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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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記憶如海嘯般一股腦朝佘寧湧了過來，針紮似的感覺在他大腦神經裏細細密密地傳來。
佘寧想起了今天早上郭琳發的那條短信。
“昨天我電話聯系的那個人其實是個攝影師，我想約他今天來給同學拍照。還好有昨天下午的那通電話，我後來趕過去的時候他說如果沒有那通電話，他現在一定已經在去外地的飛機上了。”
攝影師、拍照、電話、去外地的飛機，還有……昨天下午躲雨時發生的一切，佘寧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忍住大腦嚴重超載的記憶翻江倒海的疼痛，飛快回憶了一遍之前循環裏和郭琳在第一天見面的所有情形，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閃過：有和郭琳互看不順眼的、有兩個人爭執不休最後不歡而散的、甚至更多的是他根本不會到雜貨鋪去的……這些狀況下，他自然不可能借手機給郭琳打那大雨中一通緊急的電話，所以郭琳被困在了那一場大雨中。雜貨鋪的傘賣完了，而吝嗇又怪脾氣的李叔若是不想借郭琳手機，即便沒有自己提前激怒，李叔也會有一萬種理由不借。所以，郭琳曾經可能無數次失去最後的機會聯系那個她想約的攝影師，所以……
佘寧恍然大悟。
他看向此刻電腦上，那些同班同學們笑鬧在一起的照片。這就是周揚今天上午的緊急工作，郭琳原本要約的攝影師就是周揚。
周揚……因為周揚，萬恒家裏的旅行計劃延期了，又因為延期了，所以萬恒有機會能回來F市。
也就是說，因果流轉，萬恒回來這件事是陰差陽錯，但也是他一手造成的陰差陽錯！
佘寧倏地覺得身體發寒，不是為這件事，而是為循環內這些巧合與因果。
循環內，重覆的經歷反覆上演，可這次，從昨天他向郭琳借出手機的那一刻，那些原本他可以篤定和預知的東西就隨之煙消雲散了——不，也或許是更早。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他選擇吃過飯後去雜貨鋪；從他臨出門前卻忽然想起萬恒預報天氣的短信而回頭帶上把傘；從佘母工作前意外地對他說出那句話；從他沒忍住向萬恒發出的第一條短信；從他懶得再配合那個奇怪醫生的說辭；從他沒再與父母爭執吵鬧。
昨天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現。
……甚至也許是，從他在這次循環裏醒來就對一切越發麻木與無謂的態度。
他不再對任何事情都暴戾，對任何人都憤怒。
他也有壓抑了太久的感情，需要哪怕只有一個字的回應，需要宣洩的出口和大雨裏無聲的咆哮。
他首先是一個正常的人，然後才有被困在這裏的命運。
為此，他做了那些自己都沒在意的微小的改變，卻沒想到一波掀起巨浪，蝴蝶振翅引發山谷回響，造成了現在脫離原本循環軌道的因果。
寒意漸漸滲透進這些串聯起來的思緒裏，被迫承受命運與機緣巧合掙脫命運這兩者在拼命撕扯他的意識，可佘寧卻覺得此刻從身體裏透出一股自己前所未有的釋然。
幾個小時前，萬恒想要說服他別再苛待自己，而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除了那件事，其實循環的蹉跎與不可避免的麻木中，他已經在慢慢放過自己了。
無聲的房間內，自周揚問出那句話後，就沒有人再說話。
許久過後，佘寧回過頭，見周揚已經站在門口的位置很久了。他端著那杯給自己倒的水，見自己望過去時才走過來把水放在旁邊的位置上。
“有問題想問我？”周揚說。
佘寧脫口而出：“為什麽？”
“好奇我為什麽寧願延期旅游，也要留下來接這個壓根不重要也不特殊的工作？”周揚斜靠在桌邊，坦然道，“其實沒什麽好問的，因為我知道昨天下午那通來電是你的號碼，如果不是你的，不管是任何一個電話來約工作，我都會直接拒絕。”
“你怎麽知道？”
周揚低頭朝佘寧看過來。
因為表兄弟的血緣關系，他一雙眼睛和萬恒極像，但與萬恒不同的是，當你盯著這雙眼睛的時候會覺得更深邃。
