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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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淩晨時分,白日裏奔波勞碌的人們都放心地睡下了,只有黑夜本身陪著兩個人從佘寧爸媽的房間裏,又回到他自己的房間。

剛下過雨的夏日夜晚燥熱又潮濕,在隔壁房間裏待久了,兩個人的身上都沁出了薄薄的汗,這樣來自身體的外在感受無意中一直在加劇他們精神上的高度緊張,直到回到佘寧房間,空調的溫度讓他們的身體以及大腦才慢慢放松下來。

一進房間,萬恒丟了鞋子就盤腿坐在了佘寧床上。他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示意佘寧也坐下來。

夜還長,他們也還有太多事情沒講完。

“所以說,按照我們倆剛剛的推測,最後的時間節點是我的死,之前我死了就會重新回到循環開始的那一天,所以說現在只要我能在最後的時間節點活下去,也許就能改變循環的時間,我們的時間也就能繼續向前走,在這個循環裏的人就能往前走。”

“按道理來講應該是這樣的。”佘寧橫坐在床上,屈腿向身後滑過去,直到隨意地靠在墻上,把腿抵在萬恒身邊,“從我們兩個的共同點來看,循環結束和開始的前提都是死亡,那麽如果當下這個所謂的第三個循環真的存在,那你的生死也許就是那個最核心的要素。就是說,你必須活著。”

佘寧目光懇切又認真。

“但你呢?”萬恒回望過來,反問了佘寧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他言語小心,側過身子說,“如果第三個循環存在,循環的時間節點都被改變了,你覺得你還會死嗎?”

這個問題並不新鮮,至少對於他們二人來說都不算是意料之外的問題,可佘寧還是下意識呆滯了半秒鐘。

接著算不上逞強,他學著自己前面的言辭:“按道理來講不會。”

“可我不太想聽按道理來講。”萬恒像個頑固不懂事的小孩,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想接受不確定的可能性,“我想聽真實的論斷。”

沒有真實的論斷,我們本來就存在在一片虛無當中。

佘寧在心裏想,並沒有說出來,可他一擡頭就見萬恒靜靜地望著自己,好像在那一瞬間看穿了他心裏想的所有,然後目光逐漸黯淡下去,像平靜的、不再掀起波濤的湖水,沈默著也不再說話。

佘寧隨即意識到了什麽。

“萬恒。”他叫了一聲萬恒的名字。

可萬恒還是沒回答。

只坐在床邊看著佘寧,顯出幾分略帶倔強的硬氣。

房間裏暖黃的燈光完整地打在他身上,在這小小的四房空間內,為他隔絕了窗外的黑暗。

萬恒覺得有點難過。不,準確來說,應該是很難過。

燈打在他身上也讓他覺得厭煩,他覺得燈應該必須再多一點打在佘寧身上。他們應該共同分擔光照,就像對於循環來說他們的生死應該同等重要。

萬恒不是拎不清事實的笨蛋,他當然明白循環內一切都是不可知的,連循環本身都是不可知的,所以他十分清楚佘寧如果開口,就一定會告訴他的是最誠實最客觀的答案,可……他不能接受,也不想接受。

誠實客觀就一定是好的嗎?

為什麽要接受?

憑什麽?

萬恒的臉上露出一種委屈的隱忍來,他背對著佘寧,只有微微側著一點的身子,將餘光裏的一小部分分給了身後望不全面的佘寧。

現在的一切對於萬恒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呢?

佘寧想。

——意味著,在這之前萬恒知道循環內一切都很難改變,事態最終會走向自己的死亡,於是他強撐著一分鎮定三分勇敢怕自己疲憊的時候無所依靠,努力在現實面前盡可能做那個可以給予力量的人。

然而現在循環改變,萬恒好不容易在絕境面前抓到了一點微光。他問出了一個問題卻得不到理想中的答案,於是在賭氣,為什麽自己連一點虛假的糖果都不能得到?

萬恒雖然什麽都沒說,可他的樣子已經把一切都說出口了。

他想要一顆糖,得不到就覺得頹喪,又不服氣,怎麽對方竟然連假意地安慰他都不肯?

佘寧就杵在萬恒的餘光裏,又將自己所有的視線一展無餘地擱在萬恒身上。兩個人強撐著一丁點的面子和滿心滿眼的舍不得,連爭執和吵架都顯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有些話不用刻意說得那麽明白也足夠讓彼此心領神會了。

佘寧知道,對於萬恒來說,他不怕賭,也不怕循環無法改變最終還是要面對死亡,他怕的是有那麽一種可能,死亡終究還是會立出一座高山,往後的路得要他一個人走。無論這種可能究竟有多少概率,他都沒辦法接受。

“萬恒。”佘寧又叫了他一聲。

然而,平時喋喋不休的人此刻像是啞巴了,刻意裝出一副冷淡的模樣。

佘寧笑了下,屈腿向前,坐在萬恒身邊,側著腦袋看他:“這麽生氣?”

