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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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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萬恒洗完澡出來,就見佘寧坐在沙發前背對著自己,一動不動的,頭上仍蓋著那條白色的浴巾。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雖然看不到佘寧的表情,可總覺得對方此刻異常緊繃,周圍的氣氛明顯與他去洗澡前截然不同。

不是有話說嗎?氣氛怎麽忽然這樣了?

他走過去,揪掉了浴巾,好奇道:“你怎麽不吹頭發?”可佘寧卻沒什麽反應,仍低著頭。

萬恒坐下來又順勢在佘寧濕漉漉的頭發上呼嚕了兩下,一時間發梢上仍殘留著的為數不多的細碎水星盡數散落在佘寧胳膊上,涼涼的觸感這才讓佘寧猛地回過神來。

萬恒就對上一雙驚懼的眼睛。

“你怎麽了?”萬恒嚇了一跳,他第一次見佘寧露出這樣的目光,恐懼的、無助的甚至有點怯懦,他在常晨他們面前都不會這樣的……不,不是第一次,萬恒隨即想起來,那會兒在那個院子裏,佘寧最後也是這副神情。

“你怎麽了?”萬恒又問了一遍。

這次,佘寧短暫遲疑了一下,拿起桌上那本書,放進萬恒的視線裏。

“你怎麽會有這本書?”

萬恒朝那本書上看了一眼,是自己去洗澡前看的那本書。他不知道這本書和他的問題有什麽關系,反問道:“這本書怎麽了?”

“你還記得你之前也送過我一本?”

萬恒點了點頭:“兩本一起買的。”

“是你買的?”

“嗯。”

“那為什麽……”佘寧認真地望著萬恒,註視著對方同樣望向自己的迷茫的眼睛,“這本書我現在根本就買不到,所有實體書店、網店全部都沒有?”他頓了一下,在萬恒漸漸掀起微波的瞳孔裏說,“我甚至連跟這本書有關的任何信息都查不到?”

時間就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可具體是多久以前,佘寧也無法計量。那些日子裏,他把這本書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尋找有關這本書的所有線索,但全部一無所獲。

很奇怪,不僅僅是這本書上不可泯滅的痕跡奇怪,更是因為這本由萬恒送給他的書,好像和他一樣,屬於這個莫名其妙的循環世界裏的外來客。

不被循環重置,但又找不到任何和它有關的有效信息。如果可以把這本書擬人,這幾乎是循環裏的另一個他。

在循環裏,他想過很多次這些問題,尤其是關於這本書的線索,可追溯的源頭大概有兩個:一個是利用眼前所有網絡工具、現實工具能搜索到的信息源,可顯然,這條路並不能走得通,曾經佘寧想盡所有辦法也幾乎查不到與此有關的任何信息;那另外一種就是萬恒。書是萬恒送給佘寧的,那萬恒理應了解有關這本書的信息。

然而,思路進行到這裏,佘寧就不得不又面臨兩個問題。

一、萬恒和這本書究竟有什麽關系?為什麽連網上都沒辦法查到信息的一本書,萬恒卻有?

二、如果他和本沒有出現在循環裏的人取得聯系,會出現什麽樣的結果?會不會被循環所累?

這兩個問題從第一次出現在佘寧腦海裏開始,貫穿至今,依舊沒有答案。他一直想獲得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可又沒辦法讓萬恒承擔第二個問題的風險。加之一次次循環疊加起來的對萬恒近乎偏執的內疚與想念,他遲遲沒有邁出這唯一線索的這一步,直到這次循環的昨天,他在情緒爆發與極端忍耐的邊緣,給萬恒發出了那句“好”。

這是佘寧在循環裏第一次和萬恒有所聯系,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直接導致萬恒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難道他和本不該出現在循環裏的人聯系,真的造成了蝴蝶效應,讓對方出現在了這裏?可按照萬恒之前的解釋,他能回來是因為他表哥臨時有工作,所以推遲了旅行計劃。這樣看來,萬恒回來似乎又和他的那句話沒有關系。那麽,假如萬恒突然出現在這裏和自己沒有關系,那萬恒還會受到循環的影響嗎?

