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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問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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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問前女友

林春水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只夠將將傳到幾步開外,立著個人影的地方。

被她叫住的人腳步一頓,片刻後,慢慢轉身。

他和幾個月前的樣子差別不大,西裝革履,把自己打理得整潔得體。只是視線微微偏倚,不看著人,顯得有幾分距離感。

林春水便也不敢輕易靠近,就停留在原地。

她思考了很久,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可是完全沒有頭緒。

“你……”

“我……”

片刻的安靜後,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沈時和先撿起話頭,還是剛才那副沙啞的嗓音。“我待會兒就走了,你別擔心。”

林春水一頓,不知怎的,感覺好像心裏剛剛泛起的一點漣漪,又被這句話給生生抹平。

不過她的感受無足輕重,畢竟她沒有立場也沒有資格要求他留下。

她也不再需要他留下。

“好的。”她乖順地點頭,然後就楞楞地看著他不出聲。

明明也只過了幾個月而已,但對於深居鄉下的林春水來說,就好像又過了一個五年那樣漫長。

她近乎貪婪地看著沈時和,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臉,忘記了自己追來的目的。

沈時和在原地停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等她是否還有什麽話說一樣,等察覺到她確實沒有挽留的意思,而自己也的確到了離開的時候,便艱澀地退了一步,轉身繼續朝前走去。

他的身影越來越遠,幾乎要從林春水的視線裏徹底消失,她突然醒過神來,想起自己追出來是為了什麽。

她拔腳匆匆追上去,追得氣喘籲籲的。

“等、等一等。”

這一次沈時和沒有停頓,立刻回過身來。

有一瞬間,林春水覺得他的眼神好像是期待的,但她並不明白他在期待什麽。她只是把自己剛才忘記說的話說了出來。

“你喝的是農家自釀的米酒,後勁很足,待會兒可能會頭疼。”

她略微喘了口氣,迎著他的目光,把話說完。“回去後記得多喝水。”

沈時和一怔,視線又偏離開去。

“好。”

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之前更啞了,幾乎只有一個氣聲。

林春水面朝向他,往後退了幾步。“那、我先走了。”

沈時和仍然沒有看她,只是點了點頭。

林春水不再拖延,轉身,像剛才來時奔向他一樣的速度,匆匆跑開。

她的腳步很急,還有點自己說不出的慌亂,一直沒有回頭,也就沒有看到沈時和在原地停留了多久。

等回到方才吃席的鄰家院落,席間仍然是熱熱鬧鬧的,許多人同時在說話,顯得十分嘈雜吵鬧。

林春水盡量不引人註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在落座的那一刻,仍然察覺到旁邊人視線追著她過來了。

她多餘地跟韓娟說了句:“我回來了。”

韓娟碗裏的飯菜好像沒怎麽動過,手裏倒是一直拿著筷子,只是捏得緊緊的,林春水有點擔心那雙脆弱的木筷會被一個突然的動作折斷。

可能是現在脾氣好了許多,韓娟沒有當初發作,也可能是當著鄉鄰們探尋的目光,又不得不生生忍下。

所以明明林春水感覺到她應該是有話要說的,最後也只是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說:“趕緊吃飯。”

宴席吃完,林春水又推著韓娟原路回去。

這一路上沒有再見到剛才的身影,也沒有身後有人看她的感覺了。

到家之後,韓娟才發作出來,不過比起以前已經算溫和許多,起碼沒有摔摔打打,只是反覆逼問林春水,他來做什麽。

林春水一遍又一遍地回答,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現在也沒有必須要知道的理由了。

因為林春水的態度實在誠懇,加之今天在短暫離開後,確實如約馬上回來了,所以韓娟不似以前那般風聲鶴唳。幾番逼問無果,就自己推著輪椅回房,不再和林春水說話。

午休之後,韓娟說上午已經出過門,下午就不去散步了,林春水便自己回房伏案工作,直到傍晚時分才出來,母女兩人還算平靜地吃完了晚飯。

入夜,外頭下起雨來。

一開始是細雨,後來雨勢漸漸大了,沙沙地打在窗外的樹葉上,嘈嘈切切,如一曲舊日老歌。樹影稀疏地落在窗前,有時動,有時不動。

林春水又伏回了書案前,點了一盞臺燈,緩慢地翻動著書頁。

有激進的雨點躍過紗窗空隙落到她的書頁上,她怔怔地看著,半天才想起來用手指拂去。卻忘了雨點不會被趕走,只是柔軟了她的紙張,變成一個洇濕的疤痕。

在某一個時刻,她仿佛聽見了一聲噴嚏聲,可是那聲響很快戛然而止,令她懷疑方才是自己的幻覺。

墻上的時針一分一秒地走著,不疾不徐到令人心焦。

林春水恍恍惚惚地閱讀著那些艱澀的文字,半天都沒有翻動一頁。

直到時針走到九點那一格,發出啪的一聲輕微聲響。她如突然驚醒一般,看向身後的房門。

對面的房門緊閉,韓娟已經睡下了。

林春水又回頭盯著方才已經盯了一小時的那頁書,幾秒後猛地站起,沒穿鞋子,匆匆走到家門口,在玄關處拿了兩把傘,悄麽聲的打開了門。

屋外夜色已經變成一片雨幕,潑墨一般打在傘面上。

林春水繞著自家房子走了半圈,走到自己房間前,朝樹下輕輕開口:“快回去吧,雨要下一夜呢。”

