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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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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話音剛落,佘寧幾乎是暴怒而起,被怒氣覆蓋的情緒毫無理智可言,沒有任何顧忌,用盡了全部力氣的拳頭一拳打在常晨的臉上,一拳打在常晨的腹部。常晨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恍惚之間硬扛下了這兩拳,身體被打得往後趔趄了好幾步,最後重心不穩狠狠摔在了地上。

地上經年的灰塵被這突如其來的力度猛地掀起,從外至內裹了常晨一身,煙塵直往鼻腔口腔裏去,撲得他剛遭到重創的身體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晨哥!”

一旁看熱鬧的兩人在這時才終於反應過來,尖叫著跑了過來。

常晨氣急敗壞地用一只手撐地坐起來,臉上被打的地方地方迅速漲紅了一片,幾乎是立竿見影地腫了起來。

他面色猙獰地望向佘寧,狠狠吐了口血:“媽的。”而佘寧只是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一個字都沒說,但是身體力行地向常晨證明了,提起萬恒、提起那件事的代價是什麽。黑暗裏,他緊握著的拳頭透著血管賁張的暗紅,他覺得自己控制不了情緒和脾氣這件事好像越來越嚴重了,他有意控制自己,但萬恒是底線,是一旦被提及他也許會不計後果做出任何事情的觸發器,尤其是常晨還在當初那道刻骨銘心的“舊傷”上不知死活地又刺上一刀。

接下來所有的行為好像都是預料之中,他們這些人不是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地廝打在一起。

拳腳、暴力、嘶喊、傷痕,好像雨滴落下,然後在黃土般的皮肉上種下鮮紅的花。

佘寧身上還有昨天的舊傷,幾次沖突下來,新傷疊上舊傷,汗水淋漓著順著額頭一路往下淌,沁進傷口處時刺出火辣辣的疼。以一敵二他並不占優勢,尤其是那兩個“二”看上去還身經百戰的樣子,雖然和佘寧打他們也討不了什麽便宜,可佘寧更難。

他被舊傷負累,被逐漸告竭的體力負累,只覺得眼前一陣眩暈,視線裏他看到那兩個人不知道第幾次一臉兇狠地朝自己撲過來。這時不能硬碰硬,他知道這個道理,於是用盡力氣朝旁邊躲閃,可下一秒,在場誰也沒想到的:

——重重的一聲“噗”!

時間仿佛都停止了一秒。

佘寧的氣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猛地打斷,梗在了喉嚨裏,變成一聲卡在嗓子裏的悶哼。他的瞳孔猛地睜大,佘寧只覺得腦海中各種雜亂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炸開,然而還是擋不住利器紮進皮肉的聲音,就好像一記悶雷,在這一刻頓時放大了好幾倍在所有人耳邊!

鮮血像綻開的花瓣一瞬間全部開放,汩汩而流。

佘寧不可置信地想回頭,他不知道常晨在旁邊伺機而動了多久,以一敵二的時候本就無暇顧及其他,他想過常晨也許會突然襲擊,但完全沒想到常晨會直接掏出一把刀!

佘寧忍著劇痛,伸手想去抓那把刀,可是還沒來得及等他的手伸過去,常晨握住的刀就已經從他的腹間迅速抽了出來,緊接著好像是怕有什麽意外一樣,帶著幾分慌張,在佘寧完全沒辦法防備的情況下,再次猛地捅了進去!

“嗚嗯!”

一聲壓抑著的悶哼從佘寧唇齒間溢出來,這一次他迅速嘗到了血腥的味道,反應了兩秒鐘才意識到嘴角已經開始向外吐血。

旁邊只是施展拳腳的兩個“小兒科”頓時被這場面嚇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們的晨哥,見刀與皮肉連接的傷口處,常晨的手也在隱隱發抖。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也顧不得那些大哥小弟的關系以及剛剛還瘋漲的氣焰,慌亂地四散而逃,往山下沖去了。

第二刀捅下來,感受到的是之前所有的疼痛疊加在一起再以倍數增大的疼。除了眼前的暈眩,連耳鳴也跟著開始了。

佘寧喉嚨和鼻息裏都充斥著血腥味,嗚咽和低吼交雜在一起,他神色痛苦地回望向常晨,見常晨的臉上狠絕中還透著一絲迷茫,好像也有幾分不確定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腰間汩汩湧出的血已經浸濕了衣服,但黑色的外衣在黑色的夜幕下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四周濃重的血腥味在時時刻刻提醒他們,還給慘淡的月光沾染上了暗色。

常晨手上沾滿了血,他的左臉還腫著,略微突出的眼睛顯得有些可怖,短暫的迷茫過後卻惡狠狠地看著佘寧:“這是你自找的!”

緊接著,像是事已至此的宣洩一般,又順著刀子在皮肉裏的姿勢倒轉擰了個角度。

“嘶——啊!”

