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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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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怎麽是你?”

佘父被嚇了一跳,低聲驚呼。

佘母也被驚得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還好佘父眼疾手快用力拉住了她。

待佘母站穩的那一刻,對面的趙守光顯然也認出了兩人。沒想到是熟悉的人,他同樣也是一驚,低頭的片刻看到自己交叉在胸前的雙手,趕快不好意思地放下。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們。”趙守光抱歉地說,“沒太嚇著你們吧?”

佘父佘母沒說話,因為確實都被嚇著了。

趙守光頓時更不好意思了,不過和認識的人說話,他原本充斥了全身的強烈到快要溢出來的防備與警惕,倒是好像隨著剛剛被放下的防禦的動作,也被卸下了一星半點。

他見佘父佘母沒說話,略帶愧疚地呆了幾秒鐘,這才想起來自己還在蹲著,不太禮貌,於是一手扶著墻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然而大概是蹲得太久了,長時間被擠壓的雙腿險些沒了直覺,剛擡起屁股來,整個人又差點順著墻滑了下去。

佘父見狀又趕快扶了他一把。

“我沒事,沒事。”趙守光朝佘父擺了擺手,一手揉著自己的腿,一手繼續扶墻撐住力道,“就是蹲的時間太長了。”

趙守光個子不高,此刻佝僂著身子,半邊臉越過原本藏起他的墻壁,暴露在遠處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瘦小。他的聲音比之前要沙啞很多,仔細聽過去尾音甚至還有一點輕微的顫抖。

“你怎麽在這兒蹲著啊老趙?”這一通折騰下來,佘母有些後怕地拍著心口說,“嚇我們一跳,還想說這大晚上的誰在這兒鬼鬼祟祟的。”

趙守光只是尷尬地笑了笑,但沒回答。

還是佘父反應快一點,見趙守光蒼白的臉色和顫抖的聲音,又想起來這裏是醫院,突然意識到什麽,問道:“是曉傑現在還在醫院嗎?”

曉傑是趙守光的兒子,一年前被查出患上了白血病。

聽佘父這麽問,佘母也這才迅速反應過來。他們年初剛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還特地來醫院看過那孩子。

都是為人父母的,生平最看不得的就是孩子大病小災的場面,尤其是那孩子年紀尚小,才是讀小學的年紀,身體本就沒發育完全,又得了這種奪人命的病,更是延緩生長。

佘父佘母還記得,當時他們看著他躺在床上,小小的一個,全身上下只剩薄薄的一層皮肉勉強包裹住發育遲緩的骨骼,看上去實在讓人心疼,而且更讓人不忍心的是,孩子年齡雖小但是長得聽話又懂禮貌,讓叫人就叫人,有時候跟佘父佘母聊天聊著聊著還會甜甜地笑起來,就好像在他的認知裏,自己只是得了個無足輕重的小感冒。

每當這時,佘母都打從心底裏覺得難受,想轉過頭避開那張臉但又怕孩子多想。她自己也是有一個優秀的孩子的,所以實在不忍卒視,那燦爛的笑容與蒼白的臉色之間涇渭分明的對比。

她怎麽會不懂,這種對父母來說心如刀割的場面。

所以,那天他們留下來陪趙守光夫妻二人說了很久的話,聽他們說同為父母的難過與痛心,也聽到他們說自己的難處。

那天趙守光一開始其實並不太想講這些的,在苦日子裏滾了一身泥的人皮肉都滾厚實了,經常會不知道還能喊疼。然而都是朋友,互相也都了解,就算他不說,佘父佘母也能猜到七八成——可憐的孩子得了這種病,讓本不富裕的家庭幾乎是傾家蕩產為他支付高昂的醫藥費。

趙守光說,這一年來,家裏為數不多的積蓄被花光了,他們夫妻二人就拼命打工掙錢救兒子的命。他們不辭辛苦,風雨無阻,包括那天佘父佘母到醫院來的時候,他也是剛剛連續做了兩份工回來,靠在椅子上說話都強撐著氣力。