其實，從吃飯前見到周揚到現在，佘寧就明顯感覺到對方對自己時而溫和時而疏離的態度。他的溫和總是包裹在一層謹慎的試探之下，疏離卻又不顯刻意也不過分。尤其是現在，當佘寧對上這麽一雙熟悉但深不見底的眼睛，他一時間有些看不清楚，也琢磨不透對方這陰晴不定的態度。
“你原本就沒覺得奇怪嗎？我跟你從來沒見過面，嚴格意義上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我同意讓小恒帶你來家裏，又允許你在這這裏洗澡，借穿我的衣服。”周揚笑笑，“我是小恒的哥哥，不是你的，你只是他的一個同學，如果我想我可以有一萬種理由拒絕。”
經周揚這麽一提醒，佘寧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竟然忽略了這些。
確實如此，之前的很多行為到處都是奇怪的破綻。可當時在對面房子裏，他心裏一直藏著事，後來因為洗澡這事又尷尬了好一陣，所以一直沒往這方面細想。然而正如周揚說的，他可以有一萬種理由拒絕一個陌生人踏足自己的私人領域，可他不僅讓這個陌生人來了，讓陌生人做了一系列上述的事情，還幫陌生人買飯，甚至在撞見自己弟弟和……等等！
佘寧忽然想到了什麽。
無論是之前在沙發上被周揚撞見的那次親吻，還是剛剛門前萬恒對自己撒嬌，萬恒似乎都沒急著跟他揚哥解釋他們的關系，而周揚也同樣沒有表現出異常的驚訝，甚至沙發那次，與其說周揚是驚訝，不如說是被突如其來的畫面給嚇住了。
就像——佘寧在心裏想著措辭——就像對待這件事，他們兩個早已心照不宣。
佘寧反應過來：“所以說，你早就知道萬恒對我？”
周揚挑了挑眉，一副你終於想明白了的表情：“嗯，我早就知道他喜歡你。”
佘寧和萬恒確定關系到現在不過一兩個小時，緊接著他們就被一件事催著一件事的往前趕，兩人到現在都還沒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
其實佘寧自己心裏有點估量，從這次循環裏見到萬恒開始，他多少明白萬恒對他大概是有點感覺的，所以他才敢坦白自己的心意。然而他一直不確定萬恒這感覺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為何而開始。此刻聽到周揚承認連他都知道這份感覺，佘寧不由得慌了片刻，一時間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木訥了？
佘寧：“他告訴你的？”
“沒特別說過，他也不太講你的事。”周揚回，“但每次去他家裏，沒人的時候，他總是喜歡盯著手機屏幕上一個怎麽都沒人接聽的號碼發呆。你如果每次都能看到這個畫面，你也會記住那個號碼，順帶著明白點什麽東西。”
佘寧楞了下：“……是我的號碼？”
周揚沒承認也沒否認：“是昨天下午打給我的號碼。我說過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號碼，我不可能改變計劃。如果沒改，說不定我現在正在世界某一處角落享受自然風光，而不是頂著大太陽工作了一上午把自己曬成個煤球。”
“那為什麽你還要……”
周揚看向佘寧，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反問道：“小恒這次回來，你覺得他有什麽變化嗎？”
佘寧不懂周揚想說什麽，只站在他的角度，他覺得萬恒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個善良樂觀的少年，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而周揚卻說：“我眼裏的他變化挺大的，他回來之前不是這樣的，我已經好久沒見他像今天中午這樣笑得這麽自然和開心了。”
周揚掏出自己的手機，在上面隨手翻出來幾張照片，遞給佘寧。
“這是我之前去M市看他時，和我小姨姨夫我們一起拍的合照。”
佘寧接過手機，那是一張四個人在游樂場玩的照片。在周揚的示意和允許下，他又往下翻了幾次。
都是些很歡樂的照片，一家人在一起游樂玩鬧，萬恒全程都是在笑著的，可是就像周揚說的，不一樣。只要有人見過萬恒今天中午吃飯時笑鬧的模樣，就能一眼分辨出來他在這裏的勉強與偽裝。
佘寧不解地擡頭。
