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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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萬恒去藥店買藥的時候，佘寧不想聞到裏面消毒水的味道，就站在外面等他。
隔著透明的玻璃，他看到萬恒在裏面手勢靈動地跟櫃臺上的藥劑師解釋，一會指指自己的後腦勺，一會又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像是在比劃範圍。從外面看進去，又像是誤闖了其他國家因此語言不通的外國人，只能回歸最基本的肢體語言，又傻又可愛。
他一番解釋完，藥劑師大概明白了他說的情況，帶他到一旁拿藥，萬恒遂望出門外笑著朝佘寧比了個ok的手勢，又迅速轉頭跟上藥劑師的腳步。
佘寧望著他的背影，想起剛剛他們從那個院子裏出來時，萬恒又拐了回去。當時他不解地叫住萬恒，問：“怎麽了，忘東西了？”
萬恒沒回他，在院子裏不知道做什麽，忙活了幾秒鐘，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兩張沾水的紙，然後在佘寧好奇的目光中，大手一揮，用沾水的紙在墻上寫下“謝謝”兩個字。
佘寧一楞。
萬恒回過頭拍了拍手，說：“好了！”
佘寧看著墻上工整的兩個字，多餘的水滴還在順著墻面往下流，淌下一路的痕跡。他說：“你應該知道這種天氣下，也許我們前腳剛走，這水跡就會被太陽曬幹了吧？”
“我知道啊，不過哪怕這兩個字馬上就會被陽光曬幹，可寫不寫還是有區別的。”萬恒看著佘寧，清澈的眼神裏直白地寫著“我知道你肯定不可能只是路過就會拿人家的鑰匙來開門”的表情。他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佘寧為什麽不肯跟他講，但沒關系。他替他做了點什麽：“我其實也不知道要謝謝誰，但總覺得應該說聲謝謝。”
在那一刻，佘寧終於真正回到了在萬恒還沒轉學前，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子裏。一種強烈的熟悉感，頓時充滿了他的四肢五骸。
那些被信任、被理解、被寬恕的日子好像重新回到他身邊。
那時候他還不像老高口中說的那麽暴躁。那時候太陽正紅，從遠方升起，沿著它亙古不變的足跡，穿透萬物。他挾著他的光與熱量，在這裏，冰凍三尺的孤獨與絕望似乎也能被融化一點，滴落下的水漬流淌著暖意。
“說真的，你站外面真的不熱也不曬嗎？”佘寧被這句話打斷了思緒，朝聲源望過去就見萬恒剛從藥店走出來正用手遮住眼睛往天上看，“這麽大的太陽，我記得你好像沒有體寒的毛病啊。”
佘寧：“……”
這個人真的找打。
見萬恒兩手空空，他疑惑道：“你不是去買藥了嗎，藥呢？”
“哦對。”萬恒笑嘻嘻地朝天空放下手，又朝佘寧伸過來，“我錢都被我爸嗎扣下了，你手機借我用一下，我付個款。”
佘寧把手機遞給他，又說了密碼，正準備再問為什麽你爸媽要扣你錢，萬恒已經跑進去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任他去了，可幾秒種後忽然想起什麽，頓時沖過去想要拉住萬恒。還是遲了一步，不等他沖進去，萬恒已經點開了屏幕。
那張照片……
佘寧看到對方明顯楞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看過來，他同樣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直到看到萬恒的唇角慢慢勾起了笑容。
“所以說，這照片是你什麽時候拍的？”從藥店出來，萬恒完全不把手機物歸原主，而是自己前後翻動著研究了起來，一會兒看看前面的鎖屏，一會看看後面的便利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原來每個細節都不簡單。末了，總結一句，“拍得還挺有藝術感，便利貼也不錯。”
佘寧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很奇怪，分明只是拍了張照片，拿了張便利貼，可總有一種做了什麽壞事還被當事人抓了個現行的感覺。他甚至沒敢往身側看一眼，目視前方地說：“今天上午。”
“所以你今天來學校，畢業照也不拍，就是為了來拍這個照片和拿這個便利貼的嗎？”
回音是一陣沈默，萬恒就知道答案了。他抿著嘴笑了笑，沒聲張也沒追問，給足了對方面子。
佘寧註意到他的話：“你怎麽知道我不拍畢業照的，你去操場了？”
萬恒點了點頭：“去找你的，但是發現你不在，所以就想說去你家看看，剛好就在學校後面遇到你跟常晨了。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麽跟常晨撞上的？”
“他在那兒等我呢吧。”佘寧說，“我也沒故意躲著誰，在學校裏被誰註意到也有可能，有的人看到了就告訴他了。”
“真是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常晨就是個瘋子，帶上那一群人，就是個瘋子養了一群看門狗。瘋子和狗，多少都有點大病，見誰都咬，見誰都叫上幾句，之前就一直這樣，現在真的是一點沒變。”
好學生罵人的方式都文縐縐的，佘寧被逗笑了，不過他其實不怎麽想和萬恒討論有關常晨的話題，畢竟之前的事情亙在心頭，他自己心裏有道過不去的坎，也從沒當面確認過萬恒到底是什麽態度。
萬恒罵完了發現無人回應，轉身見佘寧短暫笑意後仍舊一臉的心事重重。他垂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主動提到：“之前的事情不至於給我留下什麽心理陰影，我沒那麽脆弱，就我爸媽特別擔心那件事，再加上常晨家的情況，最後那個隨意的處理結果擺明了是學校偏私，我爸媽怕我如果回學校之後再有什麽事端，才馬上給我辦了轉學，帶著我離開了這裏。我小的時候我們一家就在那邊生活，所以也還算熟悉。”
“嗯。”
