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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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局
“……餵？”
林春水遲疑著出聲。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覺。不僅僅是因為她打通了這個不可能打通的號碼，更因為她聽到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並不來自現實世界。
電話那頭很輕地笑了下，輕得像一句嘆息。
“是我。”
林春水的怪異感達到了極致。
她好像身處在一幕情景劇裏，劇本是以她的想象為藍本寫的：
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她有點寂寞，又有點百無聊賴，於是打給電話給遠方的戀人。那人在鈴聲響過幾聲後，就接起了她的電話，溫柔地對她說：“阿水，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現實世界裏的沈時和也這樣說。
當此之際，她應該接下一句臺詞，說“我也好想你”。
可是林春水遲遲沒有開口。
故地重游，舊夢重溫，現實與回憶交織在一起，她好像分不清今夕何夕。
這是現實嗎？還是她又在做夢？
“我去看你的新書分享會了。”電話裏，溫和的男聲慢慢地說著。“你今天很漂亮。”
熱鬧嘈雜的活動現場，靦腆嫻靜的女孩端坐在稍稍遠離中心的位置，表情恬淡，不爭不搶，只有話筒遞到她那裏，才會輕柔地說上幾句。
一頭柔軟的長發編成長辮，隨著偏頭的動作，露出幾縷不夠乖的碎發。一身簡單的白衫長褲，明明是那麽普通的衣服，卻襯得她在人群中如萬中挑一。
二十七歲的林春水，一如他夢想中那般可愛迷人。
林春水今天已經聽到了足夠多的誇讚，可是沒有哪一句，令她的心跳如此不受控制。
“你那麽美，那麽好，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林春水自詡也是經歷了大場面的人，這會兒好像突然又變回了上學時代，訥訥地不善言辭。
“……沈時和，你怎麽了？”
電話裏的人笑了下，還是少年的聲音，坦蕩，赤誠。
但他說的話卻全然不是這樣。“阿水，其實我騙了你。”
沈時和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有些顆粒感，如一卷古早的磁帶正在倒帶。
“剛回國的時候，我說我從N大轉學去了M大，是騙你的。其實我從C州回了N市之後，就沒有去原來的學校上學了，就算你當時真的去美國找我，也找不到。”
林春水默默聽著，倒也沒有特別上當受騙的感覺。在文森第一次跟她透露沈時和在美國的經歷時，她就已經預料到了，只是沒有提而已。
“我還說後來去了拉斯維加斯做外貿，也是騙你的。在N市的第一年，文森不讓我和外界接觸，我就一直躲在唐人街一個華人租的房子裏，後來情況好些了，用Sum這個名字辦了證件，去念了社區大學，平時半工半讀，端過盤子洗過碗。你不是很驚訝我會拆螃蟹？因為我在日料店打過半年工。”
聽到這兒，林春水倒是有點怔住了。她確實沒有想過，天之驕子一樣的沈時和，也會有過這樣落魄的時候。
“回國後我也一直在騙你。我參加校慶會是故意的，我以為你也會去。去你公司找你，大部分時候也不是為了工作，就是為了見你。你的領導幾次打探，我沒有否認，因為我希望她能幫忙，在我追你時能增加一點籌碼。”
“我對你過去的感情經歷並沒有那麽不在意。每次秦朝賢聯系你，我總是找借口打斷你們的聯系，因為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大方。我會嫉妒，嫉妒你和秦朝賢，嫉妒所有曾經接你下班的男人。”
“我不善良，也不孝順，我的父親和母親一樣悉心養育我，但我這次把他抓進牢裏，就算他腿斷了也沒有去看他。”
“我沒有功成名就，也不是衣錦還鄉。”
“阿水，我這幾年，過得很不好。”
似乎是為了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沈時和沒有停頓地把自己的陰暗面全都袒露出來。然後，像是等待宣判一樣，不再出聲。
良久，林春水才訥訥地開口。
“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現在又要把實話講出來。
“因為我害怕。”
電話那頭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聽起來似是虛弱的。
