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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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後一個字的話音落地,趙守光的眼睛陡然一顫,瞳仁就在那個細窄的眼眶裏變成一只被困住的驚弓之鳥。他太震驚了,甚至可以說是驚懼,好像頓時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就任由那驚弓之鳥在眼眶裏顫抖著左右亂竄,以至於終於疲了累了,才看清這“籠子”之外,幾乎和他的反應與此同時的,還有佘母——還有佘母再也抑制不住了似的,在聽到那個字時,無助地把臉埋進了雙手裏。

趙守光茫然地又轉回去看向佘父,眼神對上的那一刻,他知道這不可能是句玩笑話,於是趙守光微張著嘴,唇邊的肌肉張弛了好幾遍,也沒說出來一個字。

就是這樣。

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任何情況下,“死”這個字這件事都帶著一種強烈的、具有絕對壓倒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它強勢到,能讓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字眼的人在一剎那失去一切思考,只能任由字眼攀爬,從心底到神情,讓這股力量在臉上緩緩浮現出驚訝、不可置信、強行接受、呆滯、沈默,最終也許還會為自己引起這個話題而感到自責和羞愧。

死亡就是具有如此巨大的重量和能量,讓趙守光這個因為曉傑的病情本就懼怕這個字眼的人,在此刻更是像被捅穿了脊梁一樣。

趙守光支支吾吾的:“我、我……”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佘父沈默著,推開佘寧的房門。走進去,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就多了一副相框。

趙守光望過去,只見佘父伸手把相框翻轉過來,將相框抵在胸前,上面赫然是一個年輕男孩的黑白照片。

無形中好像有一個小錘子在空氣中一錘定音,一切在趙守光心裏懷揣善意的僥幸都不再存在。他不由得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凝視著黑白照片上那張臉。

“這、這是……”他緩緩站了起來,用一雙顫抖的手指向佘父胸前的方向,“這是……佘寧。”

佘父的嗓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無聲地輕輕低了些下巴。

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張年輕的臉上時,趙守光神情恍惚,不自覺又想起來很多年前,佘寧去工地的那次。

當時他見到佘寧的時候,身邊一眾工友們正圍了一小撮一小撮地在議論:

——“這誰家的小子?長得可真俊啊。”

趙守光還記得那個夏天的太陽,那時陽光正盛,佘寧雖特地站在一片陰涼地裏,可日頭輪轉傾斜,他還是有一部分身體暴露在陽光下。

自然的日光是對一個人精氣神最好的加持。

趙守光還清楚地記得佘寧當時的模樣,然後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不是沒想象過長大後的佘寧的樣子,卻沒想到最後見面,是透過一張黑白的照片。

這孩子長得比小時候還好看了,眉眼輪廓略顯鋒利但不逼人,一雙烏黑而明亮的眼睛,平視時炯然有神、微彎時像明月含笑,望向誰的時候真誠而熾烈,就好像要看進對方心裏。

他想。

可……可為什麽這樣一個孩子會從一個翩翩而立的少年變成了一張不再生動的照片啊。

“怎麽會……”

趙守光有些蹣跚地走到佘父跟前,反覆措辭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的身後方是垂首不言的佘母,身前是默然的佘父,他站在中間覺得這場景何其相似,然後這才意識到,原來之前那些親朋好友來病房看望曉傑,想要安慰他們夫妻兩個的時候也是同樣的不知所措。

不知他人苦,是沒辦法真正向他人言的。

終於,好半天,趙守光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斌哥,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

“三天前。”佘父沈默半響後開口,抱著相片重新在沙發上坐下,示意趙守光也一起坐下,“他高考之後的第三天。”

說到高考,趙守光這才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麽那會兒佘母會突然打翻果盤。他頓時愧疚得無地自容,看向佘母:“嫂子,對不起啊……”

佘母維持著原先的姿勢搖了搖頭。

目光重新回到佘父身上,他看著佘父撫摸相框的動作:“這……為什麽啊,這孩子還這麽年輕,意外嗎?”

“還是……”趙守光恍然自己今天是在醫院見到佘父佘母的,下意識說,“還是生了什麽病了?”

