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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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萬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者是說他哪句話說錯了，佘寧怎麽突然就這麽大反應。
“他現在在工作……你怎麽了？”
看到萬恒被自己嚇了一跳，臉上露出的不解，佘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情急之下的冒失。為了防止萬恒起疑心，他迅速冷靜下來，理了理情緒：“沒什麽，就是想當面感謝下你表哥。”
佘寧本不擅長說好聽話，可循環有關的事情他不能說出來，因此情急之下一些真心的東西就毫無掩飾地往外蹦：“畢竟如果沒他，我可能也見不到你。”
萬恒一楞，他大概是第一次在這個暴力木頭面前聽到這樣直白的話，一雙眼睛巴巴地眨了兩下，一時間也有點不確定怎麽回應。
佘寧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兩個人尷尬了一瞬。
萬恒突然扭過頭指著對面街上的一棟大樓說：“那個……也不遠，他工作室就在前面，我帶你過去吧。”
佘寧默默說了聲“好”，就見前面萬恒腳步輕快得快飛起來了，仔細一看剛剛走的兩步怎麽還順拐了？
跟在萬恒後面走了幾步，佘寧才慢慢咂摸出了點感覺，明白萬恒此刻的狀態是怎麽一回事時他不由得也跟著開心起來。
望著對方的背影，他想：理由是編的，但也是真的，或者更準確來說，應該是本能反應後脫口而出的真心。
說起來挺神奇的。他倆已經太久沒見面了，可長時間的離別似乎根本不算什麽，此刻他們就像兩個心脈相通的連體嬰，方才佘寧放松了萬恒也就跟著舒了口氣，現在萬恒開心地大步往前走，佘寧也跟著無端愉快起來。
就是這愉快沒持續幾分鐘，懷揣的心事實在容不下他如此單純地快樂太久。
望著對面街上的那棟樓，佘寧又重新捋了一遍剛剛的思路。
從見到萬恒到現在，他一直都辦法完全確定這究竟是不是他循環後遺癥產生的幻覺，就是因為他一直沒有一個能一錘定音的關鍵點。
他一度陷在這種困境裏毫無辦法，直到萬恒提起了他表哥。
其實佘寧從聽到萬恒提起他表哥的那刻就已經覺得不對勁，可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循環次數太多，所以對常態下的某些變量過於敏感，直到萬恒反覆提起他表哥，他才終於想清楚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就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樣，在今天之前，自己從來沒聽說過萬恒提起過他表哥，不知道這個人的任何事情，也就是說，他不清楚有關這個人的一切。
可即便是幻覺，也需要現實的支撐，他無法憑空想象一個完全沒見過的人和與他有關的事情。記憶只能偽造已有的人或事，無法憑空虛構角色。
那麽，也就是說，假如他真的能確認萬恒口中的表哥確實存在，也就足夠能證明，這一切並非是他因為循環後遺癥產生的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感受到的所有幸運與幸福，都是真實存在的。
萬恒帶佘寧走進了一座大樓：“我表哥工作室在這邊，工作室對門就是他自己住的地方，我跑回來其實也是在這邊借住。”走了一路，他現在語氣裏還含著點方才興奮的餘溫，“這個時間點也不知道他回來沒，沒回來我們就先到他家待著。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帶你過來的，你身上的傷還得塗藥。”
佘寧受傷慣了，要不是萬恒這麽在意，他壓根沒什麽塗藥的概念，傷口就算不管放的久了也自然會結疤。他望著電梯屏幕上一層層往下跳的數字，隨口問道：“你表哥是做什麽工作的，辦公怎麽不在工作室裏？”
“他是個攝影師。”叮的一聲，電梯來了，萬恒伸手擋了下電梯門叫佘寧一起進去，“有很多客戶需求是需要出外景的，他就只能這麽大熱天的出去美黑。”
佘寧笑了下，跟著萬恒進去了。
剛被“美黑”過一輪的人心想，應該沒有人喜歡這種方式的美黑——不咋均勻。
表哥的房子不大，典型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小居室。各個屋子都開著門的話，一眼就能看清房子全貌。佘寧一踏進來，就見玄關處杵著個行李箱，之前聽萬恒說他是今天早上六點多才到的F市，那這箱子估計是他的，還沒來得及收拾。
房子很整潔也挺舒服，可佘寧一個“外來者”，總覺得有點無從下腳，相比之下“借住者”萬恒顯然是要從容多了。他一副房子主人的模樣，安排人別客氣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隨便坐隨便坐。”
佘寧的性格顯然是沒辦法這麽輕易“隨便”，可萬恒口頭招呼他兩句就不管他了，自己一溜煙鉆進他表哥臥室，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幹嘛。
佘寧總覺得萬恒是不是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可又不好直接問，只能自己尷尬地在客廳四周看了看，說：“你表哥這裏還有地方給你睡嗎，你晚上怎麽住？”
