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章
一種幾近失控的感覺、一股強烈的酸在心底抽動，萬恒得強迫自己緊咬住後槽牙，才能保證情緒不會崩潰。
他不能反應太劇烈，至少在此時此刻，在已然臨近崩潰的佘寧爸媽面前還不能。
萬恒有些不太忍心再看佘母，佘母說他們都長大了，其實他想說：你們也老了好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
父親的角色總是隱忍無聲的，情緒能藏起來就不外露，可餘光裏佘父的臉好像也微微別開原本望向他們的視線。
萬恒不再說什麽，只傾身上前，抱了抱佘寧的媽媽。
聽見佘母說：
“我記得你是個成績很好的孩子，佘寧他以前也是像你這麽優秀的一個孩子的。小時候，不管我們工作有多忙多累，他總是聽話地自己照顧好自己，努力學習。那時候我們一出門，鄰居就要誇，我們家多幸運才生了個這麽有福氣的孩子。”
佘母的話緩慢而溫柔，像燥熱的夏天裏流淌在山澗的一簇溪流，安靜地、淡然地走，然而溪流有時也不明方向，一轉彎就撞在了山頭，猝不及防被撞開得四分五裂。
“可其實我們根本就不是合格的父母。”佘母話頭一轉，“佘寧小的時候我們對他的關心有限，但他自己懂事，人雖然小卻總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時間久了，我們做父母的就偷懶，心存僥幸，就想當然地認為，他年紀這麽小就這麽懂事，那長大了也會是一樣的能照顧好自己，甚至他一定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好。”
“我們覺得他應該一直這麽好，對他的要求越來越高，可我們自己卻因為疲於工作疲於生活，付出越來越有限、耐心也越來越少。當初他被學校處分，雖然知道他不可能做那些事情但是我們也沒少罵他，甚至脾氣上頭控制不住的時候還責備他一定是做了什麽才會被這麽誣陷，不然那些同學為什麽不去誣陷其他人。”
萬恒忍不住皺起眉頭，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在那些事情背後，佘寧在家裏也同樣水深火熱。
“後來他的成績一落千丈、打架、受傷，我們也總是在責罵他，我們實在沒用，很少靜下心來好好了解他在學校過得怎麽樣，也從來沒仔細追問過所有事情發生的背後的原因。我們不懂他作為一個成長中孩子的難過，和一直以來獨自承受的所有委屈。”
“我們在他身上加註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覺，不想接受他的不優秀，不想接受他的不完美。我們把他當兒子、當學生、當一個四肢健全心智成熟的人，卻唯獨忘了他也還只是一個不滿十八歲的孩子。我們因為疲憊的工作錯過了那天晚上他最後一個電話，甚至還在前兩天，他剛高考完的那天，我們還罵他說，‘你知道你的未來在哪兒嗎？’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們……”
佘母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裏已經帶著些哭腔了，萬恒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輕輕再拍一拍一個母親脆弱的脊背。
可佘母的話顯然不連貫了，眼看著她的情緒臨近崩潰，萬恒顯得有幾分不知所措，佘父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聲音微啞地說：“好了，別說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那小子聽不到了。”
佘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還是把本就沒辦法再說出口的話連帶著情緒一起咽下去。
佘父長嘆一口氣，有些迷茫又有些清醒地小聲說：“……對面坐的也不是他啊。”
佘父的聲音很小，但房間裏太過安靜，佘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註意到，然而萬恒卻清楚地聽到了。
他這才如當頭一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佘母對著自己說了這麽多，原來是把自己當成了佘寧了！
