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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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狹窄的空間內,當身體的距離被拉近,一切好像都會被放大和拉近。兩人對視的那刻,感覺目光都是粘連在一起的。

“你喜歡男生嗎?”萬恒氣息顫動地又問了一句。

佘寧覺得喉嚨有點癢,他覺得毛毛球不僅是在他聲帶上摩擦,好像也在他心上摩擦。他沒忍住吞咽了幾下強迫自己把這種感覺壓下去,然後啞著聲音說:“他們氣急敗壞的時候不經常這麽罵。”沒正面回答第二個問題,在萬恒再一次開口前佘寧說,“先出去吧。”

走出來的那刻,外面清新的空氣撲鼻而來,讓他們都長舒一口氣。

佘寧第一時間轉過去看萬恒,卻見他一直低著頭,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只能看見對方因剛剛的逃跑而劇烈漲紅的臉,看不清楚表情。

佘寧一臉擔心地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沒事,就是有點累。”萬恒擡頭,一張汗涔涔的臉上映著兩顆圓溜溜的眼睛,他執著問問題和要答案,說,“第二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佘寧本想拉他的手頓在了半空中,一米八多的大小夥子頓時變成了個不會說話的電線桿子。電線桿子也不知道想什麽,臉上青白交錯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你想讓我怎麽回答你。”

萬恒笑了,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瞅了瞅對方,說:“回答喜歡或者不喜歡啊。”

佘寧心裏發癢,可架不住萬恒毫不掩飾的蔫壞蔫壞的眼神,最後還是被逼問著回:“喜歡。”

萬恒眼睛不轉了,大概是聽到答案滿意了,眼睛彎成了一個弧度,掩不住得意地說:“真巧,我也喜歡。”

萬恒的回答真誠又幹凈,還帶著目的性。

佘寧怎麽都沒想到,兩人剛剛經歷了一番“死裏逃生”,怎麽馬上就轉到了畫風這麽大相徑庭的頻道。他恍然覺得喉頭發緊,隨即又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雖然按道理來講,他們兩個人是同齡人,可自己是一個循環了多久就活了多久的人,怎麽還這個剛成年的小屁孩給拿捏住了。

佘寧毫無威懾力地瞪了萬恒一眼,迅速找回主動權,言簡意賅地總結:“看來你還是不累。”

早知道帶他再多跑兩圈了!

佘寧扭頭就走,小屁孩萬恒在後面屁顛屁顛跟上:“你這人怎麽這樣,我剛剛可是救了你,你都不感謝我的嗎?”

活了很久的佘寧:“我也救了你。”

“也是。”萬恒點了點頭,終止了這段小學雞互啄的對話,“那行吧,那我們算扯平了。”

曾經,在循環外的時候,佘寧設想過無數次,他和萬恒再次見面時的情景。因為那些已經發生了的、無法改變的事情,萬恒在離開之前,他們甚至沒有見到最後一面。所以那時候他一直覺得,再次見面時他們也會尷尬、會陌生,隔著手機屏幕的聯系總歸沒有面對面,目光對視來得真實。

他想過很多可能,可這些可能還沒發生,他就進入了這麽莫名其妙又無法掙脫的循環。

他知道他不會再見到萬恒了,有時候他想,這樣也好,這樣的話,萬恒會在原本他應有的時間線內繼續向前走,不再見到之前的故人也就不必回頭。

在循環裏,佘寧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擺脫一切,猶如行屍走肉般的人,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他本以為也會一直如此。可他怎麽都沒想到萬恒竟然出現在這裏,而且只是一兩句話間就讓他自然而然地重新回歸少年,回到那個還會尷尬,會跟別人開玩笑,甚至會不知所措的,有人味兒的人。

他的出現,他只用這麽兩分鐘,不僅僅是把他的防禦擊潰出了裂痕,更是塌陷了他這麽長久以來築起的圍墻。

若不是那滿腦子的循環記憶無法隱藏,佘寧甚至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已經逃離了循環。

“你都不問我為什麽和常晨他們起沖突了嗎?”他問。

“還能為什麽。”萬恒卻說,“肯定是他們該。”

佘寧腳步加快走在了前面,他覺得眼角有點酸癢。

烈日炎炎,臨近中午太陽愈發毒辣起來,幾乎要把兩個人身上淌的汗再曬幹了。佘寧走在前面,帶萬恒徑直來到巷子裏的一間房子門口。

萬恒跟在後面,正想問這是哪兒,就見佘寧熟練地從這家門口的信箱內掏出一枚鑰匙,隨即打開了大門。

這附近臨近老街,坐立著的都是一排古舊的建築。大門內有一個小院,穿過小院才是主人住的房子,這些房子通常不止住著一戶人家,各家各戶房門單獨上鎖,因此門口的鑰匙只能打開這個大門。

“你怎麽知道這家的鑰匙就在門口的信箱裏?”

循環的夠久很多事自然就知道了,佘寧說:“之前路過的時候看見過。”

萬恒小心翼翼地說:“這裏面沒人嗎,我們這算不算是非法入室啊?”

“現在院子裏沒人,而且只是借點水。”佘寧輕車熟路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邊,而後對著萬恒招招手,“過來,先洗把臉吧。”

萬恒覺得奇怪:“你怎麽知道沒人?”