昔日的朋友有難處,佘父佘母實在沒辦法袖手旁觀,他們聽完全程於心不忍,所以最後離開前,在病房外掏出了提前準備好的三萬塊錢遞給趙守光夫妻。

那是個對雙方來說,永遠都不會被遺忘的畫面。

雖然只是三萬塊錢,可在佘父佘母掏出那一沓錢的一瞬間,趙守光幾乎快要跪下了。

趙守光只是個普通人,他缺錢也缺那個命,日子過得像剛被現實痛打過然後吐出來的膽汁一樣苦,可他還是努力活著,努力維系著這個平凡普通的家庭。

他說要給佘父佘母打欠條,醫院走廊裏沒桌椅,他就半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地趴在走廊外的椅子上寫。

後來佘父佘母每每提及那個畫面還是會唏噓感嘆。

可憐天下父母心,對於趙守光而言,他清楚地知道佘家也不容易,更知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現在的困局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休止。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不會有什麽出息,一旦欠下了債,還起來就像命一樣沈重,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感恩生活,雪中送炭的恩情是他卑賤如草芥的生命中必須要承擔起來的,溫暖而厚重的力量。

一陣微涼的晚風吹過,帶回了佘母飄向往日的記憶,可大概是負負相抵,這種人世間的暖意竟在她原本絕望的心情上生出了一絲釋然的感慨來。

她看向對面的趙守光,剛好趙守光也向他們夫妻二人看過來。

“是……曉傑還在醫院。”聽了佘父的話,趙守光略有些失神的狀態才勉強找回了點氣力,回說,“我……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那曉傑最近還好嗎?”佘母問。

“……挺、挺好的。”

聞言,佘父佘母都不由得替對方一喜:“真的嗎?是化療有效果了?還是能手術了?”

“最近可以準備手術了。”趙守光低著頭說,“醫生說已經找到了合適的骨髓捐贈者。”

“那這是好事啊!”佘父嘆道,可說完卻見趙守光竟然並沒有什麽踏實安心的模樣。

這種事情趙守光不是應該最開心的嗎?

佘母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試探著問:“你怎麽了老趙?”說完,她突然意識到三個人現在站立著的環境,下意識又說,“你……你在這兒蹲多久了?”

趙守光緩緩掀起眼皮,無聲地看了佘母一眼,他看上去很疲憊但還是什麽都沒說。

佘父也覺得奇怪,但是對方不願意說他們也不想強迫,於是伸了伸手,問道:“要不你先出來,我們在外面聊或者一起上樓去看看曉傑,這裏面蚊蟲太多了,不然一會兒會咬得你一身包。”

佘父本意是想讓趙守光別待在這犄角旮旯裏了,沒想到這句話說完,對方還往後退了一步。

“你……”

然而佘父疑問的話剛說了一半,不遠處突然走過來幾個陪護的家屬,他還沒反應過來,趙守光竟然緊跟著剛剛的動作,又縮回進那個花壇後面了。

他是怕路過的人?

……還是怕路過的人裏有他怕的人?

趙守光今天實在太反常了。

面對兒子的守得雲開見月明,卻好像有一種範進中舉的錯覺。

佘父佘母滿肚子的疑慮都寫在了臉上,他們相視一眼,可最後還是出於不知他人苦最好不要妄加揣測的教養,先自己從草叢裏退了出來。

那幾個路過的人都只是普通的陪護家屬,大概就是下樓散了散步或是吃了個夜宵。於是他們兩個就站在路邊默默等著,直至那幾個人走過之後,這才又重新回到了草叢邊上。

不走近就看不到這裏還有一個人,所以佘父只得隔著花壇問道:“守光,你還想在這裏再待一會兒嗎?”