佘寧覺得思緒有點亂,眼前的問題又多又覆雜,或者說,問題本身並不覆雜,可它們纏繞在一起就像剪不斷理還亂的絲線,想要真的弄清楚,就得耐下心來一點點條分縷析地理清楚每一個問題的答案和它們之間的關系,而現在第一個問題:有這本奇怪的書到底是什麽?

剛剛萬恒洗完澡出來時,佘寧知道自己陷在這些問題裏忽然被打斷時的表情似乎嚇到了對方,後面又因為心急,問出一連串那幾個問題更讓萬恒懷疑起來。可是在沒搞清楚這個循環到底是怎麽回事之前,他不能讓萬恒察覺到這些,這太危險了,所以想詢問關於這本書的線索,只能試圖編一個其他的理由。

佘寧想了想,接著前面的話解釋道:“其實也沒什麽,我就是覺得這本書有點奇怪,為什麽什麽信息都查不到,畢竟這是你當時送給我的,而且是你自從轉學後還留在我那兒唯一的東西,我只是……”

佘寧千算萬算沒沒算到自己壓根不擅長撒謊,也根本不會編理由,於是不擅長撒謊的人編出的理由就像蜂巢一樣全是破綻。話才剛說一半,“我”字卻像長嘴上了似的,再也“我”不出下文了。

他有點尷尬,氣氛一時間也有點詭異,不過還好,對面竟然還有個自動替他圓謊的。

“所以你是想說,你只是……拿這本書睹物思人了?”

佘寧:“……是。”

有一說一,雖然確實有這方面原因,但有點直接了。

但他又不能反駁,繼續尷尬著一張老臉,面色覆雜地點了點頭,畢竟別人主動遞來的臺階,再陡他也得下。

萬恒狀似了然地點了點頭:“所以原來你寧願看一本書睹物思人,都寧死不回我一句消息啊,你什麽毛病?”

佘寧:“……”

劇情發展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可萬恒還遠沒結束,繼續在他全是破綻的話裏狠狠拿捏:“還是說,你寧願看這本書,也不願意聯系我?”

“而且睹物思人的話,這麽糾結這本書本身嗎?”

“還是這本書本身有什麽特別的?”

“還有啊,我送給你的,真的只有這本書嗎,應該還有別的吧?”

一大串問題連珠炮似的丟過來,佘寧欲言又止,又覺得自己自作自受,最終認栽地低下了頭。

“……放過我。”

萬恒滿意地笑了,知道佘寧看出來他就是故意的,因為從一開始自己壓根就沒相信過佘寧那套漏洞百出的說辭。

“主要是你自己編得也太假了,你看你剛剛的表情跟現在的借口能連得上嗎?”

佘寧頷首,在心裏默念:連不上。

“你知道自己有多不會撒謊嗎?”

我知道。

萬恒被這個人氣笑了,可又不可能真的氣起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不過這次和方才的玩笑話截然不同,懇切而真摯:“可是我剛剛真的挺怕的,你那會兒的表情讓我覺得,我跟你好像隔了很遠很遠,遠到即便你站在我面前,我能觸碰到你,可我們近在咫尺也遠在天邊。”

佘寧眉心突地一跳,眼睛就被這股向上的力量勾走了全部註意力,他的視線和萬恒的視線匯成了一線,他看見萬恒委屈但強撐起來的笑容。

互相在意的人,即便是自己不經意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也能在對方眼裏放大無數倍,能被對方很輕易地捕捉和感知情緒。

“之前在那個院子裏的時候,你也是這樣的表情,我覺得你心裏好像藏著很大的事,也許是不能告訴別人的或者不太能講清楚的,不然為什麽在你哪怕知道自己不會撒謊的情況下還硬扯出這麽一個蹩腳的借口,所以我猜這件事是不是和這本書有關,還是和送你這本書的我有關?”

