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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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佘寧的視線像是被釘在了那幾張照片上，周揚覺得他再看下去要走火入魔了，伸手把手機拿了回來。佘寧就迎著周揚的動作望過來，聽見對方說：“之前有一次我去小恒家裏，他問我說能不能帶他回F市，我問他為什麽，他說自己想回來找一個人。”
“雖然他沒跟我說到底要找誰，我也沒多問，但看他每天失魂落魄那個樣子，再聯想到他一直盯著的手機號碼，多少也能猜到點。但當時離他們搬過去沒多久，我小姨還在為他之前的事情擔驚受怕。我知道這個要求他爸媽肯定不會同意的，沒有合適的理由就算是我提的也不行。”周揚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清脆的聲音讓佘寧心裏也跟著一顫，“到現在這件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我以為他可能隨著時間也慢慢釋懷了，可昨天上午他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終於聯系上那個人了，那個人好不容易回覆了他，他想馬上就回來。”
佘寧很清楚，這個“終於”是自己沒忍住回覆的那句“好”。
“說實話，他其實不用說後面這句話，我也能感受到他語氣裏的迫切，但我們也確實都沒辦法，他自己也明白給我打來的這個電話只是太多無奈需要找一個人說說。我聽他長嘆了口氣，最後還是不得不掛掉了電話，所以，我也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收拾行李打算去M市跟他們會合了，直到昨天下午臨出發前那個號碼打來電話，一個‘緊急’的工作找上了門。”
說到這兒，周揚語氣終於松快了點，甚至笑笑：“說起來，我本來還以為萬恒那小子朝思暮想的是昨天下午打電話過來的那個小姑娘，直到後來那姑娘到工作室來找我，我又仔細問了問，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想象中的小姑娘突然變成一個一米八幾的細溜電線桿子，當事人佘寧也只能尷尬地牽了牽嘴角。他腦海裏記掛著那幾張照片，忍不住問：“這兩個月，萬恒過得還好嗎？”
周揚挑了挑眉：“你怎麽不自己去問他？”
“你應該也能猜到，如果我去問的話，他肯定會跟我說過得很好。”佘寧一臉擔心，“但我想聽實話。”
見佘寧是真的擔心，真的被嚇到了，周揚立馬解釋道：“他其實過得還可以，你不用這麽擔心。他這個人就是從小陽光開朗，最近只是比以前少言寡語了一點，偶爾會發呆，但總體來說沒什麽大問題。”
其實周揚沒直接說，相比萬恒，此刻在他面前的佘寧看上去才是過得更不好的那個。雖然人看著很健康，面色紅潤，一切正常，可還是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疲態。人的眼睛不會說謊，剛剛和萬恒在一起的時候還好，現在單獨面對自己，周揚覺得佘寧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自身都難保的人，在聽到周揚說萬恒沒什麽事後，還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那就好。”
周揚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佘寧感受到目光，望過去：“怎麽了？”
周揚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哦對了，有一個我不知道算不算問題的事情，小恒他爸媽說他後來經常會做噩夢，做很奇怪的夢，但夢醒之後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這件事好像讓他困擾了很久，但再細節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了，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好。”佘寧點點頭，而後看著周揚，真誠道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更謝謝你給我們創造的這次機會。”
周揚擺連忙一副可別紮煞我的模樣：“先別謝，我只是跟我小姨說工作室的同事都放假了，可能需要他過來給我幫個忙，但最後據理力爭，不顧反對也要跑回來的是他自己。而且，我得聲明，我不是給你們創造的機會，我是給小恒。”
