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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和的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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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和的情史

林春水在感情上或許很遲鈍,但並不笨拙。

在沈時和這門課上,她考砸過一次,重考的時候就一定會覆習丟過分的那部分知識。

比如她現在已經明白,沈時和與舒泠之間的糾葛並不是她曾以為的那樣,可以被歲月抹除,而沈時和在戀愛有效期上莫名的堅持,也並不是一句笑談。

林春水不認為沈時和是腳踏兩條船的人,方才她不小心聽到舒泠與他的談話,其實也說明他們在重逢後聯絡並不多。

但正因為沈時和誠實,在開始他與舒泠的故事之前,必定會給林春水畫上一個句點。

沈時和回國已經兩個多月了,和林春水在一起的時間也差不多,算一算,也是時候了。

不過林春水幾乎什麽都已經算到了,唯獨在聽到沈時和突然說起要去旅行的時候,還是有些疑惑的。

旅行的話題,他們從前不是沒有提起過。但她不認為沈時和還記得。

更何況他提起時也只是簡單一句話,語氣也有些凝重,並不是一般情侶在策劃旅行時那樣期待和興奮。

林春水不得不推測出一種她只在網上見過的情況。

國外網絡上有很多以戀愛經歷VLOG走紅的情侶,在戀情宣告終結的時候,既不吵架也不冷戰,而是像朋友一樣來一場最後的旅行,在旅途終點走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想到沈時和剛從美國回來不久,林春水合理懷疑,他計劃的是一場分手旅行。

驚訝麽,自然是有一點的。

但是要說多意外,好像也沒有。

她已經知道自己並不是誰的終點,或許誰也無法成為她的歸途。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窗外的雨稍小了些,但並沒有停,秋末冬初的風不耐地撞擊著窗欞,宣告著季節的輪換,也將雨幕鋪往比遠山更遠之處。

林春水恍惚覺得雨點濺了進來,落到了她的臉上,起身去關窗,卻發現窗戶是關緊的。

她的手垂放在窗臺上,感到雨點仍在一滴一滴地落下,打在她的手背上,有一點痛。

沈悶的雨聲中,林春水想起自己第二次高考完,在韓娟的監視下填報了志願後,終於拿到了錄取通知書,又拿回了手機的那一天,也是一個雨天。

在悶熱潮濕的房間裏,伴著雨點叮叮咚咚打在窗戶上的聲響,她打開聯系人列表,點進唯一的頭像,在對話框裏反覆修改措辭,猶豫了很久才按下發送鍵。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過去,直到天空放晴,積雨蒸發,她始終沒有得到回音。

那時候的林春水,第一次感受到了愛情特有的矛盾感。

她既怕沈時和忘了她,又怕他沒有忘,所以記恨她的失約,生氣不願再搭理她。

在後來與沈時和或遠或近的關系中,林春水也時常處於這種自相矛盾,進退維谷的境地。

雖然林春水二戰高考後,再填志願時不出意外的選了雲城的大學,但那年沈時和在電話中對她說過的話,好似植入她腦中的意念,她心底始終沒有放棄,要到北城去。

於是她在自己專業課之餘拼命進修英語,擠進了學校的英語競賽隊,在大一的第一個暑假,和隊友一起坐飛機去了北城。

她找到沈時和所在的學校,問了很多人,終於打聽到沈時和的宿舍,在樓下等了很久,蚊蟲叮得她的腿都腫了,才等到沈時和回來。

林春水看到他和好幾個同學一起肩並著肩從林蔭大道上走來,男生女生都有,不知在聊什麽,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

但在看到林春水的那一刻,沈時和臉上的笑就沒了。

他很驚訝,看起來也並沒有十分高興,只是出於禮節性的關懷,問了些諸如“你怎麽來了”、“和誰一起”之類的問題。

林春水開始後悔自己穿了一件很土氣的文化衫,頭發也沒有像他們一樣燙一燙,或者染一染。

她只能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旁邊同學或好奇或揶揄的表情,保持自己的站姿不退縮,同時還要回應沈時和。

那時候她也覺得,喜歡一個人好難解,既想要再靠近一點,也想要馬上離開。

這種矛盾感後來在林春水的生活中反覆出現。

當她第一年競賽結束後回雲城之前,在機場沈時和匆匆出現,又問她要電話號碼的時候,她也思忖了很久。她很想給,可是又怕給了之後,沈時和不當回事,又很隨意地把她忘記。

等她回到雲城之後,重新收到沈時和的信息,在等待對方回覆的間隙時也是一樣。

上一秒想最好他永遠都不會再理她,這樣她就不必總是克制不住去關註手機屏上的小紅點,但是下一秒呼吸燈一閃,她又立刻把手機抓在手裏,全神貫註地閱讀他發來的每一個字,甚至是一個標點。

