姨就去找了她，叔叔阿姨問她是不是她告訴我你的死訊的。郭琳說是，還說……”
佘寧問：“說什麽？”
“說我是你喜歡的人。”
佘寧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甚至忽略了爸媽知道自己喜歡男人之後會是什麽態度，問道：“郭琳怎麽知道？”
他想起循環內昨晚給郭琳送糖葫蘆的時候，郭琳聽到萬恒說自己是男朋友的時候她明顯是不知情的，那自己死後她是怎麽知道的？
“這就是她那晚給我打電話的其中一個原因了。”萬恒說，“你還記得你跟我說循環外最後一天晚上的事情時，說你當時知道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給爸媽打完電話但沒接通，又在手機上寫下了‘我喜歡你’這件事嗎？”
佘寧點了點頭。
萬恒說：“你寫的那句話，郭琳看到了。”
聞言，佘寧頓時像被什麽劈中了一樣，楞了一秒鐘，而後脫口而出：“當時她沒走！”
萬恒搖了搖頭：“她走了，但是又回來了。我們都小看郭琳了，她其實比我們每個人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那天晚上，郭琳被佘寧勸服，她太害怕了又自知自己留在那裏只會是累贅，所以當著所有人的面離開了，可是一路上，她卻絲毫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如釋重負。
相反的，她可以說是心如擂鼓，不僅僅是慌張，還摻雜著巨大的愧疚。她沒想到那天晚上佘寧真的會去救自己，更沒想到佘寧讓她先走卻自己留在那裏。
一路上她的腳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直到一個不留神狠狠地摔了一跤。
膝蓋上破了皮，傷口還微微滲著血。郭琳忽然就覺得委屈，不知道替誰委屈只是覺得委屈，望著前面漆黑的路時欲哭無淚，就不知怎麽的想要往回走。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回去，但是理智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往回走了。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又怕成為你的拖累，就只能一直躲在暗處。”萬恒說，“你應該還記得那裏的環境本來就雜草叢生，樹蔭遮天蔽日，當時天又黑，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想悄無聲息地躲起來還是能有很多方法的。”
“於是就這樣，她意外地看到了你和常晨之間發生的全部事情。”
目睹了一切，看到在常晨滾下山坡以及佘寧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時候，郭琳腿都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幾乎是被嚇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找回一點力氣，像個傀儡一樣，從角落裏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走到佘寧身邊的時候看到了手機上還沒來得及寫完的內容。
萬恒問：“那時候你在手機上想寫的完整的話是不是‘我喜歡你，萬恒’？”
佘寧點了點頭。他當時不敢把這句話發出去，只是默默地寫在了備忘錄裏，希望這個世界還能記得他再也不可能實現的期盼，可最後還是沒來得及寫完就失去了意識。
“你沒寫完的話，可能放在別人看不出來是誰，但郭琳畢竟也算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又跟我們兩個都是同學。她說她當時看到手機屏幕上寫著\'我喜歡你\'，還有一個拼音的沒有對應的\'wan\'，就下意識猜到那就是我。”
“所以她後來才會聯系我告訴我你的死訊。雖然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就算我知道了一切也無濟於事，但你不計前嫌地救了她，她覺得這也許是為數不多的還能替你做的了。”
那天晚上，郭琳因為害怕耽誤了一些時間，走到佘寧身邊時發現他已經失去了意識。自己不了解情況不敢做什麽，只能報警和打急救，可她不知道這裏的位置，正在猶豫的時候，又聽到了匆匆的腳步聲。
萬恒說： “所以她只能又躲了起來。她藏得很隱蔽，第一次離開時你們都知道，第二次離開悄無聲息，所以即便是常晨都以為她早在你讓她走的時候就已經走了。”
佘寧心情覆雜地聽著這一切，記憶裏那個一向怯懦又膽小的女孩，此刻逐漸變得模糊，變得真實而又立體。
他問：“那後來來的人是誰？”
萬恒說：“你還記得在你和常晨起爭執的時候，嚇跑了的那兩個人嗎？他們兩個可能也是怕事情鬧大，或者在這種時候跑了之後會沒什麽好果子吃，總之後來也跑了回來。結果回來就見到你躺在血泊裏，常晨不見蹤影，於是嚇得撥了急救，聯系了常晨的爸媽。”
