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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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安靜的夜晚，三個中年人圍坐在不大的客廳裏，趙守光和佘父佘母講到這裏的時候，漲紅的臉上滿是羞憤。
“我當時也是心急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跟他說了曉傑的事情，我本以為小孩子都心軟，他如果知道那是筆救命的錢也許會不一樣，如果能有一點動搖，那曉傑也許就多一點的希望，你們說做父母的不就是這樣，即便還有一點可能都得爭取一下，可誰能想常晨不僅對這些毫不關心，甚至聽得煩了膩了就開始罵人。”
佘父佘母也是後來才聽說了一些佘寧和常晨的事情，但自始至終幾乎都沒有正面和常晨打過交道，此時聽到這裏，不免得皺起了眉頭。
說不出來具體什麽感受，心裏在升起常晨的形象的同時，卻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那兩個身影對立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忍不住想自己的孩子曾經面對過什麽。
佘母實在悲慟，不知道該做什麽，只下意識地把桌上的水果遞到趙守光手裏。
趙守光也不知道能回應什麽，只虛虛地握著，就仿佛是這兩雙父母之間無聲的傷懷。
他手裏攥著東西，垂著頭低低地接著說：“我們活這麽一把年紀了，什麽事沒見過什麽話沒聽過，就算被罵忍忍也就算了，只要罵完了能解決問題，也算值了，一條賤命一張老臉哪個都能放得下。”
“所以我跪下求他，只是希望他能幫忙讓我見見他爸或者幫忙說兩句話，我從來沒奢望過天上掉餡餅一下就砸我頭上，知道自己沒那個命也知道生活不是電視劇，我只是想要爭取一個機會，也許說不定呢，但那孩子他，他……”
趙守光說不下去了，羞憤的臉上又是一陣百感交集，於是只能略過全部的討好與辱罵，跳到最後：“所以我就沒忍住說了一句，‘也是，像你們這些錢堆裏養出來的孩子，只是幸運地投對了胎，滿身名牌又怎麽樣，我們曉傑不管怎麽樣起碼還有同理心，善良，而你離開了家裏什麽都不是！’”
包括趙守光在內，誰也不知道這句話對於常晨來說意味著什麽：“當時我完全沒想到那孩子聽完這句話之後突然不知道怎麽了，發了瘋一樣的就朝我沖過來，而且嘴裏還不幹凈地說著詛咒曉傑的話，我也是那一下就被沖昏頭了，當爹的沒錢救不了孩子，可脊梁骨和耳根子總得站著一個，所以當時也朝他撲了過去，忘記了他有腿傷，原本站著都有問題。”
佘父佘母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這才明白怪不得之前趙守光提到常晨都是一副怯懦而欲言又止的樣子。然而作為朋友，他們深知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平日裏是個多憨厚敦實的人，又為了孩子能低頭到什麽程度，可即便如此，常晨的話還是讓他都失去了理智。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一切當時好像非常混亂。”趙守光嗓音有些顫抖，“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聽到那孩子的一聲驚呼，他伸手想要拉住我，可我卻沒來得及拉住他，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會這樣了，然後，然後就……”
“然後怎麽樣？”佘父趕忙問。
趙守光看著自己的雙手，木訥地回：“然後他就在我面前重重地摔了下去，流了一地的血。”
佘父佘母都驚訝地呆問道：“他……他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趙守光說著，把腦袋埋進掌心，渾身顫抖，“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敢下去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也不敢待在那裏，更不敢回病房，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所以就躲在了醫院的角落裏，直到遇見你們。”
命運的巧合讓人類這些蒙昧的生靈更顯得渺小。
佘父佘母只覺得心底一寒，倒吸一口涼氣，無聲地看向了對方。
***
聽到這裏，佘寧也沈默地望向了萬恒。
連佘父佘母都驚愕地感慨這命運無聲的巧合，親身經歷過一切的佘寧就更是五味雜陳體會了個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什麽，因為他突然發覺命運朝他們這些人都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他更深地感受到原來這世上的因果仔細考量起來竟全部有跡可循。