說著,把手中另一把傘遞出去。

樹影一動不動。

林春水堅持著,半截手臂伸出了雨傘遮蔽的範圍,被雨點沾濕。

半晌,一只男人的手擡了起來,接過那把傘,道了句謝謝。

那聲音竟比白日聽上去又暗啞了許多,還帶了點鼻音,在沙沙的雨聲中含混得幾乎聽不清了。

林春水向後退了一步,剛要轉身,卻聽到樹影下傳來一聲噴嚏,比她方才在書桌前聽到的清晰得多。

林春水轉身的動作頓在半路,垂眼想了一會兒,輕聲說:“你先進來吧。”

那暗啞的聲音這回答得倒快。“不了,我已經叫了車,馬上就走。”

林春水不說話了,咬著唇,拽著那只同樣有些潮濕的袖子,往家門口拖。

她也沒使多大力氣,就把人拖進了門。

屋裏只有玄關和過道亮著燈,昏昏暗暗地,看不清衣服上的水痕,只能看到地板上踩過的幾個濕腳印。

林春水很快地打量身後人一眼,看到他的臉色在這種光線下仍然顯得有些蒼白,不大放心地塞了條幹毛巾給他,就輕手輕腳地找藥去了。

因為韓娟的身體不大好的緣故,家裏時常備著各類常用藥。林春水挑挑選選拿了幾盒感冒藥往回走,卻發現那臉色不佳的人坐在她的床沿,手裏拿著什麽,低頭怔怔地看著,表情比剛才更頹喪了許多。

林春水的視線緩緩移到書桌上,那裏擺著她的小儲蓄罐,剛才她走神的時候無意識地打開後就忘了合上。

於是她知道了沈時和手裏拿著的是什麽。

那應該是一枚很小的徽章,邊緣寫著“保持清醒”,中間有一個醒目的數字,從1到100不等,後面跟著一個小字的單位,可能是天,或者月,年。

這是戒酒協會發給會員的獎勵徽章,每當他們戒酒達到了一定時間,就會得到一枚徽章,上面寫著相應的天數。

林春水在戒酒協會待了三年。從第一枚“保持清醒7天”的徽章開始,這樣的獎勵陸陸續續已經攢了小半罐。很多時候,她就靠這些像幼兒園小紅花一樣的東西撐過心理上的不適。

其實在沈時和回國後第一次到她家的時候,他就偶然發現過這個被她藏在茶幾底下的儲蓄罐,只是被她胡亂糊弄了過去。

不過現在看來,她當時的舉動實在多餘。

無論如何,命中註定他總有拆穿她的一天。

她站在門口叫那人的名字。“沈時和。”

沈時和緩緩地擡起頭來,下巴處滴下來一個小水珠,明明手上拿著毛巾,卻沒有動作,仿佛渾然無察。

林春水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你是不是知道我戒酒的事了?”

良久之後,她聽到一個嘶啞的聲音回答她:“是。”

其實在問出來的同時林春水的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如果不是,他剛才就應該問她這是什麽,而不是像受到了巨大驚嚇一樣,呆坐無言。

林春水沒有追究他是從何處知曉,這並不重要,因為原本她就沒有打算隱瞞。只要沈時和想知道,她並不介意他是不是從自己口中得知的。

他今天突然出現,又替她擋酒,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沈時和原本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仗義,他周到,他待身邊人恨不得連一根頭發絲兒都照顧妥帖。

林春水曾經深深地為這種人格所傾倒,但如今只覺得羞愧。

沈時和的善良有時對喜歡他的人來說很殘忍,只會變相提醒林春水不要不識好歹,妄圖得寸進尺。

她尷尬地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大抵是看穿了她的局促,善良的人解釋說:“我不是想來打擾你,我只是……”

“我知道。”她回答,“謝謝你。”

林春水終於鼓起勇氣走近他,把藥和水杯放在書桌上,輕聲交待他用法。

沈時和很快地仰頭把藥吞了,正好和她視線相會。

林春水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一絲不忍,好像該吃藥、該被照顧的人是她一樣。

她遲來地產生了負罪感。

這個時間點距離她和他分手已經幾個月了,季節已經輪轉,按照他助理的說法,他早就已經和自己的愛人求婚,現在正應該是濃情蜜意的時刻。

然而因為他突然發現了她的酒癮問題,不得不出於道義前來慰問她這個前女友,如果被真正需要他關心的人知道了,實在很難圓滿收場。

沈時和一直仰頭註視著她,眼神專註,語氣溫柔。

“你現在過得好嗎?”

“很好。”

為了打消沈時和的擔憂,林春水用過於積極的措辭和略顯浮誇的語氣描述了她現在的生活,穩定、安靜,工作充實,家庭幸福。

最後總結說:“特別好,比從前還好。”

沈時和聽完後沈默了很久,最後說:“那就好。”

他的視線垂下去,神色落寞,過了很久又喃喃地說:“那就好。”

這時窗外忽然快速地閃過一陣燈光。是沈時和叫的車到了。

林春水沈默著把沈時和送出門。

在這個被雨模糊了一切聲響的夜晚,兩人都忘了道別,也沒有發現,林春水對面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又悄悄關上了。

小沈:我擔憂,我傷心,我想你想得睡不著……

阿水:(直男臉)多喝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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