萬恒強忍住自己翻白眼的沖動,翻白眼就不帥了,而帥哥不能不帥。

佘寧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手伸到背後去,過了幾秒,又伸回來,然後在伸回來的那一刻,變魔術似的,不知道從哪兒憑空變出了一顆糖來,直直地伸在了萬恒的面前。

萬恒楞了下,下意識想朝佘寧看過去,可腦袋剛轉了一個小弧度,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還在生氣,又半路剎車給自己擰了回來。

“嘗嘗?”佘寧說。

“我家有的是糖,我不缺糖。”

“這顆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顆是我給你的。”佘寧說,“糖有幾分甜就好像我有幾分愛你,糖如果超濃度地甜,就代表我超濃度地迫切地渴望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萬恒終於不再吝嗇他的目光了,轉過來看著佘寧。

佘寧細心地把手裏的糖紙一點點拆開,露出一半的乳白的糖身時,他舉起來餵進萬恒的嘴裏。

看萬恒噙進去。

“甜嗎?”他問。

萬恒下意識撇了下嘴,而後又說:“超濃度的甜。”

佘寧笑了,用手撐著身體換了個姿勢,正對著萬恒,然後開口,認真地說:“我之前其實沒完全跟你坦白,我一直有一份私心。在今晚回家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循環就是這樣了,我們無力改變一切,那我希望你能好好在你的世界活下去,我不會再把你拉進循環內了,就讓你能在你正常的時間線內一直順利地畢業和長大,有一份熱愛的事業,經營著一份輕松或疲憊的雞飛狗跳的成人生活,再選擇一個彼此契合的愛人,就可以一直陪伴下去攜手終老。我那時候有了這樣的念頭的時候,就反問過自己,‘我怎麽會舍得呢?我竟然舍得?在我終於等到了愛與被愛的機會,終於有一個人救我於水火,並且深知我的一個念頭就能讓自己可以一直愛下去,我又怎麽會舍得就這麽放手,然後繼續讓自己在循環裏麻木地流浪?’”

說到這兒,佘寧苦笑了聲:“我不是什麽高尚的人,所以當我發現我的這些矛盾的念頭時,我也會自私,也會痛苦和迷茫。”

萬恒沒說話,只安靜地聽著,然後心疼地把手放在佘寧的臉上。

“我一直覺得,這應該是一個非常兩難的選擇,如果真有那麽一天,我可能會痛苦地像是要再死一遍,但是剛剛,就在我們明白,循環改變,而你是那個關鍵要素可以一直走下去的時候,我覺得我全身麻木的細胞都在那一刻活過來了。我突然就有了對抗命運和再賭一次的勇氣。我才發現,真到了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愛是可以讓選擇變成本能。人會為了現實糾結,但愛會簡化現實。我才發現,能讓你活著繼續走下去本身就幾乎成了我所有的希望,這種念頭強到,我的生死在這件事面前都沒那麽重要了。所以你明白嗎?我不是不願意拿一顆虛假的糖果去哄騙你,更不是為了打擊你,而是因為我太希望你能一直走下去了,希望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能一直盡可能快樂地活著,就算沒有我,但你活著本身,就滿懷我所有的希望。”

萬恒說:“但是沒有你,你覺得我能快樂嗎?”

佘寧把萬恒的手拉下來,攥在掌心裏:“如果這個問題,讓我跟你角色對調,我一定會說不會,但我希望你會。就像你跟我講的故事裏,周鐸在死前,一定也希望成霄可以盡可能快樂地向前走,不要讓自己的生活永久地停留在他死的那一天。”

“這太難了。”萬恒說,“成霄也沒做到。”

“不,他其實一直在盡力去做。”佘寧認真地說,“不然他大可以在周鐸死後就立即去死,但他沒有,他查清楚了周鐸死前發生的一切,並且用他的方式將這些事情昭告天下,避免更多的人掉進同樣的陷阱。他努力去做了,即便是懷著悲痛但有力量,就像曾經,你在我死後做的那一切。”

萬恒註視著佘寧,目光動了動,忽然明白了佘寧的意思,也忽然回憶起了,一個人成為另外一個人全部的希望的感受。

“我……”

“而且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時間有限,要抓住最後的一切浪漫。”

“我說的是要珍惜每分每秒。”萬恒捏了捏佘寧的掌心,嘟囔道,“在哪兒學的,怎麽還篡改我意思,偷偷表白呢?”

佘寧笑把萬恒的手反扣回去,又揉了揉他的腦袋,把一頭的細碎絨毛揉得更亂了。

“所以,還生氣嗎?”佘寧說。

萬恒其實早就不氣了,但他又拉不下面子,梗著脖子故意回:“還氣。”

“那我還有最後一句話。”

“什麽?”

只見佘寧湊過去親了下萬恒的嘴角:“我不能騙你我一定會活著,因為下一秒的事情我們誰都無法預知,這是我對你最真誠的原則,但我會告訴你,只要還有一絲機會,我都會為了你而努力活下去。”

萬恒只覺得自己的心在狂跳。

自從恢覆了出廠設置以後,不僅僅是那股子天之驕子的感覺被佘寧完完全全找回來了,就連談戀愛的水平都直線上升。

他被男朋友這股子接二連三的真誠擊打地潰不成軍,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真要完蛋了,就自己那點脆弱的防守能力完全扛不住這種浩浩蕩蕩的攻勢啊。

“那……那行吧。”萬恒強裝鎮定,“那然後呢?”

佘寧方才言語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熾熱感情,此刻再看,發現萬恒耳朵根都紅透的,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下意識都說了些什麽。

這種感覺對佘寧來說也一樣神奇,他第一次沒吃糖,卻覺得喉嚨發甜。最後想了想還是不再逗萬恒了,轉而變得嚴肅起來。

有些事情講明白了,就要再談正事了,而一說起正事,佘寧的語氣都與之前截然不同。

“然後該聊聊其他重要的事情了。”他拿出從爸媽房間裏帶過來的那張借條:“在我死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你是怎麽死的?還有你提到的趙守光以及……”

緩了幾秒鐘,才慢慢問出口: “……以及我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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