佘寧的聲音不溫不火，聽不出情緒。萬恒也知道，有些解釋和釋懷不能過於冒進，畢竟那些事情和情緒都是真實發生了、無法改變的，因此轉而又回到常晨身上，順著前面的話說：“其實我走了之後，除了你之外，和之前的同學幾乎就沒什麽聯系了，所以不太知道這邊的情況，回來之前本想著經過那件事之後，常晨現在會收斂一點，沒想到竟然還是這樣。”
因為他在那件事情裏沒有任何損失。
佘寧想。
正是因為萬恒後來和這邊的同學都沒什麽聯系了，所以他不清楚這個罪名在那些傳言裏最後落在了自己頭上，這樣的結果當然不會對常晨有任何觸動。
學校偏私，謠言瘋傳，受益者怎麽可能反思？
那會在教室裏，郭琳問老高問題，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最終老高沒回答，佘寧也不在乎，而他之所以不在乎，無非就是因為現在再追究一個答案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大多數人是不會在意的。
就像當初風言風語在同學們的課間時間如病毒般擴散開來的時候，也沒人在意這些話裏有幾句真假。
語言傳播的代價是極低的，低到很多人都忘了這些代價最終會加壓到某個人或者某些人的身上。我們慣常認為的暴力總是沾滿鮮血，像佘寧腦海中一想到常晨就會閃過的一幀幀畫面，然而那些得意的、不屑的、冷嘲熱諷的臉，自以為口誅筆伐的言語，這一切也終將變成一個新的暴力源頭，變成某個人或者某些人長久的夢魘。
循環裏睡著的時候，夢境就經常會幫佘寧回憶起這些。他一夜夜陷在那些事情裏，日漸生出了數不盡的怨憎和自責。
怨憎是對別人的，而自責是對萬恒也是對自己。
他擋不住這些情緒，就任由它們在自己身上如藤蔓瘋長，並且在這樣的愛憎糾纏裏，反覆被提醒、被警告：他曾被現實侵蝕得傷痕累累，抵擋不住卻又連累了萬恒。
於是後來新傷疊起舊傷，築成佘寧身上一道道冷漠的屏障，最終他變得無堅不摧，不在意任何外來的攻擊。一切事情都會成為無法擾亂他的老繭，只有萬恒身上的傷疤烙印進了他腦海裏成了永恒的傷疤。
再後來，他就靠著這些，在漫無邊際又握不住的循環裏走到今天。
恨意、自責、思念……紛亂覆雜的情感撐住了他也許早該麻木的心跳。沒人知道佘寧究竟是怎麽度過這1000次的，每一次的循環裏他又在想些什麽，會在臨死前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只有他自己清楚，也只有他自己一直記得。
那些在循環外沒來得及翻的舊賬，那些曾經拳打腳踢加諸在萬恒和自己身上的傷害。一樁樁、一件件，不是一次兩次，一天兩天能夠算得清楚的。
過去的999次循環曾發生過什麽，無人知曉，可佘寧清楚。
那些大雨裏、血色裏，可以痛快回擊的一幕幕，他不僅清楚，更刻骨銘心。
可以說，從某種程度上講，循環困住了他，但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機會。
在萬恒的視角裏，他對佘寧的這些循環一概不知，可剛剛他親眼目睹了佘寧和常晨之間的沖突，隱約感受到了佘寧在暴戾和麻木之間微小的情緒變化，他不知道這種情緒為何而來，只下意識地認為一定和之前的事情有關。
雖說他從不覺得佘寧有什麽本質上的改變，可有一點他無法否認的是，相比於他走之前，他覺得佘寧給自己套上的一種無形的東西……是殼也好，或是枷鎖……似乎都越來越堅硬和牢固了。
他最怕看到佘寧這樣。
“我們從來沒聊過之前的事情，一直都少了個機會，可我一直有話想跟你說。”
萬恒知道佘寧面對自己時，一直刻意對當初那件事避而不談，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人不能永遠困在過去，即便傷疤會成為永恒的證據。
於是，萬恒主動開口道：“轉學的時候，我爸媽怕我回學校會受刺激，所以一聲不吭就帶我走了。我想在微信上跟你告別，結果發現你給我拉黑了。”
“嗯。”萬恒之前短信裏就說過這個事情，佘寧無處可躲，供認不諱。
“所以你憑什麽把我拉黑了？”
萬恒一副蒙受了天大冤情的模樣，把佘寧原本都準備好了的說辭堵得啞口無言，“我……”
“我什麽？”萬恒道，“你怎麽這麽厲害呢？”
“給你個機會自己加回來。”萬恒像個賭氣的小孩一樣，舉起手機打開自己的二維碼。
生氣了，但不多。
原諒了，也不多。
佘寧：“……”
在萬恒說自己一直有話想說的時候，佘寧本以為萬恒會語重心長地勸自己。他想過很多種萬恒開口的方式，絕沒想到會是原地加好友這個環節。他腦子還有點懵，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萬恒連備註都給起好了。
——這人拉黑過我一次。
佘寧瞥到這個備註時，感覺有點兩眼發黑。
萬恒收起手機，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你說，如果我之前沒主動聯系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跟我徹底絕交了？”
“我……”
“還是說，如果我不回F市，你就再也不見我了？”
“你……”
“你這麽狠心嗎？”
“……”
加完好友，接踵而來的幾個問題劈頭蓋臉砸過來，佘寧被砸暈了，想張口又不知該怎麽回答。其實，佘寧不是不想答，而是這每一個問題背後都纏繞著濃重的因果與想念，他一想起來就會覺得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佘寧發現自己是個膽小鬼，有些內心最深處的聲音他根本就不敢直視，可萬恒仿佛能一眼看穿他，強迫他睜開眼睛。
“其實，我這次突然回來你也是開心的吧？”萬恒認真地看著佘寧，“有那麽一瞬間也會覺得驚喜和慶幸吧？”
佘寧回望向萬恒，卻沒發一言。
萬恒也不著急，耐心地半開玩笑半認真強調：“你說是，我就把備註改回來。”
佘寧喃喃道：“……改成什麽？”
萬恒笑道：“你試試唄。”
正午的陽光中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佘寧覺得自己有點恍惚，因此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什麽，然後就見萬恒笑得更深了，從兜裏掏出手機，噠噠敲了幾下。
他湊過去看，看見一句：
——這個人也讓我開心過無數次。
像是被什麽擊中了，身體像個容器，長久以來冷冰冰的四肢也被一股溫熱的力量註滿。
