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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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更深了。

然而蒼遠濃墨的天穹在長夜裏沒有絲毫變化,深邃無垠,又無風無波,因此連雲都巋然不動,像是凝固住的深色汪洋。夜裏看天就像黑暗時跨越大海,讓身處其中的人辨不清方向也認不準時間,還好鐘表上的指針像海上的指南針一樣從未停歇,一直恪盡職守地滴滴答答。

萬恒放下手中的筆,一擡頭,見時針此時正一寸一寸在2和3兩個數字間緩慢移動。

“已經這麽晚了。”

一個人的房間裏,他喃喃自語地嘀咕了一聲。

話音剛落,佘寧剛巧推門從外面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回道:“對啊,這麽晚了你還要吃東西,不知道會消化不良嗎?”

“那我晚上不是沒吃飯嘛,餓了你總不能不讓我吃東西吧。”說著,萬恒丟下面前的紙筆,一撐桌子把身下的椅子推開一點距離,然後站起來徑直朝佘寧走過去。

“哎呀看著賣相不錯,佘寧同學好手藝。”萬恒呱唧呱唧拍了兩下巴掌,接過對方手中的面,雙手捧著又回到了書桌前。

“小心燙。”佘寧在後面提醒道,又說,“廚房沒什麽菜了,就只能簡單做個雞蛋掛面。”

萬恒的臉撲在熱氣裏,倒是一副非常好養活的樣子:“雞蛋掛面就很好啦,又有碳水又有蛋白質,清淡健康、營養均衡。”

佘寧走過去:“再營養均衡現在也很晚了,明明睡前問過你你說不吃的。”

“睡前不是也沒想到這麽快就又醒了,而且後半夜還這麽長,我們還有好多事情沒理清楚呢,吃飽了才有力氣辦正事。”萬恒眨巴了兩下眼睛。他就是生得一副極其有欺騙性,人畜無害的樣子,於是任何強詞奪理都能在他的這副濃眉大眼前變得合理。

萬恒又問:“那你要吃點嗎?”

佘寧回:“我不餓,你吃吧。”

萬恒驚道:“你竟然不餓?你不是跟我一樣從昨天中午那頓飯之後就什麽也沒吃過了?”

“習慣了。”佘寧說,“循環裏吃飯不規律習慣了。”

萬恒撇了下嘴:“那好吧,那我不管你了,我自己吃了。”

萬恒說著抓起筷子就朝碗裏挑起一大口面,送進嘴裏的時候,忙不疊嗚咽著說:“好香啊好好吃啊你這個面真的絕了!”

佘寧又急又好笑:“吃飯別說話,你是真不怕嗆著啊,而且就一碗面,你不要捧殺我。”

萬恒大口嚼了幾下,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轉而挑著眉說: “那怎麽能一樣?一碗普通的面跟一碗男朋友深夜特意煮的愛心面能一樣嗎?”

見萬恒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佘寧同樣笑著然後在他頭上敲了兩下,罵他讓他閉嘴別說話,好好吃。

然後餘光就瞥見了書桌上萬恒剛剛放下的紙和筆。

書桌上的臺燈泛著暖色的微微橘光,照著萬恒,還有他兩分鐘前還唰唰塗寫的幾張白紙。

佘寧伸手把東西拿了過來。

捏在手裏的總共有三張紙。

佘寧一張一張翻看過來。

第一張紙上畫著一個類似於樹狀圖的東西。

樹狀圖的頂點處被萬恒標記上“循環外最後三天”,然後從這裏開始分叉一左一右,左邊寫著佘寧的名字地方又被分了兩邊:一邊是循環內最後三天(前999次),另一邊是循環內最後三天(第1000次);而分叉的右邊寫著他自己的名字,同樣也被分開兩邊:一邊寫著循環佘寧死後—自己死亡(重覆的、忘記的)和循環佘寧死後—自己死亡(記起的)。

最後,有兩條線分別連著“循環內最後三天(第1000次)”和“循環佘寧死後—自己死亡(記起的)”這兩個節點,延伸再在某處匯總相交,然後與最上面的循環外節點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這是一個以一個基準點起步、分叉、最終又匯總在起始那條基準線上的樹狀圖,佘寧知道,萬恒是在表達循環內和循環外,以及他們的小循環、大循環的關系。