然後再之後的事情就是佘寧因失血過多搶救無效，警方經過搜救找到了卡在大樹杈上的常晨。
所以其實一直到這裏才是結束，到這裏這才是循環外、佘寧死亡的那天晚上，每個人發生的，真正完整的所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在佘寧胸口久久無法平息。
生死面前暴露出的人性以及勇氣，讓他重新認知到了一個人最本真的樣子。郭琳走了卻又回來這件事，如果不是真實發生的，佘寧是完全不可能意料到的。
那個平日裏連跟同學說話都有些討好的女孩兒，竟然會因為他在那種情況下回頭。這種與本能害怕對抗的勇氣，是連語言都難以形容的。
萬恒說的沒錯，她確實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勇敢，她甚至遠比大多數人都要更勇敢。
他那晚告訴郭琳的話，郭琳雖然沒做到，但卻做得更好。
好半天，佘寧默默地消化完這一切，和自己認知內的其他事情串聯完整，這才又問：“所以，郭琳那晚打電話告訴你這些，是和趙守光一樣，打算作為證人來揭露真相？”
“嗯。”萬恒說，“事情發生之後，常晨身邊那兩個人應該是先向常晨家裏交代了當晚發生的一切事情，當然也就包括郭琳。他們雖然不知道郭琳後來折返回去的事情，但還是威脅她隱瞞真相，可郭琳擔心你的情況偷偷去找了你爸媽，這才知道你和常晨的死訊。”
“所以我爸媽一直都知道郭琳其實是目睹了全部經過的？那他們……”
萬恒否定道：“不，他們也不知道。”他解釋說，“一開始，叔叔阿姨也只知道前半程的事情。郭琳當時很慌亂，她能去找你爸媽已經是鼓足了勇氣，她很愧疚，覺得如果沒有她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切，尤其是知道你的死訊，她更不敢面對叔叔阿姨。她被威脅被恐嚇，於是只能帶著恐懼讓這一切都爛在肚子裏。直到那天我從你家裏離開，叔叔阿姨去找了郭琳詢問我的事情。那天在聊起過去的時候，郭琳才感覺到，叔叔阿姨其實根本就沒有責怪她，事情雖然和她有關可歸根結底她也是受害者。叔叔阿姨跟她說，他們的孩子已經死在了這場暴力裏，他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個孩子永遠活在愧疚裏。”
佘寧嘆了口氣，說：“我爸媽其實也是看著郭琳長大的，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而且他們也被威脅過，更能體會郭琳的心情。”
“嗯。”萬恒答，“叔叔阿姨很相信她，所以那天聊到最後，他們告訴了郭琳，常晨假死的真相。”
佘父佘母和郭琳說這件事情本意只是告訴她一件事實，他們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是真的死得不明不白，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這話聽在郭琳耳朵裏卻掀起了狂風巨浪。
得知常晨還活著的時候，郭琳的神情變得猶如死人一般僵硬。
對她而言，那一刻，所有的絕望死灰覆燃。
她仿佛又回到了學校裏，回到了佘寧被誤解被誣陷卻還要獨自承擔一切的點點滴滴。僵住的幾分鐘裏，她狼狽地想起過往的很多瞬間，想到那些欺淩、暴力，旁觀者的冷眼與懦弱。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她以為只要離開這裏，一切就都會結束了，所有人都會有一個嶄新的開始，包括自己，包括佘寧。可後來佘寧死了，常晨死了，她被威脅被恐嚇。她雖然知道真相，可也明白自己的力量渺茫，就存有幾分僥幸茍且偷安，覺得如果把那些事情爛在肚子，至少她是不是就可以擺脫恐懼。
可是現在，原來，一切還是一場戲。
就像當初那樣。
那段日子被畫上句點，他們可以向前走了，可佘寧卻被施暴者的罪惡以及他們的冷漠丟在了原地。
郭琳目睹了這一切，她知道真相，可她隱瞞了下來，於是她只要一刻懷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一刻都不得逃脫良心的譴責。
佘寧以死停在了原地，而她雖然活著，卻也畫地為牢，永遠在原地做困獸之鬥。
這種無法逃脫的無力感讓郭琳幾乎快要崩潰了。
“當時郭琳表現得太明顯了，叔叔阿姨怎麽叫她她都呆呆的，慢慢的才反應過來。叔叔阿姨擔心地問她怎麽了。”萬恒回憶道，“也許是叔叔阿姨溫柔的語氣，讓她再也支撐不住地哭了出來，她本就沒辦法再逃脫良心的譴責，又覺得叔叔阿姨這麽相信她，從不責怪她，她沒辦法再這樣裝傻了，所以就說出了後面她看到的所有事情，以及還有一個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什麽？”
萬恒的眼底閃爍著微光，直至此刻，想起郭琳當時在電話裏的話，也還是掩不住興奮。
“郭琳說，她其實不僅僅看到了那一切。”萬恒抓住佘寧的手，“……她那裏還有一份那天晚上的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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