萬恒趁熱打鐵：“所以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費盡心思地騙我了，我知道你當時刪除聯系方式是因為我爸媽。”
佘寧驚訝地看著他，萬恒卻看傻子一樣淡定地回：“怎麽？還覺得自己很有奉獻精神嗎，要不是我爸媽不玩電視劇裏那套誤會情節，現在劇情發展是不是得走向‘你拉黑我，我討厭你，然後我們永不聯系’這一掛的？”
萬恒一直伶牙俐齒，佘寧說不過他，就只能無視對方明目張膽的嘲諷，挑重點問：“叔叔阿姨主動跟你說的？”
“我主動問的，然後他們就大大方方告訴我了。他們說你當時到醫院來看我，跟他們聊過幾句。不過他們當時滿心滿眼地都在擔心我，情急之下跟你說了之後想要給我轉學的打算，還說希望我之後盡可能少地跟過去的同學聯系。你是覺得愧疚，所以無奈當著他們的面把我的聯系方式都刪了的吧？”
佘寧又重新回憶起了那天，那些遙遠的循環外的記憶。
就像萬恒說的，當時他去醫院看還在昏迷中的萬恒，和萬恒的爸媽在病房門口有過一段短暫的聊天。阿姨和叔叔很擔心病房裏的兒子，也知道佘寧在這件事中承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他們已經很冷靜而克制了，並沒有對當時的佘寧說過什麽責備的話，可越是什麽都不說，佘寧就越能感覺到叔叔阿姨對他的害怕。
為人父母，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裏整天和一個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況且，萬恒受他連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們打算讓小恒轉學了，我們一家會搬家，離開這座城市。”
佘寧的手背在身後，青筋爬滿了還帶著傷疤的胳膊。他低著頭說：“好。”
“以後我們希望他越少跟現在的朋友聯系越好，他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手指被自己握得生疼，佘寧又重覆了一句：“……好。”
“謝謝你。”叔叔對他說。
於是佘寧擡起頭，當著兩位長輩的面，刪除了自己和萬恒所有的聯系方式。
再次回憶起這些的時候，佘寧也回憶起了自己當時手指放在屏幕上時顫抖的感覺，然而時至今日，他其實依舊完全能理解萬恒爸媽的做法，因為他和萬恒的爸媽一樣，也希望萬恒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我爸媽後來其實也很後悔，當初不該把情緒發洩在你身上，即便他們沒對你說什麽重話，但當時的低壓情緒誰都能察覺出來。他們知道在那件事裏你也是受害者，你並沒有做錯，所以我今天才能站在這兒。換句話說，他們雖然反對我回來，但並不是絕對嚴厲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跑了，他們允許我回來，就是允許我跟你說清楚。”
萬恒揣著這件事情兩個多月了，此刻終於有機會站出來解釋，他直視著佘寧，仿佛要直視進對方心底：“你知道當初我躺在病床上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什麽嗎？”
佘寧其實能猜到，可那些自責已經紮根在他心裏太久了，他本能地不敢面對，怯懦地說：“……什麽？”
“我想的從來不是我什麽時候能恢覆，也不是天天罵常晨全家，想暴揍捶扁他，而是你會不會因此就再也不敢來見我了。”
像是緊張，佘寧放在身側手不由自主地虛握起來。
“我當時沖進去想要救你，不是一時上頭，我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但我還是沖過去了，我自認為我付出的挺多的，既然我付出了這麽多，不可能是為了最後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的一個結果。”
“你知道嗎，事情發生以後我就一直很怕你會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覺得讓我受傷是你的錯。事實證明你確實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不然也不會和常晨他們又打起來。”
“我太了解你了。”萬恒的眼底泛出了一絲微紅，“我知道常晨他們那些一般的挑釁已經不會讓你發怒了。”
太陽曬得脖子後面的傷火辣辣地疼，佘寧一聲沒吭。
萬恒說的沒錯，他早就習慣了疼，各種意義上的疼，可仍舊習慣不了從常晨口中一次次聽到萬恒的名字。
每一次的循環裏，無一例外，他和常晨動手之前一定都是因為萬恒。
萬恒是他從始至終無法割舍的軟肋。
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可常晨知道，郭琳知道，好像全世界都知道。
甚至現在，這軟肋就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知道，我知道你用那些新傷疊舊傷築起的屏障保護自己，也知道我是你無法泯滅的傷疤。
佘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沒人知道，對常晨他們的怨恨，他在一次次的循環裏一遍遍地清算，每次他都會做到最狠最決絕。他之所以對常晨他們如此不屑，不過是因為他們遲早會成為甕中之鱉，因此自己對他們的恨意盡管濃烈且長久，可終究有一個宣洩的出口。
那一直還堵在他胸口散不開的濃霧是什麽？
細究起來，他到底在怨恨誰？
“如果那天我能讓你快跑，或者，一開始就拒絕讓你一直站在我身邊，也許你就不會有那些不好的回憶，你可以在一個地方快樂順利地畢業，擁有自己正常的朋友圈子，不用像現在背井離鄉。”
“可你怎麽知道那樣我就是快樂的呢，你怎麽判定我站在你身邊的回憶就是不好的回憶？”萬恒說。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沒人能替他做出判斷，替他內疚，佘寧也不可以。
萬恒回答得很堅決，他就是要以一種最強硬的態度告訴對方，你沒有錯，我們都沒錯，我更是從沒怪過你，所以不必內疚不要自責。