“我知道。”佘寧默然。
“知道就行。”周揚看著他，將之前佘寧感受到的那副疏遠展露無疑，“首先呢，我不清楚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昨天下午你們班上那小姑娘花了老半天時間也沒跟我講清楚，說話反而顛三倒四的，一會說你不招人待見一會卻又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其次，我一直不確定我背著小恒他爸媽這麽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不過看到小恒今天這麽開心，不管對錯多少是值得了。所以最後還剩下一個問題——”
他輕擡手指點了點桌子：“你們之前的事情我多少聽說過一點，小恒轉學的原因我大概也了解。我知道小恒喜歡你，可我不信你，這就是我單獨叫你過來的原因，我想知道我這個傻蛋弟弟這麽一腔熱忱地撲向你，到底值不值得？”
話已至此，夠清楚了。
佘寧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周揚為什麽叫他過來，更明白了從一個小時前進門開始，周揚給他的那股難以捉摸、陰晴不定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了。
他是萬恒的親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萬恒的人中的一個。他雖然能順水推舟地給萬恒創造一個回來的機會，但他不知道那個讓萬恒念念不忘的人到底配不配這個機會。
再者，眼下萬恒回來雖說是他自己不顧反對跑回來的，可細究起來的確也是周揚一念起所導致的，所以無論是哪種考量，他都得為這些負責。
周揚覺得自己已經盡力在做一個合格的東道主了，可他心裏有天然會讓對方排斥的目的，他本以為佘寧會介意，可沒想到佘寧不僅不介意，表露出來的態度讓人感覺甚至還有點欣賞這種黑白分明的態度。
只短暫思考了一會兒，佘寧直截了當地問：“你想從哪兒開始聽？”
周揚攤了攤手：“你隨意。”
佘寧望著電腦屏幕，過了會兒，目光沈靜地開口：“那就從隔壁班那個誣陷我的女生開始吧……”
無論循環內還是循環外，印象中，這是佘寧第一次跟別人細致地講起當年那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從前，萬恒不需要他講，因為萬恒一直站在他身邊，站在每件事情的暴風眼上，而其他人，他向來覺得沒有必要多餘浪費口舌。
別人對他誤會也好、厭惡也罷，從他被學校草率地給了個處分開始，從流言蜚語如蠅蟲般誕生於雜草汙垢之間之時，他就已經不在乎了。在他心裏，該信的人自然會信他，不願意相信他的人即便他跪地求饒，哭求著體諒，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不是個凡事都會講、都會渴求別人理解的人，循環了這麽多次，“失聲”了這麽久，他只會變得更沈默。
然而此刻——
原因、過程、結果。
一樁樁、一件件他在其他人眼裏的斑斑劣跡，佘寧逼迫自己重新回憶起來，再事無巨細地全部講給周揚聽，包括確有其事的暴戾與爭鬥，在萬恒走之後的兩個月裏，他和這個世界的背道而馳。
他沒有刻意美化自己，更沒有回避那些可能會讓周揚產生顧忌的東西，時隔如此漫長的歲月，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沖動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了。在一次次的循環裏，他於無聲中磋磨了自己也錘煉了自己，時至今日，當他回頭看，早已經可以用相對客觀的言語講出這一切。
而今天講出這些，佘寧依舊不求理解，更不求諒解，所說的一切只是為了回報周揚這份對萬恒的關心，以及周揚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他的一念之間卻為佘寧帶來的無限希望。
其他的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
在如今的佘寧看來，一路上，對錯參半，可孰是孰非，他早已不想評判。你所見即我，對錯交由他人或者交由誰都好。
他很簡單，簡單到只是想做個也許不用再原地打轉，也許時間能往前走，哪怕只有一小步的少年。
周揚全程一言不發地聽著，沒有一次打斷過佘寧的話，期間也從沒反問過他什麽，他甚至連表情都很少，只有很少數的幾次，在佘寧講到萬恒走後同學們的傳言，以及他和常晨之間的暴力場面時，才沒忍住微微地蹙了蹙眉。
這樣的觀眾讓佘寧講得很順利，也很放松。