周揚：“他是為了讓爸媽放心，但顯然他其實沒那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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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海嘯般一股腦朝佘寧湧了過來，針紮似的感覺在他大腦神經裏細細密密地傳來。
佘寧想起了今天早上郭琳發的那條短信。
“昨天我電話聯系的那個人其實是個攝影師，我想約他今天來給同學拍照。還好有昨天下午的那通電話，我後來趕過去的時候他說如果沒有那通電話，他現在一定已經在去外地的飛機上了。”
攝影師、拍照、電話、去外地的飛機，還有……昨天下午躲雨時發生的一切，佘寧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忍住大腦嚴重超載的記憶翻江倒海的疼痛，飛快回憶了一遍之前循環裏和郭琳在第一天見面的所有情形，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閃過：有和郭琳互看不順眼的、有兩個人爭執不休最後不歡而散的、甚至更多的是他根本不會到雜貨鋪去的……這些狀況下，他自然不可能借手機給郭琳打那大雨中一通緊急的電話，所以郭琳被困在了那一場大雨中。雜貨鋪的傘賣完了，而吝嗇又怪脾氣的李叔若是不想借郭琳手機，即便沒有自己提前激怒，李叔也會有一萬種理由不借。所以，郭琳曾經可能無數次失去最後的機會聯系那個她想約的攝影師，所以……
佘寧恍然大悟。
他看向此刻電腦上，那些同班同學們笑鬧在一起的照片。這就是周揚今天上午的緊急工作，郭琳原本要約的攝影師就是周揚。
周揚……因為周揚，萬恒家裏的旅行計劃延期了，又因為延期了，所以萬恒有機會能回來F市。
也就是說，因果流轉，萬恒回來這件事是陰差陽錯，但也是他一手造成的陰差陽錯！
佘寧倏地覺得身體發寒，不是為這件事，而是為循環內這些巧合與因果。
循環內，重覆的經歷反覆上演，可這次，從昨天他向郭琳借出手機的那一刻，那些原本他可以篤定和預知的東西就隨之煙消雲散了——不，也或許是更早。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他選擇吃過飯後去雜貨鋪；從他臨出門前卻忽然想起萬恒預報天氣的短信而回頭帶上把傘；從佘母工作前意外地對他說出那句話；從他沒忍住向萬恒發出的第一條短信；從他懶得再配合那個奇怪醫生的說辭；從他沒再與父母爭執吵鬧。
昨天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現。
……甚至也許是，從他在這次循環裏醒來就對一切越發麻木與無謂的態度。
他不再對任何事情都暴戾，對任何人都憤怒。
他也有壓抑了太久的感情，需要哪怕只有一個字的回應，需要宣洩的出口和大雨裏無聲的咆哮。
他首先是一個正常的人，然後才有被困在這裏的命運。
為此，他做了那些自己都沒在意的微小的改變，卻沒想到一波掀起巨浪，蝴蝶振翅引發山谷回響，造成了現在脫離原本循環軌道的因果。
寒意漸漸滲透進這些串聯起來的思緒裏，被迫承受命運與機緣巧合掙脫命運這兩者在拼命撕扯他的意識，可佘寧卻覺得此刻從身體裏透出一股自己前所未有的釋然。
幾個小時前，萬恒想要說服他別再苛待自己，而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除了那件事，其實循環的蹉跎與不可避免的麻木中，他已經在慢慢放過自己了。
無聲的房間內，自周揚問出那句話後，就沒有人再說話。
許久過後，佘寧回過頭，見周揚已經站在門口的位置很久了。他端著那杯給自己倒的水，見自己望過去時才走過來把水放在旁邊的位置上。
“有問題想問我？”周揚說。
佘寧脫口而出：“為什麽？”
“好奇我為什麽寧願延期旅游，也要留下來接這個壓根不重要也不特殊的工作？”周揚斜靠在桌邊，坦然道，“其實沒什麽好問的，因為我知道昨天下午那通來電是你的號碼，如果不是你的，不管是任何一個電話來約工作，我都會直接拒絕。”
“你怎麽知道？”
周揚低頭朝佘寧看過來。
因為表兄弟的血緣關系，他一雙眼睛和萬恒極像，但與萬恒不同的是，當你盯著這雙眼睛的時候會覺得更深邃。