而第二張紙和第三張紙上都是時間軸,一張是佘寧在這次循環裏的主要時間節點與事件,另外一張是自己死後到萬恒死前,那幾天的主要時間節點與事件,也就是萬恒的夢。

“我的夢太亂了,因為回憶起來的時間有早晚,所以回憶起來講給你聽的東西也太亂了,總覺得時間前後顛倒,因果關系也不太明顯。”

佘寧朝萬恒望過去,見自己就這麽一晃神的功夫,那碗面已經下去一半了,而此刻萬恒正在抱著碗大口喝湯,咽下去之後,經由滋潤過的嗓子變得清亮許多。

“所以我就想說,畫個示意圖吧,不僅方便回憶,最重要的是方便我們理思路。既然我的夢是不連貫且無序的,那畫時間軸就是能把它們串聯起來的最好方式,而且還能讓我們在回憶的時候,知道每一個重要時間和事件節點,避免遺漏。”

佘寧聽著萬恒的解釋,覺得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有點恍惚又很感慨。

他在想,這是一個在問題面前,不慌不忙,又快又準地思考解決辦法的學生。

萬恒聰明,又有應對問題時好的技巧與方法,如果之前沒有發生過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如果在正常的時間線裏能順利去參加高考,他一定不難在半個月後得到一份好的成績。甚至不僅僅是高考,往後的人生中遇到的各類事情,一定也都能處理得當,逢兇化吉。

只要萬恒能往前走,他太想讓萬恒往前走了,想讓萬恒往前去看人生多彩、世界璀璨。

佘寧盯著那張樹狀圖上最後相交的那個節點,與往下延伸的線……

“說真的,你真的沒有覺得這種方法很熟悉嗎?”一大口面湯下肚,萬恒只覺得肚子又暖又飽足,於是開始慢悠悠地捏著筷子在碗裏扒拉剩下的面條和雞蛋碎,“你難道一點都沒想起來?”

佘寧疑惑地皺了下眉,剛要仔細回憶。

萬恒卻突然想起了什麽,連忙道:“哦對你不能回憶太多之前的事情,會勾起循環後遺癥的,那你快住腦!”

“循環外的不會有那麽大反應,畢竟沒有重覆。”佘寧雖然這麽說,可試圖去回憶很久之前的事情還是多少會伴隨著很明顯的頭疼,但他怕萬恒擔心強忍住沒表現出來,然後盯著萬恒的那些筆跡看的時候,突然好像真的記起了什麽。

“……你是說高一第一個學期期中考試那次?”

“對的!”萬恒沒想到佘寧真能這麽快想起來,激動地打了個響指,“就是那次!”

萬恒說:“就是那次我因為嚴重的花粉過敏請假,耽誤了半個月的課程,剛一回校又立馬要考試,正在為考試發愁的時候,你教我的怎麽利用思維導圖預習、覆習以及總結、查漏補缺的辦法。當時你跟我說,要在腦海中建立一張自己的知識圖譜,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那種,才能真的明白知識點與知識點之間的關系。我覺得這個辦法很有用,所以就一直記到了現在。”

佘寧有點驚訝,那個時候他和萬恒還不熟,只是普通的前後桌關系,他記得剛開始一學期到頭他們倆甚至話都沒說過幾句,就算是這件事情,也不過是佘寧當時對同學不吝嗇的一個舉手之勞,卻沒想到竟然無意中對萬恒產生了這麽大的影響。

更沒想到在今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再度被提起。

萬恒還一直記得他教給他的應對問題的方法。

“沒想到吧。”說起來循環外的過去,萬恒就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也不知道是在為自己得意還是為佘寧,他說,“那個時候在我眼裏,你就是這樣的人,好像不管遇到什麽問題都能冷靜地想出解決辦法,然後條分縷析地把事情剖開,再按部就班一點點去解決。你就是有這樣找到方法的能力。我們當時班上的同學每個人都很努力,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合適的方法,因此可能事倍功半,容易把自己搞得很疲憊。背單詞永遠從第一頁第一個開始背,刷題總是先做第一章節的第一大題,看上去竭盡全力了,但效果有時卻微乎甚微,心理壓力又成倍增長。但你不一樣,我眼裏的你就是一個特別努力又特別聰明的人,起早貪黑地學習,遇事先想問題的本質與辦法而不是盲目地去解決,所以我那時候特別佩服你,覺得你就是極度優秀,優秀到甩同齡人一大截。”

“然後我就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跟隨你的腳步,模仿你處理問題的思維邏輯,會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麽辦,就像現在這樣。”