佘父張了張嘴,可又閉上了,像是不清楚要說什麽似的。趙守光正覺得奇怪,然後聽到:“是,突發的。”佘母開口,輕輕說道:“治不好,搶救不來,沒辦法了。”

趙守光轉過去,和佘父一同望向佘母的方向。

佘母擡起頭,輕輕看了眼趙守光,眼眶旁的肌肉微動,一個很淺很淺的微笑就在蹙起來的皺紋裏綻開起來。

“……所以他就走了。”

佘母的笑是一種信號,說完,她又扭頭看著丈夫。

兩人眼神對視的時候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對於佘父而言,剛剛佘母的狀態實在太差太嚇人了,所以佘父開口講佘寧的事情,是抱著一種說破無毒的心態。相依為命度過這幾天的二人,相互依靠支撐著捱過所有情緒,從來沒跟任何人提及這件事,所以滿腔的情緒堵在那兒掛在那兒了,一提及就像牙膏管被用力擠壓,每次的情緒不多,不足以讓人徹底崩潰,但卻一點一點瘋狂地折磨。

因此當他們偶遇一個毫不知情也與此事毫無關系的舊友,而且深知對方也同樣是一個為了孩子牽腸掛肚的人,是最能和他們感同身受的人,於是就下意識把對方當做一個情緒的流動口了。

佘父沒忍住開口講了這些,然而他說了開頭卻不知道怎麽進行下去,真正事情發生的起因經過牽連太多,他們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也還好佘母及時把話題拉了回來。

佘母看似表面情緒激動,可她其實心裏比誰都冷靜,她知道,人不能這麽自私,就算成年人的世界裏沒有童話,可也不能把噩夢都一一找人分擔。

佘母抹了把臉,重新振作起來精氣神:“沒事守光,我和你斌哥都已經慢慢在過來了,你別替我們擔心了。來,先吃水果。”

然後把果盤推到趙守光面前。

“哎,好、好。”趙守光答應著,胡亂從果盤裏隨便拿起來一個蘋果。可蘋果放在手裏,又想起之前佘母說過的話,頓時又不知道怎麽辦。

好在佘父起身把相框放回了房間,及時換了個話題。

“曉傑的病之後你打算怎麽辦?”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佘父問道,“錢夠嗎?”

曉傑是最快能轉移趙守光註意力的人。他搖了搖頭,答案都寫在臉上,臉上都是無奈。

佘母問:“那之後準備怎麽辦?還是借錢嗎?”

“不知道。”說起自己家裏那一攤子事情,趙守光的痛苦並不比佘父佘母輕多少,如果說佘家的事情是要人命的尖刃,那他們家的事情就是把催命的鈍刀,一點點在磨。趙守光搓了把臉,擡頭說:“錢不夠,只能到處借,但這段時間因為曉傑的病,我們四處借的錢已經不少了,先不說之後要怎麽還的事情,我覺得現在可能親戚朋友們都被我們給借怕了。”

佘父佘母對看了一眼,沒說話。

趙守光這才突然意識到對面坐的二人也是他的債主,慌忙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我……斌哥嫂子,你們也知道我這個人就是不怎麽會說話,嘴比腦子快,我沒有埋怨的意思。我就是,就是……”

“放心吧,我們都知道。”佘父勸道。

趙守光這才嘆了口氣,松下肩膀,緩慢開口:“其實我知道,說是借怕了也不是就真的不願意借,誰都不容易,哪家沒有點自己的糟心事,都得過日子,能借出去的都是帶著善心擠出來的錢,誰不得給自己還有家裏人留下點充足的應急救命的錢,我理解的。只是……”

“只是你這筆是確實是急著救命的錢。”佘父說。

“是啊。”趙守光耷拉下腦袋,喃喃道,“救命的錢……”

佘父佘母對望了一眼,佘父伸手按在了佘母手上,他們什麽都沒說,可好像無言間在商量什麽重要的決定。

不一會兒,佘父的手又緩緩從佘母手上移開。

“守光,我跟你嫂子商量商量,不然看看我們這邊……”

趙守光楞了下,擡起頭,還沒等佘父說完,突然打斷了他:“斌哥。”

佘父停了下來。

趙守光接著說:“斌哥,嫂子,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麽,我現在不可能要你們的錢的,你們也不容易,尤其是現在還……你們得留著錢給自己養老啊。”

佘父佘母還想說點什麽,然後聽見趙守光又說:“我這兒想想辦法,其實還有一筆錢,如果現在真的能拿到也算是老天有眼。”

“還有一筆錢?“佘父問,“什麽錢?”