佘寧只是看著他,閉口不言。

萬恒試探著問:“你是怕說出來了會影響到我嗎?”

佘寧仍舊沈默。

萬恒卻仿佛更確定了: “還是……我本就身處其中?”

佘寧眼神一動,望向萬恒的眼睛變得愈發覆雜。

萬恒釋然一笑:“那看來,我猜對了啊,我……”

只是這下還沒等他把話說完,下一秒,他就被不由分說地拽進了一個懷抱。胸膛貼近胸膛的那一刻,萬恒覺得自己好像落進了陽光下一個溫熱的麥田。

溫暖的、堅定的,也不留餘地的一個擁抱。

佘寧幾乎是撲向他的。

萬恒的眼角瞬間熱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佘寧給他的最大安全感。

“好聰明啊。”佘寧的聲音驕傲又寵溺,帶著一種不露痕跡的安慰,“不過別問了好不好?也別怕,你放心,我會處理好所有事情的。”

還是沒有解釋,但好像也不必解釋了,萬恒心想,他並不是一定馬上要得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知道時機到了的時候,佘寧總會告訴自己,在此之前,他可以稍稍等一小會兒。

空氣像是被定格了,他們在擁抱裏沈默了多久就愛了多久。

“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這個你必須要回答我。”萬恒倔強地說。

佘寧揉了揉他的腦袋:“嗯,你問。”

萬恒趴在佘寧的頸窩裏,開口道:“那會兒我去洗澡之前,你本來打算跟我說什麽的?”

其實事到如今,擁抱之前那些隱秘的暧昧與拉扯早就變得光明正大,彼此相互的真心也大大方方地攤開在對方面前,要說什麽,他們早已心知肚明,可萬恒還是想問,他想聽到一個確切的回答。

一陣短暫的沈默,佘寧第一次這麽直白。他輕輕地嘆了口氣,坦誠回道: “想抱你。”

萬恒笑了,呼出的氣息在佘寧的頸側打轉。這是最委婉的借口,也是最直接的告白,於是他伸手,抱得更緊了:“好,那就抱我。”

自從知道自己能回F市裏,萬恒興奮到連夜坐火車回來。他幾乎一整夜沒睡,回來了又到學校鬧出這麽一通,此時洗完澡就犯困又犯懶,兩個人磨蹭著給佘寧塗完藥,一癱坐在沙發上就不由自主地發呆,間隙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打得自己淚流滿面。

“你要不先去睡會兒?”

萬恒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深深擔憂自己打哈欠頻率過高會不會把下巴打脫臼,聞言搖了搖頭:“不睡了,我表哥可能一會就回來了,我得等著他。”

“那我幫你按摩?”

見1號技師的雙手已經放在自己頭側了,萬恒驚喜道:“你還有這技能呢?”

1號技師自信地回:“試試?”

萬恒滿意地端正了坐姿:“來。”

按壓穴位帶來的舒適感像暖流流淌,頓時彌漫周身,恰如其分的力度讓這份服務變得格外專業。萬恒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偷學的技能,我怎麽不知道?”

“之前經常頭疼,自己就找了點辦法緩解。”

“頭疼?那你現在還經常疼嗎?”

佘寧目光頓了下,語氣平常地回:“嗯,現在用不著了。”

“那就好。”佘寧站在萬恒身後,因為手上動作沒停,所以萬恒並沒有註意到佘寧的反常。他享受地閉上了眼睛,直到想起什麽,過了會兒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本書:“你那會兒是說這本書是吧?”

方才的擁抱與坦誠讓兩人之間的距離迅速拉進,也消弭掉了萬恒原本的擔心和害怕。佘寧知道萬恒暫時不會再問自己好奇這本書的原因,便不再找借口,直截了當地翻頁,在熟悉的那頁上點了點標題:“這個。”

“《我有一座小房子》”萬恒擡頭看他,“這個有什麽問題嗎?”

