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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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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浪漫

古希臘哲學家曾說,人不會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不過按照林春水不靠譜的曲解,沈時和倒是幾次三番跑到她的世界裏來,攪亂她這一池春水。

高一時在廁所的初遇是第一次,高二春游出行時替她解圍是第二次,後來又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有時只是隨手幫她拿重物,東西放下人就走了。有時則會和她說上幾句話,多是交待班務一類的事情,但恰好總會打斷某些不友善的對話。

不過這些沈時和大概都不記得了。他對待周圍人向來和善,受過他照顧的人不勝枚舉,而林春水知道自己不過是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

她一直謹記著沈時和對談瑛說過的話:“如果我的做法讓你有誤解,我以後會註意。”

從那時起,她就決意讓自己不要誤解,也決不要引起沈時和的註意。

她一點也不想聽到沈時和的“對不起”。

於是在面對沈時和遲來的詢問時,林春水略過她和沈時和之間那些過於瑣碎的小事不提,只是輕描淡寫地解釋了那時同學對她的敵意的由來。

她也不再害怕會讓沈時和瞧不起,曾經讓她覺得難以啟齒的家事,現在也可以三言兩語地解釋給沈時和聽。

“爸爸在我初二那年和媽媽離婚了。他當時說要調到市區,申請單位宿舍需要單身證明,所以就和媽媽商量了暫時離婚。但是手續辦完以後,他就沒有再回來過。我媽以為他出事了,還跑來雲城找他,結果在他的單位看到他和一個阿姨在一起,後來……後來就沒有再聯系了。”

這麽多年了,沈時和其實還是第一次聽林春水正面說起韓娟和林政的那筆糊塗賬。

大學時他曾去到林春水家中,正好撞見她的父母在爭執,那時便知道她的父母關系並不好。不過出於對個人隱私的尊重,他當時並沒有細問。

後來他和林春水在一起了,也曾試探著問起她父母的情況。林春水只說“父母已經離婚”。這說法好像是在告訴他一個結局,沈時和固然為林春水的家庭感到遺憾,但既然已經是過去的事,他也就沒有再深究。

然而直到今天,沈時和才不知道,原來林春水的父母離婚並不是塵埃落定的結果,而是一地雞毛的開始。

即便林春水說的時候並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沈時和仍然眉頭緊鎖,表現出了十二分的心疼。

“如果當時我知道阿姨和你受過這些委屈,我……”

話未說完,沈時和驀地停住,為自己當時的粗心大意感到極度後悔。他哽在那裏,只是緊緊握著林春水,力度大得令她覺得痛。

林春水沒有掙紮,反而從這種痛楚中感到一種異樣的安心。

她由此再次確認了沈時和的善良,即便不是出於愛情,但並不妨礙他關心一個當時與他並不相熟的人。

她反過來安慰沈時和。“沒關系呢,都過去了。而且——”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懷念。“你幫了我很多。”

在那次春游回來之後,周圍人對待林春水的態度就漸漸地發生了改變。

其實原本就只是幾個自詡正義的同學時不時的言語挑釁,因為林春水的不善言辭和人際交往上的孤僻,而使得其他不明真相的同學對她沒有親近的意願。

而沈時和偶然的一次介入,令林春水封閉的社交圈在眾人面前打開了一道口子。

同學們發現,原來這個內向、沈默,並且好像不怎麽討人喜歡的女生,原來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人。

她既沒有什麽令人側目的怪癖,也沒有什麽令人不快的舉止,除了說話的聲音小一點,她算得上禮貌,也容易接近。甚至從她幫沈時和撿手機這件事上,還可以看出她的熱心。

再加上沈時和時不時會和林春水搭個話、遞個東西,完完全全是把她當作一個關系還比較親近的同學的樣子,更讓人覺得對林春水的排斥實在毫無必要。

總之,周圍人對於林春水的態度,逐漸變得正常。雖然仍舊說不上有什麽朋友,但起碼林春水沒有再遇到過刻意的刁難和有意無意的忽視。

而最開始誤會她出身於不道德的家庭的幾個女生,或許是被沈時和的人格光環所影響,又或許出於對沈時和以及舒泠的間接討好,也不再刻意去找林春水的茬兒。並且隨著她們升到高三,高考壓力大過一切,人際關系上的小小齟齬變得極其微末,最終消散於無形。

於是,林春水的高中生涯,從一開始的如履薄冰,經歷過幾次小小的起伏,最終平穩地走向尾聲。

現在想來,涉世未深時的那些惶然、無助和不安已經不值一提,沈時和的心疼放在她身上,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林春水不擅長辯解,只是有些生澀地往沈時和懷裏靠了靠,說:“你真的很好的。”

她捏了捏沈時和的手指尖,以一種無言的親昵。

沈時和知道,這是她表達謝謝的意思。

他說不上來心裏的是什麽滋味,在感到欣慰的同時,又感到一絲不確定性。

他知道,和他喜歡林春水的原因不同,林春水喜歡他,最開始,只是因為他那些順手而為的善舉。

與其說她喜歡沈時和這個人,不如說她喜歡的是曾經那個沈時和做過的一些事。

人是獨一無二的,但事情卻並非如此。

如果有一天,另一個同樣對她溫柔,也會替她解圍的人出現,甚至比當年的沈時和做得更好,更周到,林春水還會滿意他的表現嗎?