一位母親究竟是有多絕望，才會把一個僅見過兩次面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訴說衷腸。
充滿懊悔的她以為只要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是自己的兒子，就能把那些被死亡戳爛的悔恨與遺憾全部說出口，就能被聽到。
人類就是這樣渺小又單槍匹馬，他們在死亡面前無知無能為力，所以才誕生了萬能且慈悲的神明，所以才誕生了這些看起來堅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幻想泡沫。
可是這個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事情，是在人活著的時候無法言說的，又有什麽事情，必須要被死亡釀造成與世長辭的遺憾。
萬恒突如其來覺得悲哀，又與此同時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勇氣，於是毫不預兆地“莽撞”地開口：“叔叔阿姨，我今天來，除了因為郭琳告訴我佘寧的事情之外，其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問你們——我想知道，佘寧到底是怎麽死的？”
萬恒問得確實突然又莽撞，因為話音剛落，佘母原本想要擡頭的動作就突然頓了一下，佘父的倒茶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世界好像就在萬恒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秒，被悄然但有力地按下了暫停鍵。
***
佘寧沈默地聽完萬恒說到這裏，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沒有想象中劇烈的自責，也沒有那麽鋪天蓋地般的難過。
他覺得在那一刻，他好像可以感同身受自己的父母，或者感同身受萬恒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如果說當時他們給我的那種感覺是緊張、焦慮、擔心，那叔叔阿姨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再也學不會這些情緒了。”
佘寧覺得自己此刻就是學不會那些情緒了。
悲傷和難過到達極致的時候會淹沒了人的理智，可被死亡刺中的自責與悔恨又會讓人清醒。佘寧不知道要怎麽描述自己此刻的所感所想，他只知道自己就是在這種無法理智與強迫清醒之間，做一個好像對情緒“不谙世事”的嬰兒。
他突然明白，這也許是人在巨大的悲痛面前，自然生長出來的保護機制。像是在心上突然長出的一塊情緒絕緣體，要護住那顆肉身做的脆弱的心臟，才不至於情緒傾盆般覆蓋過來時，被現實擊得破碎又四分五裂。
佘寧剛剛沒勇氣也沒忍心說，其實他也一直在為那段時間的自己自責和懊悔。
當時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他作為一個從小驕傲慣了的人，尚且幼稚的處事能力還沒有為他形成一套不會傷害到周圍人的相處機制。
因此他在那段時間裏叛逆、暴戾，覺得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對立面，身上像是被開了一個什麽惡劣的過濾器，沒辦法正常理解圍繞在自己周圍的聲音和行為。
他知道自己一定在這期間有意無意地傷害過一些離他最近的人，諸如血濃於水的父母、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甚至於一直站在他身邊的萬恒。
他不敢仔細回想那段時間，因此循環外的記憶也才越來越模糊。他從內心深處恐懼那些記憶與聲音，就好像在身體裏飼養著一頭不能驚擾的、但一直蟄伏著的巨獸。
終於，在這次循環裏發生的一切之後，在剛剛得知了父母的死訊之後，那頭巨獸徹底蘇醒過來。
積壓了太久的懊悔在霎時全部呼嘯而來。
所以他沒有勇氣講，也不知道怎麽開口，直到聽到萬恒的話。
萬恒的回憶平靜而客觀，不偏袒任何人，於是讓這兩股巨大的悲痛的力量，在現實面前，幾乎勢均力敵地對沖過去。
所有情緒霎時綻開，又散落成一地硝煙，這是循環外與循環內，來自兩代人之間隔著最遙遠距離，同時也最親近的戰場。
命運終究還是一場荒唐的玩笑，好像有一雙戲劇性的巧手，無形間給這一家人施了什麽咒語。
