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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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佘寧和萬恒之間的氣氛也安靜了。
萬恒講到這裏，停下來在面前的時間軸上畫了個大大的圓圈作為標記，而後擡頭沈默地看著佘寧。他知道佘寧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也需要緩解在他死後，那些來自於爸爸媽媽的真實的悲痛與絕望。
他並不多說什麽，這種時候，佘寧最需要的是一個人的獨處和自我療愈。
萬恒打開窗戶，讓外面的空氣和室內的空氣對流，給一室憋悶的氛圍一個可以流通的出口。一時間，室內和室外的溫度冷熱交替，有那麽一刻，萬恒看到一滴水珠滴在了桌子上。然而外面無風也無雨，他想，那大概就是從佘寧的眼睛裏落下來的。
萬恒還是沒說什麽，只是坐在佘寧的身邊，更靠近了他一點，然後安靜地守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耳邊的呼吸漸漸緩慢了下來，變得平和。佘寧擡頭看向身旁的人。
“好點了嗎？”萬恒問。
佘寧點了點頭。
於是萬恒就湊過去，像在紙上塗塗畫畫一樣，在他唇上同樣印下了一個不能磨滅的標記。唇齒相依，就像他們此刻緊密相連，不分你我。
分開時，萬恒用額頭輕輕撞了下佘寧的額頭，故作得意地說：“現在有沒有更好了點？”
佘寧抿嘴笑了，眼波和唇色一樣瀲灩。他朝前伸腦袋又撞了回去，並且裝作一副不小心的模樣，在撞上那一瞬間，又從萬恒唇上迅速偷來一個淺淺的吻。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萬恒都沒來得及反應，只見佘寧的目光就已經落回在了紙上的時間軸上，一本正經地開口問：“所以趙守光和常晨之間就是因為友德集團欠款不還的那件事情有了聯系和沖突，我爸媽也是因為這個意外得知了，常晨確實根本沒死？”
萬恒楞了下，眼睛睜得圓圓的，沒先回答佘寧的問題，倒是在他的偷襲和假裝沒事人的切換面前，嘖嘖感慨道：“某些人啊……”
“嗯？”佘寧演得一副若無其事，側過腦袋去，嘴角憋著笑。
萬恒立馬沈下臉來，指尖點桌，認真答道：“是的。”
幼稚死了。
哼。
誰還不會演戲和變臉了。
佘寧也下意識楞了下。
霎時間，一種只會出現在小學生之間的無聊把戲在這兩個新晉成年男子身上展露個淋漓盡致。
真的又無聊又幼稚，讓憋笑的、故作嚴肅的都沒忍住笑了。這一連串胡鬧下來，兩人嘴唇濕潤，嘴角盛起一弧度的快意，無意識中，連帶著一室的沈悶也已經漸漸地消散了幹凈。
通風任務順利完成。
萬恒站起身來，把窗戶重新關上，再坐下來時，就迅速切換到了講正事的認真模式。
“趙守光說漏了嘴就收不回去了，在叔叔阿姨得知常晨還活著時幾乎快要崩潰的壓力下，他沒辦法把那天見到常晨的事情都講了出來——在這裏。”萬恒拿起筆，在時間軸上點了下。
佘寧看過去，見他的筆尖正落在自己死後第三天姚夢恬和常晨見面的地方。
“具體時間點，幾點幾分的我也不知道，但大概就是在這個地方。按照姚夢恬說的，他見到常晨的時候常晨看起來很虛弱，腿上還受了傷，那就剛好對上你當時把他推下了山坡，但是他沒死，然後傷到了腿。他本來就有抽煙的習慣，以前在學校我還在他身上聞到過煙味，在你死後，他受傷又被爸媽安排假死只能暫時待在病房，但病房無聊又因為煙癮上來了，所以他就去了樓梯間偷偷抽煙，在這裏先遇到了來醫院看奶奶的姚夢恬，又遇到了和他家有利益糾紛的趙守光。”
“等等，這裏有一個問題。”佘寧問。
“你說。”
“我記得我爸媽是說過，常晨在樓上的VIP病房對吧，需要刷卡才能上去，他們上不去才會毫無頭緒地在醫院守了兩天晚上，那姚夢恬和趙守光是怎麽上去的？”