循環外，如果不是自己死前把常晨推下了山，常晨就不會因為腿上而出現在醫院；而常晨如果不出現在醫院又或者沒有因為腿上導致難以支撐平衡，即便之後再陰差陽錯下，趙守光與常晨發生了沖突，他也不可能輕易把常晨推下樓梯；而如果趙守光沒有把常晨推下去，後面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可能或者很難發生。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論，每個人的命運是生命的劇本早已書寫好的，只待演員粉墨登場。
佘寧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感慨命運如此精妙的設計了，就像有一雙悄然的手，讓他們這群人相遇再連結，讓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構成故事，而故事荒誕又真實。
他覺得一切都是巧合，可仔細想來，一切又都是必然，必然到他不得不相信這便是真實的人生，真實的吊詭。
萬恒在一旁接著說：“趙守光因為害怕所以沒敢去看常晨是不是還活著就落荒而逃，他一路都在僥幸常晨還活著，也默認常晨還活著。他知道自己逃不過懲罰，只希望自己不會淪為殺人犯，而叔叔阿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在巨大的震驚中終於確認常晨假死的事實，最後強忍住悲痛把你死亡的真相以及常家讓常晨假死的事情告訴了趙守光。趙守光雖然一時間也不敢相信一切竟然這麽巧合，可它們真的就這麽發生了，他只能相信。”
佘寧捱過心頭巨大的荒誕感，想到了之前萬恒說過的話，然後問：“所以趙守光就變成他們認識的唯一一個能證明常晨在我死後還活著的人，他們想要讓趙守光作為人證，推翻我死亡的真相？”
萬恒點了點頭：“是。”
佘父佘母都沒想到他們苦苦尋找的真相求而不得，而命運竟又在他們與趙守光遇到時好心帶他回家那一念間出現了轉機。
仿佛因果報應就當如此交替，一切本該如此，萬恒說：“阿姨在意識到這一切的轉機的那一刻，幾乎是悲愴與狂喜交加，積壓了幾天的情感在那一刻全部迸發出來，她幾乎是跪下來求趙守光，就像幾個小時前趙守光跪下來求常晨。”
聞言，佘寧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
趙守光沒想到佘母會忽然朝她跪了下來，他幾乎是同一瞬間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然後連忙彎下腰去扶佘母的胳膊：“……嫂子！你別這樣嫂子！”
趙守光急迫地看向佘父，可眼睛還沒來得及擡起來，就聽見佘母痛哭著說：“守光……算是嫂子求求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就替我們做個人證，佘寧那孩子死得太冤了啊！他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佘父雖在一旁像是一座高大的不言的山，緘默不語，可在這一瞬間也再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趙守光無措地看著二人，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扶不起來佘母，即便那身形在此刻顯得瘦小又纖弱，幾乎快要匐在了地上。
他幾乎能看到豆大的淚珠就這麽滾燙而下。
“是我們沒有做好父母，讓孩子活著的時候一個人扛了那麽多委屈，這兩天我無數次想過去死想過要下去陪陪我的孩子，可我不敢，我沒有臉再面對我的孩子，他生前死後身上都扛了那麽多本不該讓他扛著的委屈，我不知道要是在黃泉路上見到他，我這個當媽媽的要怎麽面對他。他明明最後一刻還在給我們打電話，他就是想要活下去啊——！”
“這幾天我每次看見佘寧閉著眼睛躺在棺材裏的樣子都會忍不住想想，他現在那麽平靜，不說話的不喊疼也不喊苦，可他以前能說話的時候也從來不喊疼不喊苦。”
“我的孩子，他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寶貝，他堅強勇敢聰明，從小就像小太陽一樣照耀著身邊每一個人，所以就沒人心疼他，沒人問他累不累，疼不疼，受了什麽委屈。他還那麽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還那麽年輕啊——！我多想聽他再叫一聲媽媽——！我想聽他跟媽媽也講一講他的委屈，這一次媽媽一定耐心聽著，不會因為忙就不接他的電話！我想知道那一切發生時候，我的孩子到底有多疼！我不可能，我永遠都不可能停止尋找真相，永遠都不可能停下對欺淩的鬥爭，因為我的孩子再也沒辦法開口講話了，他再也不會活過來了啊——！”
一番血淋淋的痛訴久久地回蕩在這個屋子裏。
佘母的話字字珠璣，就像針一樣刺進身旁的兩個男人心裏，他們一個是佘寧的父親，一個是另一個承受著生命之重的孩子的爸爸。
他們無一不感同身受著這種巨大的悲愴，眼淚流出了眼眶，就滑到了嘴邊，酸澀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一會兒，趙守光才艱難地開口：“嫂子……”