“睡沙發啊，或者打地鋪都行。”萬恒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帶著副無所謂的口吻。他是真的無所謂，年輕大小夥子有啥可挑剔的，直接睡地板都沒問題。
可這種語氣卻不知牽動了佘寧的哪根筋，他聽著萬恒在房間裏翻箱倒櫃的聲音，只覺得心裏有點發酸。
有些事情不能細想，一想就不是滋味。
萬恒說他爸媽昨天下午臨時延遲了旅行計劃，他不顧反對連夜坐火車就溜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估計是顧著興奮也沒個打算，只能在別人家打地鋪或者睡沙發湊合。
可但凡他不這麽著急來見自己……
“怎麽了，發什麽呆？”就在這時萬恒抱著一疊衣服出來。
“沒什麽。”佘寧清了清嗓子，望向萬恒懷裏的東西，“你這是？”
“這還看不出來，洗澡啊。”萬恒真的從容得像在自己家一樣。
佘寧：“？？？”
洗澡？？
現在？？
在這兒？？
“不然呢？”萬恒把衣服丟佘寧懷裏，“看我們倆這一身的臭汗，回來非得被我表哥罵死，不洗的話他能把我倆打包一起扔出去。”
佘寧抱著衣服，呆若木雞。
“這是給你找的換洗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是我哥的。”他解釋說，“你倆體型差不多，應該能穿他的。”
佘寧繼續呆若木雞。
萬恒：“怎麽了？”
佘寧局促道：“這不方便吧？”
他真的好尷尬，他第一次在別人家洗澡，而且還是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朋友的親戚，還不是普通朋友，這個人還是萬恒的家人，自己還穿人家衣服。
“方便的方便的，怎麽不方便了？”萬恒倒是毫無顧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別不好意思啊，都是大男人你怕什麽，更何況我們……”
萬恒意識到什麽，話說一半忽然打住不說了。佘寧回過頭：“我們？”
“我們……是經過我表哥允許的。”好半天，萬恒才憋出來這麽一句，而後又像是怕佘寧不信一樣，畫蛇添足道，“放心，我問過他了，這都是他沒穿過的洗衣服。位置在哪兒都是他告訴我的，不然我怎麽剛剛翻箱倒櫃了這麽久。”
“可……”
這次不等佘寧再啰嗦了，多說多錯，萬恒把他強硬地推進浴室，關上門的前一秒提醒他：“快洗，我還在外面排著隊呢。”
說著，門被“嘭”的一聲從外關上了。
佘寧沒看到的地方，萬恒的臉順帶耳根一起，迅速紅了一大片。
他一邊回憶剛剛差點脫口而出的話，一邊默默細品：啊，還好我們都成年了。
浴室裏，佘寧楞了幾秒鐘，鬼使神差地低頭看自己身上之前被汗浸透現在又幹了的衣服。他知道自己確實應該洗一下，又回頭環顧了一圈浴室裏的物品。
萬恒給他準備的新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很齊全，就是沖著不必動用房子主人的私人物品來的，這讓佘寧很無奈，可無奈到最後，也只能長舒一口氣。
都準備到這份上了，他隔著門往外的方向看去——好像確實掙紮不動，只能聽命。
佘寧把東西放好，調好水溫，伸手脫了上衣，衣服擦過脖子後面的傷時覺得有點疼。與此同時，外面的人就跟心有靈犀似的，朝裏面嚷嚷了句：“對了，你洗的時候註意你身上的傷啊！”
佘寧動作一頓，忍不住笑了。
操心得還挺多。
花灑的水沿著身體輪廓流下來，沖走了一身的煩悶與燥熱。獨立的環境和隔絕一切的水聲，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佘寧的心也跟著慢慢靜了下來。
此時此刻，即便還沒見到萬恒的表哥，可來到這個地方已經讓佘寧越來越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陌生的環境，全新的循環經歷。
循環了這麽多次，他太了解後遺癥帶來的後果了。這樣精細和自洽的細節，不是幻覺能做到的程度，而且即便這樣也不準確，換個角度想：如果真的是在他的幻覺裏，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不會直接在一個陌生人家裏洗澡。
浴室內很快升騰起來裊裊的煙霧，環繞在這個不大的空間內，再無聲無感地滲透進人的每一寸肌膚。
哪怕佘寧已經站在這個地方了，還是覺得很神奇。到別人家第一步，主人還沒見到就先沐浴更衣，這種事兒估計也就只有萬恒能想得出來了。
萬恒啊……
佘寧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壓抑著隨之而來的強烈悸動。
原來，他真的、真的，回來了啊。
人是一種很神奇的動物，即便是某些看起來完全無法接受的情緒與境況，只要這個人保持這種狀態的時間足夠久，他就完全有可能被環境或情緒所同化，而最終被馴服。
在之前這999次的循環裏，佘寧獨自一人走過了最初的興奮、越過了之後的緊張，跳出了後來的虛無與迷茫，而後就陷入進長久以來的一種巨大的、無人可體悟的絕望與孤獨。
在這裏，只有他記得一切，沒人能知道他的境況，沒人可與他感同身受，就算有人知道，有人可以理解，大概也只能看得到他在這種絕望與孤獨裏懷揣著自責與怨憎勉強度日，以為他是如此才最終沒被這樣的環境同化，沒變得徹底麻木。
可其實不是的。
他在循環裏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在為所有恨意找一個宣洩的出口，可就如：能說出口的難過也許不是真的難過，能宣洩出來的情緒真的能拯救一個終將走向麻木的靈魂嗎？