“我怕你覺得我自私、沖動、嫉妒，也怕你認為我這麽多年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怕你看清楚我的真面目，知道我只是一個失敗的人，就不會再喜歡我了。”
愛所帶來最大的痛苦，大概是因為人在愛裏，會發現自己的無能。
當他被人威脅，被限制在唐人街陰暗的角落裏，當他被牽扯進罪案卻無法逃離，當他渴望回來，卻回不來時，愛情的存在並不能幫助他，反而會嘲笑他。
瞧啊，口口聲聲說愛人，你的愛有什麽用嗎？
愛情既不是萬能靈藥，也不是超能力，它是感情，就只是感情——人類過剩的多巴胺分泌中，極其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可偏偏就是這樣微弱的一丁點兒存在，如鬼影一般地牢牢將他的靈魂捆綁、鞭笞，令他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一分一秒可以從這種痛苦中解脫。
如今，他終於將這份愛，也將這份痛楚坦白。
如同罪人向牧師告解，又好似罪犯向法官自首，他將他的困惑、他的危險、他的失敗雙手奉上，再沒有絲毫遮掩。
最後，他問道：“你知道我最差勁的地方是什麽嗎？”
林春水怔怔地接了話頭：“是什麽？”
沈時和深吸一口氣，說：“是就算明知自己不夠好，卻依舊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夜風從話筒旁邊擦過，傳送出輕微的噪聲，背景音則是沈默，長久的沈默。
就在沈時和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順著夜風，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輕盈溫軟的聲音。
“沈時和，你還在醫院嗎？”
林春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溫柔地反問他。
“你在哪兒？我想來找你。”
這回，輪到沈時和那邊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我在你以前住的這套房子裏。”
林春水很驚訝，不自覺仰頭看了看樓上還黑著的窗口。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我這就來。”
她仍把手機舉在耳邊，電話兩頭的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掛斷，話筒裏聽得到彼此的呼吸。
一下，一下，漸漸趨於同頻。
林春水輕車熟路地進了小區，上了電梯，然後走到了門口。
“沈時和。”她敲敲門。“是我。”
可能是沒有想到她這麽快就到了，房裏安靜了片刻，才響起匆忙又淩亂的腳步聲。
房門打開，借著樓道裏昏黃微弱的光線，沈時和英挺的面容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很快，又退回了黑暗中去。
“進來吧。”
林春水跟著進去，站在玄關處，下意識地想要按下開關，把燈打開。
但沈時和馬上說：“別開燈。”
林春水的手一頓，從開關上移開，反手將門關上。
屋裏黑漆漆的，只能借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線，描出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個藏在黑暗裏的人影輕聲開口：“你為什麽在這裏？”
林春水覺得自己變得狡猾了，她第二次反問回去：“那你呢，你為什麽在這裏？”
黑暗裏傳來輕微的笑聲。
林春水也笑了。
這種時候彼此追問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們的同時到場，其實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在一片黑暗中，沈時和問道：“阿水，你還願意要我嗎？”
其實他想問，你還願意愛我嗎。但是，他想——算了，就算沒有愛，只要阿水願意要他，就很好了。
原來半年前林春水答應和他覆合，就是這樣的心情。
沒有愛也沒關系，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沈時和終於遲來地理解了她，理解了這種不抱期待的愛意。
林春水沒有回答，而是一步步朝他走進。沈時和站著沒動，任她靠近了，試探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沈時和沒躲，林春水的手輕輕向下移動，摸到他的頸部，動脈在她的指尖一跳一跳地經過。
她的手再向下，解開了他的衣領。