有那麽一瞬間，佘寧甚至有點慶幸，自己對面坐著的是周揚。有這樣一個毫不了解他的過去的人，讓他把那些故事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新訴說一遍。當回憶變成可以聽到的語言，這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了自己。
他的對錯、他的執念、他愛恨的所有，和放不下又期待的一切。
時間如此漫長，又如此短暫，原來那麽多故事也能濃縮進一片狹窄的時間和一間安靜的房間裏。
佘寧沒提循環，循環外的事情他真實地講完，進入循環內這三天，他自然地沿用了這次循環發生的事情。
“……所以，直到今天上午在學校後面，我們再次發生沖突的時候，萬恒又一次救了我。”佘寧的尾音緩緩落下，故事講到這裏，也終於暫告了一個段落，後面的事情周揚在電話裏多少聽萬恒說了點，佘寧不必再重覆一遍。
周揚安靜地聽完，直到此刻聲音停了下來，他才有種大夢初醒的錯覺。
他擡眼，看到了佘寧身上的舊傷，也註意到了他脖子後面藥膏覆蓋下還透著的微紅。
話已至此，他沒料到，也完全沒想到，自己所聽到的已經比他想象中厚重太多。
周揚終於開口，因長時間不說話，嗓音中仿佛帶了幾分幹涸：“這些事情你為什麽不告訴老師或者其他能解決的人？”
“沒用的。”佘寧笑了笑，帶著幾分釋然、幾分通透，“萬恒轉學，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
“那你爸媽呢？”
佘寧下意識想說爸媽也不會相信的，可話到嘴邊他突然想起昨天佘母臨去工作前對他說的話，轉而道：“他們活得已經夠辛苦了。”
一句話，道不盡因果，卻能道出旁人無法反駁的無奈。
一滴汗珠順著佘寧的額頭滑下來，周揚這才註意到，佘寧頭發遮蓋下的額頭幾乎全被汗水浸濕了。
屋子裏開著空調，周揚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覺得舒適的溫度，卻讓佘寧出了這麽多汗。
“你怎麽了？”他從後面桌子上拿過來抽紙遞給佘寧。
佘寧接過紙，隨意擦了擦，臉上強撐的笑容和他此刻回憶過度的腦子一樣脆弱，他搖了搖頭，讓周揚放心：“沒事……”想到昨天對付佘母的說辭，他直接生搬硬套過來，“我就是有點頭疼的毛病。”
原本還被周揚調侃紅潤的臉色都開始蒼白起來，周揚不放心，說：“那我先去給你拿點止頭疼的藥，不過藥在我住的那間房子，你等一會兒。”
說著周揚就要走，可他剛站起來，卻被佘寧一把拽住了，繼而聽見對方沒頭沒尾的一句：“你想聽我講這些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不管我說了什麽，不管我曾經經歷過什麽，你得有把自己的秤，別歪。”
周揚知道佘寧什麽意思，他不是郭琳那種凡事都要討好別人的性格，更比十八歲的小孩多了更多閱歷與見識。
不過臨到頭來，還需要一個小孩提醒，周揚苦笑了聲，轉過來：“我確實還有一個問題。”
佘寧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問吧。”
周揚看著他，好像在思索什麽，眼神最終在佘寧身上逡巡了幾圈，才說：“你應該知道我最想聽到什麽，可你跟我講了這麽多，一直在還原那些事情卻很少提到小恒，為什麽？”
意料之中但也意料之外的問題。
佘寧沈默了許久。
神奇的是，在這樣安靜的氣氛裏，他的頭疼也漸漸好了一些。
佘寧確實知道周揚最想聽到什麽，他也完全可以講出周揚最想聽到的話，然而從講出第一句話開始，佘寧就非常清楚，他跟周揚講的這些從來不是為了向萬恒的親人證明他有多喜歡萬恒。
也許，作為萬恒的家人，周揚需要佘寧的一場剖白來判斷自己的選擇，那麽，佘寧就可以把過往撕碎再盡數攤開在周揚面前。
他不怕，也不介意，可也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無須再有更多的渲染，至少在他看來，他喜歡萬恒這件事不需要任何說辭來吹捧，更不用向任何人證明。
周揚的最後一個問題在佘寧腦海裏回蕩，他回憶起長久的循環，自知他不能牽連一個與此無關的人，可他可以以最大真誠告訴周揚：“……你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甚至覺得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他。”
周揚走了。
沒再多問一個字，佘寧覺得，或許他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再次只剩下佘寧一個人，伴著頭疼，就像漫天漫地的孤獨裏也一直只有他一個人。
頭疼的那股勁兒其實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再讓人不適的感覺只要時間夠長，人就總能被迫適應。佘寧仰躺在椅背上，電腦上還擺著那張放大了的操場照片，上面一張張生動的笑容於他而言如今只是餘光裏模糊的視線。