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真正支撐他還在堅持的並不是這些還能外化的感情和事情，而是一份必須要不露痕跡，卻早已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浩渺如煙的想念。
事實上，細究之下，所有覆在表面的感情後面都有一個深層的，不容易被察覺到的存在。
對佘寧而言，無論是苛待自己的自責，還是對那些人、那些事情的怨憎，這一切歸根結底其實也都有一份共同的指向。
真正還能牽動他心弦，讓他日漸麻木的意識裏還殘存點人氣兒的，也許也只剩下了那份指向。
那些愛啊，恨啊，攀附在他的身上，供給他堅持下去的養分的——歸根結底，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指向萬恒。
水溫有點高，沖刷在皮膚上，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紅。
氤氳裏，有很多情緒卻被沖刷得格外清晰，條分縷析地把一切攤在他面前。
佘寧曾把萬恒看作陽光。
他一直覺得那陽光明亮而熾熱，在那些混亂而晦暗的日子，帶著唯一的信任與寬恕沒有道理地站在他身邊。
事實上，這些感受是他在循環裏才真正透徹體會到的。
循環的無限次增加磨平了他曾經鋒利的棱角，他身邊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曾經沖動、暴戾，行為乖張，可現在那些人見到他大多都大嘆他的改變。
可這一切真的完全是因為他變了嗎？
在循環裏，當佘寧重覆經歷一些事情，就不由自主地將這些事情、這些人翻來覆去了看，揉搓捏碎又縫合起來了看。時間久了，他逐漸明白，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是立體的，他們的每一件所作所為都是立體的，一個人很難了解到另一個人的全貌，同樣很難觀察到一件事情的全貌。
每個人在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都有他自己的視角與死角，無法觀察全視角是眼睛的宿命，可在此之前，人們心裏卻總喜歡迅速地蓋棺定論，於是嘴巴就跟著一言以蔽之，這樣的結果總是讓人和真相都草率地蒙了塵。
就像郭琳，她曾經跟所有人一樣討厭且疏遠佘寧，可近距離接觸一次後，她又對自己曾經的念頭產生了懷疑。這不是因為她想通了，而是她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新的視角、新的她曾經意料之外的佘寧，所以在自己心裏有了新的定論。
在教室裏，當佘寧勸她不要對自己有不切實際的想象，也是同樣的道理。
每個人都是局限的。
認識到這句話的時候，佘寧也在這句話裏慢慢變得平和，於是他愈發感受到萬恒於他而言是多麽不可思議的存在。
他站在局限邊緣，卻試圖從任何一面理解自己並在自己的判斷裏相信自己。
他也是唯一一個，在循環裏也依舊說“你怎麽還跟之前一樣”的人。
因為萬恒不是那些認識他一點就判斷他一點，認識他一點就相信他一點的人，萬恒從一開始就不顧局限地看清他、相信他，然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正如方才從藥店出來，即便是誤闖入這個循環，對周遭一切毫不知情，也在拼命拉他躍出沼澤。
從前佘寧沒有真正明白，可後來他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跨過人與人之間永遠也不可能絕對坦誠相見的孤獨，也仍舊選擇一直拉住他，望著他。
他就像站在一座孤崖上，眼前雲霧四起，迷蒙而混沌，在這裏他日漸麻木差點丟了自己。一切仿佛都是虛無縹緲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思念永遠真實。
我站在霧裏，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但我能認出你。
“萬恒。”
佘寧伸手關停了浴室的水龍頭，潑灑的水滴與綿綿不絕的水聲頓時戛然而止。
他忍住頸部火辣辣的疼，伸手撐在墻上。
誰也不知道，這份想念薄得只是一縷煙，一吹就散，又厚重地如同當下久未消散的氣霧，彌漫在他的周圍，而後悄然滲透進他的四肢五骸。
想念是一瞬間迸發出來的巨大孤獨。
是這樣的想念本身，和與它同枝共氣的孤獨，在絕望面前給了他一棵求生的稻草，讓他堪堪維持住了水面上的平衡，沒有落入任何一種被馴化的絕境。
佘寧擦幹身體，換上衣服。
洗完澡後暢快的感覺讓他覺得全身上下都像被打通了一樣，悸動而踏實的情緒裏，原先的思緒就在這樣的狀態裏也一點點被理順清楚。
感情可以隨著周身的氣霧瘋狂升溫，可回歸理智，佘寧知道自己必須要面對新的平衡。
目前來看，雖然萬恒回來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合理的解釋，看起來是出於某種巧合，他的爸媽陰差陽錯地推遲了旅行，所以他有了機會和時間能回來，可巧合不一定次次都會出現，延遲旅行只是個偶然因素，那就說明萬恒回來並不是因為循環本身，循環就不會對他產生影響。佘寧之前一直不敢跟萬恒聯系最大的原因就是怕這捉摸不透的循環會波及到他，現在終於能放下心來。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代表，萬恒只是路過這次循環。
