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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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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重逢

萬溪鎮有一條主河穿城而過, 當地人管它叫嬢嬢河。沿著河流下行, 會去往城市; 逆流而上,則會來到地圖上只用一個小點表示的一個名叫日夕村的地方。

林春水現在就在這裏。

這裏也是她的外公外婆, 也就是韓娟的父母生活過的村莊。

由於人口遷移, 日夕村已經很少有青壯年, 甚至連韓娟這個年紀的人都不多見了——他們大部分在二十年前橋梁建起的時候, 就陸陸續續去往了下游的城鎮。

林春水剛回來時, 因為當地長輩好奇的視線也有過一些不適應, 不過現在已經慢慢習慣,能夠較為自如地推著韓娟從田間地頭經過了。

自然,這裏很少有年輕人喜歡的那些東西, 既沒有酒吧夜店, 也沒有網紅咖啡館, 甚至要給家裏拉條網線都費盡周折。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處。

回老家後韓娟的情繕變得很穩定, 這裏沒有什麽會觸動她不快回憶的人和事, 她已經很久沒有發過脾氣, 也不會對林春水的事情指手畫腳,而林春水則時隔多年,終於在母親身上感受到類似溫柔的痕跡。

每天,林春水幾乎是和太陽一道起來,洗漱、吃早飯、幫韓娟做覆健。忙完了這些之後就差不多到了九點左右,她先登錄工作郵箱,查看編輯有沒有發返修意見,接著就開始這一天正式的工作:給一本英文小說做翻譯。

這可以算是回老家的第二個好處了。

雖然沒有了薪水豐厚且穩定的工作,但林春水終於開始嘗試自己一直真正想要做的事。而且因為選擇做翻譯不是迫於韓娟的要求才做的,也就更加顯得這份新工作趣味盎然。

目前林春水手上正在進行的翻譯項目有兩個,一個是一本科普小書,林春水用了兩個月譯完後交稿,現在會根據編輯的要求進行一些修改和完善工作。另一本書則是新引進的小說,林春水剛剛完成通讀,正要開始初譯。

雖然兩本書的責任編輯不是同一個,但性格都有點像,因為林春水不願意使用社交軟件,就很體貼地用郵件聯系,郵件的措辭溫和而嚴謹,既照顧了社恐的林春水的情緒,又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有疑問的地方。

林春水第一次沒有在工作中承受壓力,反而得到了額外的快樂。

她雖然不善交際,卻熱愛語言,無論是中文還是英文,包括最近開始自學的西班牙語,都充滿了興味。

她喜歡為那些字句反覆斟酌的過程,喜歡游弋在母語和外語之間突然靈感一閃的瞬間,喜歡深思熟慮之後終於寫下一句流暢而又準確譯文的成就感。

這讓她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日子就在修修改改中一天天過去了。

日夕村頗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只要林春水不特意去網上搜尋,對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幾乎一無所知。

在很少的時刻,林春水的心頭會不期然地浮現出一個名字。

這種時刻通常出現在夜深人靜,又或者是林春水路過村口小賣部,不小心瞥見了貨架上擺的各色酒瓶的時候。

盡管恥於承認,但在林春水的神經回路裏,沈時和這三個字和酒是連在一起的。

就好比辭典裏會用近義詞來釋義,林春水的辭典裏寫著——沈時和:一種易成癮物質;酒。這兩個詞往往可以互換。

正是在這樣模糊而暧昧的詞義中,林春水深刻地意識到,沈時和應該和更好的人再一起。

那個人應該出身在有愛的家庭中,被溫柔的父愛和智慧的母愛滋養,擁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和不菲的收入來源,在收到他的禮物之後,可以回報以同等價值的回禮,在擁有他的愛之後,也可以以同等的能力去愛他。

他應該擁有健康的愛情和愛人,而不是一段可有可無的艷遇,和一個頹喪的酒鬼。

不可否認,離開沈時和之後,林春水仍然時常想念他。

但所有戒酒人都知道的一個常識就是,絕對不要覆飲。

她將自己三年戒酒習得的知識全部用於對沈時和的戒斷,徹底斬斷自己有覆飲的機會,不見面,不通話,不聯系。

唯一的放縱,只是在腦海中短暫地回想這個名字,在仍然感到留戀的同時,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

然而生活總是會有一些猝不及防。

比如這天林春水推著韓娟散步回去的路上,遇到一個住得很遠的鄉鄰,用土話熱情地邀請她們去家裏吃喜酒。

林春水是不想去的,吃喜酒在當地是貨真價實地要吃酒,無論主客,都要一醉方休才不失禮。

但韓娟馬上就答應了。畢竟是這裏土生土長的人,現在又鄉裏相鄰的,她沒有道理拒絕。

當著鄰居的面,林春水沒說話,默默地把韓娟推回家裏之後,才和她商量:“媽,我能不能不去?”

韓娟看她一眼,沒什麽表情。“怎麽?”

林春水猶猶豫豫的,不想說自己戒酒的事,推說自己有事。“我把你送到他們家就回來行不行?”