有時候夜深人靜,她也會在心裏消極地想,希望沈時和能夠從她那些笨拙而幹巴的短訊中看穿她不切實際的妄念,然後像從前對待談瑛那樣對待她,幹脆地說一句抱歉,我不喜歡你。

林春水是有貪戀,但是也有自尊。只要沈時和明白無誤地拒絕她,不管再怎麽難堪,她也是會放棄的。

可他偏偏沒有。

沈時和就像吊在她眼前的一塊胡蘿蔔,碰不到,可是永遠在。

其實後來仔細想想,她應該在在北城見到沈時和的那一刻,就清楚地意識到整件事情的錯誤性。

那時候的沈時和已經不再與她同級,他比林春水早一年進入大學,未來也將更早步入社會。他穿著體面,舉止得體,看起來充滿自信,也對未來篤定。

他不再是會頻繁出現在林春水周圍的友善同學,也不再是總是不厭其煩回覆她每一句廢話的通訊錄好友。

他是遙不可及的,不可捉摸的,是寫在昂貴的精裝童話書裏的一個美夢,是要攢夠非常多的幸運才能看到的彩虹。

但出於僥幸心理,那時候的林春水沒有放棄對沈時和的喜歡。

就像春天的細雨,落下來時靜悄悄的,沒有聲響,也好似純良無害。

她沒想過這雨有一天會泛濫成災。

大二那年暑假,在和沈時和恢覆聯絡一年之後,她再度借競賽的機會來到北城,從沈時和同學的口中,得知他與舒泠交往又分手的消息。

再然後,在暑假短短的兩個月中,林春水看到沈時和身邊的女孩來來去去,也聽到她們對沈時和的戀愛史品頭論足。

和高中時期一樣,沈時和在大學裏也知名度頗高,因此他和初戀女友的傳說在同學之間廣為流傳。

據說他們戀愛得十分高調,兩人是在一次社團的公開活動上官宣的,於是整個學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不過正應了那一年網上的一句流行語,這段戀情沒有撐過三個月,在被沈時和家裏知道後,因為瞧不上舒泠是普通家庭出身,沈時和的父親極為強硬地拆散了他們。

因為開始得轟轟烈烈,襯托得他們的分手動靜也很大。

有沈時和的舍友聽到他在電話裏和父親吵架,對父親揚言要停卡、斷絕關系等等威脅毫無懼意,據理力爭。但最終由於舒泠的主動退出,沈時和的抗爭並沒有讓他的愛情維持得更久一些。

接著眾人觀察到,盡管是同一專業,同一社團,但在分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沈時和與舒泠在學校裏幾乎都不會同時出現。正正應了那句話:相見爭不如不見。

初戀的慘烈收場,似乎給沈時和帶來了一些難以磨滅的情傷。以至他後來交往的女生雖則各有千秋,但交往時間都未能超過初戀的時效。

於是坊間傳言沈時和的戀愛是有保質期的,三個月就是他的極限。再久一點,就會令他想起初戀的遺憾,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林春水所聽到的傳言版本來自一個同樣參加競賽的本校女生。因為時隔已久,並且這位女生與沈時和並不是同一年級,因此說起來難免有不實和誇大的成分。

但在大致脈絡上總歸是沒錯的,因為林春水確實有幾個月很少收到沈時和的消息,並且後來在認識蔣晴後,從她口中得知的情節也大差不差。

雖然蔣晴說自己其實與沈時和算不上真正的交往,更像是相親預備役,只是門第相似的年輕男女交個朋友而已。但對於那時候的林春水來說,不管是為了愛情和父母抗爭,還是妥協於現實開始相親,都是遠超她想象的事情。

一直以來,林春水以為自己對沈時和只是單向的喜歡,是不必為對方知曉的隱秘情愫。

她只體會到了暗戀發生時的苦悶和孤單,卻不知道暗戀被迫終結時還會那麽痛苦。

在那個比往常多雨的賽季,林春水可能是因為偶爾一次忘記打傘,生了一場大病,個人成績顆粒無收,令對她寄予厚望的老師很生氣。

直到坐上回雲城的飛機時,她才意識到,她患的病名叫單方面失戀。

對於沈時和,她已經過度地投入了感情,已經不能用輕飄飄的喜歡來一筆帶過。

她已經昏頭昏腦地把沈時和的名字刻在身上,再怎麽用錐子刺,用利刃刮,也無法將這個名字從身體裏剝離出來。

如果硬生生地要把沈時和從她的身體裏拿走,除了痛苦,她還會感受到難以忍受的空虛。

為了身心健康著想,在得知他的情史之後,林春水曾經短暫地戒除過沈時和。

如果不是後來沈時和又回了雲城,陰差陽錯和她見了一面,又不太巧地撞見了彼此的煩惱,林春水原本已經打算把他忘記。

可是沈時和好的時候很好,壞的時候也很壞。

在林春水已經沒有希望的時候,沈時和又再度給了她錯誤的期待,令她又一次掉入他溫柔的陷阱,心甘情願忍受患得患失的折磨。

一秒天堂,一秒地獄。

在沈時和離開很久以後,林春水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生活,仍然會很偶爾的,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在獨自逛超市的間隙,在非常罕見的失眠的深夜,心頭再次浮現這種感覺。

像軟性飲料,在咽下去很久之後,還會在猝不及防的時刻,突然地冒出一個小氣泡。

在大部分時候她都確信沈時和的離開,但極少數的時刻,她也會想,或許他只是太長時間沒有查看自己的消息列表了,又或許他的消息太多,把林春水排到後面去了。

愛情的美妙和痛苦都在於它的不確定性。

就像烏雲壓在頭頂的時候,你不知道來的會是久旱過後突降的甘霖,還是會引發山體滑坡的洪流。

那或許是驚喜,或許是驚嚇。不過不管怎樣,那都只屬於愛情而已。

林春水獨自望著窗外的雨幕,良久之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至少現在她不用再擔心了。

反正雨已經落下了。

*蘇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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