其實，從吃飯前見到周揚到現在，佘寧就明顯感覺到對方對自己時而溫和時而疏離的態度。他的溫和總是包裹在一層謹慎的試探之下，疏離卻又不顯刻意也不過分。尤其是現在，當佘寧對上這麽一雙熟悉但深不見底的眼睛，他一時間有些看不清楚，也琢磨不透對方這陰晴不定的態度。
“你原本就沒覺得奇怪嗎？我跟你從來沒見過面，嚴格意義上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但我同意讓小恒帶你來家裏，又允許你在這這裏洗澡，借穿我的衣服。”周揚笑笑，“我是小恒的哥哥，不是你的，你只是他的一個同學，如果我想我可以有一萬種理由拒絕。”
經周揚這麽一提醒，佘寧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竟然忽略了這些。
確實如此，之前的很多行為到處都是奇怪的破綻。可當時在對面房子裏，他心裏一直藏著事，後來因為洗澡這事又尷尬了好一陣，所以一直沒往這方面細想。然而正如周揚說的，他可以有一萬種理由拒絕一個陌生人踏足自己的私人領域，可他不僅讓這個陌生人來了，讓陌生人做了一系列上述的事情，還幫陌生人買飯，甚至在撞見自己弟弟和……等等！
佘寧忽然想到了什麽。
無論是之前在沙發上被周揚撞見的那次親吻，還是剛剛門前萬恒對自己撒嬌，萬恒似乎都沒急著跟他揚哥解釋他們的關系，而周揚也同樣沒有表現出異常的驚訝，甚至沙發那次，與其說周揚是驚訝，不如說是被突如其來的畫面給嚇住了。
就像——佘寧在心裏想著措辭——就像對待這件事，他們兩個早已心照不宣。
佘寧反應過來：“所以說，你早就知道萬恒對我？”
周揚挑了挑眉，一副你終於想明白了的表情：“嗯，我早就知道他喜歡你。”
佘寧和萬恒確定關系到現在不過一兩個小時，緊接著他們就被一件事催著一件事的往前趕，兩人到現在都還沒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
其實佘寧自己心裏有點估量，從這次循環裏見到萬恒開始，他多少明白萬恒對他大概是有點感覺的，所以他才敢坦白自己的心意。然而他一直不確定萬恒這感覺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又是為何而開始。此刻聽到周揚承認連他都知道這份感覺，佘寧不由得慌了片刻，一時間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木訥了？
佘寧：“他告訴你的？”
“沒特別說過，他也不太講你的事。”周揚回，“但每次去他家裏，沒人的時候，他總是喜歡盯著手機屏幕上一個怎麽都沒人接聽的號碼發呆。你如果每次都能看到這個畫面，你也會記住那個號碼，順帶著明白點什麽東西。”
佘寧楞了下：“……是我的號碼？”
周揚沒承認也沒否認：“是昨天下午打給我的號碼。我說過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號碼，我不可能改變計劃。如果沒改，說不定我現在正在世界某一處角落享受自然風光，而不是頂著大太陽工作了一上午把自己曬成個煤球。”
“那為什麽你還要……”
周揚看向佘寧，沒回答他的問題，卻反問道：“小恒這次回來，你覺得他有什麽變化嗎？”
佘寧不懂周揚想說什麽，只站在他的角度，他覺得萬恒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個善良樂觀的少年，他茫然地搖了搖頭。
而周揚卻說：“我眼裏的他變化挺大的，他回來之前不是這樣的，我已經好久沒見他像今天中午這樣笑得這麽自然和開心了。”
周揚掏出自己的手機，在上面隨手翻出來幾張照片，遞給佘寧。
“這是我之前去M市看他時，和我小姨姨夫我們一起拍的合照。”
佘寧接過手機，那是一張四個人在游樂場玩的照片。在周揚的示意和允許下，他又往下翻了幾次。
都是些很歡樂的照片，一家人在一起游樂玩鬧，萬恒全程都是在笑著的，可是就像周揚說的，不一樣。只要有人見過萬恒今天中午吃飯時笑鬧的模樣，就能一眼分辨出來他在這裏的勉強與偽裝。
佘寧不解地擡頭。
周揚：“他是為了讓爸媽放心，但顯然他其實沒那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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