佘寧的爸媽被佘寧的死亡折磨得不堪一擊時，一定沒想到，在命運的某時某地，他們的話竟然能真的被佘寧聽到，他們所感受過的有關於死亡、悔恨與其他不可名狀的悲痛最終讓他們的孩子在自己身上又一模一樣細細地品嘗了個遍。
終歸是父母不懂孩子，孩子不知父母，打碎骨頭還連著筋的關系最終還是在死亡面前，劃爛了一地的悔恨。
然而萬幸——一切還能被聽得到。
萬恒知道佘寧此刻心裏一定是百感交集，他不想給佘寧增加什麽壓力，只站在自己相對旁觀者的角度盡可能客觀地說：“其實當時阿姨抱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我大概能感受到他們這幾年的心路歷程。當時的事情，他們一定從來沒懷疑過你，只是生活的重量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心力，而他們的受教育水平與處理問題的能力又不夠讓他們懂得，如何在生活的茍延殘喘之餘去分辨與抵抗周遭的流言蜚語。他們不是生氣，也不是怪你，他們是慌了。”
佘寧楞了下，發現自己第一次以萬恒的這個視角去看待這個問題。
“我其實剛剛在想，也許我們都尚且年輕，不明白現實的殘酷，可能對於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長輩們來說，僅僅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而在這之上的有關於精神的追求、教育的完善大概都是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去談的事情。”
萬恒抓住佘寧的手，堅定地說：“所以你明白嗎佘寧？他們其實很愛你，特別愛你，不然後面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可能發生。”
意料之外的，兩股對沖的力量霎時有了第三方的介入，正如同降臨一陣春風，而後又化雨，清掃幹凈了原本硝煙彌漫的戰場。
佘寧覺得自己的人生突然被打開了另一扇敞著曙光的大門，他甚至覺得自己豁然開朗了很多。
在萬恒的話面前，那些記憶裏的無法面對，與情緒中的不能直視，都朝著新的曙光湧動過去，埋在情緒最深處的最後的消極也隨著湧動的姿態和光同生起來。
一種力量油然而生，讓佘寧與那些不由衷一一和解，也催促他往下繼續尋找真相，於是他轉而問道：“所以，後面又發生了什麽？”
“其實我問出那個問題之後，叔叔阿姨就一直遮遮掩掩，似乎刻意回避這個問題。然後在我一直的追問之下，他們才說你是因為突發重病死的，我當然不可能相信這種說辭，可叔叔阿姨又像是有顧忌什麽都不肯說。”
“當時因為郭琳的反應，我懷疑你的死和常晨有關，可還沒等我提到這個名字，叔叔阿姨就說他們接下來還有事情，不能再招待我了。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方便再在你家待著。”
佘寧皺了皺眉：“我爸媽平時不會對我的同學這樣的，他們很反常。”
“我知道。”萬恒說，“而且反常的不僅僅是叔叔阿姨的態度，當時在你家沙發上坐著的時候，我看到了茶幾下面的畢業照，應該是老高給他們送過來的。我不知道照片上有沒有你，但我在上面看到了常晨，並且他的臉和名字的位置像是被故意折過一角，所以我一眼就註意到了。所以盡管叔叔阿姨什麽都不說，可我在那個當下就是堅信你的死一定和常晨有關，也才因此有了後面和姚夢恬之間發生的一切。”
佘寧還記得，萬恒之前說過自己是從他家裏出來以後去了學校，然後見到的姚夢恬。
“不過當時去學校之前，離開你家的時候，我還發現了一個不太對勁的地方。”
“什麽？”
萬恒回憶著當時的情形。
“我記得那天非常非常熱，午後的小區也沒什麽人走動，只有樹上的鳥叫和蟬鳴在嘰嘰喳喳，以及持續不斷的空調外機的轟隆聲。後來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兒，就在你的家樓前的樹下站了很久。恍惚間我突然發現，你房間窗外的空調外機一直在響，也就是說你房間的空調一直是打開的。”
“空調是打開的？”佘寧驚訝地說，“怎麽可能？按照我爸媽的節省程度，如果他們人在客廳裏，怎麽可能把我房間的空調單獨打開？”
萬恒點了點頭：“我當時也很奇怪這一點。我記得我在你家的時候你的房門就一直在關著，當時我以為就是普通地關著，後來看到空調開著的時候也只是覺得奇怪，並沒有多想。是直到那天晚上，郭琳再次聯系我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當時除了我和你爸媽，你家裏還有第四個人，而且那人就一直躲在你的房間裏。”