佘父跪在佘母的身邊，照顧好自己之餘也安撫著妻子的情緒。佘母抹了抹臉上厚重的眼淚，而聲音依舊哽咽：“守光……我們知道讓你站出來這個決定太自私，如果你站出來就要面對你和常晨在樓梯間的真相和後果，可是，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嫂子只想求求你，能不能幫一幫我們，不是幫幫我們，而是幫一幫我們的孩子，他不能就這麽走了啊，他不能，他不能啊——！”
佘母越說越急，甚至開始捶打地面，像是個任性的哭鬧的孩子。
趙守光悲痛地一言不發。
他完全能感同身受佘父佘母此刻的心情，做父母的誰不是為了孩子可以豁出一切，況且他又何嘗不知道，就算現在不為了佘寧那孩子站出來，醫院裏到處都是監控，他和常晨在樓梯間的記錄被曝光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佘母口中的“自私”只是對他們自己的自責，她只是太難過，又不忍心說破這一切。他明白，他都明白，可是……可是面對所有的暴風驟雨之前，他的孩子要怎麽辦啊！他的孩子還躺在醫院裏啊！
佘父的情緒堪堪還算能支撐得住，他看出趙守光的顧慮，同樣哽咽著開口：“對不起守光，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了，你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如果你願意為了佘寧那孩子站出來的話，不管後面發生什麽，我和你嫂子都願意盡我們所能做到的一切幫助曉傑。”
趙守光緩緩擡起頭，見佘父望過來，悲哀地笑：“這兩個苦命的孩子，至少一定要有一個可以一直健康快樂地走下去。”
聽到這裏，趙守光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徹底斷了線。
往事如同走馬燈，一點一滴歷歷在目。
曾經他一看到年少的佘寧就會幻想曉傑長大後模樣的時光。
曾經他充滿希冀與期盼的心情。
那些自己陪伴曉傑度過的孩童年代。
那張小小的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
後來，畫面鬥轉，變成潔白的墻面，條紋的病服。
和醫院病床前永遠在滴答的吊瓶，再也撤不掉的儀器。
他曾經四處奔波工作籌錢，也曾經在雪中送炭的恩惠前險些跪下感謝。
最後，他的眼前倒映著此刻墻上數不清的泛黃的獎狀，和想象中躺在棺材裏安靜蒼白的屍體。
耳邊充斥著孩子一聲聲清脆好聽的爸爸，和病床上虛弱卻強撐著的安慰。
趙守光又想起了第一次在工地見到佘寧的那天，當時陽光打在佘寧的身上，少年奪目得發燙。
他從來沒有那麽強烈地希望過，曉傑也能一直如此沐浴陽光。
“好！”趙守光已然淚流滿面，可望向佘父佘母時說出的話顫抖而堅定，“我答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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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夜晚，三個中年人圍坐在不大的客廳裏，趙守光和佘父佘母講到這裏的時候，漲紅的臉上滿是羞憤。
“我當時也是心急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就跟他說了曉傑的事情，我本以為小孩子都心軟，他如果知道那是筆救命的錢也許會不一樣，如果能有一點動搖，那曉傑也許就多一點的希望，你們說做父母的不就是這樣，即便還有一點可能都得爭取一下，可誰能想常晨不僅對這些毫不關心，甚至聽得煩了膩了就開始罵人。”
佘父佘母也是後來才聽說了一些佘寧和常晨的事情，但自始至終幾乎都沒有正面和常晨打過交道，此時聽到這裏，不免得皺起了眉頭。
說不出來具體什麽感受，心裏在升起常晨的形象的同時，卻也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那兩個身影對立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忍不住想自己的孩子曾經面對過什麽。
佘母實在悲慟，不知道該做什麽，只下意識地把桌上的水果遞到趙守光手裏。
趙守光也不知道能回應什麽，只虛虛地握著，就仿佛是這兩雙父母之間無聲的傷懷。
他手裏攥著東西，垂著頭低低地接著說：“我們活這麽一把年紀了，什麽事沒見過什麽話沒聽過，就算被罵忍忍也就算了，只要罵完了能解決問題，也算值了，一條賤命一張老臉哪個都能放得下。”
“所以我跪下求他，只是希望他能幫忙讓我見見他爸或者幫忙說兩句話，我從來沒奢望過天上掉餡餅一下就砸我頭上，知道自己沒那個命也知道生活不是電視劇，我只是想要爭取一個機會，也許說不定呢，但那孩子他，他……”
趙守光說不下去了，羞憤的臉上又是一陣百感交集，於是只能略過全部的討好與辱罵，跳到最後：“所以我就沒忍住說了一句，‘也是，像你們這些錢堆裏養出來的孩子，只是幸運地投對了胎，滿身名牌又怎麽樣，我們曉傑不管怎麽樣起碼還有同理心，善良，而你離開了家裏什麽都不是！’”