可面對萬恒，佘寧始終是自慚形穢的，他無法原諒自己。所有對他人、對世界的恨意都在循環裏找到了出口，唯有自己對自己的。
那股散不開的濃霧壓在身上太久，隱天蔽日，遮擋一切，他連自己都看不清了，其實他最恨的一直都是那個無力改變一切的自己。
所以他說：如果當初……如果一開始……
但萬恒卻堅定地說，“無論過去發生的哪一件事情，都和你沒有關系。我們都是受害者，他們才是施暴者。”
他一字一句細心地講給佘寧聽： “我們應該永遠堅信我們是對的，如果連我們都屈服了受害者有罪論，這才是他們那群人最後的勝利。”
佘寧停了下來，和萬恒四目對望，安靜的、溫柔的。
他想說，已經晚了萬恒，自己已經不是受害者了，或者說自己已經不僅僅是受害者了。他早在一遍遍的自責和怨恨裏丟了自己，也在一遍遍的循環裏，早已忘了曾經說過什麽。
可……
“我回來了，我會陪你一起。”萬恒對他說。
短短幾個字，猶如雷擊般，而又迅速化雨，最終在佘寧的世界裏刮起了一陣猛烈的颶風。
我回來了，我會陪你一起。
第1000次循環，萬恒來了，他竟然奇跡般地出現了。
他出現了，並且攜著長久以來一直在他身上的一種強大的力量，即便是在受到傷害以後，依舊相信未來的強大力量，是一陣颶風，不遺餘力地滌蕩掉佘寧逐漸貧瘠荒蕪的內心。
佘寧沈默地望著對方，沈默地想，我一直站在霧裏，我連自己都越來越看不清楚了，可你怎麽能吹散大霧，又拉起我。
那一刻，佘寧覺得自己好像找回了一個巨大的失而覆得的寶貝，即便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可他卻像發了狂一般珍惜眼前這個人，珍惜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每一句話。
萬恒說的話，終於如水滴般悄無聲息地流進了他的心底，潛移默化地滋養起一片新的綠野，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撬開了一小塊松動的外殼。
見佘寧神情逐漸放松下來，萬恒終於長舒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效用，但總歸應該是起了作用。
他沒辦法要求佘寧一朝一夕就能與他自己和解，他知道這需要時間，不過這麽久以來的一塊大石頭緩慢落了地，他終於放心道：“所以以後盡量別再因為我跟他們那群人有任何沖突了，行嗎？雖然我也一直想找機會痛扁他們一頓，為此最近還專門去找老師學了點防身格鬥術。”
佘寧擡眼，見萬恒說這話時一臉認真，不像是賭氣也不像是開玩笑。他沒想到，萬恒看起來一臉三好學生的模樣，可一旦被激起來了，渾身上下也裹著層齜牙咧嘴，有仇必報的邪氣：“……但是就像我知道我不可能一個人就去單挑他們一群人一樣，你也別再往人群裏沖了，不然如果再遇到像今天這種情況，實在太危險了。”
萬恒只顧著教訓別人都忘了自己幹過什麽，佘寧忍不住提醒他：“剛剛也不知道是誰拎著個家夥就往人群裏沖，把人家椅子都炸開花了，防身格鬥術沒白學。”
萬恒被噎了一下：“那還不是因為你……再說了，我拎的那把在常晨身上炸開花的椅子是因為我在路邊撿起它的時候就已經搖搖欲墜了，隨便一用力就會炸。”兩個人邊走邊說，萬恒歪過頭看佘寧，警告他：“總之，結論就是，下次你如果再一個人遇見他們，千萬別起沖突，起碼也得等我這個救兵到了再說。”
佘寧想說，我一個人也沒關系，我不會死的，可他當然不能說這些。還沒等他瞎編一個理由，萬恒先沈聲道：“我已經遇見兩次了，說實話，我怕再看見第三次。”
良久，佘寧嘆了口氣：“就算你遇見第三次，看見了也躲遠點，不要過來。”
“不過去放你一個人被打嗎？”
“我……”
“不可能的，我做不到。”說著，萬恒抓起佘寧的胳膊，上面殘留的淤青頓時在兩個人面前暴露無遺，他說，“你看，我已經錯過太多了。”
除了脖子上的傷，萬恒早就註意到佘寧身上的舊傷了。他只是一直忍著沒說，但不代表他猜不出發生了什麽。
能讓佘寧受傷的，還能有什麽？而且在萬恒的視角裏，看這傷的時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是在高考前不久。
佘寧不自然地收回胳膊，他身上的新新舊舊的傷不少，他早就習慣了疼也從不隱藏，可如果對象是萬恒……
佘寧默默地把手臂放在身側靠後的位置，生硬地轉移話題：“批判我這麽久，你還是沒說你這次為什麽會回來，還有你爸媽為什麽扣下了你的錢？”
佘寧本是想要隨便轉移個話題，結果無意識就從腦海裏扯出了這麽個話頭聊起來，這讓他心裏被暫時擱置的不安再次湧了上來。
他發現無論自己是不是在萬恒的話裏與自己和解，最終他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循環了這麽多次，從來沒出現過的萬恒到底為什麽會回來？
當這個問題必須要攤開來講的時候，另外一個問題就不由得浮出水面，讓佘寧心底一寒。
那個在之前慌亂情況下暫時被擱置的念頭：
——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循環後遺癥的幻覺？
失而覆得的狂喜瞬間被這種擂鼓般的不安壓了下去，即便他反覆告訴自己，他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他能在對方的笑容與言語裏得到了長久以來難得的踏實，可是他還是沒辦法告訴自己，這一切毫無疑問是真的。
萬恒其實還看到了佘寧身上其他不明顯的傷疤，他知道佘寧和常晨發生過的爭執應該不僅只有今天一次。不過此刻佘寧刻意不提，他也不想強迫，規規矩矩回答佘寧的問題：“因為我執意要回來，我爸媽一氣之下就把我的錢扣了。”
佘寧明顯不信，他能把之前萬恒發的短信倒背如流：“你說過你並不想拒絕你爸媽？”
“那是如果跟他們一起去旅游的情況下。”萬恒解釋說，可現在我們去不了了，留在那邊也沒什麽事。”
“去不了了？”
“嗯。”萬恒點了點頭，“因為我表哥說他工作上臨時有事不能陪我們一起了。其實這趟旅行最初就是我表哥提出來的，現在他去不了我爸媽覺得遺憾就把旅行的時間延後了。至於我能回來功勞其實也得算在我表哥頭上，他現在人在F市，我找了個借口說我要回來找他玩，就不顧我爸媽反對溜回來了。”
表哥？
佘寧之前從沒聽萬恒提起過他在F市還有一個表哥。當然這也沒什麽，誰都不會把自己所有的親戚都跟另外一個人介紹個遍，可佘寧總覺得奇怪，好像哪裏有問題……