他難得平靜，平靜到竟然在周揚說去找藥的時候又想起了昨天的一幕幕，佘母給他遞過來一瓶藥，跟他說：
——我跟你爸都覺得，你要是相信自己還有未來，那你就還有未來。
自己真的，還能有未來嗎？
他默默地閉上眼睛。
佘寧又做夢了。
夢裏，他站在一個隧道的盡頭，習慣了隧道內的黑暗之後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還能看到外面的光亮，那裏似乎有一人在朝他招手。
可過了一會兒，他的耳邊逐漸清晰地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像是撞門又撞到玄關櫃子的聲音。
怎麽了？
佘寧從夢裏睜開眼，意識到這是屋子裏的聲音。他站起身來打算出去看看，視線裏就湧進了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
“佘寧！”應該在睡覺的萬恒卻突然出現在門口，還沒等佘寧反應過來，猛地撲向他懷裏。
佘寧被萬恒這一舉動嚇了一跳，他伸手抱住人，發現對方的後背幾乎濕透了，之前洗完澡剛換下來的衣服此時被汗水緊貼在身上。
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倉促略過，佘寧急忙道：“怎麽了？”
“還好還好，還好……”萬恒像是被嚇壞了，語氣中因為過分著急帶上了些許哭腔，他沒有回答佘寧的話只是一直顛三倒四重覆這幾個字眼，“還好還好，還好……”
好半天，才能斷斷續續地說完後半句話：“……還好，還好還好，還好……你還在這裏。”
什麽叫我還在這裏？
佘寧來不及多想，因為萬恒此刻就像是個嚴重受驚了的小動物，他沒空想別的，只想方設法不斷安撫萬恒的情緒，嘴裏一直回應：“沒事沒事，我在，我在呢……”
佘寧不知疲倦地反覆說，反覆安慰，一直到萬恒不再發抖了，懷裏的人緩和了點，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周揚之前提過，說萬恒經常會做噩夢。
“又做噩夢了嗎？”他伸手在萬恒腦袋上揉了揉，極力放輕自己的語氣。
“嗯。”
佘寧安慰道：“沒事的，現在已經醒了。”
“嗯。”萬恒委屈地點點頭。
佘寧抱著他，溫柔地在他頸側親了親，問：“夢見什麽了，怕成這樣？”
說到這個問題，萬恒就更委屈了，他委屈地要哭了，緩了半天才說出口：“我嚇死了，我夢見你死了，就在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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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寧的視線像是被釘在了那幾張照片上，周揚覺得他再看下去要走火入魔了，伸手把手機拿了回來。佘寧就迎著周揚的動作望過來，聽見對方說：“之前有一次我去小恒家裏，他問我說能不能帶他回F市，我問他為什麽，他說自己想回來找一個人。”
“雖然他沒跟我說到底要找誰，我也沒多問，但看他每天失魂落魄那個樣子，再聯想到他一直盯著的手機號碼，多少也能猜到點。但當時離他們搬過去沒多久，我小姨還在為他之前的事情擔驚受怕。我知道這個要求他爸媽肯定不會同意的，沒有合適的理由就算是我提的也不行。”周揚把手機倒扣在桌子上，清脆的聲音讓佘寧心裏也跟著一顫，“到現在這件事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我以為他可能隨著時間也慢慢釋懷了，可昨天上午他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終於聯系上那個人了，那個人好不容易回覆了他，他想馬上就回來。”
佘寧很清楚，這個“終於”是自己沒忍住回覆的那句“好”。
“說實話，他其實不用說後面這句話，我也能感受到他語氣裏的迫切，但我們也確實都沒辦法，他自己也明白給我打來的這個電話只是太多無奈需要找一個人說說。我聽他長嘆了口氣，最後還是不得不掛掉了電話，所以，我也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收拾行李打算去M市跟他們會合了，直到昨天下午臨出發前那個號碼打來電話，一個‘緊急’的工作找上了門。”
說到這兒，周揚語氣終於松快了點，甚至笑笑：“說起來，我本來還以為萬恒那小子朝思暮想的是昨天下午打電話過來的那個小姑娘，直到後來那姑娘到工作室來找我，我又仔細問了問，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想象中的小姑娘突然變成一個一米八幾的細溜電線桿子，當事人佘寧也只能尷尬地牽了牽嘴角。他腦海裏記掛著那幾張照片，忍不住問：“這兩個月，萬恒過得還好嗎？”