“我想知道這首詩是什麽意思,還有為什麽我幾乎查不到關於這本書的任何信息?”

萬恒快速掃了一遍佘寧說的這首詩,他之前看過很多遍這本書,關於裏面的內容幾乎只看一個開頭就能想起來下文。

讀完想了片刻,萬恒搖了搖頭:“我也不懂,但我可以回答你第二個問題。”

佘寧停下手裏的動作,在萬恒身邊坐了下來,聽他說:“你查不到這本書是正常的,買不到也是正常的,因為這本書早就被禁了,前幾年絕版的時候,我也差點連這兩本都沒買到,後來拜托我爸媽找了很多朋友才拿到這兩本。”

“被禁了?”

“嗯,市場上還待出售的全部被下架,跟它有關的消息也一律被刪除。前幾年查的話可能還能查到點痕跡,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提起它的人越來越少,網上的消息更新換代又很快,所以現在幾乎都查不到了吧。”

“為什麽被禁?那作者再沒寫過其他書了嗎?”佘寧說,“而且就算書被禁了,為什麽我連作者的信息也查不到了,難道作者也……”

“嗯,你當然查不到了。”萬恒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悠悠地扔下一個驚雷,“因為作者在書被禁不久後就死了。”

佘寧楞住了,半響,喃喃道:“……死了?”

“嗯,死了。”

佘寧皺起眉:“怎麽死的?”

萬恒想了想,仿佛是在斟酌措辭,兀自在想到底要怎麽說才能讓接下來的話不那麽驚悚,也讓這個他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作者不那麽令人害怕。

最後他才發現,沒有用的,殘酷的事實即便想盡辦法修飾也一樣殘酷,於是也只能微微嘆了口氣,輕聲說道:“他殺人分屍,性質惡劣,後來被判了死刑。”

這是一道比剛剛那句話更大的驚雷。

之後良久,佘寧都沒再說話,萬恒也沒再解釋。他知道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人一定需要時間適應和消化,一個拿筆的創作者最終淪落成一個執刀的劊子手。他知道這件事情有多荒唐就有多難以接受,因為當初他的震驚只能比如今的佘寧更甚。

這本書的作者,也就是成霄,曾經是他少年時代最喜歡的創作者,他的文字讓他在尚且幼稚的年紀曾得到過長久的慰藉,當初送佘寧這本書也是因為,他希望佘寧能在這些文字裏感受到一樣的安全感,雖然那個時候這個溫暖過自己的人已經再也無法寫出任何文字了。

那件事情之後,成霄和他的書就都成了禁忌,而且因為這個案件本身性質惡劣,又牽扯公眾人物的隱私敏感話題,所以後來的報道都被刻意壓了下去,消息越來越少直至徹底消失,無人提及,所以他其實已經很多年沒跟人提起過這些事情了,今天佘寧主動問起的時候,說實話他也是驚訝的。

雖然不知道佘寧為什麽突然問自己關於這本書的事情,但不得不承認,佘寧是在那之後,第一個跟自己提起成霄的人,這勾起了他亙在心頭多年的難過,萬恒一度以為,這世上應該沒有人會再記起這個年輕但才華橫溢的創作者。

但其實,萬恒不知道的是,佘寧感受到的震驚可能遠超萬恒的想象,因為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對這件事本身的震驚,更有關這本書的信息與循環之間的關系。

殺人……分屍。

佘寧在心裏默念,腦海中層層疊疊地閃過無數畫面。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或是想起了什麽,直到他開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所以,他為什麽殺人?”

聞言,萬恒把自己從那些往日的難過裏抽出來,想了想,回道:“這件事當時在網上有很多版本,有傳情殺也有傳仇殺,可根據當時成霄寫過的回憶錄裏的東西,還有後來官方可公開的僅有的消息來看,最可信的一種是……成霄的男朋友在一場意外中去世了,可他並不承認那只是一場單純的意外。那天,他親眼目睹了愛人的離開,從此以後就覺得那些人全部都是應該償命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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