萬恒沈浸在自己的解釋裏，沒註意到佘寧臉上的表情，他想起爸媽那副被他氣死了的表情就覺得無奈，悻悻地說：“說起來還好有我表哥在，F市也算是有人收留我，不然我爸媽肯定哪怕把我關起來，也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我偷溜回來，我現在……”
卻沒想到，他話還沒說完，佘寧突然轉到了他面前，一臉著急地問：“你表哥現在在哪兒！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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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恒去藥店買藥的時候，佘寧不想聞到裏面消毒水的味道，就站在外面等他。
隔著透明的玻璃，他看到萬恒在裏面手勢靈動地跟櫃臺上的藥劑師解釋，一會指指自己的後腦勺，一會又用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像是在比劃範圍。從外面看進去，又像是誤闖了其他國家因此語言不通的外國人，只能回歸最基本的肢體語言，又傻又可愛。
他一番解釋完，藥劑師大概明白了他說的情況，帶他到一旁拿藥，萬恒遂望出門外笑著朝佘寧比了個ok的手勢，又迅速轉頭跟上藥劑師的腳步。
佘寧望著他的背影，想起剛剛他們從那個院子裏出來時，萬恒又拐了回去。當時他不解地叫住萬恒，問：“怎麽了，忘東西了？”
萬恒沒回他，在院子裏不知道做什麽，忙活了幾秒鐘，出來的時候手裏拿了兩張沾水的紙，然後在佘寧好奇的目光中，大手一揮，用沾水的紙在墻上寫下“謝謝”兩個字。
佘寧一楞。
萬恒回過頭拍了拍手，說：“好了！”
佘寧看著墻上工整的兩個字，多餘的水滴還在順著墻面往下流，淌下一路的痕跡。他說：“你應該知道這種天氣下，也許我們前腳剛走，這水跡就會被太陽曬幹了吧？”
“我知道啊，不過哪怕這兩個字馬上就會被陽光曬幹，可寫不寫還是有區別的。”萬恒看著佘寧，清澈的眼神裏直白地寫著“我知道你肯定不可能只是路過就會拿人家的鑰匙來開門”的表情。他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佘寧為什麽不肯跟他講，但沒關系。他替他做了點什麽：“我其實也不知道要謝謝誰，但總覺得應該說聲謝謝。”
在那一刻，佘寧終於真正回到了在萬恒還沒轉學前，他們朝夕相處的日子裏。一種強烈的熟悉感，頓時充滿了他的四肢五骸。
那些被信任、被理解、被寬恕的日子好像重新回到他身邊。
那時候他還不像老高口中說的那麽暴躁。那時候太陽正紅，從遠方升起，沿著它亙古不變的足跡，穿透萬物。他挾著他的光與熱量，在這裏，冰凍三尺的孤獨與絕望似乎也能被融化一點，滴落下的水漬流淌著暖意。
“說真的，你站外面真的不熱也不曬嗎？”佘寧被這句話打斷了思緒，朝聲源望過去就見萬恒剛從藥店走出來正用手遮住眼睛往天上看，“這麽大的太陽，我記得你好像沒有體寒的毛病啊。”
佘寧：“……”
這個人真的找打。
見萬恒兩手空空，他疑惑道：“你不是去買藥了嗎，藥呢？”
“哦對。”萬恒笑嘻嘻地朝天空放下手，又朝佘寧伸過來，“我錢都被我爸嗎扣下了，你手機借我用一下，我付個款。”
佘寧把手機遞給他，又說了密碼，正準備再問為什麽你爸媽要扣你錢，萬恒已經跑進去了。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任他去了，可幾秒種後忽然想起什麽，頓時沖過去想要拉住萬恒。還是遲了一步，不等他沖進去，萬恒已經點開了屏幕。
那張照片……
佘寧看到對方明顯楞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看過來，他同樣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直到看到萬恒的唇角慢慢勾起了笑容。
“所以說，這照片是你什麽時候拍的？”從藥店出來，萬恒完全不把手機物歸原主，而是自己前後翻動著研究了起來，一會兒看看前面的鎖屏，一會看看後面的便利貼，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原來每個細節都不簡單。末了，總結一句，“拍得還挺有藝術感，便利貼也不錯。”
佘寧覺得自己現在的情緒很奇怪，分明只是拍了張照片，拿了張便利貼，可總有一種做了什麽壞事還被當事人抓了個現行的感覺。他甚至沒敢往身側看一眼，目視前方地說：“今天上午。”
“所以你今天來學校，畢業照也不拍，就是為了來拍這個照片和拿這個便利貼的嗎？”
回音是一陣沈默，萬恒就知道答案了。他抿著嘴笑了笑，沒聲張也沒追問，給足了對方面子。
佘寧註意到他的話：“你怎麽知道我不拍畢業照的，你去操場了？”
萬恒點了點頭：“去找你的，但是發現你不在，所以就想說去你家看看，剛好就在學校後面遇到你跟常晨了。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麽跟常晨撞上的？”
“他在那兒等我呢吧。”佘寧說，“我也沒故意躲著誰，在學校裏被誰註意到也有可能，有的人看到了就告訴他了。”
“真是沆瀣一氣狼狽為奸，常晨就是個瘋子，帶上那一群人，就是個瘋子養了一群看門狗。瘋子和狗，多少都有點大病，見誰都咬，見誰都叫上幾句，之前就一直這樣，現在真的是一點沒變。”
好學生罵人的方式都文縐縐的，佘寧被逗笑了，不過他其實不怎麽想和萬恒討論有關常晨的話題，畢竟之前的事情亙在心頭，他自己心裏有道過不去的坎，也從沒當面確認過萬恒到底是什麽態度。
萬恒罵完了發現無人回應，轉身見佘寧短暫笑意後仍舊一臉的心事重重。他垂著眼睛思考了一會兒，主動提到：“之前的事情不至於給我留下什麽心理陰影，我沒那麽脆弱，就我爸媽特別擔心那件事，再加上常晨家的情況，最後那個隨意的處理結果擺明了是學校偏私，我爸媽怕我如果回學校之後再有什麽事端，才馬上給我辦了轉學，帶著我離開了這裏。我小的時候我們一家就在那邊生活，所以也還算熟悉。”
“嗯。”
佘寧的聲音不溫不火，聽不出情緒。萬恒也知道，有些解釋和釋懷不能過於冒進，畢竟那些事情和情緒都是真實發生了、無法改變的，因此轉而又回到常晨身上，順著前面的話說：“其實我走了之後，除了你之外，和之前的同學幾乎就沒什麽聯系了，所以不太知道這邊的情況，回來之前本想著經過那件事之後，常晨現在會收斂一點，沒想到竟然還是這樣。”