周揚挑了挑眉：“你怎麽不自己去問他？”
“你應該也能猜到，如果我去問的話，他肯定會跟我說過得很好。”佘寧一臉擔心，“但我想聽實話。”
見佘寧是真的擔心，真的被嚇到了，周揚立馬解釋道：“他其實過得還可以，你不用這麽擔心。他這個人就是從小陽光開朗，最近只是比以前少言寡語了一點，偶爾會發呆，但總體來說沒什麽大問題。”
其實周揚沒直接說，相比萬恒，此刻在他面前的佘寧看上去才是過得更不好的那個。雖然人看著很健康，面色紅潤，一切正常，可還是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疲態。人的眼睛不會說謊，剛剛和萬恒在一起的時候還好，現在單獨面對自己，周揚覺得佘寧的眼睛都是灰蒙蒙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自身都難保的人，在聽到周揚說萬恒沒什麽事後，還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那就好。”
周揚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佘寧感受到目光，望過去：“怎麽了？”
周揚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哦對了，有一個我不知道算不算問題的事情，小恒他爸媽說他後來經常會做噩夢，做很奇怪的夢，但夢醒之後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楚了，這件事好像讓他困擾了很久，但再細節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了，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好。”佘寧點點頭，而後看著周揚，真誠道謝：“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更謝謝你給我們創造的這次機會。”
周揚擺連忙一副可別紮煞我的模樣：“先別謝，我只是跟我小姨說工作室的同事都放假了，可能需要他過來給我幫個忙，但最後據理力爭，不顧反對也要跑回來的是他自己。而且，我得聲明，我不是給你們創造的機會，我是給小恒。”
“我知道。”佘寧默然。
“知道就行。”周揚看著他，將之前佘寧感受到的那副疏遠展露無疑，“首先呢，我不清楚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昨天下午你們班上那小姑娘花了老半天時間也沒跟我講清楚，說話反而顛三倒四的，一會說你不招人待見一會卻又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其次，我一直不確定我背著小恒他爸媽這麽做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不過看到小恒今天這麽開心，不管對錯多少是值得了。所以最後還剩下一個問題——”
他輕擡手指點了點桌子：“你們之前的事情我多少聽說過一點，小恒轉學的原因我大概也了解。我知道小恒喜歡你，可我不信你，這就是我單獨叫你過來的原因，我想知道我這個傻蛋弟弟這麽一腔熱忱地撲向你，到底值不值得？”
話已至此，夠清楚了。
佘寧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周揚為什麽叫他過來，更明白了從一個小時前進門開始，周揚給他的那股難以捉摸、陰晴不定的感覺是從何而來的了。
他是萬恒的親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愛萬恒的人中的一個。他雖然能順水推舟地給萬恒創造一個回來的機會，但他不知道那個讓萬恒念念不忘的人到底配不配這個機會。
再者，眼下萬恒回來雖說是他自己不顧反對跑回來的，可細究起來的確也是周揚一念起所導致的，所以無論是哪種考量，他都得為這些負責。
周揚覺得自己已經盡力在做一個合格的東道主了，可他心裏有天然會讓對方排斥的目的，他本以為佘寧會介意，可沒想到佘寧不僅不介意，表露出來的態度讓人感覺甚至還有點欣賞這種黑白分明的態度。
只短暫思考了一會兒，佘寧直截了當地問：“你想從哪兒開始聽？”
周揚攤了攤手：“你隨意。”
佘寧望著電腦屏幕，過了會兒，目光沈靜地開口：“那就從隔壁班那個誣陷我的女生開始吧……”
無論循環內還是循環外，印象中，這是佘寧第一次跟別人細致地講起當年那些事情的來龍去脈。從前，萬恒不需要他講，因為萬恒一直站在他身邊，站在每件事情的暴風眼上，而其他人，他向來覺得沒有必要多餘浪費口舌。