佘寧這才發覺自己放松過頭,順嘴就說漏了,可他也不是個會費盡心思找補的人,只草率地回了句:“猜的。”

萬恒:“……”

雖然佘寧的一些解釋也能說得通,可萬恒還是覺得太奇怪了,他心事重重地走過去,直盯著佘寧。

“怎麽了?”佘寧問。

“我記得你不是一直路癡嘛,現在怎麽能這麽熟練地在這小巷裏跑,精確地找到剛剛躲起來的地方,還有這裏。”

佘寧態度散漫,隨意扯了句,但確實也是發自肺腑的感嘆:“人是會長大的。”

萬恒楞了一下,呆呆地看著佘寧。見狀,佘寧正要反思自己剛剛是不是說得太不合時宜了,誰知萬恒卻忽然來了句:

“屁!”他說,“路癡可不會。”

佘寧:“……”

下一秒,他就打開水龍頭,按著萬恒的頭粗暴地替他沖洗了一遍。

“哎哎,怎麽又這麽兇。”萬恒沾了一頭的水,反抗地把頭彈起來,他被佘寧這一動作果斷地轉移了註意力,說,“幾個月不見你怎麽一點變化都沒有?”

佘寧楞了一下,被萬恒偷襲了一拳。等他再想說什麽,萬恒已經氣完人以後心滿意足去洗臉了。

佘寧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了。

他怔在原地好久,才慢慢想起來。

他想說,那邊放箱子的空間是之前無意中發現的,之前循環裏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他偶爾也會躲在那邊。

他想說,這間房子住著一位爺爺,曾經有一次看他太過狼狽,帶他到院裏洗了把臉,還給他倒了杯水,跟他說以後還可以經常過來玩。如果再遇到那位爺爺,他肯定還記得他,只是對方一定已經不記得自己了。

他想說循環,想說他的孤獨,他還想說很多。或者有可能,他其實真的想說的是,你是第一個說我一點變化都沒有的人。

佘寧倚靠在身後的墻上,專註地望著萬恒。

萬恒今天穿了一件白T,黑色短褲,穿衣習慣還是和之前一樣,熱的時候就喜歡把T恤的袖子挽到肩膀上,像個大大咧咧的漁夫,可與此同時,袖子下露出的一節又白又嫩的皮肉,又昭示著這顯然是個被家裏嬌生慣養的小孩。

到了夏天,萬恒總是不在意那些防曬的細節,不過還好他體質特殊不容易被曬黑,袖子外和袖子下的皮膚才不會相差特別大。

他很愛笑,一笑就露出一嘴的白牙。不笑的時候又很陽光,全身上下永遠充滿著讓人一見難忘的少年氣。

他發現自己真的太久沒見到萬恒了,對他來說,他們上一次見面只是幾個月,可對自己而言,這個時間早已經不知道要怎麽計算了。

流水聲像緩緩而過的時間一樣,在他耳邊流淌。原來,有一種強烈的想念,是可以讓所有吶喊變成細語。

幾滴涼水打在他臉上,佘寧反應過來的時候,萬恒還沒來得及收起他“罪證”的爪子。不過縱水犯倒是大大方方,絲毫不避諱自己的罪行,還笑著問:“快謝謝我,是不是很涼快?”

佘寧無奈地看著他:“你這樣真的沒被打過嗎?”

“誰舍得打我啊。”萬恒齜出一嘴大白牙,“我這麽根正苗紅社會好青年。”

佘寧從他旁邊繞過去:“今天要不是突然出現那大哥,你這位根正苗紅社會好青年就免不了一頓打了。”佘寧從旁邊撕了點紙,在萬恒頭上呼啦兩下,“拳頭可不看你長得好不好看。”

萬恒順手接過紙巾就開始擦前面被水打濕的頭發,邊擦邊說:“也是,今天要不是那大哥,我倆直接就被那夥人一鍋端了,讓他們來一個完美的甕中捉鱉。”

佘寧笑了:“你是跑傻了嗎,怎麽還罵起自己了?”

“你才跑傻了,就非得對號入座。”萬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語文課體育老師教的嗎,不知道什麽叫生動形象的比喻?”

佘寧一本正經地回:“我體育老師教的是數學。”

萬恒真的很想給這位體育老師的得意門生一個白眼,可惜得意門生去洗臉了,並不能看到。

水打在臉上的時候很涼,也很讓人清醒。趁著這股子清醒,佘寧在水聲裏重新捋了下當下所發生的一切。

按照過去已經發生過的軌跡,在這天上午大概會出現幾種情況:他不來學校參加拍畢業照,就不會遇到常晨一行人;或是來了之後雖然面不了沖突,但要麽在被打死之前跑,要麽把對方收拾服帖了走。

可無論是哪種情況,萬恒都不可能會出現,因為按照正常發展,萬恒此刻應該在去往國外的飛機上。他自己昨天也在短信裏提到了,他不能拒絕爸媽這趟旅行,之前也確實沒有過。

那現在發生的一切是怎麽回事?

佘寧茫然地想,難道是因為昨天他沖動下的那條短信?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可能出現在他這三天循環裏的人出現了,會發生什麽?是打破循環的契機,還是他會不會就此被拉入循環?

佘寧不自覺後怕起來,如果是最後一種可能,那他一直以來不敢跟萬恒聯系,最擔心的事情就因為他的一個沖動發生了。

“你也洗太久了吧。”萬恒過來拍了拍佘寧的肩膀。佘寧思路被打斷,猛地一個激靈,擡頭對上萬恒的時候,臉上爬滿的恐懼還沒來得及消散。

“你怎麽了?”萬恒擔心地問。

“沒什麽。”佘寧默然地把方才的神情收了起來,將濕了的發絲隨意捋到後面,接過萬恒遞過來的紙開始擦臉。

他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剛剛瞬間的反應根本逃不過萬恒。

“佘寧,說實話,你是不是有什麽不能告訴我的?”

佘寧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對方:“萬恒,你能先告訴我你為什麽今天會出現在這兒嗎?”

“你脖子後面有傷。”萬恒卻說。

那是在學校後面,被常晨那夥人偷襲留下的。

萬恒擔心地說:“我帶你去買藥,其他的邊走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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