趙守光想了想,說:“你們知道新市中心那邊新建的一個辦公園區嗎?叫什麽……艾……反正是個英文名兒,我也不會念也記不住。”

對面兩個人搖了搖頭。

“沒關系名字不重要。”趙守光說,“反正當時那個園區建設施工的時候,我跟之前我們有一批老夥計都參與了那個項目工程,就是在你們離開工地之後。那已經是前幾年的事兒了,然後這個項目最後交付是差不多一年以前,但是除了最開始三個月給我們的工資外,後來的錢一直都沒發下來。”

“沒發下來?意思是你們後來的工資一分就沒拿到嗎?那你們沒去告他們嗎?”

“之前去討過說法,兩次,但一直也沒什麽用,施工單位說開發商一直沒給錢,開發商說自己沒錢。我們也試過去上訴打官司,可平心而論,我們哪兒鬥得過他們那些天天最會鉆空子的人,就算有精力去鬥,也沒錢沒時間能耗,大家都得繼續工作糊口,所以第三次去談判的時候,開發商那邊承諾可以給我們打欠條,一年之後等辦公園區招商成功或者等公司之前的項目資金到賬,再給我們返還這筆錢,並且多加2%的補償。”

打欠條這種事在發不下來工資的情況下,確實也有可能發生,佘父點了點頭,問:“然後呢?”

“也沒什麽然後,大家都是為生計討口飯吃,現在眼看這筆錢不可能馬上拿到,想來想去只能先退一步。”

“先退一步。”佘父重覆道,“所以你們就同意了?”

“沒辦法不同意。”趙守光說,“有些人是不想再鬧下去了,嫌麻煩,知道如果硬熬沒人能熬得過那些人,現在既然有欠條,就保證了這筆錢在規定期限內一定能拿得到;還有些人是想要那2%的補償,雖說錢也不多,但是對於這些掙血汗錢的人來說也算是筆難得的天降橫財。之前一起討個說法是因為有共同的目標,可後來面前擺著一個解決方案的時候,大家就各有各的想法了。人心散了,同不同意的就不是一個兩個人說了算的了。”

佘父佘母沈默了,他們很明白這種感受。

兩個人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知道這種事情最需要的就是心齊,人心都不齊的話,他們這些底層勞動者本就無權無勢,所有的計較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真實的困苦無奈面前,佘父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問道:“那你說還有一筆錢就是這筆錢?現在到了還錢的期限了嗎?”

趙守光點了點頭:“上個月底就到了,但錢還沒下來,開發商那邊的代表說因為這一年來招商不順,要再寬限給他們三個月的時間。”

“招商不順?就這?就這就把你們打發了?”

“是啊。”

佘父一時氣不過:“他們一句招商不順就算了嗎?你們不是已經給了他們一年的時間了,現在還要三個月?他們知不知道這筆錢可能是有些家庭救命的錢?”

佘父情緒一上來,趙守光的心情頓時也被激了起來:“對啊!我也是這麽想的,如果能拿到這筆錢,雖然不夠完全給曉傑做手術,但能解決一點是一點,我們夫妻倆之後就算去借錢壓力也小一點。”

“那現在對方是怎麽個說法?”

“上個星期和幾個朋友一起去找過他們倆,閉門不見,找理由給我們打發走了,後來我們在那兒等到他們下班也沒見到人。”

佘父脾氣急,本還彎著的身子一下就坐直了。佘母伸手拉了下他的胳膊,讓他別沖動,自己問道:“開發商是哪兒的啊,這麽死皮賴臉?”

“友德集團。”趙守光說,然後情急之下反而靈光一閃,突然想到,“哎對,就他們那個大股東,那個老板,他兒子好像還是跟你們佘寧一個學校的。”

聞言,佘母皺了下眉:“一個學校?”

佘父也跟著眼睛一轉:“育英的?”

“嗯,去年到他們公司討說法的時候有人打聽到的,剛好那天還見過那小孩一面,人高高瘦瘦的,一身的名牌,然後就是今……”趙守光話說了一半卻不說了,轉而感慨,“嗐,富家子弟嘛,誰不是穿金戴銀的。”

佘父佘母心裏有事,因此對育英格外敏感,一聽到是佘寧的同學,連趙守光話裏生硬的轉折都沒聽出來,問道:“高幾的啊?”