別人對他誤會也好、厭惡也罷，從他被學校草率地給了個處分開始，從流言蜚語如蠅蟲般誕生於雜草汙垢之間之時，他就已經不在乎了。在他心裏，該信的人自然會信他，不願意相信他的人即便他跪地求饒，哭求著體諒，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他不是個凡事都會講、都會渴求別人理解的人，循環了這麽多次，“失聲”了這麽久，他只會變得更沈默。
然而此刻——
原因、過程、結果。
一樁樁、一件件他在其他人眼裏的斑斑劣跡，佘寧逼迫自己重新回憶起來，再事無巨細地全部講給周揚聽，包括確有其事的暴戾與爭鬥，在萬恒走之後的兩個月裏，他和這個世界的背道而馳。
他沒有刻意美化自己，更沒有回避那些可能會讓周揚產生顧忌的東西，時隔如此漫長的歲月，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沖動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了。在一次次的循環裏，他於無聲中磋磨了自己也錘煉了自己，時至今日，當他回頭看，早已經可以用相對客觀的言語講出這一切。
而今天講出這些，佘寧依舊不求理解，更不求諒解，所說的一切只是為了回報周揚這份對萬恒的關心，以及周揚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他的一念之間卻為佘寧帶來的無限希望。
其他的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
在如今的佘寧看來，一路上，對錯參半，可孰是孰非，他早已不想評判。你所見即我，對錯交由他人或者交由誰都好。
他很簡單，簡單到只是想做個也許不用再原地打轉，也許時間能往前走，哪怕只有一小步的少年。
周揚全程一言不發地聽著，沒有一次打斷過佘寧的話，期間也從沒反問過他什麽，他甚至連表情都很少，只有很少數的幾次，在佘寧講到萬恒走後同學們的傳言，以及他和常晨之間的暴力場面時，才沒忍住微微地蹙了蹙眉。
這樣的觀眾讓佘寧講得很順利，也很放松。
有那麽一瞬間，佘寧甚至有點慶幸，自己對面坐著的是周揚。有這樣一個毫不了解他的過去的人，讓他把那些故事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新訴說一遍。當回憶變成可以聽到的語言，這讓他更清楚地看見了自己。
他的對錯、他的執念、他愛恨的所有，和放不下又期待的一切。
時間如此漫長，又如此短暫，原來那麽多故事也能濃縮進一片狹窄的時間和一間安靜的房間裏。
佘寧沒提循環，循環外的事情他真實地講完，進入循環內這三天，他自然地沿用了這次循環發生的事情。
“……所以，直到今天上午在學校後面，我們再次發生沖突的時候，萬恒又一次救了我。”佘寧的尾音緩緩落下，故事講到這裏，也終於暫告了一個段落，後面的事情周揚在電話裏多少聽萬恒說了點，佘寧不必再重覆一遍。
周揚安靜地聽完，直到此刻聲音停了下來，他才有種大夢初醒的錯覺。
他擡眼，看到了佘寧身上的舊傷，也註意到了他脖子後面藥膏覆蓋下還透著的微紅。
話已至此，他沒料到，也完全沒想到，自己所聽到的已經比他想象中厚重太多。
周揚終於開口，因長時間不說話，嗓音中仿佛帶了幾分幹涸：“這些事情你為什麽不告訴老師或者其他能解決的人？”
“沒用的。”佘寧笑了笑，帶著幾分釋然、幾分通透，“萬恒轉學，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嗎？”
“那你爸媽呢？”
佘寧下意識想說爸媽也不會相信的，可話到嘴邊他突然想起昨天佘母臨去工作前對他說的話，轉而道：“他們活得已經夠辛苦了。”
一句話，道不盡因果，卻能道出旁人無法反駁的無奈。
一滴汗珠順著佘寧的額頭滑下來，周揚這才註意到，佘寧頭發遮蓋下的額頭幾乎全被汗水浸濕了。
屋子裏開著空調，周揚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覺得舒適的溫度，卻讓佘寧出了這麽多汗。
“你怎麽了？”他從後面桌子上拿過來抽紙遞給佘寧。
佘寧接過紙，隨意擦了擦，臉上強撐的笑容和他此刻回憶過度的腦子一樣脆弱，他搖了搖頭，讓周揚放心：“沒事……”想到昨天對付佘母的說辭，他直接生搬硬套過來，“我就是有點頭疼的毛病。”
原本還被周揚調侃紅潤的臉色都開始蒼白起來，周揚不放心，說：“那我先去給你拿點止頭疼的藥，不過藥在我住的那間房子，你等一會兒。”
說著周揚就要走，可他剛站起來，卻被佘寧一把拽住了，繼而聽見對方沒頭沒尾的一句：“你想聽我講這些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不管我說了什麽，不管我曾經經歷過什麽，你得有把自己的秤，別歪。”