這回沈時和動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為什麽？”林春水踮起腳，貼近他，吐氣在他耳邊，“不喜歡我碰你嗎？”
沈時和一頓，手不自覺松開了一點。
他低聲回答：“因為我……不夠好。”
然而今天的林春水一改往日的審慎內斂，她非但沒有適可而止，反而得寸進尺。在沈時和說話的時候解開了他的衣領，又往下解開了兩顆扣子。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的胸口，不需要用力，就感覺到了掌下些微凸起。
沈時和的手仍然輕輕握著她的手腕，可是沒有再用力了，而是隨著她移動。
林春水試探地繼續解扣子，直到將他的襯衫完全解開，兩人之間變得無所阻攔。
她很慢地在他的身上探索，和記憶中不同的是，她的手掌所及之處，不是記憶中完美到可稱漂亮的皮膚，而是到處都有凹凸不平的起伏。
盡管看不見，但她知道沈時和一直垂著頭，在她的手四處漫游時，始終感受著她的呼吸，她的情緒。
林春水的撫摸不帶情欲，仿佛只是在檢查一件私有物，從前胸來到後背，又從後背落到腰際。
她終於明白了沈時和說的那句“我不夠好”是什麽意思。
“是五年前受的傷嗎？”她問。“你總是不願意我碰你，在醫院裏也不想要我檢查你的傷勢，是因為不敢給我看嗎？”
沈時和低聲“嗯”了一聲，語氣似乎很隨意。但林春水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身體僵硬，當她的手終於離開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一頓。
下一秒，林春水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胸口。
“沒關系。”
她說：“不夠好也沒關系。”
然後她伸手抱住了他。
沈時和遲疑片刻，也俯身將她環抱。
他的吻落在她的發間，呼吸印上她的臉頰。他喃喃自語，又好像追問：“真的嗎？就算我不夠好，你也還會喜歡我嗎？”
林春水仰頭，雙唇在他冒出胡茬的下頦輕輕碰了碰。
“我也騙過你。”
“每次你想解釋舒泠的事情，我都說不想聽。其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聽到你和她的細節，我會嫉妒得發瘋，怕再不能維持內心的平靜，心平氣和地和你相處。”
“我跟你說約時間一起去拜訪我媽媽，也是騙你的。其實她不希望我和你再一起，我不敢告訴你，又不敢頂撞她，每次夾在中間都很為難。”
“還有你第一次邀請我去北城的時候，我說考試的結果還沒出來，還要再等等。其實我也騙了你，我沒有考上，但我還是想要去北城，想要去見你。”
“我也嫉妒，我也懦弱，我也有過失敗。”
林春說話還是溫吞，還是習慣性地遲疑，但凡事聽到這句話的人，都不會覺得她是一個膽小鬼。
“沈時和，我也並不完美。”
是否天底下純真的戀人都像歐亨利筆下的麥琪和吉姆，為了討對方的歡心，交換自己最珍貴的寶物，最後卻雙雙落空。
他以為她只是愛自己的善良，為此掩藏起內心的汙齪。
她以為他只是暫時的停靠，所以克制自己的獨占欲。
他們向彼此藏起自己身上那些不夠完美的地方，以此期待愛神短暫的垂憐。到頭來，不過是愚人的作繭自縛。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都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審時度勢，及時止損的聰明人。所以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這兩個笨蛋走到了一起。
“沈時和，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有資格被愛的。”
林春水牽著沈時和的手，走回墻邊，按下了吊燈的開關。
沈時和乖乖任她牽著，在燈光灑下來的那一刻，下意識地閉了閉眼。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林春水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朝他微笑。
好像這個時候才是他們的久別重逢，兩個笨蛋騙子終於坦誠相對，他們終於可以補上那句當初沒能說出口的“好久不見”。
而他終於可以放心地親吻他的安琪兒，再也無懼自己的過往會成為揮之不去的噩夢。
林春水回吻他，如同從前一樣。既青澀又大膽，既溫存又熱烈。
沈時和終於放任了自己的欲念，把林春水抱了起來，像抱一只小動物那樣，讓她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邊親邊慢慢朝某個房間走去。
等到林春水重新睜開眼，發現自己回了她以前的房間，她的床、書桌、櫃子，都被找了回來，布置得和從前一模一樣。