佘寧痛苦的叫聲咬碎在齒間,本已開始潰散的意識頓時全部凝聚起來。他的眼睛裏一瞬間沖上一陣血紅,和烏黑的瞳仁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大片嬌艷的玫瑰花田突然長出來一顆黑色的花苞。

第二刀是佘寧自己掙脫的,他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抓住刀柄,忍著劇痛將它與自己的皮肉分離。

常晨似是沒料到佘寧能對自己這麽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刀刺進了大腿上。

“啊——!”常晨不忍這劇烈的疼痛,瘋狂地大叫一聲。

兩人在之前的爭鬥間不知什麽時候雙雙站在了山坡邊上,幾乎是瞬息之間,佘寧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把刀刃紮進常晨的身體又使力,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和嵌進皮肉裏的刀子一起,滾下了山坡。

徹天徹底的叫喊聲回響在整個山間,然後又安靜了下來。

最終,佘寧也不堪重負地倒了下去。

山間的雜草與枯枝就這樣,安靜地淌了一路的血色。

蟬鳴蛙叫,這本該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盛夏的晚上。

江邊橋上人們吃完飯正在遛彎觀景,閑庭信步裏互相交換著最近的奇異見聞和輿論八卦;林立的樓房中,忙碌了一天回到家的年輕人終於能有時間享受一點自己的時間,打開手機沈浸在他們的信息天堂;學校的教學樓燈火通明,晚自習的燈泡上盈盈繞繞,像他們做不完的試卷一樣,纏上一圈又一圈數不清的蚊蟲。

世界很大,大到每一個人都有自己需要忙碌和關註的東西,因此不會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在郊外這一處荒無人煙的孤山上正在發生什麽,又發生了什麽。

一場由少年人之間未經世事的嫉妒、恨意、無知和妄為引發的流言與暴力,就這樣,在濃重的血色裏與慘淡的月光中,無聲、安靜的,大幕落下。

***

四周是落針可聞的寂靜,好像連蟲鳥的聲音都在此刻被隔絕在外。

明明是在開闊的室外,明明周圍沒有任何阻擋物,可萬恒卻覺得自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看著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佘寧,聽著他口中關於循環前最後一天的所有描述。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不可能真正感受到佘寧所經歷的一切,可只是這個程度,他就已經痛到說不出話來。

怪不得之前佘寧幾乎忘記了循環外的事情,怪不得想起來後他也只主動跟自己提及循環內而忽略不談外面的真實。循環內已然負重累累,循環外的一切才更讓人寸步難行,而佘寧就這樣,在內心深處背負著所有,獨自一人走到了今天。

萬恒幾次三番想開口,可努力張了張喉嚨,最終還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佘寧站在樹下,平靜地講述這一切,平靜到好像自己只是個局外人,又或者他太沈浸了,沈浸到極致,這一切就成了他每天會穿的衣服一樣習以為常。他並不耽於這種情緒,因為這種情緒本就是構成他的一部分。

“後來在最後意識模糊的時候,我想要去捂住一直流血的傷口但是摸到了腰間的手機。那時候我知道自己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了,死神好像就已經站在半山腰上,伺機而動,等待我最終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所以我也就沒了什麽求救的念頭,只是摸到手機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我爸媽。”

佘寧說:“我想想我才十八歲,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矛盾,後來我又有多讓他們失望,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是不太愉快,他們本就勞累的工作下把我養這麽大也不容易。我以前聽說人在瀕死的那一刻會釋懷很多東西,所以那個時候我好像沒那麽在乎他們的埋怨與不理解了,掙紮著撥出號碼想給他們打個電話,更想為一直以來自己的所作所為說聲對不起,但他們也許是太忙了,電話一直沒接通。”

佘寧嘆了口氣,為這長久以來無法彌補的遺憾嘆氣,而後他說:“最後我想到了你。”

聞言,萬恒嘴角一撇,幾乎快要哭出來了。

佘寧說:“我想到我還一直沒有回覆你的消息,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還在等著。我想我也欠你一句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會被牽連進這些事情裏來。我還要謝謝你,謝謝你即便如此仍舊一直堅定地站在我身邊,最重要的是,我想寫但一直沒敢在那本書上寫下的話,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什麽?”萬恒顫抖著問。

佘寧擡起眼睛,回望著萬恒,一字一句地回:“我喜歡你。”

瀕臨死亡的那一刻,佘寧曾耗盡最後一絲氣力,用生命中最後一點神智,在手機上寫下了——我喜歡你。

眼淚幾乎就在這一刻奪眶而出,萬恒實在繃不住了,幾個步子上前猛地抱住佘寧,而後狠狠吻住了他,一切動作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對方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

與此同時,佘寧也同樣緊緊抱住了萬恒,立即在親吻中占據了絕對的主動,像是對待珍寶又像是怕對方感受不到愛意,於是更用力地給予對方回應。

這是一場力量和力量的碰撞,也是一場少年人與少年人之間的情和欲,更是站在生死之間,又跨越了生死的愛人,拼命相愛的一切。

交纏的鼻息間,親吻就是以愛之名長出的芽,他們用生命為其灌溉,然後枝丫瘋長,樹頂著天,蒼茫裏回蕩著的都是巨大的眷念。

——我很想你。

——我喜歡你。

這些話終於有一天能夠全部說出口,讓你聽到,那些未竟之言終於沒有成為永久的遺憾。

許久之後,佘寧氣息顫抖地停了下來。

他平覆著氣息,也平覆著心情,卻沒放開萬恒。兩人頭抵著頭,他握住萬恒的脖頸,低聲安慰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別怕。”

“說過。”萬恒望著他,望進他的眼睛裏,泣不成聲,“所以我不怕,我只是愛你。”

佘寧沒再說什麽,只是緩緩吻上了萬恒的眼睛。

他嘗到了,眼淚在此刻是鹹的,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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