萬恒搖了搖頭：“不是他們上去了，是常晨下來了。這個問題我在後來聽叔叔阿姨他們跟我講的時候也問到過，叔叔阿姨說，常晨抽煙的樓梯間是樓下任何人都能出入的公共樓梯間。我們猜應該是因為他當時的處境特殊，他家裏肯定找了專門照顧他包括監視他的人在樓上看著他，他想抽煙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面，所以就找機會偷跑到樓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來。當時是晚上，樓梯間裏又黑又悶，一般不會有什麽人，而樓上的人一時半會應該也想不到嬌貴且虛弱的病號會為了幾根煙跑到這種地方來。”
佘寧懂了，隨即嗤笑道：“他們是沒想到常晨會下來，常晨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跑到這兒來，雖然是躲過了看著他的人，但竟然遇上了另外認識他的人。”
“是啊。”萬恒轉動著手裏的筆，看著筆桿在自己指尖輕盈地旋轉飛舞，提到常晨臉上也毫不壓抑自己地染上了幾分輕蔑。轉著轉著，他想起來一首之前在語文課上學過的詩，念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何處不相逢。
緣分是個圈，孽緣也是。
“然後後來呢？”佘寧問，“姚夢恬走後，常晨又遇上趙守光，說了什麽，發生了什麽？”
萬恒手指停了下來，滑動筆尖在時間軸上的一個點位拽出一個箭頭，回答道：“那天晚上，趙守光難得有一天工作結束得早了點，可以提前回到醫院。他那段時間經常白天到處跑著送快遞，晚上偶爾幫人搬貨運貨掙點辛苦錢，但那天晚上沒生意，他就早早回到醫院，在樓下買了妻子和兒子都愛吃的一些小零食。在病房裏看著他們吃著有說有笑的時候，他想起來前幾天不順利的討債經歷還有曉傑的病情。可能是生活稍稍松下來一點，連日來的壓力就趁虛而入，他覺得胸口有點悶但又不想打擾此刻病房裏難得的快樂，就找了個借口想自己到沒人的樓梯間裏待一會兒，然後沒想到剛推開門，就直接撞倒了一個要出門的人。”
“撞倒了？”
萬恒點了點頭：“趙守光門開得突然，常晨完全沒想到再加上他腿受傷，直接摔在了地上。”
佘寧想象著那個場面，想象常晨瘸著腿又被門的推力掀翻在地的樣子，說：“那按常晨那個狗樣，他得氣死吧？”
萬恒從鼻腔裏擠出來一聲氣笑，回憶起那時候自己聽到這段故事時，講述人的神情，他說：“何止是氣死，他就差把人家八輩祖宗都罵一遍了。”
萬恒和佘寧都是見過常晨私下真面目的人。和他平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好學生形象天差地別，常晨在學校裏老師和家長面前表現得有多優秀出眾，私下的言行舉止就有多放浪形骸。
就好像這個人身上藏著一個開關，人前人後可以隨時切換兩種狀態的極端，人前能有多美玉無瑕，人後就能有多惡毒齷齪。
佘寧雖對這件事的後果不意外，但教養與善良還是讓他皺起了眉頭。
萬恒接著說：“趙守光發現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人之後，不僅第一時間趕緊把人扶起來，還一直誠心誠意地道歉，可常晨非但不接受，甚至連人家過來扶他的手都嫌臟。真的，常晨這個人就是有病！不僅僅是腿上，是腦子連帶著全身上下！”
萬恒講述的話裏都帶著些微怒氣，可想而知趙守光當時受到的羞辱。
這種讓人惡心的事情萬恒不願意在佘寧跟前多說，他知道佘寧跟常晨打交道這麽久肯定聽得太多了，他隨便說點什麽都能勾起佘寧的不少記憶，於是就一筆帶過地總結道：“反正趙守光在外面奔波忙碌了一天了，衣服上難免沾點灰沾點土什麽的，常晨就諷刺他，醫院樓下病房果然什麽人都有，他這樣的人也怪不得天天來醫院。”
佘寧拳頭一下就握緊了。
萬恒註意到，立馬伸手覆了上去，佘寧的手才漸漸松開了一點，朝萬恒搖了搖頭：“沒事，我只是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常晨那些惡毒，但沒想到聽到這些已經被你刻意過濾過的話後，還是會有一股氣直往胸口竄。”
萬恒又挪開手，在佘寧胸口拍了拍，做出一副順氣的動作，說：“不氣不氣，他不就那種人嘛，尤其是面對那些他覺得在某方面遠不如他的人，就會展示出自己那種絕對高高在上的姿態。正常人誰會這樣，我覺得他壓根就不是什麽自傲，他這種極端的反應就是一種深藏起來不自知的自卑，或者心理扭曲。”