沈時和把林春水放在柔軟的被褥上，慢慢朝她壓下來。
林春水溫順地躺在他身下，微微仰起頭看他，表情純情而羞澀，眼神卻始終不曾移開。
在林春水的註視下，沈時和慢慢脫下了襯衫，在昏黃的光線下完整地袒露出他的身體，暴露出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也是他所犯原罪的證據。
林春水一只手撐起自己，另一只手緩慢地覆上他的胸膛。
曾經林春水覺得沈時和給她的愛情像一把沾了糖水的刀，每和他靠近一次，就在她的心上劃出一道口子。
甜蜜如此膚淺，而痛苦如此劇烈。
但奇怪的是，他既是她的那道傷，又是治療傷口的那劑藥。沈時和的愛情帶來的痛楚，也只有沈時和能夠撫慰。
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是沈時和的傷和藥。
愛和痛相當，辜負與熱愛等長。
在狹小的空間裏，他們溫柔而綿長地接吻，不在乎時間，不在乎一切。
直到她感受到了什麽，動作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沈時和也停下來，低著頭看她，眼神直接。
“其實我還騙了你一件事。”
他像林春水剛才對他做的那樣，輕巧地解開了她的第一顆扣子。
“其實我早就想……”
他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林春水的臉頓時漲紅。
在被春風環繞的夜晚，沈時和終於做了他第一次到訪這間房間時就想做的事。
他知道別人沒有發現林春水漂亮，只是因為從來不曾將目光放在她身上。只要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得久一點，就會發現林春水其實很有勾人的本錢。
她是不懂得如何開花的玫瑰，也是不知道如何歌唱的海妖，是木訥寡言、連媚眼都不會拋的狐貍精。
幸好沈時和發現了她，在她的身體裏找到了玫瑰，海妖，和狐貍。
沈時和慶幸自己比別人發現得早，卻又遺憾還不夠早，更後悔了浪費了如此多的時間。
這個世界每天有億萬人來來去去，他只渴望一個人的停留。
像櫻桃樹渴望春天，像詩人渴望落日和月亮。
沈時和想要林春水，想要她永遠在他身邊。
春風來了又走，月亮升起又落下。
當雲城初春的晨光灑在淩亂的窄床上，沈時和心血來潮，說想要有一張和林春水的合照。
林春水迷迷糊糊地被拉起來，軟綿綿地窩在身後人的懷裏，眼睛都睜不開，頗為朦朧地被拍了照片。
同樣是幾乎一晚沒睡，沈時和一改昨天晚上那副陰沈頹喪的模樣，看上去神清氣爽，穿上衣服簡直可以出去晨跑。
他拍照之後，在手機上調擺了許久，最後設了個屏保。
“總算有張和你的正經合影了。”說完，心滿意足地摟著人又躺了回去。
林春水回籠覺睡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轉身推了推他。
“沈時和。你的錢包……”
她咬了咬唇，心想昨晚什麽話都說了，這點小事也不算什麽，就心一橫，終於把這個從沈時和剛回國就想問他的問題問出來了。
“你錢包裏為什麽會放舒泠的照片？”
被她推著半坐起來的人怔了一下，英俊的臉上難得露出一個可以說是呆傻的表情。
“啊？”
沈時和腦子還呆著，手已經自動在衣服口袋裏把錢包掏了出來。對折式的錢包打開，直接露出了插在透明的卡片夾裏的照片。
那是一張從合照上裁下來的照片，所有人都穿著高中時期的校服，應該是畢業前全校學生都會拍的班級留影。
被裁下來的部分裏，沈時和站在下面一排的右側，他的左邊確實站著舒泠，但是在他們這一排的上面，舒泠的左上方，站著十八歲的林春水。
林春水也在笑，抿著唇，笑起來臉頰微微有點嬰兒肥，十分青澀，也十分動人。
照片裏除了熟悉的三張面孔，還有好幾個人。拍照時所有人都擠在一起，林春水站的位置不遠也不近，照片再多裁一點就會把她的臉給裁掉。
可以想見沈時和在裁剪這張照片時是多麽的煞費苦心，才把相距有一定距離的兩個人都擠進了錢夾裏這個捉襟見肘的空間。
林春水捧著這張舊照片，半晌沒說話。
“咳。這是從學校的網站上找到的。我那時候沒有你的照片，你也不會把自己的照片發到網上，所以我就去找了這張照片打印出來……”
“但我確實沒註意，舒泠也在這上面。對不起，我實在是……”
沈時和尷尬地道歉，深覺自己一大清早實在是沒事找事，給自己找了個好大的麻煩。
林春水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水靈靈的，不說話，可是眼裏有幾分笑意。
沈時和看得嗓子發幹，一些不太好的念頭又浮現上來。
他把笑得不可開交的林春水壓回了床上，俯身在她耳邊說對不起，節奏和姿態如今都已經異常嫻熟。
“我還沒有學會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男朋友，所以，現在我要重新開始追你。”
