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視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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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角2

在吳雪明走後的好幾個月裏,沈時和一方面沈溺於喪母之痛,另一方面則在抵抗來自於父親的施壓。

除此之外,未能察覺母親真實情況的自責,父母恩愛假象的幻滅,對未來的茫然困惑,種種情緒同時撕扯著他,他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的出口。

直到夏日又至,沈時和再一次見了林春水。

其實過去幾個月裏他不是沒有想起她。可是每每拿起手機,猶豫許久又還是放棄。

分享自己的悲傷,不像分享一部電影,或者一首歌,既不能膚淺地略過,又無法深刻地訴說,只會令聽的人尷尬,說的人失望而已。

沈時和有一次喝了點酒,向一個平時還算親近的同學不小心吐露了一兩句心聲。沒想到對方不輕不重地錘了他一拳:“你小子要是還怨天尤人的,那大家都不要活了。”

沈時和那時就懂得,現代社會的大部分人是可以同甘卻不能共苦的。

在訴說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之前,必須考慮好對方是否願意聽。如果罔顧社交禮儀強行和別人倒苦水,不僅不會得到安慰,還很有可能從此失去這個朋友。

可是,什麽都比不了親眼見到林春水的那一刻,他想要立刻抱住她,和她傾訴的強烈沖動。

和交好的同學都沒有說的事,卻很想和林春水說,沈時和從自己發自內心的區別對待上,正視了林春水的獨特。

因為林春水是不同的,她永遠真誠,永遠篤定,可以包容他一切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至於說的時候為什麽一定要擁抱,沈時和暫時還沒有分心去想。

只不過這一年的賽季林春水好像特別忙,忙到沈時和幾乎見不著她的面,就連短信往來也很匱乏。

沈時和嘗試著像去年那樣,在校園裏來回打轉,企圖偶遇出來遛彎的林春水,但沒有一次成功。

他給林春水發消息,問她什麽時候有空出來吃個飯,林春水在好幾天以後才回覆他:“抱歉,競賽很忙,這次不了。”

可能人就是一種禁不起誘惑的動物。當林春水不在的時候,沈時和覺得沈默也可忍受,可是當她出現了,他就抵擋不住總想要和林春水說說話的渴望。

然而林春水總是不來找他,他想什麽都沒有用。

那個燥熱的夏天沈時和表面上與往常無異,實則心裏很苦悶。和同學們熱熱鬧鬧地走在濃蔭蔽日,人聲鼎沸的校園裏時,卻感覺像孤身走在一片草木雕零的荒地。

他控制自己沒有去打擾林春水,一直等到她那一年的比賽結束。

只是意外發生了,林春水在決賽前夕發起了高燒,沈時和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和隊友一起進入了比賽場館。

把林春水的情況告訴給沈時和的是去年幫他找人的指導員,他今年正好在競賽場館負責引導工作。因為去年的事情,他對林春水有幾分上心,林春水在比賽中途出來找水吃藥,正好被這個指導員看到,順嘴就告訴了沈時和。

競賽開始後場館就被封閉,沈時和一直在場館外等到比賽結束,看到所有隊伍拉拉雜雜地從裏往外走,以及林春水的帶隊老師一邊走一邊對她大發脾氣。

沈時和幾乎是立刻就註意到,林春水好像已經站不穩了。

他當下就跑過去,沒有寒暄客套,只簡單說了一句“我帶她去醫院”,就把人背起來往醫務室跑。

其實沈時和自己第二天也有一場考試,是為了出國準備的。但他直接棄考,在醫院陪了林春水一整晚。

那時候他想,林春水在北城沒有朋友,她的老師和隊友又因為她比賽失誤對她有怨言,這種時候他不照顧她誰照顧她呢。

林春水在退燒後清醒了很多,可是在得知沈時和為了照顧她沒有去參加考試後,用沈時和非常難以接受的自責口吻跟他道歉說:“我不是故意的,以後再也不會這樣麻煩你了。”

沈時和聽了覺得很難受。他當然知道林春水不是故意的,故意的人是他,是他多管閑事,給人添堵。

可是更難受的是林春水當天就走了,拒絕了他送她去機場的請求,好像生怕再麻煩他一樣。

在這之後,沈時和確定不是自己的錯覺,林春水又疏遠了他。

這一次和此前遇到社交軟件疊代的情況不同,他確認林春水還在使用同一款聊天軟件,但和他的聯系頻次降得非常低,幾乎是一個月都很難說上一句話的程度。

沈時和為自己一時頭腦發熱感到後悔,但因為遠在兩地,也無計可施。

這時候沈季的公司資金出了問題,沈時和開始把大量的時間花在為他填坑上,忙碌好像沖散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或者只是將其埋藏得更深。

