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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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沒有理由要殺常晨。”萬恒說，“再說了，他還有一個白血病的孩子要照顧，有雖然潦倒但是完整的家庭，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好好活著，又怎麽可能讓自己背上血債。”
說著，在佘寧沈思的目光裏，萬恒伸手拿過那張畫著從佘寧死後到自己死前的時間軸的紙，拿起筆從自己回國的那個節點開始，反方向又畫了一個箭頭，然後擡頭說：“如果我沒記混的話，事情應該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說完，他默默地寫下了6月14日，也就是佘寧死後的第三天、他出發回國的當天。
***
夏天的晚上，降不下去的高溫讓蠅蟲從汙穢之處繁衍迅速，燈滅時它們在肉眼註意不到的地方四處飛竄，燈亮了就浩浩蕩蕩紛至沓來。靠近草叢花壇的地方一向是蚊蟲叮咬的重災區，於是人們就連路過這種地方都恨不得捂緊短袖之外裸露的皮膚，好避免一些無妄之災。
佘父佘母倒是不太註意這些，他們原本是在意的，以前每逢夏天，家裏的空氣中都漂浮著散不盡的花露水味道，可今年夏天總是和以往有所不同。說不上哪裏不同，大概是天好像也沒那麽燥了，環境中的蠅蟲也註意不到。
其實也沒什麽，這個世界依舊如此，沒有絲毫變化。它以固定的頻率與速度周而覆始地轉動，白晝與黑夜、四季又年年，無論是世界本身還是身處這個世界裏的任何一個個體，都不可能停下自己轉動的腳步去理睬一個發生了巨大變動的家庭。
這與大多數人無關，因此大多數人依舊在過去、現在與未來裏安然度日，也因此這個六月和以往的任何一個六月沒有任何區別。可是真的不一樣了，對於佘父佘母而言，但好像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也只有他們自己感受得到，夏天死掉了，夏天死在了過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夏天真的真的死掉了。
——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們就是這樣悲傷地相信著的。
相信著這些，到今天，已經是這兩個中年人唯一的兒子死亡的第三個晚上，也是他們在醫院門口蹲守的第二個晚上。
這兩天裏，白天，佘父佘母在殯儀館裏守著佘寧的屍體，看著從小到大雖然沈穩但也不乏活力的兒子此刻安靜地躺在那口面積有限的水晶棺材裏，沈默地閉著眼睛，不動也不說話，於是佘父也總是學著兒子的模樣不動也不說話，像一座斷了脊梁可還是巍然不動的大山。
佘母偶爾會覺得環境太沈悶了，怕兒子也覺得無聊，就想要主動開口講點什麽。
可講什麽呢？
她這才發現這些年她與兒子的交流好像越來越少，因此連兒子最經常提到什麽、最喜歡什麽都沒特別註意過。
想到這兒，佘母的眼淚好像又要不金貴地掉下來了。
每當這種時候，佘父總是能註意到，於是他緩緩挪動眼睛，轉過頭來無聲地看著佘母。
眼神對望的片刻，佘母也總是會微皺起眉頭，把自己的兩只眼睛也努力地皺巴在一起，而後緩緩地卻重重地捂住嘴，好半天才讓那股快要抑制不住的淚水勉強咽下去。
每一次，她清楚地品嘗到了淚水咽下去時流過喉嚨的微鹹與酸澀，也清楚地在心裏聽到佘父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可他轉過頭時其實想說什麽。
她明白的，做父母的，關於孩子的事情總是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
她知道佘父想說：
——孩子不會想看到媽媽哭的。
佘寧不會想看到媽媽哭的。
於是佘母堅強地緩解著自己的情緒，讓嘴角重新咧開了一個微笑，帶著略帶沙啞的嗓音，坐在水晶棺材邊上，開始跟佘寧聊他小時候的事情。
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聊就隨便聊，從佘寧小時候的聰明聊到鄰居家的艷羨，又從他沈穩地學習與思考聊到他總是懂事地替家裏分擔瑣碎事情。
佘母其實不是常常回憶這些，所以現在一籮筐地回憶起來，她才發現事關佘寧的優點竟然有如此多的故事可講，於是這一聊就是一整個白天。
從太陽高懸空中再到太陽不見蹤影。
然後一天的時間匆匆而過，到了晚上，佘父佘母又重新回到了醫院。
這裏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佘寧屍體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見到常晨屍體的地方。他們在這裏聽說了佘寧的死、常晨的死、還有他們兩個死前發生的事情。