經歷過曾經的一切，正體會著當下難捱的悸動，就算是再愚鈍的人，也不可能感受不到自己心腔內烈火燃燒般的感情。這個念頭長久地伴隨著他，也長久地折磨著他，哪怕是在意識最混亂的時刻，他也清醒地知道：我喜歡萬恒，甚至也許遠超越了喜歡。
因為喜歡，一直以來他想見又不能見他；也因為喜歡，即便見了面，他還在怕這一切只是陽光下不堪一擊的泡沫，輕輕一戳就會消失的幻象，固執地尋找一個堅不可摧的理由。
萬恒的突然出現，就是佘寧世界裏失而覆得的珍寶，可佘寧又必須要承認，這珍寶也許只是生命長河裏千百次擦肩而過的一個回眸。
浴室裏的氣霧漸漸散了，佘寧伸手劃在鏡子上，他看清楚了鏡中的自己，即便神情仍舊是一直以來的冷峻，可目光卻變得柔軟。
他知道，數千次的循環，自己也許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因緣際會地遇到萬恒。明天過後，他依舊要獨自在這狗屁循環裏蹉跎掙紮，找不到出路就等待被耗盡最後的意識。
他比誰都清楚，現實就是附骨之疽，可就算如此，他也沒那麽懼怕和擔心了。
萬恒回來了，於佘寧而言，是一根堅固的稻草，也是一根不堪一擊的軟肋，喜憂參半的情緒讓他在明天之後的得失裏也維持住了最重要的平衡。
因為，至少他還有能讓他聽到真心又不會拖累他的機會，至少他還能享有最後這點互相靠近的平靜。
這也許是命運留給他最吝嗇的機會，他想抓住命運，順勢而為這一次。
無論結果如何，也至少不枉這千百次蹉跎折磨。
客廳裏，萬恒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書是他從家裏帶過來的，等佘寧洗澡的時間實在太無聊就拿出來解悶。
沒過多久，浴室的門響了，萬恒轉頭見佘寧走了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一捋捋地掛在頭上，有些還在滴水。佘寧正邊走邊試圖擦幹它們。
萬恒從遠處上下打量著佘寧的衣服，拍了拍手說：“果然，你穿我表哥的衣服還挺合適。”
佘寧盯著他，看起來有點欲言又止。
萬恒以為他還在尷尬在別人家洗澡，穿別人衣服這件事，就沒過多在意，只隨意合上手裏的書丟在茶幾上，然後跑到玄關處拎過來一個袋子，裏面裝著他剛剛從藥店買的東西。
“你快過來，我先幫你塗藥。”
藥拿了出來，卻被佘寧伸手又拿了過去。
“怎麽了？”
佘寧說：“你先去洗吧，我自己塗也行。”
“脖子後面你又看不到。”
佘寧難得像午後慵懶的貓一樣放松，搖了搖頭說：“那你洗完出來再塗也不晚，剛好你洗完我有話想跟你說。”
萬恒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什麽話？”
佘寧一字不差地把他洗澡前萬恒說過的話還給他：“我不想跟一個滿身臭汗的人說。”
萬恒短暫楞了下，反應過來又嘁他：“假正經，剛剛要不是我逼你你現在還臭著呢。”他抓起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想想說，“那行吧，那就留給你時間讓你先組織組織語言。”
說完，他轉身往浴室去，可臨到門口又忽然想到什麽，蹬蹬跑進房間，一會兒拎出來一個吹風機。
“快吹吹，你頭發還在滴水。”
佘寧接了過來，然而萬恒卻盯著他的頭發沒有移開目光。
“我頭發有問題？”
“問題是沒什麽問題的，就是……”萬恒擡眼認真思考了一下，而後說，“你頭發是不是長了，這兩天沒事的話要不拉你去剪下？”
萬恒說的是“拉”，而不是其他什麽類似“陪”、“和”這樣的動詞。
佘寧聽了無奈地笑了，怎麽就好像這頭發是長在他頭上，可以隨意支配一樣，而且他剪了也沒用啊，明天過後等他再次醒過來頭發還是會原本如初地長出來。
只是萬恒並不知道這一切，他還有點興奮地替佘寧暢想新發型，嘰裏呱啦的，然後被佘寧嘆著氣推進了浴室。
“……要不就剪個帥氣的平頭吧，我一直覺得你剪那種發型會很好看！”
一扇門冷酷地堵住了萬恒滔滔不絕的嘴。
一時間，周遭從熱鬧裏又重新安靜下來，高層房間了無生氣，連夏日蟬鳴嘰嘰喳喳都聽不清楚，可佘寧此時卻比任何時候都享受，他太享受當下的感覺了，享受萬恒在身邊所帶來的一切。
某個暴力木頭前腳佯裝冷酷地回絕了萬恒的暢想，後腳扭過頭就繃不住淺淺地笑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他所站立的地方，只見他拿浴巾在自己的頭上又呼啦了兩下，沒忍住還拽了拽自己的毛。
平頭啊……
他想了想，確實可以嘗試一下。
浴室的水聲嘩啦地響了起來，重新給房間裏增添點聲音。佘寧轉過頭再看這四周除他倆外空無一人的房子，竟忽然有一種他們好像在同居的錯覺。
他一時間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到，甚至忘了吹頭發，只撐起浴巾潦草地蓋在自己頭上就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想說一會兒一定不能這麽直接，可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什麽委婉的方式。
暴力木頭有點發愁……告白這種事，到底是應該直接還是不直接啊？
茶幾上還放著萬恒剛剛看的書。這書萬恒估計看過很多次了，也不在意放書簽什麽的，隨手合上就反放在茶幾上了。
佘寧的註意力本還在“同居”、“告白”、“直接和不直接”這些念頭上，沒怎麽在意這書，可想著想著，餘光無意間掃了過去，視線猛地就頓住了。
心臟在那瞬間突然響起了雷鳴般振聾發聵的噪聲。