因為他在那件事情裏沒有任何損失。
佘寧想。
正是因為萬恒後來和這邊的同學都沒什麽聯系了，所以他不清楚這個罪名在那些傳言裏最後落在了自己頭上，這樣的結果當然不會對常晨有任何觸動。
學校偏私，謠言瘋傳，受益者怎麽可能反思？
那會在教室裏，郭琳問老高問題，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最終老高沒回答，佘寧也不在乎，而他之所以不在乎，無非就是因為現在再追究一個答案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大多數人是不會在意的。
就像當初風言風語在同學們的課間時間如病毒般擴散開來的時候，也沒人在意這些話裏有幾句真假。
語言傳播的代價是極低的，低到很多人都忘了這些代價最終會加壓到某個人或者某些人的身上。我們慣常認為的暴力總是沾滿鮮血，像佘寧腦海中一想到常晨就會閃過的一幀幀畫面，然而那些得意的、不屑的、冷嘲熱諷的臉，自以為口誅筆伐的言語，這一切也終將變成一個新的暴力源頭，變成某個人或者某些人長久的夢魘。
循環裏睡著的時候，夢境就經常會幫佘寧回憶起這些。他一夜夜陷在那些事情裏，日漸生出了數不盡的怨憎和自責。
怨憎是對別人的，而自責是對萬恒也是對自己。
他擋不住這些情緒，就任由它們在自己身上如藤蔓瘋長，並且在這樣的愛憎糾纏裏，反覆被提醒、被警告：他曾被現實侵蝕得傷痕累累，抵擋不住卻又連累了萬恒。
於是後來新傷疊起舊傷，築成佘寧身上一道道冷漠的屏障，最終他變得無堅不摧，不在意任何外來的攻擊。一切事情都會成為無法擾亂他的老繭，只有萬恒身上的傷疤烙印進了他腦海裏成了永恒的傷疤。
再後來，他就靠著這些，在漫無邊際又握不住的循環裏走到今天。
恨意、自責、思念……紛亂覆雜的情感撐住了他也許早該麻木的心跳。沒人知道佘寧究竟是怎麽度過這1000次的，每一次的循環裏他又在想些什麽，會在臨死前做出什麽樣的選擇，只有他自己清楚，也只有他自己一直記得。
那些在循環外沒來得及翻的舊賬，那些曾經拳打腳踢加諸在萬恒和自己身上的傷害。一樁樁、一件件，不是一次兩次，一天兩天能夠算得清楚的。
過去的999次循環曾發生過什麽，無人知曉，可佘寧清楚。
那些大雨裏、血色裏，可以痛快回擊的一幕幕，他不僅清楚，更刻骨銘心。
可以說，從某種程度上講，循環困住了他，但也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機會。
在萬恒的視角裏，他對佘寧的這些循環一概不知，可剛剛他親眼目睹了佘寧和常晨之間的沖突，隱約感受到了佘寧在暴戾和麻木之間微小的情緒變化，他不知道這種情緒為何而來，只下意識地認為一定和之前的事情有關。
雖說他從不覺得佘寧有什麽本質上的改變，可有一點他無法否認的是，相比於他走之前，他覺得佘寧給自己套上的一種無形的東西……是殼也好，或是枷鎖……似乎都越來越堅硬和牢固了。
他最怕看到佘寧這樣。
“我們從來沒聊過之前的事情，一直都少了個機會，可我一直有話想跟你說。”
萬恒知道佘寧面對自己時，一直刻意對當初那件事避而不談，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人不能永遠困在過去，即便傷疤會成為永恒的證據。
於是，萬恒主動開口道：“轉學的時候，我爸媽怕我回學校會受刺激，所以一聲不吭就帶我走了。我想在微信上跟你告別，結果發現你給我拉黑了。”
“嗯。”萬恒之前短信裏就說過這個事情，佘寧無處可躲，供認不諱。
“所以你憑什麽把我拉黑了？”
萬恒一副蒙受了天大冤情的模樣，把佘寧原本都準備好了的說辭堵得啞口無言，“我……”
“我什麽？”萬恒道，“你怎麽這麽厲害呢？”
“給你個機會自己加回來。”萬恒像個賭氣的小孩一樣，舉起手機打開自己的二維碼。
生氣了，但不多。
原諒了，也不多。
佘寧：“……”
在萬恒說自己一直有話想說的時候，佘寧本以為萬恒會語重心長地勸自己。他想過很多種萬恒開口的方式，絕沒想到會是原地加好友這個環節。他腦子還有點懵，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萬恒連備註都給起好了。
——這人拉黑過我一次。
佘寧瞥到這個備註時，感覺有點兩眼發黑。
萬恒收起手機，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你說，如果我之前沒主動聯系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跟我徹底絕交了？”
“我……”
“還是說，如果我不回F市，你就再也不見我了？”
“你……”
“你這麽狠心嗎？”
“……”
加完好友，接踵而來的幾個問題劈頭蓋臉砸過來，佘寧被砸暈了，想張口又不知該怎麽回答。其實，佘寧不是不想答，而是這每一個問題背後都纏繞著濃重的因果與想念，他一想起來就會覺得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佘寧發現自己是個膽小鬼，有些內心最深處的聲音他根本就不敢直視，可萬恒仿佛能一眼看穿他，強迫他睜開眼睛。
“其實，我這次突然回來你也是開心的吧？”萬恒認真地看著佘寧，“有那麽一瞬間也會覺得驚喜和慶幸吧？”
佘寧回望向萬恒，卻沒發一言。
萬恒也不著急，耐心地半開玩笑半認真強調：“你說是，我就把備註改回來。”
佘寧喃喃道：“……改成什麽？”
萬恒笑道：“你試試唄。”
正午的陽光中照得人睜不開眼睛，佘寧覺得自己有點恍惚，因此鬼使神差地說了句什麽，然後就見萬恒笑得更深了，從兜裏掏出手機，噠噠敲了幾下。
他湊過去看，看見一句：
——這個人也讓我開心過無數次。
像是被什麽擊中了，身體像個容器，長久以來冷冰冰的四肢也被一股溫熱的力量註滿。
萬恒趁熱打鐵：“所以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費盡心思地騙我了，我知道你當時刪除聯系方式是因為我爸媽。”
佘寧驚訝地看著他，萬恒卻看傻子一樣淡定地回：“怎麽？還覺得自己很有奉獻精神嗎，要不是我爸媽不玩電視劇裏那套誤會情節，現在劇情發展是不是得走向‘你拉黑我，我討厭你，然後我們永不聯系’這一掛的？”