不得不說,萬恒確實非常了解佘寧,因為佘寧雖然沒動筆把這些時間與事件以圖表的形式畫出來,但是他腦海裏是自有一張思維邏輯圖的。

他不用動筆也清楚自己要了解的時間節點與前後因果應該在哪裏。

他確實很聰明,也很冷靜。

他承受著循環帶來的所有關於思維與記憶的折磨,可至今為止,還是能夠保持最大程度上的理智與沈穩,就足夠證明這一點。

所以他也才會在看到萬恒的那幾張紙時,一眼便懂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

“在我心裏,神就算跌落神壇也依舊是神。就像你那時候去救郭琳,你分明已經被那些事情傷害得遍體鱗傷,甚至已經無法正常聽到外界的聲音無法正常思考了,可你還是善良的堅定的,你還是去救了她。你永遠都會正視自己的問題,一旦意識到了就願意去處理,哪怕犯了錯也承擔自己該承擔的罪罰。”萬恒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張紙,笑著說,“所以啊,說實話,一開始我喜歡你,就是想要比肩我心裏崇拜的那個你。我曾經也短暫地希望自己能超過你,但後來發現你的努力與能力配得上一切最好的,於是就長久地希望你能夠永遠無往不利。”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是萬恒第一次跟佘寧表達他當初喜歡上自己的原因。他從來沒想過是因為這些,也沒想到萬恒在默默地學著自己的模樣成長。

怪不得他永遠都會站在自己身邊,無論是曾經還是現在。

因為對於萬恒來說,佘寧無論身處的處境如何,只要佘寧的內裏從未改變,他就永遠是萬恒最初想要比肩的少年。

人的際遇是偶然未可知的,但人的內裏是能夠堅守的。

因此多幸運,優秀的人遇見了同樣優秀的靈魂,愛情就在彼此碰撞裏誕出花火。

佘寧長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此刻說什麽都太多餘,於是好半天,看著萬恒面前的碗,莫名吐出一句:“面要涼了。”

“對啊。”萬恒抱著碗,“所以你真不嘗嘗嗎?真的超級好吃,騙人我不長個兒。”

佘寧接過萬恒手裏的碗,笑罵道:“都182了你還想往哪兒長。”

他笑著罵著,像過去一樣,一口面湯下肚,他其實心想:

——這一刻,真好。

萬恒畫的時間軸已經非常詳盡又一目了然,而且他還特意還把重要的時間節點都標註了出來。趁著萬恒最後扒拉碗裏的幾根面條的時候,佘寧拿過一旁筆筒裏的鉛筆,在其中幾個時間節點上又圈圈點點了幾下。

萬恒一半臉還埋在碗裏,只覷著眼睛出來,問道:“怎麽了嗎?”

“沒什麽。”佘寧一邊說一邊不由自主地開始轉筆,“我只是在想,按照你在我死後經歷的這個時間線的話,我們現在幾乎已經理清楚了你回國之後先見到郭琳,在這裏你了解到了很多你轉學後我的事情,然後你懷疑我的死和常晨有關;之後你送郭琳回家,並去我家見到了我爸媽,在我爸媽的反應和那張畢業照上進一步加深了這個猜測;再接著你獨自一人回學校,幾乎印證了猜測,並且得知姚夢恬前一晚在醫院見過常晨;然後你又遇見老高,從他那裏清楚了常晨家裏和學校一些人的勾當。直到這裏,在你所知的事情裏,常晨都還是活著的。”

“是的。”萬恒說。

“你說你在見到老高後,又接到了郭琳的電話,然後你得知常晨已經死了,而且是被趙守光殺的,我們之前按時間推測他一定是死在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上午。”

“對。”萬恒又點了點頭。

“這個期間,按照常晨受的傷應該不會專門跑到外面去,而且你拿出的那張借條其實也可以證明,趙守光這段時間一直在為了他生病的孩子到處奔波借錢,所以他應該人也在醫院,所以趙守光的孩子和常晨是在一個醫院嗎?”

“嗯。”

“那趙守光殺了常晨的地方就是在醫院?”

“是的。”萬恒擡頭說,“雖然確實是趙守光殺了常晨,但其實嚴格來說,那更多的是個意外。”

“意外?”佘寧指尖轉得飛起的筆突然停了下來,筆尖啪嗒一聲點在了桌沿,問,“你的意思是,趙守光並不是故意要殺了常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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