“郭琳晚上又聯系你了？”問完這個問題，佘寧突然想到了什麽，試探著問：“還有你說的那個人是……”
“對。”萬恒點了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是趙守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種幾近失控的感覺、一股強烈的酸在心底抽動，萬恒得強迫自己緊咬住後槽牙，才能保證情緒不會崩潰。
他不能反應太劇烈，至少在此時此刻，在已然臨近崩潰的佘寧爸媽面前還不能。
萬恒有些不太忍心再看佘母，佘母說他們都長大了，其實他想說：你們也老了好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說。
父親的角色總是隱忍無聲的，情緒能藏起來就不外露，可餘光裏佘父的臉好像也微微別開原本望向他們的視線。
萬恒不再說什麽，只傾身上前，抱了抱佘寧的媽媽。
聽見佘母說：
“我記得你是個成績很好的孩子，佘寧他以前也是像你這麽優秀的一個孩子的。小時候，不管我們工作有多忙多累，他總是聽話地自己照顧好自己，努力學習。那時候我們一出門，鄰居就要誇，我們家多幸運才生了個這麽有福氣的孩子。”
佘母的話緩慢而溫柔，像燥熱的夏天裏流淌在山澗的一簇溪流，安靜地、淡然地走，然而溪流有時也不明方向，一轉彎就撞在了山頭，猝不及防被撞開得四分五裂。
“可其實我們根本就不是合格的父母。”佘母話頭一轉，“佘寧小的時候我們對他的關心有限，但他自己懂事，人雖然小卻總能自己照顧好自己。時間久了，我們做父母的就偷懶，心存僥幸，就想當然地認為，他年紀這麽小就這麽懂事，那長大了也會是一樣的能照顧好自己，甚至他一定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變得更好。”
“我們覺得他應該一直這麽好，對他的要求越來越高，可我們自己卻因為疲於工作疲於生活，付出越來越有限、耐心也越來越少。當初他被學校處分，雖然知道他不可能做那些事情但是我們也沒少罵他，甚至脾氣上頭控制不住的時候還責備他一定是做了什麽才會被這麽誣陷，不然那些同學為什麽不去誣陷其他人。”
萬恒忍不住皺起眉頭，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在那些事情背後，佘寧在家裏也同樣水深火熱。
“後來他的成績一落千丈、打架、受傷，我們也總是在責罵他，我們實在沒用，很少靜下心來好好了解他在學校過得怎麽樣，也從來沒仔細追問過所有事情發生的背後的原因。我們不懂他作為一個成長中孩子的難過，和一直以來獨自承受的所有委屈。”
“我們在他身上加註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覺，不想接受他的不優秀，不想接受他的不完美。我們把他當兒子、當學生、當一個四肢健全心智成熟的人，卻唯獨忘了他也還只是一個不滿十八歲的孩子。我們因為疲憊的工作錯過了那天晚上他最後一個電話，甚至還在前兩天，他剛高考完的那天，我們還罵他說，‘你知道你的未來在哪兒嗎？’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們……”
佘母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裏已經帶著些哭腔了，萬恒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輕輕再拍一拍一個母親脆弱的脊背。
可佘母的話顯然不連貫了，眼看著她的情緒臨近崩潰，萬恒顯得有幾分不知所措，佘父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來，聲音微啞地說：“好了，別說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那小子聽不到了。”
佘母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還是把本就沒辦法再說出口的話連帶著情緒一起咽下去。
佘父長嘆一口氣，有些迷茫又有些清醒地小聲說：“……對面坐的也不是他啊。”
