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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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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歉

沈時和離開之後,平淡的生活仍在一日覆一日地繼續。

曾經因為陌生男人的突然出現而對林春水生出了興趣的鄉鄰們,向韓娟打探了幾次無果,加之春種時節到了,只能暫時把八卦擱置。

而韓娟回家後,罕見地沒有同林春水繼續糾纏,反而話少了許多。

林春水摸不著頭腦,只覺得日子確實如她那天同沈時和所說的,特別好,而且是越來越好了。

沈時和沒有再出現過,對林春水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

她也很少刻意去回想他,只是偶爾在書案前發呆,手裏會無意識地捏著一枚戒酒徽章,有時金屬徽章鋒利的邊角會硌到她的指尖,提醒她,她也曾痛過。

林春水到現在還記得,她第一次在戒酒協會,從別人手中接過這枚徽章時的觸感。

冰冷,堅硬,邊緣鋒利,象征著某種超越人類懦弱本能的意志力。

正是這種意志力拯救了許許多多和林春水一樣曾深陷酒癮的人。

林春水在戒酒協會聽過很多故事。癮君子們的人生往往不盡如人意,即便有的人曾經家財萬貫,有的人工作體面,前路無憂,但只要沾染了酒癮,生活就會急轉直下,暴露出最醜陋的面目。

在那些充斥著暴力、背德、殘酷、悲淒的講述中,林春水絕對不是最痛苦,最無助的那一個。

只是等待沈時和的這五年,仿佛一場從雲端開始的漫長墜落。

最初只是離開空氣,落入水中,然後失去聲音,失去溫度,直到最後,失去光明。

但和那些仍然苦苦掙紮在病癮邊緣的人不同,她知道自己已經浮不上去,也不想再浮上去了,於是獨自漂落在黑暗的深海裏,接受自己萬劫不覆的處境。

放棄對別人的期待,才是自救的開始。

在沈時和失去音訊的第四年,林春水的心態徹底沈底之後,反倒漸漸好了起來。

她恢覆了清醒,體檢也基本正常,工作上不再出差錯,還因為幾條爆款文案成為了陳瑾茹手裏的隱藏王牌。

而在戒酒會裏,她已經算得上元老級成員,會接手新來的成員,通過主動講述自己經歷的方式,引導對方慢慢敞開心扉,接納自己。

這樣的狀態一度持續了很久,久到她以為餘生都會這樣過下去。

沈時和回國曾經短暫地動搖她,但她還是很快就放棄幻想。不再苦等一個人的出現,也不再寄希望於一個人捉摸不定的喜歡,雖然仍然會痛苦,但不會再失控。

她以為這樣的就很好。特別好。

只是不知是否是錯覺,走在日夕村的鄉野小路上時,林春水偶爾還是會出現那天一樣被人註視著的感覺。

可是只要她一回頭張望,遼闊的山水間除了飛鳥與風,別無他物。

春天來臨的時候,林春水收到一封郵件。

“姐們兒回來了!”

落款是兩個圓圓的字母O。

這封郵件之後發來大概十幾分鐘後,林春水又收到一封長達千字的郵件,內容全部都是在痛斥林春水不看通訊軟件,不回短信,也不接電話,害得這位衣錦還鄉的國際網紅在冷冷清清的村口得到了史上最差待遇。

林春水忍著笑回覆她,又從抽屜的最裏面把手機拿出來開機。

但是手機一打開,首先彈出來的不是何團團的信息,而是來自一個被她刪除,卻又始終牢牢記在心裏的號碼。

“阿水,你在哪兒?我已經回雲城了,什麽時候可以見面?我好想你。”

“阿水,怎麽不接我電話?我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快點回電。”

“阿水,是不是生氣了?熱搜上說我和蔣家聯姻的消息是假的,我已經安排澄清公告了,發布後我發給你看。”

林春水從離開雲城的那一刻就關機了,沒有讀到這些消息,自然,也沒有回覆。

再往後,對面發來的文字變少,語氣變得焦急。

“你在哪兒?”

“沒出什麽事吧?”

“我擔心你。”

大量的消息緊接著蜂擁而出,仿佛被誰在後面揮鞭追攆一般,爭先恐後地擠在屏幕上,林春水的手機一度震得死機。

在閃震的間隙,她看到一條:“對不起,我來晚了。”

接著,顯示屏幕出現凝滯,發出得最晚的那些消息如士兵一般整齊排列在林春水的手心。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林春水幾乎是呆滯地看著從始至終自顧自滾動著的屏幕,直到手機恢覆了功能,何團團自帶歡天喜地鑼鼓聲的消息才終於出現在林春水的眼前。

她可能是高興傻了,竟然喜極而泣,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模糊了所有字句。

何團團的消息又接著往上滾動了幾條,林春水沒有管,握著手機哭得稀裏嘩啦的。

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好像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在今天這一天哭完了。

那些在父親離家,母親責難,人生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變得一塌糊塗的時刻積攢下來的眼淚,全部都在此刻才被打開了開關,洶湧而出,不可阻擋。