佘寧後知後覺地，整個人都變得僵硬起來，他有點不敢相信，可又忍不住記憶亂竄。他的心裏頓時變得躁動不安……因為，餘光裏，那本書的封面、大小、整體配色……一切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那些刀鑿斧刻般印在他腦海裏的東西，在這一刻與他餘光裏的所見漸漸重疊。
佘寧緩緩轉過腦袋，頭發上沒擦幹凈的一滴水滴悄然從他臉廓棱角處叮地一下滑落下來。
他伸出手，把反放著的書正回來。
——《詩集》
——作者：成霄
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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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或者是說他哪句話說錯了，佘寧怎麽突然就這麽大反應。
“他現在在工作……你怎麽了？”
看到萬恒被自己嚇了一跳，臉上露出的不解，佘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情急之下的冒失。為了防止萬恒起疑心，他迅速冷靜下來，理了理情緒：“沒什麽，就是想當面感謝下你表哥。”
佘寧本不擅長說好聽話，可循環有關的事情他不能說出來，因此情急之下一些真心的東西就毫無掩飾地往外蹦：“畢竟如果沒他，我可能也見不到你。”
萬恒一楞，他大概是第一次在這個暴力木頭面前聽到這樣直白的話，一雙眼睛巴巴地眨了兩下，一時間也有點不確定怎麽回應。
佘寧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兩個人尷尬了一瞬。
萬恒突然扭過頭指著對面街上的一棟大樓說：“那個……也不遠，他工作室就在前面，我帶你過去吧。”
佘寧默默說了聲“好”，就見前面萬恒腳步輕快得快飛起來了，仔細一看剛剛走的兩步怎麽還順拐了？
跟在萬恒後面走了幾步，佘寧才慢慢咂摸出了點感覺，明白萬恒此刻的狀態是怎麽一回事時他不由得也跟著開心起來。
望著對方的背影，他想：理由是編的，但也是真的，或者更準確來說，應該是本能反應後脫口而出的真心。
說起來挺神奇的。他倆已經太久沒見面了，可長時間的離別似乎根本不算什麽，此刻他們就像兩個心脈相通的連體嬰，方才佘寧放松了萬恒也就跟著舒了口氣，現在萬恒開心地大步往前走，佘寧也跟著無端愉快起來。
就是這愉快沒持續幾分鐘，懷揣的心事實在容不下他如此單純地快樂太久。
望著對面街上的那棟樓，佘寧又重新捋了一遍剛剛的思路。
從見到萬恒到現在，他一直都辦法完全確定這究竟是不是他循環後遺癥產生的幻覺，就是因為他一直沒有一個能一錘定音的關鍵點。
他一度陷在這種困境裏毫無辦法，直到萬恒提起了他表哥。
其實佘寧從聽到萬恒提起他表哥的那刻就已經覺得不對勁，可一開始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循環次數太多，所以對常態下的某些變量過於敏感，直到萬恒反覆提起他表哥，他才終於想清楚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就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樣，在今天之前，自己從來沒聽說過萬恒提起過他表哥，不知道這個人的任何事情，也就是說，他不清楚有關這個人的一切。
可即便是幻覺，也需要現實的支撐，他無法憑空想象一個完全沒見過的人和與他有關的事情。記憶只能偽造已有的人或事，無法憑空虛構角色。
那麽，也就是說，假如他真的能確認萬恒口中的表哥確實存在，也就足夠能證明，這一切並非是他因為循環後遺癥產生的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
也就是說，他現在感受到的所有幸運與幸福，都是真實存在的。
萬恒帶佘寧走進了一座大樓：“我表哥工作室在這邊，工作室對門就是他自己住的地方，我跑回來其實也是在這邊借住。”走了一路，他現在語氣裏還含著點方才興奮的餘溫，“這個時間點也不知道他回來沒，沒回來我們就先到他家待著。其實我本來也打算帶你過來的，你身上的傷還得塗藥。”
佘寧受傷慣了，要不是萬恒這麽在意，他壓根沒什麽塗藥的概念，傷口就算不管放的久了也自然會結疤。他望著電梯屏幕上一層層往下跳的數字，隨口問道：“你表哥是做什麽工作的，辦公怎麽不在工作室裏？”
“他是個攝影師。”叮的一聲，電梯來了，萬恒伸手擋了下電梯門叫佘寧一起進去，“有很多客戶需求是需要出外景的，他就只能這麽大熱天的出去美黑。”
佘寧笑了下，跟著萬恒進去了。
剛被“美黑”過一輪的人心想，應該沒有人喜歡這種方式的美黑——不咋均勻。
表哥的房子不大，典型的單身公寓，一室一廳小居室。各個屋子都開著門的話，一眼就能看清房子全貌。佘寧一踏進來，就見玄關處杵著個行李箱，之前聽萬恒說他是今天早上六點多才到的F市，那這箱子估計是他的，還沒來得及收拾。
房子很整潔也挺舒服，可佘寧一個“外來者”，總覺得有點無從下腳，相比之下“借住者”萬恒顯然是要從容多了。他一副房子主人的模樣，安排人別客氣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隨便坐隨便坐。”
佘寧的性格顯然是沒辦法這麽輕易“隨便”，可萬恒口頭招呼他兩句就不管他了，自己一溜煙鉆進他表哥臥室，看起來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要幹嘛。