還記得，在佘寧死後的那個淩晨，他們剛工作結束回到這座城市，家都顧不得回，接到電話後就六神無主瘋了一樣地趕來了醫院。佘父還因為太慌張，在路上栽了一跟頭，險些摔傷了自己。
見到佘寧屍體的那一刻，佘母在停屍房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幾乎要把自己埋進地裏了，膝蓋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又毫無知覺，然後追著醫生腰間的袖子，苦苦哀求著他們能不能再救一救自己可憐的孩子。
醫生說送來的時候失血過多，已經快不行了，他們也已經盡力了，於是佘母好像突然間就接受了，她的指尖平靜地放在佘寧的鼻息間。
然後下一秒，又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那天淩晨，佘母在停屍房裏絕望地大哭、撕裂般地吼叫。她披頭散發地用布滿老繭的手扒著兒子冰冷的屍體，卻怎麽暖都暖不熱他的體溫。
那是作為一個母親，自孩子出生離開她的身體以來，她第一次覺得孩子的身體就像冰塊一樣，又硬又冷。她覺得一定是自己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所以老天才要懲罰她，當她用自己溫熱的雙手撫摸上佘寧安靜的身體時，被融化的滾燙的冰水就順著她的眼睛流下來，又肆無忌憚地淌了佘寧一身。
也是那天淩晨，佘母在佘父勉強的攙扶下，見到了常晨的爸媽。
他們見到的那一雙陌生的父母看起來也是悲痛的模樣，但沒他們這麽狼狽。佘父佘母看上去實在太狼狽了，就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精氣神一樣，蒼白地好像一張紙。然後他們聽到了來自常晨爸媽口中那一大段表面寬慰實則威脅的話。
那個時候，其實無論是佘父還是佘母都沒有力氣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後他們很難再周全地思考問題，在那個當下他們只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於是他們沒有回應，又在那些話面前短暫地後退了一步，但這件事在他們身上紮進去的那根刺卻是格外明顯又不可能拔掉了。
直到今天。
晚上，佘父佘母從醫院大廳裏出來，兩人沈默著沒說話，可默契地共同拐了個彎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地方。這裏花壇草叢居多，蚊蟲也多，於是過往的行人大多會刻意繞過這條小路。
剛站定在一處草叢和一個大花壇前面，身旁有一個大概是探視病人的男人路過，佘母緊緊地湊在佘父身邊，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一直觀察著那個男人的腳步。直到餘光裏對方已經距離他們數十步遠，佘母這才開口道：“頂層的VIP病房需要卡才行，我們已經試了兩天晚上了，即便是在醫生護士最少的時候也還是混不上去，這要怎麽辦？”
佘父沈默了幾秒，臉上也露出了難辦但還在堅持的神色，說：“再想想，總有辦法的。”
“可是都已經兩天了！”佘母急了，她所有的平靜和淡定都留在了殯儀館，留在了在那兒躺著的佘寧面前，一離開那裏，她的狀況就變得很容易焦躁，“我們什麽證據都找不到。”
佘父小心翼翼地說：“你說，會不會是你那天看錯……”
“不可能！”佘母下意識堅決地否定了佘父說的話，“我不可能看錯的！我前天晚上路過醫院的時候，真的看到常家人拿著一大袋吃的進了醫院大門。我不可能認錯的！這輩子他們家的人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但是我們那天確實也看到了他們兒子的屍體。”
“一個人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就證明他一定死了嗎？你沒看過電視劇嗎？難道上面的演員躺在那兒就真的死了嗎？我們只是遠遠地看到一眼，別的什麽都不知道。”佘母說，“更何況，我們在殯儀館待了三天了，你在那兒見過常家那個兒子和他們家裏人嗎？”
佘母態度堅決，佘父確實無法反駁，而且他其實也不是懷疑佘母說的話，只是他們懷疑常晨根本就沒死這件事實在有些大膽，所以想找到證據證實這一猜測，可頂層的VIP病房他們連上去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是打聽別的事情找到證據了，死亡證明什麽的更不可能見到或拿到。
已經第二天晚上了，佘父也有些焦躁。
佘母幾乎是心急如焚了，不僅僅是她看到的和感覺到的，更重要的是她的一種直覺，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常晨一定沒死。