包括趙守光在內，誰也不知道這句話對於常晨來說意味著什麽：“當時我完全沒想到那孩子聽完這句話之後突然不知道怎麽了，發了瘋一樣的就朝我沖過來，而且嘴裏還不幹凈地說著詛咒曉傑的話，我也是那一下就被沖昏頭了，當爹的沒錢救不了孩子，可脊梁骨和耳根子總得站著一個，所以當時也朝他撲了過去，忘記了他有腿傷，原本站著都有問題。”
佘父佘母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這才明白怪不得之前趙守光提到常晨都是一副怯懦而欲言又止的樣子。然而作為朋友，他們深知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平日裏是個多憨厚敦實的人，又為了孩子能低頭到什麽程度，可即便如此，常晨的話還是讓他都失去了理智。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只知道一切當時好像非常混亂。”趙守光嗓音有些顫抖，“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只聽到那孩子的一聲驚呼，他伸手想要拉住我，可我卻沒來得及拉住他，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會這樣了，然後，然後就……”
“然後怎麽樣？”佘父趕忙問。
趙守光看著自己的雙手，木訥地回：“然後他就在我面前重重地摔了下去，流了一地的血。”
佘父佘母都驚訝地呆問道：“他……他死了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趙守光說著，把腦袋埋進掌心，渾身顫抖，“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不敢下去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也不敢待在那裏，更不敢回病房，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兒，所以就躲在了醫院的角落裏，直到遇見你們。”
命運的巧合讓人類這些蒙昧的生靈更顯得渺小。
佘父佘母只覺得心底一寒，倒吸一口涼氣，無聲地看向了對方。
***
聽到這裏，佘寧也沈默地望向了萬恒。
連佘父佘母都驚愕地感慨這命運無聲的巧合，親身經歷過一切的佘寧就更是五味雜陳體會了個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說什麽，因為他突然發覺命運朝他們這些人都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他更深地感受到原來這世上的因果仔細考量起來竟全部有跡可循。
循環外，如果不是自己死前把常晨推下了山，常晨就不會因為腿上而出現在醫院；而常晨如果不出現在醫院又或者沒有因為腿上導致難以支撐平衡，即便之後再陰差陽錯下，趙守光與常晨發生了沖突，他也不可能輕易把常晨推下樓梯；而如果趙守光沒有把常晨推下去，後面所有的一切也都不可能或者很難發生。
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定論，每個人的命運是生命的劇本早已書寫好的，只待演員粉墨登場。
佘寧不知道自己這是第幾次感慨命運如此精妙的設計了，就像有一雙悄然的手，讓他們這群人相遇再連結，讓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構成故事，而故事荒誕又真實。
他覺得一切都是巧合，可仔細想來，一切又都是必然，必然到他不得不相信這便是真實的人生，真實的吊詭。
萬恒在一旁接著說：“趙守光因為害怕所以沒敢去看常晨是不是還活著就落荒而逃，他一路都在僥幸常晨還活著，也默認常晨還活著。他知道自己逃不過懲罰，只希望自己不會淪為殺人犯，而叔叔阿姨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在巨大的震驚中終於確認常晨假死的事實，最後強忍住悲痛把你死亡的真相以及常家讓常晨假死的事情告訴了趙守光。趙守光雖然一時間也不敢相信一切竟然這麽巧合，可它們真的就這麽發生了，他只能相信。”
佘寧捱過心頭巨大的荒誕感，想到了之前萬恒說過的話，然後問：“所以趙守光就變成他們認識的唯一一個能證明常晨在我死後還活著的人，他們想要讓趙守光作為人證，推翻我死亡的真相？”
萬恒點了點頭：“是。”
佘父佘母都沒想到他們苦苦尋找的真相求而不得，而命運竟又在他們與趙守光遇到時好心帶他回家那一念間出現了轉機。
仿佛因果報應就當如此交替，一切本該如此，萬恒說：“阿姨在意識到這一切的轉機的那一刻，幾乎是悲愴與狂喜交加，積壓了幾天的情感在那一刻全部迸發出來，她幾乎是跪下來求趙守光，就像幾個小時前趙守光跪下來求常晨。”
聞言，佘寧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
趙守光沒想到佘母會忽然朝她跪了下來，他幾乎是同一瞬間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然後連忙彎下腰去扶佘母的胳膊：“……嫂子！你別這樣嫂子！”
