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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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佘寧覺得,自己已經太久沒有去回憶過萬恒出事的那天晚上了。那段記憶雖然一直刻骨銘心地存在,可他卻很少回憶。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三個月前的某個晚上,他和常晨那夥人又一次打了起來。

黑洞洞的天色滲進無人的窄巷子裏,視線被天色遮蓋,再加之自己寡不敵眾,幾乎處於一種絕對劣勢。佘寧已經忘了當時拳腳加身的劇烈疼痛,也不太記得那些人嘴裏一句又一句難聽而粗鄙的話。他只記得自己當時幾乎快要麻木了,而常晨高傲地抓起自己的頭發,逼著自己求饒。

佘寧笑了,青腫的嘴角還淌著血。他勾了勾手指,示意常晨湊近了聽,而當常晨靠近了的時候,他卻輕蔑地一字一句道:“廢、物。”佘寧用了又重又狠的一拳打在了常晨的臉上,換來的是更多更狠的拳腳相加。

萬恒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出現的。

當時佘寧的耳朵已經開始出現雜音了,可恍惚間,他還是聽到了萬恒堅定而又不自覺帶著一些顫抖的聲音:“我已經報警了!我勸你們現在都住手!”

他也怕,可他還是努力給自己壯膽。

然而從小就是在父母精心呵護下長大的乖孩子、老師心中的好學生,自然是沒經歷過這些的,也不知道很多時候這種威脅根本沒有用。

佘寧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從地上爬起來。他攔住那些人讓萬恒快跑,可那個時候他卻義無反顧地奔向他。

就像此刻,仿佛時間重來,然而情形卻陡然倒轉——

“佘寧,快跑!”

萬恒拉起佘寧的那一刻,震驚就像一瞬間在腦中爆炸開的焰火,燒幹了佘寧原本已露出苗頭的麻木。他早已不怕疼,也不怕受傷,更不怕死,無論是惡語相向還是拳腳加深,都撞不破他那層被麻木鑄就的不可撼動的城墻。可他不知道,也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一縷細微的、在力量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來自掌心的溫度會果決地在那堵堅硬的城墻上鑿開了一個小口。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句話,萬事萬物都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佘寧迅速反應了過來,和記憶中那次不同,這次他沒有耳鳴,也不會毫無招架之力,他擁有足夠的力量可以保護一個人,況且那個人也成為了一股力量,那股力量拉著他沖出了人群,而沖出人群的一瞬間,又換佘寧下意識扭轉了力道,緊緊扣住對方的手,從被動變為主動。

那一刻,他根本沒辦法判斷這個突如其來出現的人是真實還是幻覺,可身體的反應早已沖破大腦禁錮。

烈日當空,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們兩個用盡全力向前奔跑。

急促的呼吸聲一遍遍在耳邊縈繞,又一聲聲敲進心底。

彼此的身體溫度通過掌心連結,成為真實,可這真實本身又太難以置信,佘寧得一直看著萬恒的模樣,才能勉強保持清醒,眼前這個人有可能不是他出自求生本能的幻覺。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不可能是萬恒,這一定是自己的幻覺,因為之前的循環裏,這一幕從未發生過,萬恒也從沒出現過——萬恒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分明理應在旅行的路上。

可與此同時,更深層的欲望讓他強迫自己相信,這也許真的是萬恒,這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他本就處在這樣荒唐的命運裏,那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

這是真實。

這是幻覺。

兩種完全相悖的念頭在他腦海裏瘋狂爭鬥,電光火石間他沒辦法判斷,更沒辦法全然相信某一方,可如果都有可能發生,他知道自己選擇了哪一種。因為奔跑起來的那一刻,身體本能早已替他做出了反應。