可能是同為父母的那種心靈感應，他們從那天見到常晨父母的時候就覺得奇怪。當時那兩個人明明也是悲痛的卻好像所有的神情只是流於表面，只是恰到好處地可以被肉眼看到，然後除此以外全身上下就不再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東西。
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什麽來，可同樣都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彼此之間應該最能感同身受，但佘父佘母覺得他們之間就是毫不相同。
白發人送黑發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無法接受的死別，尤其是在這對已然被生活壓垮了的中年父母面前，所以他們一定要弄清楚常晨到底什麽情況，他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就這麽白白地枉死！
想到這兒，佘母只覺得瞬間又悲從中來，一陣突然的胸悶連帶著心口疼讓她險些站不穩。佘父見狀連忙扶住妻子，打算帶她先去休息，兩人四處觀望了一下，正要到不遠處的座椅上坐下歇歇腳，卻忽然聽到一聲奇怪的動靜。然而只是一聲，周圍很快又恢覆了安靜。
好像有人？
佘父和佘母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安靜的晚上，在醫院，又是在人煙稀少且偏僻的角落，有什麽人會偷偷在這裏？
佘父佘母頓時心如擂鼓起來。
他們一家都是本本分分、老實過日子的人，平日裏連與自家無關的事情都絕不多打探，更不會在背後嚼人口舌或是對一些不確定、八卦的事情刨根問底。因此要是放在以前，他們也許就當什麽都沒聽到轉身就走了，然而方才夫妻兩人的對話雖然稱不上隱私但確實也是彼此之間認為私密的話題。他們實在覺得不安，因此想了想，還是默契地共同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是從一旁的大花壇後面發出的，花壇的背後是醫院大樓的一處拐角，位置似乎剛好可以容納進一個人。
第一次做這種事，佘父佘母兩個人不免有點緊張，互相攙扶著對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除了腳步，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誰知等他們剛剛靠近，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那人湊巧也感受到了動靜，突然擡起了頭。
因此，借著月光與遠方微弱的燈光，佘父佘母看清了那人的臉。
這是……
他們幾乎同時認出了對方。
“老趙？”
“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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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理由要殺常晨。”萬恒說，“再說了，他還有一個白血病的孩子要照顧，有雖然潦倒但是完整的家庭，他比任何人都更想要好好活著，又怎麽可能讓自己背上血債。”
說著，在佘寧沈思的目光裏，萬恒伸手拿過那張畫著從佘寧死後到自己死前的時間軸的紙，拿起筆從自己回國的那個節點開始，反方向又畫了一個箭頭，然後擡頭說：“如果我沒記混的話，事情應該是從這一天開始的。”
說完，他默默地寫下了6月14日，也就是佘寧死後的第三天、他出發回國的當天。
***
夏天的晚上，降不下去的高溫讓蠅蟲從汙穢之處繁衍迅速，燈滅時它們在肉眼註意不到的地方四處飛竄，燈亮了就浩浩蕩蕩紛至沓來。靠近草叢花壇的地方一向是蚊蟲叮咬的重災區，於是人們就連路過這種地方都恨不得捂緊短袖之外裸露的皮膚，好避免一些無妄之災。
佘父佘母倒是不太註意這些，他們原本是在意的，以前每逢夏天，家裏的空氣中都漂浮著散不盡的花露水味道，可今年夏天總是和以往有所不同。說不上哪裏不同，大概是天好像也沒那麽燥了，環境中的蠅蟲也註意不到。
其實也沒什麽，這個世界依舊如此，沒有絲毫變化。它以固定的頻率與速度周而覆始地轉動，白晝與黑夜、四季又年年，無論是世界本身還是身處這個世界裏的任何一個個體，都不可能停下自己轉動的腳步去理睬一個發生了巨大變動的家庭。
這與大多數人無關，因此大多數人依舊在過去、現在與未來裏安然度日，也因此這個六月和以往的任何一個六月沒有任何區別。可是真的不一樣了，對於佘父佘母而言，但好像只有他們自己清楚，也只有他們自己感受得到，夏天死掉了，夏天死在了過去，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夏天真的真的死掉了。