他用不太鄭重的姿勢鄭重地請求她。
“不要太快答應我。”
窗外漸漸有了車水馬龍的聲音，塵世的煙火從民居中漸次升起。
春光正好，正是相愛的季節。
正文到這裏就告一段落啦~後面都是純甜，不會再酸啦。番那個外，如果大家有想要看的內容，歡迎留言~
還有還有，兩個現言預收歡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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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水遲疑著出聲。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可能出現了幻覺。不僅僅是因為她打通了這個不可能打通的號碼，更因為她聽到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好像並不來自現實世界。
電話那頭很輕地笑了下，輕得像一句嘆息。
“是我。”
林春水的怪異感達到了極致。
她好像身處在一幕情景劇裏，劇本是以她的想象為藍本寫的：
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她有點寂寞，又有點百無聊賴，於是打給電話給遠方的戀人。那人在鈴聲響過幾聲後，就接起了她的電話，溫柔地對她說：“阿水，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現實世界裏的沈時和也這樣說。
當此之際，她應該接下一句臺詞，說“我也好想你”。
可是林春水遲遲沒有開口。
故地重游，舊夢重溫，現實與回憶交織在一起，她好像分不清今夕何夕。
這是現實嗎？還是她又在做夢？
“我去看你的新書分享會了。”電話裏，溫和的男聲慢慢地說著。“你今天很漂亮。”
熱鬧嘈雜的活動現場，靦腆嫻靜的女孩端坐在稍稍遠離中心的位置，表情恬淡，不爭不搶，只有話筒遞到她那裏，才會輕柔地說上幾句。
一頭柔軟的長發編成長辮，隨著偏頭的動作，露出幾縷不夠乖的碎發。一身簡單的白衫長褲，明明是那麽普通的衣服，卻襯得她在人群中如萬中挑一。
二十七歲的林春水，一如他夢想中那般可愛迷人。
林春水今天已經聽到了足夠多的誇讚，可是沒有哪一句，令她的心跳如此不受控制。
“你那麽美，那麽好，好到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
林春水自詡也是經歷了大場面的人，這會兒好像突然又變回了上學時代，訥訥地不善言辭。
“……沈時和，你怎麽了？”
電話裏的人笑了下，還是少年的聲音，坦蕩，赤誠。
但他說的話卻全然不是這樣。“阿水，其實我騙了你。”
沈時和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有些顆粒感，如一卷古早的磁帶正在倒帶。
“剛回國的時候，我說我從N大轉學去了M大，是騙你的。其實我從C州回了N市之後，就沒有去原來的學校上學了，就算你當時真的去美國找我，也找不到。”
林春水默默聽著，倒也沒有特別上當受騙的感覺。在文森第一次跟她透露沈時和在美國的經歷時，她就已經預料到了，只是沒有提而已。
“我還說後來去了拉斯維加斯做外貿，也是騙你的。在N市的第一年，文森不讓我和外界接觸，我就一直躲在唐人街一個華人租的房子裏，後來情況好些了，用Sum這個名字辦了證件，去念了社區大學，平時半工半讀，端過盤子洗過碗。你不是很驚訝我會拆螃蟹？因為我在日料店打過半年工。”
聽到這兒，林春水倒是有點怔住了。她確實沒有想過，天之驕子一樣的沈時和，也會有過這樣落魄的時候。
“回國後我也一直在騙你。我參加校慶會是故意的，我以為你也會去。去你公司找你，大部分時候也不是為了工作，就是為了見你。你的領導幾次打探，我沒有否認，因為我希望她能幫忙，在我追你時能增加一點籌碼。”
“我對你過去的感情經歷並沒有那麽不在意。每次秦朝賢聯系你，我總是找借口打斷你們的聯系，因為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大方。我會嫉妒，嫉妒你和秦朝賢，嫉妒所有曾經接你下班的男人。”
“我不善良，也不孝順，我的父親和母親一樣悉心養育我，但我這次把他抓進牢裏，就算他腿斷了也沒有去看他。”
“我沒有功成名就，也不是衣錦還鄉。”
“阿水，我這幾年，過得很不好。”
似乎是為了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沈時和沒有停頓地把自己的陰暗面全都袒露出來。然後，像是等待宣判一樣，不再出聲。
良久，林春水才訥訥地開口。