劇烈的不安、搖擺與慌張,終於還是無法徹底藏起來,佘寧露出來的細小猶豫大概是被對方敏銳地察覺到了。

被他握住的手心的觸覺動了動,佘寧一楞,就見被他拉住的人用那雙記憶中永遠明亮的眼睛毫無保留地望向他。

以前課文裏學,眼神是具有力量的,佘寧一直覺得這是扯淡,可這一刻,他極盡虔誠地認可這句話。他知道幻覺總是易碎的,可這樣堅定的目光卻一定真實。

此刻,對方身體的溫度正完整無遺地透過他們雙手緊扣的位置傳來,萬恒的呼吸近在耳畔,餘光裏還能看到他因為緊張和奔跑而迅速漲紅起來的臉。

像是撥開雲霧般,佘寧終於記起來了,曾經在他意識混亂最嚴重,或是他心底欲望最強烈的時候,他也從沒在幻覺裏遇見過萬恒,因為他一直期待見到萬恒,又恐懼見到萬恒。

他從不敢這麽想。

可是,當下,這一刻,萬恒就站在他的身邊,成全他從未有過的奢望。

所以,一切的懷疑和顧慮在這一刻到底有什麽重要?只要有一絲可能,他就不可能放棄一丁點微乎其微的真實。

沒辦法判斷又如何,只要看見他,至少在這一刻,他寧願相信,他眼前所見就是真實!

這就是萬恒!這一次,他足夠有能力保護他,他不會讓他受到一丁點傷害!

“媽的!給我追!”

“追!別讓他們跑了!”

對方那夥人雖然被萬恒這個意外沖散了,可反應很快,尤其是在意識到被打的是常晨後,憑空生出了一種比打了自己還強烈的屈辱,更加氣急敗壞地窮追不舍。

第二條街都已經快跑到頭了,可後面那群人還是追得很死。

六月酷暑,又臨近正午,陽光的溫度就是種炙烤,他們每跑一步都覺得腳下踩的水泥地都在向上冒火。

後面那群人天天不學無術、打架打習慣了,可萬恒不一樣,他的生活裏除非有體育活動,否則不會有這麽劇烈的運動。

這麽跑下去不是辦法,別說體力能不能跟得上,照這個溫度下去,有可能得先中暑暈過去。

佘寧聽到萬恒的喘息聲越來越重了,轉過頭不安地問:“萬恒,還行嗎?”

萬恒張開了嘴,調整呼吸:“還、還能撐一會。”

可從萬恒的步伐和喘息聲中,佘寧能明顯感覺到他已經有點體力不支了。佘寧忽然變得十分焦躁,回頭看了眼身後那些人,目光陰沈得和這天色形成鮮明對比。他幾乎想沖回去跟那些人再打一架拖住他們,讓萬恒快跑。

可他緊握住萬恒的手剛剛松了一點,就感受到對方迅速又握緊了自己,絲毫不打算松開。

佘寧側頭看了萬恒一眼,他發現萬恒實在太了解自己了,他一丁點的小動作都能被對方察覺到意圖,再堅定而信任地抓緊自己。

循環裏的一切都不作數,即便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最後也會被重置,在這樣的環境裏待得久了,人多少會生出點亡命徒的心境來。可此時,萬恒用自己的行動拉住了佘寧,讓他回頭。

佘寧感覺心頭被澆上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細究下來又仿佛要有一座火山蓄勢待發,他低聲說:“相信我,聽我的!”

循環裏的經驗十足,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周遭的環境。他忽然想起一個能躲起來的地方,但是不確定那裏究竟能不能藏下兩個人,可現在只能孤註一擲了!

就是這個轉角的盡頭!

“跑我前面,萬恒!”

萬恒迅速明白了佘寧的意思,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下一個轉彎之前沖到了佘寧的前面。於是,在轉彎的瞬間,佘寧急速沖了過去,猛地發力,在後面那群人的視線死角內,用力把萬恒推進了右側一個被紙箱子和廢品堆滿的狹小空間內,之後自己也緊跟著鉆了進去。

捆紮起來高過一人的箱子被他迅速推回來當做掩體。

剎那間,一切瞬間靜止。

連他們的呼吸聲都被控制得微乎其微。

他們相互緊貼,在這個本只能容納一人的狹小的空間內,默契地屏住呼吸,靜靜觀察著外面的反應。

後面那幾個人很快追了上來,可已經找不到他們兩個了。前面不遠處有兩個岔路口,沒人知道佘寧和萬恒到底從哪個岔路口跑了,還是根本就沒跑。

“操!人呢!”