——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們就是這樣悲傷地相信著的。
相信著這些，到今天，已經是這兩個中年人唯一的兒子死亡的第三個晚上，也是他們在醫院門口蹲守的第二個晚上。
這兩天裏，白天，佘父佘母在殯儀館裏守著佘寧的屍體，看著從小到大雖然沈穩但也不乏活力的兒子此刻安靜地躺在那口面積有限的水晶棺材裏，沈默地閉著眼睛，不動也不說話，於是佘父也總是學著兒子的模樣不動也不說話，像一座斷了脊梁可還是巍然不動的大山。
佘母偶爾會覺得環境太沈悶了，怕兒子也覺得無聊，就想要主動開口講點什麽。
可講什麽呢？
她這才發現這些年她與兒子的交流好像越來越少，因此連兒子最經常提到什麽、最喜歡什麽都沒特別註意過。
想到這兒，佘母的眼淚好像又要不金貴地掉下來了。
每當這種時候，佘父總是能註意到，於是他緩緩挪動眼睛，轉過頭來無聲地看著佘母。
眼神對望的片刻，佘母也總是會微皺起眉頭，把自己的兩只眼睛也努力地皺巴在一起，而後緩緩地卻重重地捂住嘴，好半天才讓那股快要抑制不住的淚水勉強咽下去。
每一次，她清楚地品嘗到了淚水咽下去時流過喉嚨的微鹹與酸澀，也清楚地在心裏聽到佘父雖然一句話都沒說，可他轉過頭時其實想說什麽。
她明白的，做父母的，關於孩子的事情總是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
她知道佘父想說：
——孩子不會想看到媽媽哭的。
佘寧不會想看到媽媽哭的。
於是佘母堅強地緩解著自己的情緒，讓嘴角重新咧開了一個微笑，帶著略帶沙啞的嗓音，坐在水晶棺材邊上，開始跟佘寧聊他小時候的事情。
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聊就隨便聊，從佘寧小時候的聰明聊到鄰居家的艷羨，又從他沈穩地學習與思考聊到他總是懂事地替家裏分擔瑣碎事情。
佘母其實不是常常回憶這些，所以現在一籮筐地回憶起來，她才發現事關佘寧的優點竟然有如此多的故事可講，於是這一聊就是一整個白天。
從太陽高懸空中再到太陽不見蹤影。
然後一天的時間匆匆而過，到了晚上，佘父佘母又重新回到了醫院。
這裏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佘寧屍體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見到常晨屍體的地方。他們在這裏聽說了佘寧的死、常晨的死、還有他們兩個死前發生的事情。
還記得，在佘寧死後的那個淩晨，他們剛工作結束回到這座城市，家都顧不得回，接到電話後就六神無主瘋了一樣地趕來了醫院。佘父還因為太慌張，在路上栽了一跟頭，險些摔傷了自己。
見到佘寧屍體的那一刻，佘母在停屍房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幾乎要把自己埋進地裏了，膝蓋砸在堅硬的地板上又毫無知覺，然後追著醫生腰間的袖子，苦苦哀求著他們能不能再救一救自己可憐的孩子。
醫生說送來的時候失血過多，已經快不行了，他們也已經盡力了，於是佘母好像突然間就接受了，她的指尖平靜地放在佘寧的鼻息間。
然後下一秒，又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那天淩晨，佘母在停屍房裏絕望地大哭、撕裂般地吼叫。她披頭散發地用布滿老繭的手扒著兒子冰冷的屍體，卻怎麽暖都暖不熱他的體溫。
那是作為一個母親，自孩子出生離開她的身體以來，她第一次覺得孩子的身體就像冰塊一樣，又硬又冷。她覺得一定是自己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所以老天才要懲罰她，當她用自己溫熱的雙手撫摸上佘寧安靜的身體時，被融化的滾燙的冰水就順著她的眼睛流下來，又肆無忌憚地淌了佘寧一身。
也是那天淩晨，佘母在佘父勉強的攙扶下，見到了常晨的爸媽。
他們見到的那一雙陌生的父母看起來也是悲痛的模樣，但沒他們這麽狼狽。佘父佘母看上去實在太狼狽了，就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精氣神一樣，蒼白地好像一張紙。然後他們聽到了來自常晨爸媽口中那一大段表面寬慰實則威脅的話。
那個時候，其實無論是佘父還是佘母都沒有力氣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後他們很難再周全地思考問題，在那個當下他們只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於是他們沒有回應，又在那些話面前短暫地後退了一步，但這件事在他們身上紮進去的那根刺卻是格外明顯又不可能拔掉了。
直到今天。
晚上，佘父佘母從醫院大廳裏出來，兩人沈默著沒說話，可默契地共同拐了個彎來到一處無人的僻靜地方。這裏花壇草叢居多，蚊蟲也多，於是過往的行人大多會刻意繞過這條小路。