“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現在又要把實話講出來。
“因為我害怕。”
電話那頭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聽起來似是虛弱的。
“我怕你覺得我自私、沖動、嫉妒，也怕你認為我這麽多年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怕你看清楚我的真面目，知道我只是一個失敗的人，就不會再喜歡我了。”
愛所帶來最大的痛苦，大概是因為人在愛裏，會發現自己的無能。
當他被人威脅，被限制在唐人街陰暗的角落裏，當他被牽扯進罪案卻無法逃離，當他渴望回來，卻回不來時，愛情的存在並不能幫助他，反而會嘲笑他。
瞧啊，口口聲聲說愛人，你的愛有什麽用嗎？
愛情既不是萬能靈藥，也不是超能力，它是感情，就只是感情——人類過剩的多巴胺分泌中，極其微乎其微的一部分。
可偏偏就是這樣微弱的一丁點兒存在，如鬼影一般地牢牢將他的靈魂捆綁、鞭笞，令他在過去的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一分一秒可以從這種痛苦中解脫。
如今，他終於將這份愛，也將這份痛楚坦白。
如同罪人向牧師告解，又好似罪犯向法官自首，他將他的困惑、他的危險、他的失敗雙手奉上，再沒有絲毫遮掩。
最後，他問道：“你知道我最差勁的地方是什麽嗎？”
林春水怔怔地接了話頭：“是什麽？”
沈時和深吸一口氣，說：“是就算明知自己不夠好，卻依舊想要你留在我身邊。”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夜風從話筒旁邊擦過，傳送出輕微的噪聲，背景音則是沈默，長久的沈默。
就在沈時和以為自己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順著夜風，話筒那頭傳來一個輕盈溫軟的聲音。
“沈時和，你還在醫院嗎？”
林春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溫柔地反問他。
“你在哪兒？我想來找你。”
這回，輪到沈時和那邊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開口。“我在你以前住的這套房子裏。”
林春水很驚訝，不自覺仰頭看了看樓上還黑著的窗口。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我這就來。”
她仍把手機舉在耳邊，電話兩頭的人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掛斷，話筒裏聽得到彼此的呼吸。
一下，一下，漸漸趨於同頻。
林春水輕車熟路地進了小區，上了電梯，然後走到了門口。
“沈時和。”她敲敲門。“是我。”
可能是沒有想到她這麽快就到了，房裏安靜了片刻，才響起匆忙又淩亂的腳步聲。
房門打開，借著樓道裏昏黃微弱的光線，沈時和英挺的面容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很快，又退回了黑暗中去。
“進來吧。”
林春水跟著進去，站在玄關處，下意識地想要按下開關，把燈打開。
但沈時和馬上說：“別開燈。”
林春水的手一頓，從開關上移開，反手將門關上。
屋裏黑漆漆的，只能借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線，描出一個高大的人影。
那個藏在黑暗裏的人影輕聲開口：“你為什麽在這裏？”
林春水覺得自己變得狡猾了，她第二次反問回去：“那你呢，你為什麽在這裏？”
黑暗裏傳來輕微的笑聲。
林春水也笑了。
這種時候彼此追問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他們的同時到場，其實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在一片黑暗中，沈時和問道：“阿水，你還願意要我嗎？”
其實他想問，你還願意愛我嗎。但是，他想——算了，就算沒有愛，只要阿水願意要他，就很好了。
原來半年前林春水答應和他覆合，就是這樣的心情。
沒有愛也沒關系，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沈時和終於遲來地理解了她，理解了這種不抱期待的愛意。
林春水沒有回答，而是一步步朝他走進。沈時和站著沒動，任她靠近了，試探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沈時和沒躲，林春水的手輕輕向下移動，摸到他的頸部，動脈在她的指尖一跳一跳地經過。