佘寧總覺得萬恒是不是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可又不好直接問，只能自己尷尬地在客廳四周看了看，說：“你表哥這裏還有地方給你睡嗎，你晚上怎麽住？”
“睡沙發啊，或者打地鋪都行。”萬恒的聲音從房間裏傳來，帶著副無所謂的口吻。他是真的無所謂，年輕大小夥子有啥可挑剔的，直接睡地板都沒問題。
可這種語氣卻不知牽動了佘寧的哪根筋，他聽著萬恒在房間裏翻箱倒櫃的聲音，只覺得心裏有點發酸。
有些事情不能細想，一想就不是滋味。
萬恒說他爸媽昨天下午臨時延遲了旅行計劃，他不顧反對連夜坐火車就溜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估計是顧著興奮也沒個打算，只能在別人家打地鋪或者睡沙發湊合。
可但凡他不這麽著急來見自己……
“怎麽了，發什麽呆？”就在這時萬恒抱著一疊衣服出來。
“沒什麽。”佘寧清了清嗓子，望向萬恒懷裏的東西，“你這是？”
“這還看不出來，洗澡啊。”萬恒真的從容得像在自己家一樣。
佘寧：“？？？”
洗澡？？
現在？？
在這兒？？
“不然呢？”萬恒把衣服丟佘寧懷裏，“看我們倆這一身的臭汗，回來非得被我表哥罵死，不洗的話他能把我倆打包一起扔出去。”
佘寧抱著衣服，呆若木雞。
“這是給你找的換洗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都是我哥的。”他解釋說，“你倆體型差不多，應該能穿他的。”
佘寧繼續呆若木雞。
萬恒：“怎麽了？”
佘寧局促道：“這不方便吧？”
他真的好尷尬，他第一次在別人家洗澡，而且還是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朋友的親戚，還不是普通朋友，這個人還是萬恒的家人，自己還穿人家衣服。
“方便的方便的，怎麽不方便了？”萬恒倒是毫無顧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你別不好意思啊，都是大男人你怕什麽，更何況我們……”
萬恒意識到什麽，話說一半忽然打住不說了。佘寧回過頭：“我們？”
“我們……是經過我表哥允許的。”好半天，萬恒才憋出來這麽一句，而後又像是怕佘寧不信一樣，畫蛇添足道，“放心，我問過他了，這都是他沒穿過的洗衣服。位置在哪兒都是他告訴我的，不然我怎麽剛剛翻箱倒櫃了這麽久。”
“可……”
這次不等佘寧再啰嗦了，多說多錯，萬恒把他強硬地推進浴室，關上門的前一秒提醒他：“快洗，我還在外面排著隊呢。”
說著，門被“嘭”的一聲從外關上了。
佘寧沒看到的地方，萬恒的臉順帶耳根一起，迅速紅了一大片。
他一邊回憶剛剛差點脫口而出的話，一邊默默細品：啊，還好我們都成年了。
浴室裏，佘寧楞了幾秒鐘，鬼使神差地低頭看自己身上之前被汗浸透現在又幹了的衣服。他知道自己確實應該洗一下，又回頭環顧了一圈浴室裏的物品。
萬恒給他準備的新衣服和一次性洗漱用品很齊全，就是沖著不必動用房子主人的私人物品來的，這讓佘寧很無奈，可無奈到最後，也只能長舒一口氣。
都準備到這份上了，他隔著門往外的方向看去——好像確實掙紮不動，只能聽命。
佘寧把東西放好，調好水溫，伸手脫了上衣，衣服擦過脖子後面的傷時覺得有點疼。與此同時，外面的人就跟心有靈犀似的，朝裏面嚷嚷了句：“對了，你洗的時候註意你身上的傷啊！”
佘寧動作一頓，忍不住笑了。
操心得還挺多。
花灑的水沿著身體輪廓流下來，沖走了一身的煩悶與燥熱。獨立的環境和隔絕一切的水聲，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佘寧的心也跟著慢慢靜了下來。
此時此刻，即便還沒見到萬恒的表哥，可來到這個地方已經讓佘寧越來越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陌生的環境，全新的循環經歷。
循環了這麽多次，他太了解後遺癥帶來的後果了。這樣精細和自洽的細節，不是幻覺能做到的程度，而且即便這樣也不準確，換個角度想：如果真的是在他的幻覺裏，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不會直接在一個陌生人家裏洗澡。
浴室內很快升騰起來裊裊的煙霧，環繞在這個不大的空間內，再無聲無感地滲透進人的每一寸肌膚。
哪怕佘寧已經站在這個地方了，還是覺得很神奇。到別人家第一步，主人還沒見到就先沐浴更衣，這種事兒估計也就只有萬恒能想得出來了。
萬恒啊……
佘寧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壓抑著隨之而來的強烈悸動。
原來，他真的、真的，回來了啊。
人是一種很神奇的動物，即便是某些看起來完全無法接受的情緒與境況，只要這個人保持這種狀態的時間足夠久，他就完全有可能被環境或情緒所同化，而最終被馴服。
在之前這999次的循環裏，佘寧獨自一人走過了最初的興奮、越過了之後的緊張，跳出了後來的虛無與迷茫，而後就陷入進長久以來的一種巨大的、無人可體悟的絕望與孤獨。
在這裏，只有他記得一切，沒人能知道他的境況，沒人可與他感同身受，就算有人知道，有人可以理解，大概也只能看得到他在這種絕望與孤獨裏懷揣著自責與怨憎勉強度日，以為他是如此才最終沒被這樣的環境同化，沒變得徹底麻木。
可其實不是的。
他在循環裏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是在為所有恨意找一個宣洩的出口，可就如：能說出口的難過也許不是真的難過，能宣洩出來的情緒真的能拯救一個終將走向麻木的靈魂嗎？