她直哭得抽不上氣。

她一直以為是命運合該如此,人生原本無常。

她也沒有怪過誰,誰都不必和她說對不起。

可奇怪的是,當有人道歉的時候,她才明白,原來她不是不委屈,也不是不難過。

好像那些對不起不僅僅是來自一個叫沈時和的人,而是所有虧欠過她,薄待過她,又離開過她的人說的。

沈時和在替命運的所有刁難向她道歉。

而她此刻才終於聽到了。

林春水在這些無聲文字的包圍中震耳欲聾,很久之後才平覆下來。

突然,手機又震了一下。

“雖然你不會讀到這條消息了,但我還是想說,我選擇放手不是因為我不愛你了,而是因為你的幸福比我的更重要。”

很奇怪的,明明讀到的是文字,她卻仿佛聽到了沈時和的聲音,溫柔繾綣,一如當年。

“阿水,你要幸福。”

林春水讀了很久,目光緩慢下移,發現這條消息的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林春水捧著手機怔了片刻,突然猛的站起,一出門就飛奔而去。

她跑得太快了,沒看見韓娟搖著輪椅出來,伸手想攔住她,半路又把手收了回去。

林春水出門之後,沿著村裏的小徑一路向村口跑去,跑得比鄰居家那只追著她狂吠的小黃狗還快。

她實在太久沒有這樣跑過了,這樣不顧一切,莽撞慌張,和十八歲那年一模一樣。

她的腳步遠比頭腦行動得更快速,以至於她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她這樣迫切地想要見到那個人,只是因為舊情難忘,還是別的什麽。

她只知道,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一次,一定要追上他。

春風催人疾。

林春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在快到村口的時候看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只是在她開口之前,有人先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滴小阿水啊,你可算來了!”

何團團頂著那張曬成了小麥色的臉蛋兒,朝著林春水大步流星地走開,一把將她摟在懷裏揉了兩把,然後氣哼哼地說:“看在你親自來接我的份上,我等下再生你的氣。”

然後她猛的從林春水面前跳開,露出剛才被她遮在後面的人。

“快瞧,這是誰!”

林春水喃喃出聲:“沈時和。”

何團團興奮地接話:“沒想到吧?不只有我慧眼識珠,瞧上了你們村裏的風景。人家沈大公子…………不,現在是沈總了。他也說是來村裏考察項目吶!”

何團團拉著林春水幾步走到沈時和跟前,非常開朗地說:“沈同學,我跟你說,你要來這兒開發項目,天時地利人和,都匯聚在咱們老同學身上了!哎,對了,你還記得這位老同學嗎?”

沈時和沒說話,只是怔怔的看著同樣對現狀反應不及時的林春水。

何團團馬上就把兩人的尷尬解讀為不熟。

她親親熱熱地摟著林春水,抓了她的一只手朝沈時和伸過去。

“就知道你貴人多忘事。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林春水,咱們班話最少的女同學。”

她等了片刻,見沈時和不動,馬上用眼神催他。

沈時和像做夢一樣,握住了那只幾個月前還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在何團團的一力促成下,兩人握手時甚至還晃了一下,就像談成了什麽合同一樣。

“好了好了,敘舊到此為止。我太累了,先到阿水家歇會兒去。”

何團團瀟灑地朝沈時和揮了揮手。“沈總,你要不要來?”

沈時和看著林春水,沈默了片刻。

何團團瞥了屏住呼吸的林春水一眼。“沈總不會是瞧不上人家鄉裏土屋,不願意下榻吧?”

沈時和一頓,快速道:“當然不是。只是……不知道歡不歡迎我去。”

何團團又揉了一把林春水的腦袋。“怎麽會?我們小阿水最喜歡助人為樂了。對吧,阿水。”

林春水被何團團的手揉得頭壓了壓,像是被迫點頭。

沈時和眸光一暗。

林春水看到了他並不顯出高興的眼神,心裏也是一沈,拿不準自己邀請沈時和再去一次家裏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

沈時和看上去很猶豫,可是何團團一邊興奮地大叫“走吧走吧”,一邊毫不見外地幾乎是拖著他調轉方向,走回了老路。

一路上何團團都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一開始她跟林春水說,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林春水特別不在狀態,雖然她平時話也不多,但少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罕見。

何團團剛回國不久,在國外受夠了語言不通支支吾吾的憋屈,眼下正是急切想要和同胞大聊特聊,以解思鄉之苦的時候。

林春水不和她聊,她就瞄準了好說話的沈時和。

不過沈時和雖然每句都搭腔,但嗯嗯啊啊的,沒什麽具體含義。

何團團覺得是自己的話題沒有引起沈時和的興趣,畢竟人家出國比她早的多,什麽異國異聞早就見怪不怪了。

思來想去,只有八卦最勾人。

何團團註意到沈時和總是有一眼沒一眼的去看走在前頭的林春水,於是湊到沈時和旁邊,故意壓低了嗓子道:“老沈,你不知道吧,咱們這看上去斯斯文文,老老實實的小阿水,背地裏其實一直喜歡一個渣男。”

看到沈時和立刻用震驚的眼神看向自己,何團團滿意地繼續道:“看不出來吧,其實她高中起就開始暗戀人家了,可惜啊,人家萬花叢中過,楞是不沾她啊!”

“我已經勸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要她別太愛了,她就是不聽。我覺得還是男人懂男人,要不你上,給她好好分析分析,渣男到底是怎麽渣她的,好讓她早點換個人喜歡!”

團團:快點,叫我家阿水移情別戀。

小沈:(微笑)你先告訴我那個渣男是誰(卷袖子)

抱歉最近三次太忙了,下一章更新預計在8.30.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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