“誰看見他們人了!”

聲音近在咫尺。

“他們不可能從前面跑了!他們跑不了那麽快!”有人說。

“那他媽的肯定就藏在這附近了!”

“媽的,還挺能藏啊,找!我就不信今天找不到他們那對死基佬!今天這個仇必須得報回來!”

佘寧一顆心懸在了嗓子眼。歷經999次,經歷過各種可能,他本對循環裏的大多數事情都胸有成竹,可自從萬恒突然出現,過去的一切都已然被全部推翻,他也對下一秒會發生什麽毫無預期。

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推算最壞的可能,如果那夥人鐵了心要找,發現這堆箱子後面的空間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可真的被找到,他倒是不怕什麽,孑然一身的人最無畏,什麽後果他都擔得住。可現在情況不同,此刻他身邊還站著萬恒。擁擠的空間內,他的眼睛剛好對上萬恒的額頭,被盡數打濕的頭發和皮膚,已經向他展示出了對方的狼狽和疲累,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兩個人能有多少勝算?

佘寧只覺得胸悶,他一時間顧不得什麽頭疼和後遺癥了,只想瘋狂調動起自己所有的記憶,看能不能找到一個類似情境下的解決方法。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他們果然選擇先在這附近開始找。佘寧和萬恒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為聲音越來越近。

一步,兩步,佘寧腳步輕擡,幾乎想要沖出去了!

就在千鈞一發間——

忽然,外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們幹嘛的!哪個學校的?”外面又傳來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的聲音。

“幹什麽圍這麽多人?打群架啊!信不信我去通知你們學校老師啊!”

腳步聲戛然而止。

佘寧的心也跳到了嗓子眼。緊接著他聽到外面的解釋聲和吵鬧聲,雖然聽不清楚,但大概猜測常晨那夥人應該不占上風。

有不怕死的還在挑釁:“你誰啊,少他媽多管閑事!”

不過隨即就連忙有人出來打斷了那人,在雙方之間打圓場:“大哥,誤會誤會,我們就是在這附近轉轉……”

佘寧短暫地舒了口氣。

其實想想也能明白,他們這夥人雖然一天天的惹是生非,到處稱霸,但畢竟都還是學生。平日裏跟在常晨後面狐假虎威就算了,出事了還有人幫忙兜著,此時畢竟只有他們自己,斷沒有到誰都不怕的程度。倘若真的遇上什麽大事兒的時候,還是會怵,尤其現在正是在畢業關頭,誰都不想惹事被捅到學校和老師那兒去。

果然,沒過一會兒,外面的聲音就在雙方有商有量的語氣中徹底散了。

很快,四周鴉雀無聲。

只有佘寧和萬恒還在原地躲著,小心翼翼地呼吸。

“他們走了嗎?”半響,萬恒忽然小聲開口。大概是控制呼吸的緣故,又得放低了聲音,此刻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抖。

“嗯,走了。”佘寧也放低了聲音。

只是他的聲音一低下去就帶著點啞,像是又什麽毛毛球劃過聲帶,可偏偏他們兩人實在貼得太近,萬恒一開口,他的唇幾乎是掃過佘寧的脖子。

鼻腔裏噴出的氣息也盡數打在了佘寧的下巴上,倒真的是有“東西”劃過他的聲帶。

這裏實在太擁擠了,他們兩個又都大汗淋漓的。佘寧再三確認過外面沒人了,打算帶著萬恒出去,而萬恒卻突然語氣凝重地又開了口:

“佘寧。”喊出這一聲的時候,佘寧似乎感覺到,萬恒細長的睫毛在自己臉上無意識地掃了兩下,他剛想側過臉拉開一點距離,就感受到對方大概有話想說。按照眼前發生的一切的邏輯,佘寧本以為萬恒要問他為什麽會跟常晨他們起沖突,卻沒想聽見對方毫無征兆地問道:“你知道他們剛剛為什麽說……死基佬嗎?”

只一句話,佘寧剛剛才放下去的心,瞬間又吊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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