道理佘寧都懂，跟常晨打交道這麽久，他太清楚對方究竟是個什麽人了。
他一時情緒上來，此刻在萬恒的安慰下迫使自己轉移註意力，眼睛微微閃動，自己都沒註意到原以為自己在循環裏漸漸麻木的神經，在這兩天裏隨著萬恒的出現其實慢慢的又悉數蘇醒。
他說他想做個正常人，其實在他自己都還沒仔細考量的時候，下意識的反應就早已經是了。
幾秒鐘後，佘寧感覺胸口的氣隨著萬恒的話和動作慢慢平息了下去。
萬恒這才又接著說：“總之就是常晨罵得很難聽，一件簡單的‘對不起、沒關系’的事情被他抓住不放，把面前這個老實本分的中年男人當成了自己發洩這幾天不爽心情的出氣筒。趙守光原本是沒認出常晨的，畢竟只是一年前在人群裏見過一面，可常晨把他當出氣筒死纏爛打，他盯著這個人看得久了，就越來越眼熟，然後突然想起來了他是誰，自己在哪兒見過他，然後意識到常晨是誰……”
說到這兒，萬恒不由得嘆了口氣，想起趙守光那張滄桑的臉，神情中就湧上一股難以自持的無奈和悲哀：“趙守光一知道常晨是誰，就態度驟變，他突然什麽都不計較了，剛剛那些難聽的話他也一概全收，毫不在意，轉而就去求常晨，希望常晨能幫忙跟他爸求情，把拖欠這些工人的錢都還給大家。”
受害者變為乞憐人，施暴者永遠高高在上，這種角色倒換，佘寧看過太多次了。他覺得難過但又無可奈何，和萬恒的反應一樣。
他忍不住想，其實大多數人都明白如果人心向惡，又怎麽可能在一兩句話間改過回頭，但總還是忍不住對人性抱有期待和幻想，希望世界的花都會朝陽盛開。
然而。
“常晨不可能會管這些事情的。”佘寧說。
“對啊，我們知道，但當時的趙守光不並知道。”萬恒垂頭，語氣低迷無力，“他就是病急亂投醫了，在醫院偶遇到債主的兒子還以為是老天終於開眼給了他一個機會，因此即便被常晨抓著罵了那麽長時間，可還是覺得一個孩子再壞能壞到哪裏去。他覺得孩子的天性都是善良的，在人間疾苦面前會低下頭來，但他不知道他眼前這個孩子壓根就不知道什麽叫做人間疾苦，又怎麽可能為他們這些人暫停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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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寧和萬恒之間的氣氛也安靜了。
萬恒講到這裏，停下來在面前的時間軸上畫了個大大的圓圈作為標記，而後擡頭沈默地看著佘寧。他知道佘寧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信息，也需要緩解在他死後，那些來自於爸爸媽媽的真實的悲痛與絕望。
他並不多說什麽，這種時候，佘寧最需要的是一個人的獨處和自我療愈。
萬恒打開窗戶，讓外面的空氣和室內的空氣對流，給一室憋悶的氛圍一個可以流通的出口。一時間，室內和室外的溫度冷熱交替，有那麽一刻，萬恒看到一滴水珠滴在了桌子上。然而外面無風也無雨，他想，那大概就是從佘寧的眼睛裏落下來的。
萬恒還是沒說什麽，只是坐在佘寧的身邊，更靠近了他一點，然後安靜地守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耳邊的呼吸漸漸緩慢了下來，變得平和。佘寧擡頭看向身旁的人。
“好點了嗎？”萬恒問。
佘寧點了點頭。
於是萬恒就湊過去，像在紙上塗塗畫畫一樣，在他唇上同樣印下了一個不能磨滅的標記。唇齒相依，就像他們此刻緊密相連，不分你我。
分開時，萬恒用額頭輕輕撞了下佘寧的額頭，故作得意地說：“現在有沒有更好了點？”
佘寧抿嘴笑了，眼波和唇色一樣瀲灩。他朝前伸腦袋又撞了回去，並且裝作一副不小心的模樣，在撞上那一瞬間，又從萬恒唇上迅速偷來一個淺淺的吻。
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萬恒都沒來得及反應，只見佘寧的目光就已經落回在了紙上的時間軸上，一本正經地開口問：“所以趙守光和常晨之間就是因為友德集團欠款不還的那件事情有了聯系和沖突，我爸媽也是因為這個意外得知了，常晨確實根本沒死？”
