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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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

司承佑的臉色顯得很難看。

她只不過是今日多睡了一會兒罷了,昨夜沒怎麽睡,實在是疲倦得很。等醒了不見連靜淞身影,問了下人知道她被武陵王請去了,也沒太當回事,畢竟是幼時一起長大的人,她相信武陵王說話做事都是有分寸的,不然她皇祖父也不可能挑中了武陵王過繼出去,換成吳王那個腦袋不好使的,不知道在外頭會闖下什麽禍端來。只是等她沐浴更衣之後,連靜淞還沒回來,就覺得有些不對頭了。

武陵王雖然是個話多的,但因為身份不同於普通宗室,武陵王一系子孫在大晉宗室中的地位是很微妙的,她皇祖父特地在這方面教導過他,他也應當更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可拉著連靜淞說了這麽多,就顯得很奇怪了。

而且多年未見,誰也不知道武陵王變成了什麽模樣,若是變得狂妄自大,以為如今連家沒落,連靜淞便可欺了,那可真是悔之莫及。

她心急如焚地趕過來,接著就聽到了武陵王的這一番話。

先不說楚王、荊王、湘王的死因是否蹊蹺,但平陽姑母絕非暴病而亡。

平陽姑母臨終之前她與樂成表姐日夜侍疾,更是親自為其守靈七日,從平陽姑母病了到入葬,所有的人手皆是錦衣侯的人,而平陽姑母的逝去,錦衣侯的痛苦不亞於她皇祖父,甚至她曾經看到過錦衣侯在靈前悄悄地流淚,嘆息平陽姑母怎麽能就這樣丟下樂成。這怎麽可能會是暴病而亡?

連靜淞不知情,卻絕不是個傻子!

武陵王面色絲毫未變,笑著道:“伯安醒了,看來是昨夜的酒喝的有些多,竟然是這個時間醒的,我還當你要再睡一陣子呢。從前在長安的時候,你偷著喝先帝的酒,醉了就不肯起來,第二日一定要睡到艷陽高照的。”

司承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您也說了那是在長安,喝的還是皇祖父的酒。可這是武陵國,酒是武陵酒,那我怎麽敢再睡下去呢?除了錦衣侯府和齊王府之外,又有哪裏能讓我安然入睡的?”

武陵王面色微變。

他和司承佑講從前在長安的情意,司承佑和他講武陵,點明這一處是武陵而非長安,就是在說不要拿從前的情意說話。只敢誰在錦衣侯府和齊王府裏,就是說他除了元家人之外誰也不信任,包括他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王叔。

一定程度上,他在司承佑心裏的地位,和屢次對司承佑陰謀陷害的中宮等同了。

這麽想還有點難受。

“我這武陵王府,也不行?”

“昨日行,今日不行。”司承佑言簡意賅地道。

把伯安得罪得狠了啊,可這話又不能不說。武陵王搖搖頭,道:“總歸你在長安過得是什麽日子,你自己心裏最清楚。我也不知道你剛剛都聽進去了多少,該說的話我都說了。至於連姑娘,我也不便多說。罷了,剛剛是我唐突了。今夜我做東,權當賠罪。”

連靜淞沒說話,她聽不出這二人話裏話外隱藏著的意思,卻能感受到無形的交鋒。未免言多必失,幹脆就閉嘴。

司承佑眉頭動了動,道:“不必了,王叔,我們過會兒便要上路。”

武陵王一怔,問道:“怎地這麽急?”

“連家血案,上下四百餘口死不瞑目,怎麽會不急。”

武陵王皺起眉頭,道:“那便吃頓好的再走。”

司承佑沒再拒絕。

武陵王喊來下人,安排早飯。司承佑低頭在連靜淞耳邊囑咐了兩句,然後去尋武陵王說話。

說尋不太準確,她只是走了兩步,然後對著武陵王招了招手。這個手勢用在長輩身上格外失禮,但板著臉的武陵王見了臉色卻緩和了不少,起身跟了過去。

連靜淞坐著沒動,耳邊還是司承佑的那幾句話。

“不要信他的話,說好了要嫁我,就不能反悔。”

不能反悔……連靜淞摸著心口處,感覺心臟在砰砰砰地跳,有些快。

司承佑將人喊出來,照著武陵王的屁股就踢了一腳。

“哎哎哎,以下犯上!以下犯上!”武陵王怪叫著躲了兩下,還是受了這一腳,臉上的神情也不再像剛才那般嚴重了。

司承佑冷眼看著他。

武陵王心知今天是將他得罪的狠了,賠笑著道:“我也是關心你,好不容易幾個歲數小的皇子都長大了,都在盯著那個位置,中宮愈發地有了壓力,也讓你輕松不少。你因為娶了姓連的,再被算計,得不償失。”

“你當年上書我皇祖父,請求賜婚樂成表姐於你的時候,怎麽不想著得不償失?”司承佑仰著頭看他,道:“連家勢力遠遠不如錦衣侯府,你敢在那般緊張的時刻上書求娶樂成表姐,我為什麽不敢娶連姑娘?”