佘父的聲音很小，但房間裏太過安靜，佘母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沒註意到，然而萬恒卻清楚地聽到了。
他這才如當頭一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佘母對著自己說了這麽多，原來是把自己當成了佘寧了！
一位母親究竟是有多絕望，才會把一個僅見過兩次面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訴說衷腸。
充滿懊悔的她以為只要自欺欺人地認為這是自己的兒子，就能把那些被死亡戳爛的悔恨與遺憾全部說出口，就能被聽到。
人類就是這樣渺小又單槍匹馬，他們在死亡面前無知無能為力，所以才誕生了萬能且慈悲的神明，所以才誕生了這些看起來堅固實則不堪一擊的幻想泡沫。
可是這個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事情，是在人活著的時候無法言說的，又有什麽事情，必須要被死亡釀造成與世長辭的遺憾。
萬恒突如其來覺得悲哀，又與此同時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勇氣，於是毫不預兆地“莽撞”地開口：“叔叔阿姨，我今天來，除了因為郭琳告訴我佘寧的事情之外，其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問你們——我想知道，佘寧到底是怎麽死的？”
萬恒問得確實突然又莽撞，因為話音剛落，佘母原本想要擡頭的動作就突然頓了一下，佘父的倒茶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世界好像就在萬恒問出這個問題的那一秒，被悄然但有力地按下了暫停鍵。
***
佘寧沈默地聽完萬恒說到這裏，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沒有想象中劇烈的自責，也沒有那麽鋪天蓋地般的難過。
他覺得在那一刻，他好像可以感同身受自己的父母，或者感同身受萬恒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如果說當時他們給我的那種感覺是緊張、焦慮、擔心，那叔叔阿姨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再也學不會這些情緒了。”
佘寧覺得自己此刻就是學不會那些情緒了。
悲傷和難過到達極致的時候會淹沒了人的理智，可被死亡刺中的自責與悔恨又會讓人清醒。佘寧不知道要怎麽描述自己此刻的所感所想，他只知道自己就是在這種無法理智與強迫清醒之間，做一個好像對情緒“不谙世事”的嬰兒。
他突然明白，這也許是人在巨大的悲痛面前，自然生長出來的保護機制。像是在心上突然長出的一塊情緒絕緣體，要護住那顆肉身做的脆弱的心臟，才不至於情緒傾盆般覆蓋過來時，被現實擊得破碎又四分五裂。
佘寧剛剛沒勇氣也沒忍心說，其實他也一直在為那段時間的自己自責和懊悔。
當時面對突如其來的巨大變故，他作為一個從小驕傲慣了的人，尚且幼稚的處事能力還沒有為他形成一套不會傷害到周圍人的相處機制。
因此他在那段時間裏叛逆、暴戾，覺得全世界都站在他的對立面，身上像是被開了一個什麽惡劣的過濾器，沒辦法正常理解圍繞在自己周圍的聲音和行為。
他知道自己一定在這期間有意無意地傷害過一些離他最近的人，諸如血濃於水的父母、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甚至於一直站在他身邊的萬恒。
他不敢仔細回想那段時間，因此循環外的記憶也才越來越模糊。他從內心深處恐懼那些記憶與聲音，就好像在身體裏飼養著一頭不能驚擾的、但一直蟄伏著的巨獸。
終於，在這次循環裏發生的一切之後，在剛剛得知了父母的死訊之後，那頭巨獸徹底蘇醒過來。
積壓了太久的懊悔在霎時全部呼嘯而來。
所以他沒有勇氣講，也不知道怎麽開口，直到聽到萬恒的話。
萬恒的回憶平靜而客觀，不偏袒任何人，於是讓這兩股巨大的悲痛的力量，在現實面前，幾乎勢均力敵地對沖過去。
所有情緒霎時綻開，又散落成一地硝煙，這是循環外與循環內，來自兩代人之間隔著最遙遠距離，同時也最親近的戰場。
命運終究還是一場荒唐的玩笑，好像有一雙戲劇性的巧手，無形間給這一家人施了什麽咒語。
佘寧的爸媽被佘寧的死亡折磨得不堪一擊時，一定沒想到，在命運的某時某地，他們的話竟然能真的被佘寧聽到，他們所感受過的有關於死亡、悔恨與其他不可名狀的悲痛最終讓他們的孩子在自己身上又一模一樣細細地品嘗了個遍。