萬恒楞了下，眼睛睜得圓圓的，沒先回答佘寧的問題，倒是在他的偷襲和假裝沒事人的切換面前，嘖嘖感慨道：“某些人啊……”
“嗯？”佘寧演得一副若無其事，側過腦袋去，嘴角憋著笑。
萬恒立馬沈下臉來，指尖點桌，認真答道：“是的。”
幼稚死了。
哼。
誰還不會演戲和變臉了。
佘寧也下意識楞了下。
霎時間，一種只會出現在小學生之間的無聊把戲在這兩個新晉成年男子身上展露個淋漓盡致。
真的又無聊又幼稚，讓憋笑的、故作嚴肅的都沒忍住笑了。這一連串胡鬧下來，兩人嘴唇濕潤，嘴角盛起一弧度的快意，無意識中，連帶著一室的沈悶也已經漸漸地消散了幹凈。
通風任務順利完成。
萬恒站起身來，把窗戶重新關上，再坐下來時，就迅速切換到了講正事的認真模式。
“趙守光說漏了嘴就收不回去了，在叔叔阿姨得知常晨還活著時幾乎快要崩潰的壓力下，他沒辦法把那天見到常晨的事情都講了出來——在這裏。”萬恒拿起筆，在時間軸上點了下。
佘寧看過去，見他的筆尖正落在自己死後第三天姚夢恬和常晨見面的地方。
“具體時間點，幾點幾分的我也不知道，但大概就是在這個地方。按照姚夢恬說的，他見到常晨的時候常晨看起來很虛弱，腿上還受了傷，那就剛好對上你當時把他推下了山坡，但是他沒死，然後傷到了腿。他本來就有抽煙的習慣，以前在學校我還在他身上聞到過煙味，在你死後，他受傷又被爸媽安排假死只能暫時待在病房，但病房無聊又因為煙癮上來了，所以他就去了樓梯間偷偷抽煙，在這裏先遇到了來醫院看奶奶的姚夢恬，又遇到了和他家有利益糾紛的趙守光。”
“等等，這裏有一個問題。”佘寧問。
“你說。”
“我記得我爸媽是說過，常晨在樓上的VIP病房對吧，需要刷卡才能上去，他們上不去才會毫無頭緒地在醫院守了兩天晚上，那姚夢恬和趙守光是怎麽上去的？”
萬恒搖了搖頭：“不是他們上去了，是常晨下來了。這個問題我在後來聽叔叔阿姨他們跟我講的時候也問到過，叔叔阿姨說，常晨抽煙的樓梯間是樓下任何人都能出入的公共樓梯間。我們猜應該是因為他當時的處境特殊，他家裏肯定找了專門照顧他包括監視他的人在樓上看著他，他想抽煙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面，所以就找機會偷跑到樓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來。當時是晚上，樓梯間裏又黑又悶，一般不會有什麽人，而樓上的人一時半會應該也想不到嬌貴且虛弱的病號會為了幾根煙跑到這種地方來。”
佘寧懂了，隨即嗤笑道：“他們是沒想到常晨會下來，常晨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跑到這兒來，雖然是躲過了看著他的人，但竟然遇上了另外認識他的人。”
“是啊。”萬恒轉動著手裏的筆，看著筆桿在自己指尖輕盈地旋轉飛舞，提到常晨臉上也毫不壓抑自己地染上了幾分輕蔑。轉著轉著，他想起來一首之前在語文課上學過的詩，念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人生何處不相逢。
緣分是個圈，孽緣也是。
“然後後來呢？”佘寧問，“姚夢恬走後，常晨又遇上趙守光，說了什麽，發生了什麽？”
萬恒手指停了下來，滑動筆尖在時間軸上的一個點位拽出一個箭頭，回答道：“那天晚上，趙守光難得有一天工作結束得早了點，可以提前回到醫院。他那段時間經常白天到處跑著送快遞，晚上偶爾幫人搬貨運貨掙點辛苦錢，但那天晚上沒生意，他就早早回到醫院，在樓下買了妻子和兒子都愛吃的一些小零食。在病房裏看著他們吃著有說有笑的時候，他想起來前幾天不順利的討債經歷還有曉傑的病情。可能是生活稍稍松下來一點，連日來的壓力就趁虛而入，他覺得胸口有點悶但又不想打擾此刻病房裏難得的快樂，就找了個借口想自己到沒人的樓梯間裏待一會兒，然後沒想到剛推開門，就直接撞倒了一個要出門的人。”
“撞倒了？”
萬恒點了點頭：“趙守光門開得突然，常晨完全沒想到再加上他腿受傷，直接摔在了地上。”
佘寧想象著那個場面，想象常晨瘸著腿又被門的推力掀翻在地的樣子，說：“那按常晨那個狗樣，他得氣死吧？”
萬恒從鼻腔裏擠出來一聲氣笑，回憶起那時候自己聽到這段故事時，講述人的神情，他說：“何止是氣死，他就差把人家八輩祖宗都罵一遍了。”