她的手再向下，解開了他的衣領。
這回沈時和動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為什麽？”林春水踮起腳，貼近他，吐氣在他耳邊，“不喜歡我碰你嗎？”
沈時和一頓，手不自覺松開了一點。
他低聲回答：“因為我……不夠好。”
然而今天的林春水一改往日的審慎內斂，她非但沒有適可而止，反而得寸進尺。在沈時和說話的時候解開了他的衣領，又往下解開了兩顆扣子。
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的胸口，不需要用力，就感覺到了掌下些微凸起。
沈時和的手仍然輕輕握著她的手腕，可是沒有再用力了，而是隨著她移動。
林春水試探地繼續解扣子，直到將他的襯衫完全解開，兩人之間變得無所阻攔。
她很慢地在他的身上探索，和記憶中不同的是，她的手掌所及之處，不是記憶中完美到可稱漂亮的皮膚，而是到處都有凹凸不平的起伏。
盡管看不見，但她知道沈時和一直垂著頭，在她的手四處漫游時，始終感受著她的呼吸，她的情緒。
林春水的撫摸不帶情欲，仿佛只是在檢查一件私有物，從前胸來到後背，又從後背落到腰際。
她終於明白了沈時和說的那句“我不夠好”是什麽意思。
“是五年前受的傷嗎？”她問。“你總是不願意我碰你，在醫院裏也不想要我檢查你的傷勢，是因為不敢給我看嗎？”
沈時和低聲“嗯”了一聲，語氣似乎很隨意。但林春水感覺到他的肌肉緊繃，身體僵硬，當她的手終於離開的那一刻，他的呼吸一頓。
下一秒，林春水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胸口。
“沒關系。”
她說：“不夠好也沒關系。”
然後她伸手抱住了他。
沈時和遲疑片刻，也俯身將她環抱。
他的吻落在她的發間，呼吸印上她的臉頰。他喃喃自語，又好像追問：“真的嗎？就算我不夠好，你也還會喜歡我嗎？”
林春水仰頭，雙唇在他冒出胡茬的下頦輕輕碰了碰。
“我也騙過你。”
“每次你想解釋舒泠的事情，我都說不想聽。其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怕聽到你和她的細節，我會嫉妒得發瘋，怕再不能維持內心的平靜，心平氣和地和你相處。”
“我跟你說約時間一起去拜訪我媽媽，也是騙你的。其實她不希望我和你再一起，我不敢告訴你，又不敢頂撞她，每次夾在中間都很為難。”
“還有你第一次邀請我去北城的時候，我說考試的結果還沒出來，還要再等等。其實我也騙了你，我沒有考上，但我還是想要去北城，想要去見你。”
“我也嫉妒，我也懦弱，我也有過失敗。”
林春說話還是溫吞，還是習慣性地遲疑，但凡事聽到這句話的人，都不會覺得她是一個膽小鬼。
“沈時和，我也並不完美。”
是否天底下純真的戀人都像歐亨利筆下的麥琪和吉姆，為了討對方的歡心，交換自己最珍貴的寶物，最後卻雙雙落空。
他以為她只是愛自己的善良，為此掩藏起內心的汙齪。
她以為他只是暫時的停靠，所以克制自己的獨占欲。
他們向彼此藏起自己身上那些不夠完美的地方，以此期待愛神短暫的垂憐。到頭來，不過是愚人的作繭自縛。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都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審時度勢，及時止損的聰明人。所以兜兜轉轉，最後還是這兩個笨蛋走到了一起。
“沈時和，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只有完美的人才有資格被愛的。”
林春水牽著沈時和的手，走回墻邊，按下了吊燈的開關。
沈時和乖乖任她牽著，在燈光灑下來的那一刻，下意識地閉了閉眼。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睛，看到林春水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朝他微笑。
好像這個時候才是他們的久別重逢，兩個笨蛋騙子終於坦誠相對，他們終於可以補上那句當初沒能說出口的“好久不見”。
而他終於可以放心地親吻他的安琪兒，再也無懼自己的過往會成為揮之不去的噩夢。
林春水回吻他，如同從前一樣。既青澀又大膽，既溫存又熱烈。
沈時和終於放任了自己的欲念，把林春水抱了起來，像抱一只小動物那樣，讓她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邊親邊慢慢朝某個房間走去。
等到林春水重新睜開眼，發現自己回了她以前的房間，她的床、書桌、櫃子，都被找了回來，布置得和從前一模一樣。
沈時和把林春水放在柔軟的被褥上，慢慢朝她壓下來。
林春水溫順地躺在他身下，微微仰起頭看他，表情純情而羞澀，眼神卻始終不曾移開。