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到，真正支撐他還在堅持的並不是這些還能外化的感情和事情，而是一份必須要不露痕跡，卻早已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浩渺如煙的想念。
事實上，細究之下，所有覆在表面的感情後面都有一個深層的，不容易被察覺到的存在。
對佘寧而言，無論是苛待自己的自責，還是對那些人、那些事情的怨憎，這一切歸根結底其實也都有一份共同的指向。
真正還能牽動他心弦，讓他日漸麻木的意識裏還殘存點人氣兒的，也許也只剩下了那份指向。
那些愛啊，恨啊，攀附在他的身上，供給他堅持下去的養分的——歸根結底，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指向萬恒。
水溫有點高，沖刷在皮膚上，很快就泛起了一片紅。
氤氳裏，有很多情緒卻被沖刷得格外清晰，條分縷析地把一切攤在他面前。
佘寧曾把萬恒看作陽光。
他一直覺得那陽光明亮而熾熱，在那些混亂而晦暗的日子，帶著唯一的信任與寬恕沒有道理地站在他身邊。
事實上，這些感受是他在循環裏才真正透徹體會到的。
循環的無限次增加磨平了他曾經鋒利的棱角，他身邊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他曾經沖動、暴戾，行為乖張，可現在那些人見到他大多都大嘆他的改變。
可這一切真的完全是因為他變了嗎？
在循環裏，當佘寧重覆經歷一些事情，就不由自主地將這些事情、這些人翻來覆去了看，揉搓捏碎又縫合起來了看。時間久了，他逐漸明白，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是立體的，他們的每一件所作所為都是立體的，一個人很難了解到另一個人的全貌，同樣很難觀察到一件事情的全貌。
每個人在面對一件事情的時候都有他自己的視角與死角，無法觀察全視角是眼睛的宿命，可在此之前，人們心裏卻總喜歡迅速地蓋棺定論，於是嘴巴就跟著一言以蔽之，這樣的結果總是讓人和真相都草率地蒙了塵。
就像郭琳，她曾經跟所有人一樣討厭且疏遠佘寧，可近距離接觸一次後，她又對自己曾經的念頭產生了懷疑。這不是因為她想通了，而是她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新的視角、新的她曾經意料之外的佘寧，所以在自己心裏有了新的定論。
在教室裏，當佘寧勸她不要對自己有不切實際的想象，也是同樣的道理。
每個人都是局限的。
認識到這句話的時候，佘寧也在這句話裏慢慢變得平和，於是他愈發感受到萬恒於他而言是多麽不可思議的存在。
他站在局限邊緣，卻試圖從任何一面理解自己並在自己的判斷裏相信自己。
他也是唯一一個，在循環裏也依舊說“你怎麽還跟之前一樣”的人。
因為萬恒不是那些認識他一點就判斷他一點，認識他一點就相信他一點的人，萬恒從一開始就不顧局限地看清他、相信他，然後堅定地站在他身邊。正如方才從藥店出來，即便是誤闖入這個循環，對周遭一切毫不知情，也在拼命拉他躍出沼澤。
從前佘寧沒有真正明白，可後來他知道了，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跨過人與人之間永遠也不可能絕對坦誠相見的孤獨，也仍舊選擇一直拉住他，望著他。
他就像站在一座孤崖上，眼前雲霧四起，迷蒙而混沌，在這裏他日漸麻木差點丟了自己。一切仿佛都是虛無縹緲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思念永遠真實。
我站在霧裏，連自己都看不清楚，但我能認出你。
“萬恒。”
佘寧伸手關停了浴室的水龍頭，潑灑的水滴與綿綿不絕的水聲頓時戛然而止。
他忍住頸部火辣辣的疼，伸手撐在墻上。
誰也不知道，這份想念薄得只是一縷煙，一吹就散，又厚重地如同當下久未消散的氣霧，彌漫在他的周圍，而後悄然滲透進他的四肢五骸。
想念是一瞬間迸發出來的巨大孤獨。
是這樣的想念本身，和與它同枝共氣的孤獨，在絕望面前給了他一棵求生的稻草，讓他堪堪維持住了水面上的平衡，沒有落入任何一種被馴化的絕境。
佘寧擦幹身體，換上衣服。
洗完澡後暢快的感覺讓他覺得全身上下都像被打通了一樣，悸動而踏實的情緒裏，原先的思緒就在這樣的狀態裏也一點點被理順清楚。
感情可以隨著周身的氣霧瘋狂升溫，可回歸理智，佘寧知道自己必須要面對新的平衡。
目前來看，雖然萬恒回來這件事情已經有了合理的解釋，看起來是出於某種巧合，他的爸媽陰差陽錯地推遲了旅行，所以他有了機會和時間能回來，可巧合不一定次次都會出現，延遲旅行只是個偶然因素，那就說明萬恒回來並不是因為循環本身，循環就不會對他產生影響。佘寧之前一直不敢跟萬恒聯系最大的原因就是怕這捉摸不透的循環會波及到他，現在終於能放下心來。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也就代表，萬恒只是路過這次循環。
經歷過曾經的一切，正體會著當下難捱的悸動，就算是再愚鈍的人，也不可能感受不到自己心腔內烈火燃燒般的感情。這個念頭長久地伴隨著他，也長久地折磨著他，哪怕是在意識最混亂的時刻，他也清醒地知道：我喜歡萬恒，甚至也許遠超越了喜歡。
因為喜歡，一直以來他想見又不能見他；也因為喜歡，即便見了面，他還在怕這一切只是陽光下不堪一擊的泡沫，輕輕一戳就會消失的幻象，固執地尋找一個堅不可摧的理由。