她會不會在經過一番比較之後覺得,哦,原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而你沈時和並不是最好的那一個。

說得難聽一些,沈時和唯一的依仗,不過是年少的林春水見識太少,誤把虛偽的禮儀和教養當作了愛情的準則。

可是如今林春水畢竟長大了。她認識的人越來越多,見識的世事也不再單薄。

那些多多少少曾占據她視線的“前男友“,或許暫時還沒有把沈時和從林春水心中的”好人榜”的第一位上拉下來。不過沈時和不敢保證,如果他稍有松懈,再出現的人會不會讓林春水開了眼界,把他一腳從榜單上踢下去。

或者情況更糟一些,如果有一天叫她發現了他的本來面目,那時候她還會喜歡他嗎?

她還會把他當作高中時那個赤誠坦蕩的好人沈時和嗎?

她會不會和那些發現了他真面目的人一樣,罵他虛偽、無恥,然後掉頭走掉?

沈時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阿水以為他是一個好人,那麽,他就永遠做一個好人。

他回握住林春水的手,也捏捏她綿軟可愛的手指頭,故作輕松道:“謝謝你給我發的好人卡。現在好人要吻你了。”

** **

一切都在按沈時和計劃的那樣順利進行。

不管沈時和說什麽,林春水都輕聲附和,伸手出去也乖乖地給他牽,趁著路人不註意時討要一個親吻,她雖然害羞但也會溫柔地回應。

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吃完飯後,沈時和帶林春水去看電影。

近幾年影業雕敝,最近好不容易行業覆蘇,除了試水的新片,還有幾部重映的老片。沈時和看了看評分,覺得還是高評分的老片靠譜,指了其中一部問林春水想不想看。

林春水楞了一下,然後不出沈時和所料地說:“你想看就行,聽你的。”

沈時和便自作主張的買了票。

這是一部科幻片,第一次在國內上映的時間還是他讀大學的時候,不記得那時候是和哪些狐朋狗友去看的了,看的時候因為旁邊的人總是插科打諢,沈時和看得並不投入。

但是這一次和林春水一起重看,兩人都沒有在看電影時聊天的習慣,林春水看得認真,沈時和也在最後半小時裏完全地沈浸進去。

故事的主角是一對父女。為了拯救身處末世的人類,父親成為一名宇航員,離開一雙兒女,前往遙遠的星際尋找救世生機。

物理規律在遠在宇宙兩端的人們之間劃出了一條巨大的時空鴻溝,不同的時間流速令父親保持了年輕的面容,而他的女兒卻從一個會撒嬌、會任性、會哭鬧的小女孩,飛快地長大成了一名物理學家。

最終,宇航員父親在穿越黑洞時跌入高維時空,在那裏發現了引力的秘密。他給幼年的女兒留下線索,指引她解開了困擾人類多年的方程難題,最終得以帶領人類前往更遙遠的宜居地。

當最後年輕的父親重新遇到已經成為老人的女兒時,父親淚流滿面的場景感人至深,令影院裏的觀眾發出此起彼伏的抽噎聲。

沈時和雖然為故事的宏大所折服,看到這裏心緒卻是平平。

可是就在這時,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被輕輕碰了碰。他低頭,發現手邊遞來一張紙巾。

原來是林春水給他擦眼淚用的。

沈時和不免覺得好笑,從來只見過男生給女朋友遞紙巾的,他今天反倒掉了個個兒,被自己的女朋友給照顧了。

不過他在接過紙巾之後,立刻就意識到自己帶林春水來看這部電影其實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把影院幾乎所有人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父女之情,在電影裏甚至放大到可以用來拯救全人類的親人之愛,在林春水身上卻是最為匱乏的。

林春水才剛剛跟他說過她父母之間的不愉,父親對母親的背信棄義,對親生女兒的不管不問,然而他轉頭就把這事拋擲腦後,滿腦子只是幻想和林春水一起看電影的甜蜜,然後自作聰明地選了他以為她會喜歡的電影。

沈時和回想起在電影院售票處,他跟林春水說看這部片時她的反應。

她明顯楞了一下,似乎聯想到什麽不快的事情,然後又馬上克制住,最終還是習慣性地遷就他,毫無怨言地跟他看了這部也許會令她反感的電影。

沈時和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察覺自己辦了件蠢事。

然而他的手裏還握著林春水遞給他的紙巾。

是的,林春水沒有哭。而她竟然還在關心他。

沈時和只想跟電影裏的男主角一樣,回到五維時空的背後,猛敲三個小時前的自己的後腦勺。

他可能真的像文森說的那樣,是在談情說愛上毫無天分的蠢貨。不僅不會體察女孩子的心事,還會犯些雪上加霜的錯誤。

所幸他的女友溫柔又體貼,不僅沒有責怪他紮心窩子的選擇,反而在電影結束之後認真地同他探討剛才的情節,好像真的很喜歡這部電影一樣。

沈時和忍著愧疚和林春水聊天,心想:下一回,下一回一定不再讓她不高興。

然而在這天接下來的時間裏,沈時和沮喪地發現,自己跟一個不通人情世故的毛頭小子似的,越是想把事情辦好,就越是錯漏百出。

在結束一天的約會,要送林春水回家的時候,沈時和突然發現林春水的臉色有些異樣的紅。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入夜後燈光造成的效果,可是當他和林春水進入小區大廳,在充盈的暖白色光線下,林春水臉頰上的紅色不減反增,靠近看,脖子上好像還起了些小紅疹。