在林春水的註視下，沈時和慢慢脫下了襯衫，在昏黃的光線下完整地袒露出他的身體，暴露出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也是他所犯原罪的證據。
林春水一只手撐起自己，另一只手緩慢地覆上他的胸膛。
曾經林春水覺得沈時和給她的愛情像一把沾了糖水的刀，每和他靠近一次，就在她的心上劃出一道口子。
甜蜜如此膚淺，而痛苦如此劇烈。
但奇怪的是，他既是她的那道傷，又是治療傷口的那劑藥。沈時和的愛情帶來的痛楚，也只有沈時和能夠撫慰。
而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是沈時和的傷和藥。
愛和痛相當，辜負與熱愛等長。
在狹小的空間裏，他們溫柔而綿長地接吻，不在乎時間，不在乎一切。
直到她感受到了什麽，動作出現了片刻的停頓。
沈時和也停下來，低著頭看她，眼神直接。
“其實我還騙了你一件事。”
他像林春水剛才對他做的那樣，輕巧地解開了她的第一顆扣子。
“其實我早就想……”
他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林春水的臉頓時漲紅。
在被春風環繞的夜晚，沈時和終於做了他第一次到訪這間房間時就想做的事。
他知道別人沒有發現林春水漂亮，只是因為從來不曾將目光放在她身上。只要在她身上的目光停留得久一點，就會發現林春水其實很有勾人的本錢。
她是不懂得如何開花的玫瑰，也是不知道如何歌唱的海妖，是木訥寡言、連媚眼都不會拋的狐貍精。
幸好沈時和發現了她，在她的身體裏找到了玫瑰，海妖，和狐貍。
沈時和慶幸自己比別人發現得早，卻又遺憾還不夠早，更後悔了浪費了如此多的時間。
這個世界每天有億萬人來來去去，他只渴望一個人的停留。
像櫻桃樹渴望春天，像詩人渴望落日和月亮。
沈時和想要林春水，想要她永遠在他身邊。
春風來了又走，月亮升起又落下。
當雲城初春的晨光灑在淩亂的窄床上，沈時和心血來潮，說想要有一張和林春水的合照。
林春水迷迷糊糊地被拉起來，軟綿綿地窩在身後人的懷裏，眼睛都睜不開，頗為朦朧地被拍了照片。
同樣是幾乎一晚沒睡，沈時和一改昨天晚上那副陰沈頹喪的模樣，看上去神清氣爽，穿上衣服簡直可以出去晨跑。
他拍照之後，在手機上調擺了許久，最後設了個屏保。
“總算有張和你的正經合影了。”說完，心滿意足地摟著人又躺了回去。
林春水回籠覺睡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麽，轉身推了推他。
“沈時和。你的錢包……”
她咬了咬唇，心想昨晚什麽話都說了，這點小事也不算什麽，就心一橫，終於把這個從沈時和剛回國就想問他的問題問出來了。
“你錢包裏為什麽會放舒泠的照片？”
被她推著半坐起來的人怔了一下，英俊的臉上難得露出一個可以說是呆傻的表情。
“啊？”
沈時和腦子還呆著，手已經自動在衣服口袋裏把錢包掏了出來。對折式的錢包打開，直接露出了插在透明的卡片夾裏的照片。
那是一張從合照上裁下來的照片，所有人都穿著高中時期的校服，應該是畢業前全校學生都會拍的班級留影。
被裁下來的部分裏，沈時和站在下面一排的右側，他的左邊確實站著舒泠，但是在他們這一排的上面，舒泠的左上方，站著十八歲的林春水。
林春水也在笑，抿著唇，笑起來臉頰微微有點嬰兒肥，十分青澀，也十分動人。
照片裏除了熟悉的三張面孔，還有好幾個人。拍照時所有人都擠在一起，林春水站的位置不遠也不近，照片再多裁一點就會把她的臉給裁掉。
可以想見沈時和在裁剪這張照片時是多麽的煞費苦心，才把相距有一定距離的兩個人都擠進了錢夾裏這個捉襟見肘的空間。
林春水捧著這張舊照片，半晌沒說話。
“咳。這是從學校的網站上找到的。我那時候沒有你的照片，你也不會把自己的照片發到網上，所以我就去找了這張照片打印出來……”
“但我確實沒註意，舒泠也在這上面。對不起，我實在是……”
沈時和尷尬地道歉，深覺自己一大清早實在是沒事找事，給自己找了個好大的麻煩。
林春水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水靈靈的，不說話，可是眼裏有幾分笑意。
沈時和看得嗓子發幹，一些不太好的念頭又浮現上來。
他把笑得不可開交的林春水壓回了床上，俯身在她耳邊說對不起，節奏和姿態如今都已經異常嫻熟。
“我還沒有學會怎樣做一個合格的男朋友，所以，現在我要重新開始追你。”
他用不太鄭重的姿勢鄭重地請求她。
“不要太快答應我。”
窗外漸漸有了車水馬龍的聲音，塵世的煙火從民居中漸次升起。
春光正好，正是相愛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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