功利性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大半年後,沈時和為自己找到喘息的機會,趕在母親祭日回了趟雲城。

雲城的晚春還是濕漉漉的,山色如黛雨如煙。

他站在母親的墓園前,覺得心裏很空,什麽都沒想,只是長長久久地將這副景色望著,直到視線裏出現一個人。

那人從煙雨中不期而至,仿佛是山野裏飄蕩出來的孤魂,又仿佛從古書裏鉆出來的精怪,輕微啟唇時,吐露出來的不知是霧氣還是話語。

“好久不見。”

可能因為很久沒有聽過她的聲音,沈時和覺得這聲音聽起來不覆從前溫軟,有些冷淡和生疏的意味。

沈時和無言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很隨意地來,又很隨意地走的人,曾經有很多話想說,現在卻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她好似對他錯雜的感受毫無察覺,表情和反應也是平淡的,很快又說了再見。

看著她一步一步離開的背影,沈時和心底忽然生出來一絲不甘。

“我母親去世了。”

終於,他如願看到她回頭。

在沈時和刻意地引導下,她和他寒暄了幾句,臉上也有了幾分人情味。

然後他順理成章地與她同路,送她回家,又因為偶然撞見她家裏被人找麻煩,報警替她解決。

沈時和能感覺出來,她是不希望他留在現場的,原因可能和當初不希望他在醫院陪她是同一個。

不願罔承人情,或者不願被人看見私隱,都是很常見的理由。

平心而論,這是人家的家事,他也確實沒有資格繼續留下。可是出於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沈時和出了門,卻沒有走遠,仍在附近晃蕩著,就像曾經在大學校園裏漫無目的又始終繞著一個圓心徘徊一樣。

不過幸好這天他沒有走遠,因為他很快就發現引發這場無妄之災的罪魁禍首跟著受害人一起回了家,並引發了當天第二場鬧劇。

為了以適當的方式解救無辜陷入紛爭的人,沈時和選擇了再次報警。但是在警察抵達之前,他看到那人被母親推出家門,孤獨地站在門外吹冷風,只看背影都覺得可憐得不行。

於是沈時和又沖動了一回,去問了那人要不要跟他走。

他不確定自己做的是否是對的,可是她很順從地就跟著他走了,大概就算錯也不會錯得太離譜。

沈時和把她帶回了自己家。

除去不巧在家裏撞見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那一天的其他事情都好得出乎沈時和的意料。

沈時和帶她去自己的房間休息,一開始也還是尋常的,他故作熟稔的寒暄,她客氣禮貌的回應。只是後來忘了是因為什麽,兩人聊到了各自的母親。

時隔一年,沈時和終於有機會把那些他曾經很想和她說的話說出口。可是奇怪的是,那些傷痛的,殘酷的,曾迫切想要找到一個出口傾訴的事情,他都沒有說,提起來的反而是無關痛癢的小事,一些溫馨回憶裏的微末細節,一些可說可不說,無傷大雅的膚淺片段。

但僅是如此,在她望進他眼裏的那一刻,沈時和卻覺得自己被讀懂了。

一種極其細微的渴望從他的心底攀爬出來,好像有個聲音在說,我不要傾訴了,我要別的。

她仍然是不擅長安慰的,顧左右而言他,問他要不要看電影。

沈時和選了《亂世佳人》。

在中古音像店見到這張碟片的時候,很奇怪的,連認真看過的電影情節都忘得差不多了,他卻始終清楚的記得,雲城那個狹小的資料室裏,一段不重要卻記憶猶新的對話,一雙藏在笨重鏡框後漂亮得驚人的眼睛,不停顫動的睫毛如飛翼,在他心底卷起彼時尚不知後果的蝴蝶效應。

比起和很多同學熱熱鬧鬧擠在一起看電影,只有兩個人的放映室安靜得多,曾經不被註意的細微聲響都變得十分明顯,比如電影裏主人公接吻的聲音。

這個片段在班上播放的時候被老師跳了過去,但是在沈時和這裏沒有。

他看得很認真,很專註,專註到連自己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都聽得很清楚,因為要忍住不去看向身旁人,脖子上的肌肉僵硬得發麻的感受,也異常鮮明。

為了不讓自己亂想,只專註在電影上,沈時和很用心地去體會電影的每一個情節,還屢屢認真地和身邊人交流。

直到屏幕上男主人公求婚了,他忘了自己發表了什麽狗屁不通的感想,只記得他說完之後,一個熟悉的,帶著點不知名香氣的溫熱氣息靠近了他。

有人問他:“如果你現在需要一個人,那個人可不可以是我?”

在那一刻,沈時和無比清晰地看見,十七歲那年在他眼前一閃而過的那雙蝶翼,終於遲來地扇動起了連鎖反應。

他知道,他們將不再以朋友的身份走出這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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