萬恒一直伶牙俐齒，佘寧說不過他，就只能無視對方明目張膽的嘲諷，挑重點問：“叔叔阿姨主動跟你說的？”
“我主動問的，然後他們就大大方方告訴我了。他們說你當時到醫院來看我，跟他們聊過幾句。不過他們當時滿心滿眼地都在擔心我，情急之下跟你說了之後想要給我轉學的打算，還說希望我之後盡可能少地跟過去的同學聯系。你是覺得愧疚，所以無奈當著他們的面把我的聯系方式都刪了的吧？”
佘寧又重新回憶起了那天，那些遙遠的循環外的記憶。
就像萬恒說的，當時他去醫院看還在昏迷中的萬恒，和萬恒的爸媽在病房門口有過一段短暫的聊天。阿姨和叔叔很擔心病房裏的兒子，也知道佘寧在這件事中承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他們已經很冷靜而克制了，並沒有對當時的佘寧說過什麽責備的話，可越是什麽都不說，佘寧就越能感覺到叔叔阿姨對他的害怕。
為人父母，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裏整天和一個不三不四的朋友混在一起。況且，萬恒受他連累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我們打算讓小恒轉學了，我們一家會搬家，離開這座城市。”
佘寧的手背在身後，青筋爬滿了還帶著傷疤的胳膊。他低著頭說：“好。”
“以後我們希望他越少跟現在的朋友聯系越好，他需要一個新的開始。”
手指被自己握得生疼，佘寧又重覆了一句：“……好。”
“謝謝你。”叔叔對他說。
於是佘寧擡起頭，當著兩位長輩的面，刪除了自己和萬恒所有的聯系方式。
再次回憶起這些的時候，佘寧也回憶起了自己當時手指放在屏幕上時顫抖的感覺，然而時至今日，他其實依舊完全能理解萬恒爸媽的做法，因為他和萬恒的爸媽一樣，也希望萬恒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我爸媽後來其實也很後悔，當初不該把情緒發洩在你身上，即便他們沒對你說什麽重話，但當時的低壓情緒誰都能察覺出來。他們知道在那件事裏你也是受害者，你並沒有做錯，所以我今天才能站在這兒。換句話說，他們雖然反對我回來，但並不是絕對嚴厲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跑了，他們允許我回來，就是允許我跟你說清楚。”
萬恒揣著這件事情兩個多月了，此刻終於有機會站出來解釋，他直視著佘寧，仿佛要直視進對方心底：“你知道當初我躺在病床上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什麽嗎？”
佘寧其實能猜到，可那些自責已經紮根在他心裏太久了，他本能地不敢面對，怯懦地說：“……什麽？”
“我想的從來不是我什麽時候能恢覆，也不是天天罵常晨全家，想暴揍捶扁他，而是你會不會因此就再也不敢來見我了。”
像是緊張，佘寧放在身側手不由自主地虛握起來。
“我當時沖進去想要救你，不是一時上頭，我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但我還是沖過去了，我自認為我付出的挺多的，既然我付出了這麽多，不可能是為了最後我們連朋友都沒得做的一個結果。”
“你知道嗎，事情發生以後我就一直很怕你會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覺得讓我受傷是你的錯。事實證明你確實一直都是這麽想的，不然也不會和常晨他們又打起來。”
“我太了解你了。”萬恒的眼底泛出了一絲微紅，“我知道常晨他們那些一般的挑釁已經不會讓你發怒了。”
太陽曬得脖子後面的傷火辣辣地疼，佘寧一聲沒吭。
萬恒說的沒錯，他早就習慣了疼，各種意義上的疼，可仍舊習慣不了從常晨口中一次次聽到萬恒的名字。
每一次的循環裏，無一例外，他和常晨動手之前一定都是因為萬恒。
萬恒是他從始至終無法割舍的軟肋。
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可常晨知道，郭琳知道，好像全世界都知道。
甚至現在，這軟肋就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知道，我知道你用那些新傷疊舊傷築起的屏障保護自己，也知道我是你無法泯滅的傷疤。
佘寧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沒人知道，對常晨他們的怨恨，他在一次次的循環裏一遍遍地清算，每次他都會做到最狠最決絕。他之所以對常晨他們如此不屑，不過是因為他們遲早會成為甕中之鱉，因此自己對他們的恨意盡管濃烈且長久，可終究有一個宣洩的出口。
那一直還堵在他胸口散不開的濃霧是什麽？
細究起來，他到底在怨恨誰？
“如果那天我能讓你快跑，或者，一開始就拒絕讓你一直站在我身邊，也許你就不會有那些不好的回憶，你可以在一個地方快樂順利地畢業，擁有自己正常的朋友圈子，不用像現在背井離鄉。”
“可你怎麽知道那樣我就是快樂的呢，你怎麽判定我站在你身邊的回憶就是不好的回憶？”萬恒說。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沒人能替他做出判斷，替他內疚，佘寧也不可以。
萬恒回答得很堅決，他就是要以一種最強硬的態度告訴對方，你沒有錯，我們都沒錯，我更是從沒怪過你，所以不必內疚不要自責。
可面對萬恒，佘寧始終是自慚形穢的，他無法原諒自己。所有對他人、對世界的恨意都在循環裏找到了出口，唯有自己對自己的。
那股散不開的濃霧壓在身上太久，隱天蔽日，遮擋一切，他連自己都看不清了，其實他最恨的一直都是那個無力改變一切的自己。
所以他說：如果當初……如果一開始……
但萬恒卻堅定地說，“無論過去發生的哪一件事情，都和你沒有關系。我們都是受害者，他們才是施暴者。”
他一字一句細心地講給佘寧聽： “我們應該永遠堅信我們是對的，如果連我們都屈服了受害者有罪論，這才是他們那群人最後的勝利。”
佘寧停了下來，和萬恒四目對望，安靜的、溫柔的。
他想說，已經晚了萬恒，自己已經不是受害者了，或者說自己已經不僅僅是受害者了。他早在一遍遍的自責和怨恨裏丟了自己，也在一遍遍的循環裏，早已忘了曾經說過什麽。