沈時和越看越心驚,上手一摸,林春水還笑著說了句“癢”。

沈時和卻不敢掉以輕心,不顧林春水的反對,硬是把她帶去了醫院。

一查,果然發現是過敏。

沈時和拿著檢查報告單,艱澀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吃海魚。”

他今天自作聰明地帶她去吃日料,光是給她夾的刺身就不知道多少種。林春水沒有當場腫著氣管休克給他看就已經是她命大了。

林春水這時候已經掛起了水,臉上的紅色稍稍褪了一些,瞧著不那麽嚇人了。

但沈時和還是垂頭喪氣地站在醫院的走廊裏,好像是他得了什麽重病似的。

“沈時和。”

林春水小聲叫了他一聲,好像生怕引起別人的註意似的。“剛才醫生都說了,不是很嚴重的,我感覺也不是很難受,你不要擔心。”

沈時和的表情卻沒有因為她的安慰變得好一點。

這是完完全全失敗的一次約會。

從頭到尾,他就沒有一件事是做得對的。

他不僅傷了阿水的心,現在還傷了她的身。

如果全世界的女性朋友聯合起來,舉辦一個評選“全球最糟糕男友”的比賽,沈時和想自己一定會當之無愧地拿第一名。

如果要林春水親筆來寫“頒獎詞”,她應該會用這樣的語句描述他這個男友:在時隔五年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天,在這個珍貴而值得紀念的日子,一個應該結束在情話和親吻的浪漫夜晚,他親手把自己的女友送進了醫院。

沈時和覺得自己已經不是愚蠢了,他簡直是一種恥辱。

就在他懊悔得幾乎要吐血的時候,得不到他回應的林春水很輕地扒拉了他一下。

沈時和完全失去了力氣,頹然地在林春水身邊坐下,垂著頭,雙手深深插在自己的頭發裏,渾身散發著失敗者的喪氣。

但他的安琪兒竟然還沒有放棄他。

林春水一手還插著針頭,另一只手卻來握住沈時和。

“我也不知道自己對海魚過敏,幸好今天發現了,不然下次可不一定有今天這麽好的運氣。”

她的頭輕輕靠在沈時和的肩膀上,很依賴他的樣子。“今天幸虧是和你在一起,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可能是會有一點危險的。”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可是聽在沈時和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像石破天驚。

明明他是害她深更半夜地來醫院掛水,原本白皙光滑的臉蛋上長出討人厭的紅疹,後續還不知道有沒有什麽別的問題,她卻一再用“幸運”來形容這一天的經歷,好像他做的是什麽好人好事一樣。

而嚴重起來可能致死的過敏,她說起來,卻只是“會有一點危險的”。

沈時和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輕輕柔柔的溫熱環繞,有人輕言淺笑地跟他說:“沈時和,謝謝你。”

沈時和把牙關咬得死緊,他說不出那句“不客氣”。

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洩露出哭音。

世界上怎麽會有林春水這樣的人?

同情、理解、尊重,還有不越雷池的關心、不含旖念的擁抱、溫柔似水的輕撫——她把自己想得到,卻沒有得到過的東西,全部都給了他。

在愛人這件事上,林春水是世間少有的天賦異稟的天才。

她成長於一個沒有健康的愛的環境,接受到最多的是輕視和打壓。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自學成才,學會了如何愛一個人。

她愛人的方式很簡單,就是用自己所希望被對待的方式去對待他。

她的愛沒有章法,不可覆制,也不能被預測,但極其珍貴,而且恰是沈時和所需。

全世界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她這樣去愛沈時和。

她像一個仁慈的法官,審判他,然後又寬恕他。

沈時和是被上蒼垂青的幸運兒,他唾手就得到了世間獨一無二的愛。

而他卻窮困得像一個乞丐,面對這樣的愛意,他的回報如此貧瘠,甚至令他無顏再說一句虛無的承諾。

他只能笨拙地效仿她的姿態,反過來緊緊抱住她,像惡龍抱住自己的寶藏,在對擁有的現狀感到萬分滿足的同時,也對可能的失去感到萬分恐懼。

這條被迷失了心智的惡龍,腦中所剩下的唯一的語言,就是寶藏的名字。

“阿水,我的阿水。”

別人追妻:鮮花、戒指、感人肺腑的深情演繹。

笨蛋追妻:匡瓢、匡瓢、以及匡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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