周揚知道佘寧什麽意思，他不是郭琳那種凡事都要討好別人的性格，更比十八歲的小孩多了更多閱歷與見識。
不過臨到頭來，還需要一個小孩提醒，周揚苦笑了聲，轉過來：“我確實還有一個問題。”
佘寧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問吧。”
周揚看著他，好像在思索什麽，眼神最終在佘寧身上逡巡了幾圈，才說：“你應該知道我最想聽到什麽，可你跟我講了這麽多，一直在還原那些事情卻很少提到小恒，為什麽？”
意料之中但也意料之外的問題。
佘寧沈默了許久。
神奇的是，在這樣安靜的氣氛裏，他的頭疼也漸漸好了一些。
佘寧確實知道周揚最想聽到什麽，他也完全可以講出周揚最想聽到的話，然而從講出第一句話開始，佘寧就非常清楚，他跟周揚講的這些從來不是為了向萬恒的親人證明他有多喜歡萬恒。
也許，作為萬恒的家人，周揚需要佘寧的一場剖白來判斷自己的選擇，那麽，佘寧就可以把過往撕碎再盡數攤開在周揚面前。
他不怕，也不介意，可也僅此而已。
除此之外，無須再有更多的渲染，至少在他看來，他喜歡萬恒這件事不需要任何說辭來吹捧，更不用向任何人證明。
周揚的最後一個問題在佘寧腦海裏回蕩，他回憶起長久的循環，自知他不能牽連一個與此無關的人，可他可以以最大真誠告訴周揚：“……你知道，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甚至覺得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他。”
周揚走了。
沒再多問一個字，佘寧覺得，或許他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再次只剩下佘寧一個人，伴著頭疼，就像漫天漫地的孤獨裏也一直只有他一個人。
頭疼的那股勁兒其實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再讓人不適的感覺只要時間夠長，人就總能被迫適應。佘寧仰躺在椅背上，電腦上還擺著那張放大了的操場照片，上面一張張生動的笑容於他而言如今只是餘光裏模糊的視線。
他難得平靜，平靜到竟然在周揚說去找藥的時候又想起了昨天的一幕幕，佘母給他遞過來一瓶藥，跟他說：
——我跟你爸都覺得，你要是相信自己還有未來，那你就還有未來。
自己真的，還能有未來嗎？
他默默地閉上眼睛。
佘寧又做夢了。
夢裏，他站在一個隧道的盡頭，習慣了隧道內的黑暗之後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還能看到外面的光亮，那裏似乎有一人在朝他招手。
可過了一會兒，他的耳邊逐漸清晰地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像是撞門又撞到玄關櫃子的聲音。
怎麽了？
佘寧從夢裏睜開眼，意識到這是屋子裏的聲音。他站起身來打算出去看看，視線裏就湧進了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
“佘寧！”應該在睡覺的萬恒卻突然出現在門口，還沒等佘寧反應過來，猛地撲向他懷裏。
佘寧被萬恒這一舉動嚇了一跳，他伸手抱住人，發現對方的後背幾乎濕透了，之前洗完澡剛換下來的衣服此時被汗水緊貼在身上。
一陣沒來由的心悸倉促略過，佘寧急忙道：“怎麽了？”
“還好還好，還好……”萬恒像是被嚇壞了，語氣中因為過分著急帶上了些許哭腔，他沒有回答佘寧的話只是一直顛三倒四重覆這幾個字眼，“還好還好，還好……”
好半天，才能斷斷續續地說完後半句話：“……還好，還好還好，還好……你還在這裏。”
什麽叫我還在這裏？
佘寧來不及多想，因為萬恒此刻就像是個嚴重受驚了的小動物，他沒空想別的，只想方設法不斷安撫萬恒的情緒，嘴裏一直回應：“沒事沒事，我在，我在呢……”
佘寧不知疲倦地反覆說，反覆安慰，一直到萬恒不再發抖了，懷裏的人緩和了點，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周揚之前提過，說萬恒經常會做噩夢。
“又做噩夢了嗎？”他伸手在萬恒腦袋上揉了揉，極力放輕自己的語氣。
“嗯。”
佘寧安慰道：“沒事的，現在已經醒了。”
“嗯。”萬恒委屈地點點頭。
佘寧抱著他，溫柔地在他頸側親了親，問：“夢見什麽了，怕成這樣？”
說到這個問題，萬恒就更委屈了，他委屈地要哭了，緩了半天才說出口：“我嚇死了，我夢見你死了，就在明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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