“那怎麽行?人家又不懂你是在家工作的,你人都去了又回來,人家還不得以為你瞧不起他啊。”

“可是……”

“還是說你瞧不起我。”韓娟突然神色一冷,又用那種林春水有陣子沒見的表情看她,“你瞧不起我們老家是不是,你也根本不想回來,你就想留在雲城,等著你那個……”

林春水幾乎是慌不擇言地打斷她。“我去。”

“我去。”她再一次妥協,不管是出於對韓娟習慣性的臣服,還是因為不想聽見那個名字。

於是第二天中午,林春水推著韓娟往鄰居家裏走。

一路上,母女二人都默然無言。

韓娟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上,感覺不是去參加喜事,而是去辦喪事的。

而林春水則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是否是因為頭天晚上沒睡好的緣故,她有些神經衰弱,總覺得聽見了多餘的腳步聲,好像有人在跟著她似的。

可是她偶爾回頭一看,又什麽人都看不到。

日夕村在大部分時候都很空蕩,路上少見行人,所以林春水只能認為是自己多心。

因為是推著輪椅行走,林春水走得不快。等到了鄰居家之後,發現賓客已經差不多都到齊了,片刻後飯菜上桌,眾人開席。

流水席就布置在主家的院子裏,旁邊就是自家種的瓜菜藤架,門戶始終為賓客大敞,稍微站起來一點就能看見田野,屬實是地地道道的原生態。

不過環境雖然簡陋,菜色倒還算豐盛。

林春水挨著韓娟坐著,不管旁邊的人怎麽搭話,都忙於給韓娟布菜,借此逃離鄉鄰過分熱情的打探,以及為了躲避有可能的敬酒。

村裏的習俗是酒敬三巡。新郎新娘和兩邊親家分別要給在場所有賓客都敬一輪酒,因為夾雜著聊天和打鬧,每一巡酒用時都不短,飲酒量也是驚人的多。

有好飲者跟新郎對吹,很快就把新郎給喝趴下了,只是始作俑者也沒能堅持太久,在第二巡新郎父母來敬酒的時候,敗在了這對酒量深藏不露的夫婦手下。

林春水靠著新郎醉倒的混亂躲過了第一輪敬酒,又在第二輪快到自己這桌的時候適時尿遁,又躲了一次酒。

只是她從茅廁回來的時候,正好撞上了第三巡的當口。

新娘的父母別出心裁,走了個與之前敬酒相反的順序,很快就敬到了林春水這桌,並且把剛剛落座的林春水逮個正著。

“來來來,敬各位鄉親們一杯。”

主人舉起了杯子,圓桌邊坐著的十來個客人也得紛紛響應,就連韓娟也不例外。

唯獨林春水猶猶豫豫,握著酒杯,卻沒有端起。

韓娟見她又是那副遲鈍不開竅的樣子,不耐地用手肘推了她一下,低聲催促:“人家敬酒呢。”

林春水很快地擡眼看了一下韓娟,都又馬上收回目光。她略垂著頭,好似思忖了一會兒,終於下了決定,端起了酒杯。

敬酒的主人見大家都齊活了,舉杯示意,仰頭幹下。

客人們也紛紛舉杯,大多都是豪爽的一口悶。

林春水也站起來,正要跟著動作,突然旁邊橫插了一道聲音進來。

“我替她喝吧。”

這聲音的語氣聽上去還是那麽溫和,只是不知為何,變得沙啞粗糙了許多,好似被過分打磨過的玉石,如被暴殄的天物一般令人心道可惜。

林春水僵住不動了。

有人從給她手裏拿走了那只盛滿的酒杯,幾秒鐘後再輕輕放回桌面上,杯裏已經空了。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方才那道沙啞的嗓音又道:“阿水不方便喝酒,我冒昧代她喝三杯,望各位鄉親海涵。”

說罷,這人拿起桌上的酒瓶滿滿又斟了兩杯,痛快地仰頭幹了。

林春水很快地掃視過神色各異的眾鄉鄰,馬上低頭看見韓娟繃緊的側臉,雖然不發一言,但抿緊的唇角和皺緊的眉頭,無一不在說明她的情緒已經差到了極點。

三杯酒喝完,酒杯放下,席間一時靜默。

只聽那聲音又說:“這就不打擾了。”

因為說這話時聲音放得輕,聲音的位置也稍微落了下去,感覺是跟旁邊坐在輪椅上的韓娟說的。

接著便是踩在院子的沙石地上很輕的腳步聲,一步步地遠了。

林春水和韓娟對視,看見對方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又要說出什麽刻薄惡毒的話來。她顧不上其他人的反應,垂下眼低聲說了句:“我馬上回來。”

說罷,就匆匆追著方才那道腳步聲去了。

林春水並沒有走出多遠,就在出了院子沒幾米的地方,早春初初冒出了幾片嫩葉的柳樹下,她叫出了那個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提及的名字。

“沈時和。”

抱歉來晚了!另外祝大家七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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