趙守光搖了搖頭,好像不太想再繼續這個話題,答道:“這我也不太清楚。”

然而佘父佘母卻頗有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氣勢,又問道:“叫什麽?”

趙守光面色露出幾分為難:“這我也不知道,我平時不太愛湊這種熱鬧,也不太關註這些事情,就連那個小孩是育英的,也就是從別人的聊天裏順耳拐來了一星半點,想起你們家孩子也是育英的,這才記住的。”

佘母頓時像洩了氣,剛剛聚起來的幾分精氣神默默一落。

趙守光覺得奇怪,他不知道為什麽佘父佘母竟然會這麽關心一個陌生的小孩叫什麽、讀幾年級,不過想了想,他大概也能理解,剛剛經歷的喪子之痛太深,做父母的,現在聽到任何和兒子有關聯的事情可能都會比較敏感。

一想到是這種可能,趙守光又有些不忍心,他自己心裏也藏著事兒,其實並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可想了想,還是道:“不過我知道他爸叫什麽,姓常,叫……”

“姓常!”佘母幾乎是喊出來的這一聲,“他爸姓常?常什麽!”

趙守光話還沒說完被嚇了一跳,不知道佘母怎麽反應這麽大,包括佘父神色也突然緊張了起來,急切地望著他。兩雙眼睛的匯聚讓趙守光頓時感覺到了壓力,連忙說:“叫常仁功,友德集團的法人,網上查一查應該都能……”

佘父佘母其實並不知道常晨他爸叫什麽,但趙守光這麽一說,佘父已經開始四處找手機上網搜了。佘母慌張地往前傾身,胳膊撐在茶幾上問:“那他兒子是不是叫常晨?”

趙守光懵了:“我不知道他兒子叫什麽。”

佘母卻在這時間想到了什麽,彎下腰去隨即茶幾下面抽出了一張東西來,站起來跑到趙守光面前:“那你看,他兒子是不是這個人?”

趙守光低下頭,見佘母手裏拿的是張畢業照,而她的手指堅定地戳在那張畢業照上的一張臉上。

一張熟悉的、趙守光此刻最不願意面對的臉猛地闖入他的眼睛,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腦袋嗡的一聲。

然而佘母的著急卻絲毫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她的心急如焚幾乎快要塞滿著整間屋子了,趙守光在這種壓力下不由自主地開了口。

“……是。”

“是他們!”

趙守光和佘父幾乎是同一時間說出口。

佘母轉過身去。

佘父舉著手機朝她說:“是常家!是他們!”

佘母又慌張地跑了回去,坐在佘父身旁,和他一起盯著那個小小的手機屏幕上的信息。

趙守光呆滯地看著二人,手裏還捏著佘母拿過來的那張畢業照。他的胳膊有些顫抖,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臉。

一時間,他想要逃避的、恐懼的,全部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腦海中。照片上這張溫和的笑臉頓時變成了一張蒼白的卻面帶譏諷的真實的臉,映在一堵堅實的墻上,猛地向他橫沖直撞過來。

趙守光覺得自己有點恍惚。

不僅僅是腦海中恍惚,眼前也恍惚。他還沒反應過來,不知道這頃刻之間發生了什麽,話題怎麽就從追債的事情變成了常家,屋內的氣氛又怎麽會因為提到了常家而變得陡然焦灼起來。

“他家怎麽了嗎?”趙守光望向對面,喃喃道,“……還是他兒子怎麽了嗎?”

“他兒子害死了我的兒子!”佘母突然從手機屏幕上擡頭,崩潰地大喊道,“他兒子殺了我兒子!”

趙守光手指一松,照片輕飄飄地掉在了地上:“什麽?你是說……你們不是說……”

“不是的,不是治不好的病,不是意外,是謀殺!”佘父也終於忍不住了,提到常家,夫妻二人的情緒都有點失常,“是常晨殺了佘寧,那小子一定是正當防衛,他們還想誣陷是他又殺了常晨!”

“佘寧殺了常晨?”趙守光嘴比腦子快,他隱瞞和恐懼了一整個晚上,本不可能講出這些話的,可在當下紛至沓來的信息和令人震驚的高壓情景下,最後竟然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怎麽可能?我今天晚上才剛剛見過他!”

一瞬間,房間內,所有的一切頓時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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