終歸是父母不懂孩子，孩子不知父母，打碎骨頭還連著筋的關系最終還是在死亡面前，劃爛了一地的悔恨。
然而萬幸——一切還能被聽得到。
萬恒知道佘寧此刻心裏一定是百感交集，他不想給佘寧增加什麽壓力，只站在自己相對旁觀者的角度盡可能客觀地說：“其實當時阿姨抱著我的時候，我覺得我大概能感受到他們這幾年的心路歷程。當時的事情，他們一定從來沒懷疑過你，只是生活的重量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心力，而他們的受教育水平與處理問題的能力又不夠讓他們懂得，如何在生活的茍延殘喘之餘去分辨與抵抗周遭的流言蜚語。他們不是生氣，也不是怪你，他們是慌了。”
佘寧楞了下，發現自己第一次以萬恒的這個視角去看待這個問題。
“我其實剛剛在想，也許我們都尚且年輕，不明白現實的殘酷，可能對於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長輩們來說，僅僅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而在這之上的有關於精神的追求、教育的完善大概都是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去談的事情。”
萬恒抓住佘寧的手，堅定地說：“所以你明白嗎佘寧？他們其實很愛你，特別愛你，不然後面所有的事情就都不可能發生。”
意料之外的，兩股對沖的力量霎時有了第三方的介入，正如同降臨一陣春風，而後又化雨，清掃幹凈了原本硝煙彌漫的戰場。
佘寧覺得自己的人生突然被打開了另一扇敞著曙光的大門，他甚至覺得自己豁然開朗了很多。
在萬恒的話面前，那些記憶裏的無法面對，與情緒中的不能直視，都朝著新的曙光湧動過去，埋在情緒最深處的最後的消極也隨著湧動的姿態和光同生起來。
一種力量油然而生，讓佘寧與那些不由衷一一和解，也催促他往下繼續尋找真相，於是他轉而問道：“所以，後面又發生了什麽？”
“其實我問出那個問題之後，叔叔阿姨就一直遮遮掩掩，似乎刻意回避這個問題。然後在我一直的追問之下，他們才說你是因為突發重病死的，我當然不可能相信這種說辭，可叔叔阿姨又像是有顧忌什麽都不肯說。”
“當時因為郭琳的反應，我懷疑你的死和常晨有關，可還沒等我提到這個名字，叔叔阿姨就說他們接下來還有事情，不能再招待我了。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方便再在你家待著。”
佘寧皺了皺眉：“我爸媽平時不會對我的同學這樣的，他們很反常。”
“我知道。”萬恒說，“而且反常的不僅僅是叔叔阿姨的態度，當時在你家沙發上坐著的時候，我看到了茶幾下面的畢業照，應該是老高給他們送過來的。我不知道照片上有沒有你，但我在上面看到了常晨，並且他的臉和名字的位置像是被故意折過一角，所以我一眼就註意到了。所以盡管叔叔阿姨什麽都不說，可我在那個當下就是堅信你的死一定和常晨有關，也才因此有了後面和姚夢恬之間發生的一切。”
佘寧還記得，萬恒之前說過自己是從他家裏出來以後去了學校，然後見到的姚夢恬。
“不過當時去學校之前，離開你家的時候，我還發現了一個不太對勁的地方。”
“什麽？”
萬恒回憶著當時的情形。
“我記得那天非常非常熱，午後的小區也沒什麽人走動，只有樹上的鳥叫和蟬鳴在嘰嘰喳喳，以及持續不斷的空調外機的轟隆聲。後來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兒，就在你的家樓前的樹下站了很久。恍惚間我突然發現，你房間窗外的空調外機一直在響，也就是說你房間的空調一直是打開的。”
“空調是打開的？”佘寧驚訝地說，“怎麽可能？按照我爸媽的節省程度，如果他們人在客廳裏，怎麽可能把我房間的空調單獨打開？”
萬恒點了點頭：“我當時也很奇怪這一點。我記得我在你家的時候你的房門就一直在關著，當時我以為就是普通地關著，後來看到空調開著的時候也只是覺得奇怪，並沒有多想。是直到那天晚上，郭琳再次聯系我之後，我才知道原來當時除了我和你爸媽，你家裏還有第四個人，而且那人就一直躲在你的房間裏。”
“郭琳晚上又聯系你了？”問完這個問題，佘寧突然想到了什麽，試探著問：“還有你說的那個人是……”
“對。”萬恒點了點頭，證實了他的猜測，“是趙守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