武陵王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眼看著先帝即將賜婚給你了,我若是不爭取一下,這輩子都要後悔。”

“你知道你自己會後悔,如何會不知道我將來也會後悔?”

“這怎麽能一樣?我娶了樂成保得住命,你娶了姓連的怎麽可能有命在?”

司承佑往前跨了兩步,擡手在他胸口狠狠捶了一下,道:“保得住命?你在連姑娘面前那般誹謗我父皇,還以為你保得住命?錦衣侯府在我父皇心中如鯁在喉,動不得咽不得,他連我這個親生兒子都不放心,你怎麽敢提那樣的要求?若非是我和皇祖父提了一嘴,將你過繼出去,做了這武陵王,你以為等我父皇繼位之後你還有命在?”

武陵王身子一震。

“……過繼是你跟先帝說的?”

武陵康王當年早逝,但是留下了一個庶子。高祖皇帝建國之後便封這個庶子為武陵王,這個庶子後來死了,沒有子嗣,武陵國便廢除了。前些年宗正府向先帝上書,為武陵王延續香火。武陵康王乃是宣祖皇帝的嫡子,且是最受寵愛的兒子,當年被錦衣侯親手殺了,先帝卻沒有血債血償,已經很遭人閑話了,若是再不肯過繼一子過去延續香火,長安百姓就要說先帝刻薄寡恩了。

先帝斟酌許久,決定過繼自己的兒子,而非孫輩。連他的十四子都已經娶親有孩子了,過繼出去顯然不合適,人選便落到了他和吳王頭上。因為他們是老來子,年長的皇兄羽翼又一個比一個豐滿,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成為威脅,因此皇兄們對他們都頗為寵愛,尤其是當時的太子,當今聖上,更是格外地寬厚待人。

他和吳王的性子一個比一個天真,誰也沒想到會被過繼出去,因此當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有些發懵。

明明先帝當時的意向是吳王,因為吳王的出身比他好,他生母是選秀進宮來的,也算拿得出手。可不知怎麽地,過繼的旨意最終砸到了他腦袋上。

他那時已經十五歲了,誰願意從此離了親爹親娘,從此對著兩塊陌生的牌位叫爹叫娘?

因為先帝對於宗室的苛待,不許宗室離開封地半步。先帝駕崩的時候,他都沒能去長安披麻戴孝。

“總比你留在長安,被我父皇找個借口殺了強。”司承佑垂下眼眸,道:“你剛剛說的也不算錯。我父皇便是那樣多疑的性子,皇祖父晚年的時候對他格外不滿意,總是挑錯處,將我父皇罵的狗血噴頭。那時甚至有傳言說,皇祖父要行前漢高祖之事,我父皇便是前漢惠帝。”

“你和吳王叔那時格外被我皇祖父寵愛,無法無天到了極致,誰都知道樂成表姐要嫁我,只不過是在等我滿十五罷了,你卻上書要娶樂成表姐,我父皇怎麽可能會不多想?”

“那你也沒有娶樂成,她的婚事拖到如今,還未成。”武陵王咬著牙道:“你若是不想娶,便讓我來娶,什麽元家什麽錦衣侯府都隨便拿去,我只不過是想娶樂成。我硬頂著抗旨的罪名,至今還未娶妻,不過就是想娶樂成!你們爭權奪勢,幹她一個姑娘家什麽事!”

“那又幹我什麽事?皇祖父金口玉言,說了我繼不得大位,中宮如何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我父皇如何冷眼旁觀我的處境?他們爭權奪勢又幹我什麽事!”

“你不想娶樂成就不要娶!”

“所以我跑出來了!你為什麽還要逼著我回長安娶樂成表姐!”

武陵王深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住情緒。

“你果真不娶?”

“不娶。”

“那我來娶。”武陵王沈聲道:“你既然說了不娶樂成,到時候莫要再跳出來,不然休怪我不念著舊情。”

司承佑點了頭。

她跟著武陵王往回走,沒走幾步,她看著武陵王的背影,道:“你現在是我叔父,是我王叔,還是大晉的武陵王?”

武陵王沈默片刻,道:“我是你王叔,一直都是。”

說謊。

分明就不是這麽想的。

司承佑停下步子。

剛剛有那麽一瞬間,她感覺到,武陵王對她動了殺心。

不只是因為樂成吧?

是不是無論什麽關系的人,最終都會分道揚鑣?

父子、兄弟、叔侄,都會?

那夫妻是不是也會?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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