趙守光急迫地看向佘父，可眼睛還沒來得及擡起來，就聽見佘母痛哭著說：“守光……算是嫂子求求你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就替我們做個人證，佘寧那孩子死得太冤了啊！他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佘父雖在一旁像是一座高大的不言的山，緘默不語，可在這一瞬間也再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趙守光無措地看著二人，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扶不起來佘母，即便那身形在此刻顯得瘦小又纖弱，幾乎快要匐在了地上。
他幾乎能看到豆大的淚珠就這麽滾燙而下。
“是我們沒有做好父母，讓孩子活著的時候一個人扛了那麽多委屈，這兩天我無數次想過去死想過要下去陪陪我的孩子，可我不敢，我沒有臉再面對我的孩子，他生前死後身上都扛了那麽多本不該讓他扛著的委屈，我不知道要是在黃泉路上見到他，我這個當媽媽的要怎麽面對他。他明明最後一刻還在給我們打電話，他就是想要活下去啊——！”
“這幾天我每次看見佘寧閉著眼睛躺在棺材裏的樣子都會忍不住想想，他現在那麽平靜，不說話的不喊疼也不喊苦，可他以前能說話的時候也從來不喊疼不喊苦。”
“我的孩子，他是老天爺賜給我的寶貝，他堅強勇敢聰明，從小就像小太陽一樣照耀著身邊每一個人，所以就沒人心疼他，沒人問他累不累，疼不疼，受了什麽委屈。他還那麽年輕，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他還那麽年輕啊——！我多想聽他再叫一聲媽媽——！我想聽他跟媽媽也講一講他的委屈，這一次媽媽一定耐心聽著，不會因為忙就不接他的電話！我想知道那一切發生時候，我的孩子到底有多疼！我不可能，我永遠都不可能停止尋找真相，永遠都不可能停下對欺淩的鬥爭，因為我的孩子再也沒辦法開口講話了，他再也不會活過來了啊——！”
一番血淋淋的痛訴久久地回蕩在這個屋子裏。
佘母的話字字珠璣，就像針一樣刺進身旁的兩個男人心裏，他們一個是佘寧的父親，一個是另一個承受著生命之重的孩子的爸爸。
他們無一不感同身受著這種巨大的悲愴，眼淚流出了眼眶，就滑到了嘴邊，酸澀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一會兒，趙守光才艱難地開口：“嫂子……”
佘父跪在佘母的身邊，照顧好自己之餘也安撫著妻子的情緒。佘母抹了抹臉上厚重的眼淚，而聲音依舊哽咽：“守光……我們知道讓你站出來這個決定太自私，如果你站出來就要面對你和常晨在樓梯間的真相和後果，可是，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嫂子只想求求你，能不能幫一幫我們，不是幫幫我們，而是幫一幫我們的孩子，他不能就這麽走了啊，他不能，他不能啊——！”
佘母越說越急，甚至開始捶打地面，像是個任性的哭鬧的孩子。
趙守光悲痛地一言不發。
他完全能感同身受佘父佘母此刻的心情，做父母的誰不是為了孩子可以豁出一切，況且他又何嘗不知道，就算現在不為了佘寧那孩子站出來，醫院裏到處都是監控，他和常晨在樓梯間的記錄被曝光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佘母口中的“自私”只是對他們自己的自責，她只是太難過，又不忍心說破這一切。他明白，他都明白，可是……可是面對所有的暴風驟雨之前，他的孩子要怎麽辦啊！他的孩子還躺在醫院裏啊！
佘父的情緒堪堪還算能支撐得住，他看出趙守光的顧慮，同樣哽咽著開口：“對不起守光，我們也不知道要怎麽辦了，你現在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如果你願意為了佘寧那孩子站出來的話，不管後面發生什麽，我和你嫂子都願意盡我們所能做到的一切幫助曉傑。”
趙守光緩緩擡起頭，見佘父望過來，悲哀地笑：“這兩個苦命的孩子，至少一定要有一個可以一直健康快樂地走下去。”
聽到這裏，趙守光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徹底斷了線。
往事如同走馬燈，一點一滴歷歷在目。
曾經他一看到年少的佘寧就會幻想曉傑長大後模樣的時光。
曾經他充滿希冀與期盼的心情。
那些自己陪伴曉傑度過的孩童年代。
那張小小的臉上天真無邪的笑容。
後來，畫面鬥轉，變成潔白的墻面，條紋的病服。
和醫院病床前永遠在滴答的吊瓶，再也撤不掉的儀器。
他曾經四處奔波工作籌錢，也曾經在雪中送炭的恩惠前險些跪下感謝。
最後，他的眼前倒映著此刻墻上數不清的泛黃的獎狀，和想象中躺在棺材裏安靜蒼白的屍體。
耳邊充斥著孩子一聲聲清脆好聽的爸爸，和病床上虛弱卻強撐著的安慰。
趙守光又想起了第一次在工地見到佘寧的那天，當時陽光打在佘寧的身上，少年奪目得發燙。
他從來沒有那麽強烈地希望過，曉傑也能一直如此沐浴陽光。
“好！”趙守光已然淚流滿面，可望向佘父佘母時說出的話顫抖而堅定，“我答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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