可……
“我回來了，我會陪你一起。”萬恒對他說。
短短幾個字，猶如雷擊般，而又迅速化雨，最終在佘寧的世界裏刮起了一陣猛烈的颶風。
我回來了，我會陪你一起。
第1000次循環，萬恒來了，他竟然奇跡般地出現了。
他出現了，並且攜著長久以來一直在他身上的一種強大的力量，即便是在受到傷害以後，依舊相信未來的強大力量，是一陣颶風，不遺餘力地滌蕩掉佘寧逐漸貧瘠荒蕪的內心。
佘寧沈默地望著對方，沈默地想，我一直站在霧裏，我連自己都越來越看不清楚了，可你怎麽能吹散大霧，又拉起我。
那一刻，佘寧覺得自己好像找回了一個巨大的失而覆得的寶貝，即便神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可他卻像發了狂一般珍惜眼前這個人，珍惜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每一句話。
萬恒說的話，終於如水滴般悄無聲息地流進了他的心底，潛移默化地滋養起一片新的綠野，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撬開了一小塊松動的外殼。
見佘寧神情逐漸放松下來，萬恒終於長舒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到底有幾分效用，但總歸應該是起了作用。
他沒辦法要求佘寧一朝一夕就能與他自己和解，他知道這需要時間，不過這麽久以來的一塊大石頭緩慢落了地，他終於放心道：“所以以後盡量別再因為我跟他們那群人有任何沖突了，行嗎？雖然我也一直想找機會痛扁他們一頓，為此最近還專門去找老師學了點防身格鬥術。”
佘寧擡眼，見萬恒說這話時一臉認真，不像是賭氣也不像是開玩笑。他沒想到，萬恒看起來一臉三好學生的模樣，可一旦被激起來了，渾身上下也裹著層齜牙咧嘴，有仇必報的邪氣：“……但是就像我知道我不可能一個人就去單挑他們一群人一樣，你也別再往人群裏沖了，不然如果再遇到像今天這種情況，實在太危險了。”
萬恒只顧著教訓別人都忘了自己幹過什麽，佘寧忍不住提醒他：“剛剛也不知道是誰拎著個家夥就往人群裏沖，把人家椅子都炸開花了，防身格鬥術沒白學。”
萬恒被噎了一下：“那還不是因為你……再說了，我拎的那把在常晨身上炸開花的椅子是因為我在路邊撿起它的時候就已經搖搖欲墜了，隨便一用力就會炸。”兩個人邊走邊說，萬恒歪過頭看佘寧，警告他：“總之，結論就是，下次你如果再一個人遇見他們，千萬別起沖突，起碼也得等我這個救兵到了再說。”
佘寧想說，我一個人也沒關系，我不會死的，可他當然不能說這些。還沒等他瞎編一個理由，萬恒先沈聲道：“我已經遇見兩次了，說實話，我怕再看見第三次。”
良久，佘寧嘆了口氣：“就算你遇見第三次，看見了也躲遠點，不要過來。”
“不過去放你一個人被打嗎？”
“我……”
“不可能的，我做不到。”說著，萬恒抓起佘寧的胳膊，上面殘留的淤青頓時在兩個人面前暴露無遺，他說，“你看，我已經錯過太多了。”
除了脖子上的傷，萬恒早就註意到佘寧身上的舊傷了。他只是一直忍著沒說，但不代表他猜不出發生了什麽。
能讓佘寧受傷的，還能有什麽？而且在萬恒的視角裏，看這傷的時間，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還是在高考前不久。
佘寧不自然地收回胳膊，他身上的新新舊舊的傷不少，他早就習慣了疼也從不隱藏，可如果對象是萬恒……
佘寧默默地把手臂放在身側靠後的位置，生硬地轉移話題：“批判我這麽久，你還是沒說你這次為什麽會回來，還有你爸媽為什麽扣下了你的錢？”
佘寧本是想要隨便轉移個話題，結果無意識就從腦海裏扯出了這麽個話頭聊起來，這讓他心裏被暫時擱置的不安再次湧了上來。
他發現無論自己是不是在萬恒的話裏與自己和解，最終他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循環了這麽多次，從來沒出現過的萬恒到底為什麽會回來？
當這個問題必須要攤開來講的時候，另外一個問題就不由得浮出水面，讓佘寧心底一寒。
那個在之前慌亂情況下暫時被擱置的念頭：
——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循環後遺癥的幻覺？
失而覆得的狂喜瞬間被這種擂鼓般的不安壓了下去，即便他反覆告訴自己，他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他能在對方的笑容與言語裏得到了長久以來難得的踏實，可是他還是沒辦法告訴自己，這一切毫無疑問是真的。
萬恒其實還看到了佘寧身上其他不明顯的傷疤，他知道佘寧和常晨發生過的爭執應該不僅只有今天一次。不過此刻佘寧刻意不提，他也不想強迫，規規矩矩回答佘寧的問題：“因為我執意要回來，我爸媽一氣之下就把我的錢扣了。”
佘寧明顯不信，他能把之前萬恒發的短信倒背如流：“你說過你並不想拒絕你爸媽？”
“那是如果跟他們一起去旅游的情況下。”萬恒解釋說，可現在我們去不了了，留在那邊也沒什麽事。”
“去不了了？”
“嗯。”萬恒點了點頭，“因為我表哥說他工作上臨時有事不能陪我們一起了。其實這趟旅行最初就是我表哥提出來的，現在他去不了我爸媽覺得遺憾就把旅行的時間延後了。至於我能回來功勞其實也得算在我表哥頭上，他現在人在F市，我找了個借口說我要回來找他玩，就不顧我爸媽反對溜回來了。”
表哥？
佘寧之前從沒聽萬恒提起過他在F市還有一個表哥。當然這也沒什麽，誰都不會把自己所有的親戚都跟另外一個人介紹個遍，可佘寧總覺得奇怪，好像哪裏有問題……
萬恒沈浸在自己的解釋裏，沒註意到佘寧臉上的表情，他想起爸媽那副被他氣死了的表情就覺得無奈，悻悻地說：“說起來還好有我表哥在，F市也算是有人收留我，不然我爸媽肯定哪怕把我關起來，也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我偷溜回來，我現在……”
卻沒想到，他話還沒說完，佘寧突然轉到了他面前，一臉著急地問：“你表哥現在在哪兒！你能帶我去見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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