萬恒的突然出現，就是佘寧世界裏失而覆得的珍寶，可佘寧又必須要承認，這珍寶也許只是生命長河裏千百次擦肩而過的一個回眸。
浴室裏的氣霧漸漸散了，佘寧伸手劃在鏡子上，他看清楚了鏡中的自己，即便神情仍舊是一直以來的冷峻，可目光卻變得柔軟。
他知道，數千次的循環，自己也許只有這一次機會能因緣際會地遇到萬恒。明天過後，他依舊要獨自在這狗屁循環裏蹉跎掙紮，找不到出路就等待被耗盡最後的意識。
他比誰都清楚，現實就是附骨之疽，可就算如此，他也沒那麽懼怕和擔心了。
萬恒回來了，於佘寧而言，是一根堅固的稻草，也是一根不堪一擊的軟肋，喜憂參半的情緒讓他在明天之後的得失裏也維持住了最重要的平衡。
因為，至少他還有能讓他聽到真心又不會拖累他的機會，至少他還能享有最後這點互相靠近的平靜。
這也許是命運留給他最吝嗇的機會，他想抓住命運，順勢而為這一次。
無論結果如何，也至少不枉這千百次蹉跎折磨。
客廳裏，萬恒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書是他從家裏帶過來的，等佘寧洗澡的時間實在太無聊就拿出來解悶。
沒過多久，浴室的門響了，萬恒轉頭見佘寧走了出來，頭發濕漉漉的，一捋捋地掛在頭上，有些還在滴水。佘寧正邊走邊試圖擦幹它們。
萬恒從遠處上下打量著佘寧的衣服，拍了拍手說：“果然，你穿我表哥的衣服還挺合適。”
佘寧盯著他，看起來有點欲言又止。
萬恒以為他還在尷尬在別人家洗澡，穿別人衣服這件事，就沒過多在意，只隨意合上手裏的書丟在茶幾上，然後跑到玄關處拎過來一個袋子，裏面裝著他剛剛從藥店買的東西。
“你快過來，我先幫你塗藥。”
藥拿了出來，卻被佘寧伸手又拿了過去。
“怎麽了？”
佘寧說：“你先去洗吧，我自己塗也行。”
“脖子後面你又看不到。”
佘寧難得像午後慵懶的貓一樣放松，搖了搖頭說：“那你洗完出來再塗也不晚，剛好你洗完我有話想跟你說。”
萬恒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什麽話？”
佘寧一字不差地把他洗澡前萬恒說過的話還給他：“我不想跟一個滿身臭汗的人說。”
萬恒短暫楞了下，反應過來又嘁他：“假正經，剛剛要不是我逼你你現在還臭著呢。”他抓起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想想說，“那行吧，那就留給你時間讓你先組織組織語言。”
說完，他轉身往浴室去，可臨到門口又忽然想到什麽，蹬蹬跑進房間，一會兒拎出來一個吹風機。
“快吹吹，你頭發還在滴水。”
佘寧接了過來，然而萬恒卻盯著他的頭發沒有移開目光。
“我頭發有問題？”
“問題是沒什麽問題的，就是……”萬恒擡眼認真思考了一下，而後說，“你頭發是不是長了，這兩天沒事的話要不拉你去剪下？”
萬恒說的是“拉”，而不是其他什麽類似“陪”、“和”這樣的動詞。
佘寧聽了無奈地笑了，怎麽就好像這頭發是長在他頭上，可以隨意支配一樣，而且他剪了也沒用啊，明天過後等他再次醒過來頭發還是會原本如初地長出來。
只是萬恒並不知道這一切，他還有點興奮地替佘寧暢想新發型，嘰裏呱啦的，然後被佘寧嘆著氣推進了浴室。
“……要不就剪個帥氣的平頭吧，我一直覺得你剪那種發型會很好看！”
一扇門冷酷地堵住了萬恒滔滔不絕的嘴。
一時間，周遭從熱鬧裏又重新安靜下來，高層房間了無生氣，連夏日蟬鳴嘰嘰喳喳都聽不清楚，可佘寧此時卻比任何時候都享受，他太享受當下的感覺了，享受萬恒在身邊所帶來的一切。
某個暴力木頭前腳佯裝冷酷地回絕了萬恒的暢想，後腳扭過頭就繃不住淺淺地笑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他所站立的地方，只見他拿浴巾在自己的頭上又呼啦了兩下，沒忍住還拽了拽自己的毛。
平頭啊……
他想了想，確實可以嘗試一下。
浴室的水聲嘩啦地響了起來，重新給房間裏增添點聲音。佘寧轉過頭再看這四周除他倆外空無一人的房子，竟忽然有一種他們好像在同居的錯覺。
他一時間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到，甚至忘了吹頭發，只撐起浴巾潦草地蓋在自己頭上就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下來，想說一會兒一定不能這麽直接，可想了半天又想不出什麽委婉的方式。
暴力木頭有點發愁……告白這種事，到底是應該直接還是不直接啊？
茶幾上還放著萬恒剛剛看的書。這書萬恒估計看過很多次了，也不在意放書簽什麽的，隨手合上就反放在茶幾上了。
佘寧的註意力本還在“同居”、“告白”、“直接和不直接”這些念頭上，沒怎麽在意這書，可想著想著，餘光無意間掃了過去，視線猛地就頓住了。
心臟在那瞬間突然響起了雷鳴般振聾發聵的噪聲。
佘寧後知後覺地，整個人都變得僵硬起來，他有點不敢相信，可又忍不住記憶亂竄。他的心裏頓時變得躁動不安……因為，餘光裏，那本書的封面、大小、整體配色……一切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那些刀鑿斧刻般印在他腦海裏的東西，在這一刻與他餘光裏的所見漸漸重疊。
佘寧緩緩轉過腦袋，頭發上沒擦幹凈的一滴水滴悄然從他臉廓棱角處叮地一下滑落下來。
他伸出手，把反放著的書正回來。
——《詩集》
——作者：成霄
正靜靜地躺在他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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