回應佘父的是一陣空氣裏的沈默。

他轉頭看了佘母一眼,兩人用眼神交換了一下彼此的想法,又轉回來說:“那如果你還想在這裏待一會兒,我們就先走了,挺晚了,你也記得早點回病房,不然曉傑和弟妹都得擔心,我們下次再來看你們。”

佘父說完,默認自己這句話應該也不會得到回應,於是腳步往後稍稍退了一些打算先離開,誰知縮在角落裏的趙守光卻突然開口道:“……我不能回病房了。”

佘父的腳尖頓住了,他和佘母都楞了下,然後見趙守光緩緩從花壇後面站了起來,露出一張無措又無力的臉。

“我不能回病房了。”他又重覆了一遍,這次是幾近懇求的語氣,“但我實在無處可去了,對不起,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去你們家裏待一會?”

佘寧家背陰,朝向不太好,平日裏很少能見到太陽,但這對炎熱的夏天來說是件好事,尤其到了晚上,偶爾晚風吹過的時候,會帶來些許涼意。因此,趙守光進門之後並不覺得燥熱,一路忐忑的心情一下子被撫平了一點。

可還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問題還是這個房間裏的氣氛帶來的。

一個小時前在醫院,自從他說了那句話之後,佘父佘母就互相對望著沈默了下來。趙守光知道自己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實在太冒昧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一瞬間這種心情不知怎麽憋不住了,就這樣經由嘴巴脫口而出。所以,當時說完他就已經後悔了。

面前的這兩個人是他們家的大恩人,他知道自己不能連累人家,可是他第二句想要收回的抱歉還沒來得及再補出口,佘父卻突然轉向他,說了句:“……好。”

趙守光有些驚訝,目光看向佘母,誰知佘母竟也朝他點了點頭。

趙守光一時間更加手足無措,可心裏卻被灌滿了暖意,因此完全沒註意到,提起“家”這個字時,佘父佘母兩人藏在陰影裏的難過與自嘲。

***

回憶至此,萬恒拿起筆在紙上做了個標記,代表按照時間發展,這一段記憶已經理清楚了。

佘寧看著他的動作,回憶著剛剛萬恒說的事情,心中百感交集,可他還是清了清自己紛繁的情緒,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在事情本身上,問:“所以說,這個時候常晨已經死了嗎?所以趙守光才會是這個反應?”

“應該還沒。”萬恒說。

他的夢實在無序又混亂,他得抓住且努力掰正那些亂竄的片段,以一個可以依靠的參照物,比如時間變化、空間變化、或者其他什麽,然後把它們按照事情正確的發展邏輯理順,才能下判斷。

見狀,佘寧握住他緊攥著筆桿的拳頭,柔聲道:“累的話,休息一會兒再想。”

“我沒事。”萬恒轉頭朝佘寧笑了下,讓他放心,“趙守光之所以躲在那兒,還那種反應,其實是因為他害怕。”

“害怕?”佘寧想到萬恒剛說的,“既然常晨沒死,那他怕什麽?怕常晨死了?”

“嗯。”萬恒點了點頭,然後轉動手中的筆,把時間線接著往下拉。

***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裏,佘母讓佘父在客廳裏招待客人,自己則直接拐進廚房去燒開水,記得昨天佘寧的老師來家裏送東西,帶來了點水果,剛好也切一切給客人吃。

他和佘父兩個人命薄,也沒口福,實在吃不下那些水果。

趙守光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卻見佘母還一直在廚房裏忙碌,連忙道:“斌哥,別讓嫂子忙了,我就是來喝口水,不會待太久。”

佘父道:“沒事,家裏剛好有一點水果,放的時間久了容易壞。”

話說到這裏,趙守光也沒辦法再講,只能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窗外天色昏暗,月明星稀,他沈默了一路,臉色和心情就像這天色一樣昏暗。

這一路上,他什麽都沒解釋,其他無關緊要的廢話也一句沒有。他以為佘父佘母也許會問,但他們從始至終都沒開口,三個人只是一路沈默著回了家。

到了這種程度,饒是趙守光再遲鈍,也不可能沒察覺到什麽。

坐在沙發上時,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搓了又搓,好半天才終於在心裏找到了個能避開當下尷尬氣氛的話題,開口道:“這兩天是不是剛高考結束啊,佘寧那孩子考得挺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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