剛站定在一處草叢和一個大花壇前面，身旁有一個大概是探視病人的男人路過，佘母緊緊地湊在佘父身邊，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一直觀察著那個男人的腳步。直到餘光裏對方已經距離他們數十步遠，佘母這才開口道：“頂層的VIP病房需要卡才行，我們已經試了兩天晚上了，即便是在醫生護士最少的時候也還是混不上去，這要怎麽辦？”
佘父沈默了幾秒，臉上也露出了難辦但還在堅持的神色，說：“再想想，總有辦法的。”
“可是都已經兩天了！”佘母急了，她所有的平靜和淡定都留在了殯儀館，留在了在那兒躺著的佘寧面前，一離開那裏，她的狀況就變得很容易焦躁，“我們什麽證據都找不到。”
佘父小心翼翼地說：“你說，會不會是你那天看錯……”
“不可能！”佘母下意識堅決地否定了佘父說的話，“我不可能看錯的！我前天晚上路過醫院的時候，真的看到常家人拿著一大袋吃的進了醫院大門。我不可能認錯的！這輩子他們家的人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但是我們那天確實也看到了他們兒子的屍體。”
“一個人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就證明他一定死了嗎？你沒看過電視劇嗎？難道上面的演員躺在那兒就真的死了嗎？我們只是遠遠地看到一眼，別的什麽都不知道。”佘母說，“更何況，我們在殯儀館待了三天了，你在那兒見過常家那個兒子和他們家裏人嗎？”
佘母態度堅決，佘父確實無法反駁，而且他其實也不是懷疑佘母說的話，只是他們懷疑常晨根本就沒死這件事實在有些大膽，所以想找到證據證實這一猜測，可頂層的VIP病房他們連上去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是打聽別的事情找到證據了，死亡證明什麽的更不可能見到或拿到。
已經第二天晚上了，佘父也有些焦躁。
佘母幾乎是心急如焚了，不僅僅是她看到的和感覺到的，更重要的是她的一種直覺，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常晨一定沒死。
可能是同為父母的那種心靈感應，他們從那天見到常晨父母的時候就覺得奇怪。當時那兩個人明明也是悲痛的卻好像所有的神情只是流於表面，只是恰到好處地可以被肉眼看到，然後除此以外全身上下就不再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東西。
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什麽來，可同樣都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彼此之間應該最能感同身受，但佘父佘母覺得他們之間就是毫不相同。
白發人送黑發人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令人無法接受的死別，尤其是在這對已然被生活壓垮了的中年父母面前，所以他們一定要弄清楚常晨到底什麽情況，他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就這麽白白地枉死！
想到這兒，佘母只覺得瞬間又悲從中來，一陣突然的胸悶連帶著心口疼讓她險些站不穩。佘父見狀連忙扶住妻子，打算帶她先去休息，兩人四處觀望了一下，正要到不遠處的座椅上坐下歇歇腳，卻忽然聽到一聲奇怪的動靜。然而只是一聲，周圍很快又恢覆了安靜。
好像有人？
佘父和佘母無聲地對視了一眼。
安靜的晚上，在醫院，又是在人煙稀少且偏僻的角落，有什麽人會偷偷在這裏？
佘父佘母頓時心如擂鼓起來。
他們一家都是本本分分、老實過日子的人，平日裏連與自家無關的事情都絕不多打探，更不會在背後嚼人口舌或是對一些不確定、八卦的事情刨根問底。因此要是放在以前，他們也許就當什麽都沒聽到轉身就走了，然而方才夫妻兩人的對話雖然稱不上隱私但確實也是彼此之間認為私密的話題。他們實在覺得不安，因此想了想，還是默契地共同往前走了一步。
聲音是從一旁的大花壇後面發出的，花壇的背後是醫院大樓的一處拐角，位置似乎剛好可以容納進一個人。
第一次做這種事，佘父佘母兩個人不免有點緊張，互相攙扶著對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除了腳步，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誰知等他們剛剛靠近，還沒來得及做什麽，那人湊巧也感受到了動靜，突然擡起了頭。
因此，借著月光與遠方微弱的燈光，佘父佘母看清了那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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