萬恒和佘寧都是見過常晨私下真面目的人。和他平時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好學生形象天差地別，常晨在學校裏老師和家長面前表現得有多優秀出眾，私下的言行舉止就有多放浪形骸。
就好像這個人身上藏著一個開關，人前人後可以隨時切換兩種狀態的極端，人前能有多美玉無瑕，人後就能有多惡毒齷齪。
佘寧雖對這件事的後果不意外，但教養與善良還是讓他皺起了眉頭。
萬恒接著說：“趙守光發現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人之後，不僅第一時間趕緊把人扶起來，還一直誠心誠意地道歉，可常晨非但不接受，甚至連人家過來扶他的手都嫌臟。真的，常晨這個人就是有病！不僅僅是腿上，是腦子連帶著全身上下！”
萬恒講述的話裏都帶著些微怒氣，可想而知趙守光當時受到的羞辱。
這種讓人惡心的事情萬恒不願意在佘寧跟前多說，他知道佘寧跟常晨打交道這麽久肯定聽得太多了，他隨便說點什麽都能勾起佘寧的不少記憶，於是就一筆帶過地總結道：“反正趙守光在外面奔波忙碌了一天了，衣服上難免沾點灰沾點土什麽的，常晨就諷刺他，醫院樓下病房果然什麽人都有，他這樣的人也怪不得天天來醫院。”
佘寧拳頭一下就握緊了。
萬恒註意到，立馬伸手覆了上去，佘寧的手才漸漸松開了一點，朝萬恒搖了搖頭：“沒事，我只是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常晨那些惡毒，但沒想到聽到這些已經被你刻意過濾過的話後，還是會有一股氣直往胸口竄。”
萬恒又挪開手，在佘寧胸口拍了拍，做出一副順氣的動作，說：“不氣不氣，他不就那種人嘛，尤其是面對那些他覺得在某方面遠不如他的人，就會展示出自己那種絕對高高在上的姿態。正常人誰會這樣，我覺得他壓根就不是什麽自傲，他這種極端的反應就是一種深藏起來不自知的自卑，或者心理扭曲。”
道理佘寧都懂，跟常晨打交道這麽久，他太清楚對方究竟是個什麽人了。
他一時情緒上來，此刻在萬恒的安慰下迫使自己轉移註意力，眼睛微微閃動，自己都沒註意到原以為自己在循環裏漸漸麻木的神經，在這兩天裏隨著萬恒的出現其實慢慢的又悉數蘇醒。
他說他想做個正常人，其實在他自己都還沒仔細考量的時候，下意識的反應就早已經是了。
幾秒鐘後，佘寧感覺胸口的氣隨著萬恒的話和動作慢慢平息了下去。
萬恒這才又接著說：“總之就是常晨罵得很難聽，一件簡單的‘對不起、沒關系’的事情被他抓住不放，把面前這個老實本分的中年男人當成了自己發洩這幾天不爽心情的出氣筒。趙守光原本是沒認出常晨的，畢竟只是一年前在人群裏見過一面，可常晨把他當出氣筒死纏爛打，他盯著這個人看得久了，就越來越眼熟，然後突然想起來了他是誰，自己在哪兒見過他，然後意識到常晨是誰……”
說到這兒，萬恒不由得嘆了口氣，想起趙守光那張滄桑的臉，神情中就湧上一股難以自持的無奈和悲哀：“趙守光一知道常晨是誰，就態度驟變，他突然什麽都不計較了，剛剛那些難聽的話他也一概全收，毫不在意，轉而就去求常晨，希望常晨能幫忙跟他爸求情，把拖欠這些工人的錢都還給大家。”
受害者變為乞憐人，施暴者永遠高高在上，這種角色倒換，佘寧看過太多次了。他覺得難過但又無可奈何，和萬恒的反應一樣。
他忍不住想，其實大多數人都明白如果人心向惡，又怎麽可能在一兩句話間改過回頭，但總還是忍不住對人性抱有期待和幻想，希望世界的花都會朝陽盛開。
然而。
“常晨不可能會管這些事情的。”佘寧說。
“對啊，我們知道，但當時的趙守光不並知道。”萬恒垂頭，語氣低迷無力，“他就是病急亂投醫了，在醫院偶遇到債主的兒子還以為是老天終於開眼給了他一個機會，因此即便被常晨抓著罵了那麽長時間，可還是覺得一個孩子再壞能壞到哪裏去。他覺得孩子的天性都是善良的，在人間疾苦面前會低下頭來，但他不知道他眼前這個孩子壓根就不知道什麽叫做人間疾苦，又怎麽可能為他們這些人暫停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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