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關燈
小
中
大
036
虎城。
“好了，連家四百一十七口，皆已下葬，我可以回去覆命了。”青山打量著這座充滿了陵墓的陵園，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四百多口下葬靠他自己挖坑是挖不過來的，專門雇了沒事做的青壯來挖坑，況且司承佑叫他過來，也不是讓他來挖坑的，而是將這片地劃在齊王府名下，並且督促虎城縣令盡快辦好此事，再恐嚇一番，省得時間久了這個不長腦子的東西起什麽歪心思。
除此之外，還要安排一下虎城醫館。
準確來說是安排一下醫館裏的人。
青山踏入虎城醫館，醫館昨日就掛了今日休息的牌子，所以堂內是沒有病人的，坐診的大夫們也都沒有來。除掉無關的下人之外，醫館就只有兩個元姓的人，一老一壯，老的喚做元卓，壯的喚做元縱。
“羽林衛校令青山，領今上口諭，問元卓、元縱：‘爾等姓元，還是姓青。若是姓元，以後便不必再回上林，若是姓青，即刻於羽林衙門覆命。’”
元縱跪著，背上濕淋淋的，想起之前的話來：是前主重要，還是後主重要？
他想不出答案。
但這個問題也不需要他回答，因為這個時候他只需跪著就行了，萬事有他師父。
元伯——即元卓，他也跪著，沈默了片刻，道：“草民姓元，草民的徒弟，也姓元。”
青山臉上有些意外，但也沒多意外，他只是奉命帶一道口諭而已，答案如何都與他毫無關系。
“得，問完了。連家人也安葬了，之後何去何從，我家公子沒說，連姑娘也沒囑咐，自行安排罷。”青山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灰塵一般隨意地道。
元卓攔住他道：“我有些事想詢問。”
“老伯您問。”
“你是齊王府屬官，還是羽林衛校令？”
青山笑了一聲，道：“齊王府屬官如何？司隸錦衣衛屬官又如何？便是領了今上口諭又如何？我家公子日子過得不順，我便做一些讓他的日子過得順一些的事，便是公子知曉，也不會怪罪於我，雖然要嗔怪兩句，心裏卻惦記著我的‘自作主張’。您又覺得如何？”
元卓顯然沒想到青山會有這番回答，與其說是回答，倒不如說是反問，將他問住了。
“心裏不曾有愧？”
“都說忠仆不認二主，我既非二臣，又不曾叛主，我為何有愧？”
元卓在心裏反覆地思忖這番話。
“老伯，您是長輩，吃下的鹽說不定比我走過的路都多。您不該因為這種事情犯難，我等出身上林苑，卻從不曾認上林苑為主，您莫要將自己繞進去。再說了，連今上，不都認定您姓元了麽？不然怎地不叫您青卓？”
元卓一震。
青山說完便走了，留下元卓和元縱跪在堂中。
元卓仍舊在想著什麽，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還跪著。
元縱覺得還好，他年輕，身體還健壯，但他師父已經老了，再跪下去膝蓋怕是要廢了，便小心翼翼地道：“師父，您身子骨不如從前了，咱要不先起來，您坐著慢慢想？”
元卓這才感覺到膝蓋的酸痛，他被元縱扶著站起身，坐到塌上，面上仍舊是一副憂慮的模樣。
“元卓。”
“哎，師父您說。”
“我啊，前半輩子姓青，後半輩子姓元，不想做個三姓家奴，也不想再改回去。”元卓蒼老的面孔笑了笑，透出一股疲憊來，“我六歲就給夫人做隨從，說是隨從，其實是死士。我們一共有二十個人，如今死的只剩我一個了。從長安到虎城，從皇宮到錦衣侯府，再到連家，他們都死了，連夫人都去了。
“我這一輩子，就為了夫人做事。如今要我回長安，我怎麽回得去？”
元縱斟酌著用錯詞，道：“師父，夫人去了，還有姑娘。您既然已經回不去了，便替夫人守著姑娘罷，這樣等到了地下，夫人問起來，您也有個交代。”
元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連靜淞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酸痛。她勉力睜開眼睛，想伸展一下身體，卻發現左手被什麽禁錮住了。
司承佑在床上裹著被子睡得正香。她的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緊緊地握著她的左手手腕。
連靜淞挺直脊梁，晃了晃酸痛的脖子，慢慢找回昨夜的記憶。
好像一直在說話，天南地北什麽都說，說著說著就困了，然後就睡著了……她居然是這個姿勢睡了一夜嗎？也難怪會渾身酸痛了。
她用右手按了按發麻的左手，再探了探司承佑的額頭。
沒感覺發熱，看樣子風寒是大好了。司承佑身子骨看起來不錯，但底子怎麽樣她可是一無所知，萬一是外強內幹，出了差錯，就此一病不起那可真是她的罪過了。她拿捏不住司承佑風寒是什麽時候好的，這個人又不肯老老實實地吃藥，若是沒好利索就跟著她一起上路了，一路騎馬奔波，昨夜又喝了酒……想想就令人脊背發涼。風寒不是小病，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這睡著了的模樣，倒比平日裏真實多了。
司承佑蜷縮著身子，被被子圍繞得密不透風，一手抓著她的手，一手抓著被子，眉頭也是緊鎖的，顯露出一副不安的模樣來。
平日裏的司承佑是個什麽模樣？連靜淞凝神想了想。
表面上，性子不錯，脾氣也不錯，和青山的相處看得出是個平易近人的，麻布衣衫也穿得，完全看不出是富貴出身，更猜不出是皇子，貴為一地諸侯。一路上很是照顧她，坦承得很，稍有冒犯也不懷恨在心，也幾乎沒有讓她為難過。若是天下的勳貴子弟都這般模樣，離天下大同也不遠了。
可內裏呢？
她幾乎是一無所知。
這個人的內在，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真如表面那般樂觀開朗又玩世不恭嗎？
倘若真的如此，又怎麽會說想要做下一些事情，說自己陰險狡詐。
可若說陰險狡詐，平日裏又未免太過沒心沒肺了些。
三番五次地幫她，只因為那一個和她有關的隱秘之事？又或者是因為錦衣侯和平陽公主的囑托？平陽公主逝去十幾年了，那麽多年前的一個囑托被牢牢記住，一直記到了這個時候嗎？
這個猜測顯得有些荒謬，可司承佑卻又是這般做的。
這個人，有時表裏如一，有時又太表裏不一了。
“明明就成日裏擔驚受怕，還裝著無事發生的模樣，你不累我都替你累。”連靜淞嘆息著。她回想著年少時母親哄她入睡的動作，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嘴裏還哼著年幼時伴著她進入夢鄉的童謠。
沒費多少功夫，司承佑慢慢地就舒展了眉頭，緊繃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她在連靜淞的哼唱中放松了身體，臉頰埋入被子裏，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連靜淞這才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抽了出來，她輕撫著司承佑的眉心，將僅剩的那點皺起的痕跡撫平，再推著她的肩膀，讓她躺平，最後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母親曾經說過，這樣睡覺的，都是遭受過不幸的，且沒能得到至親的安撫，所以連在夢裏也十分不安，只能緊緊地抱著自己和被子，以尋求一點可以依靠著的東西。興許是因為過去留了些遺憾，她母親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感慨頗多，面上也有些惆悵。她母親是個喜歡孩子的，連家子弟在她這裏得到的從來只有誇獎和蜜餞，連半句責備都沒有。哪怕闖了大貨，也只是敲敲額頭，輕輕一句下回不得再犯了，便就此揭過。
若是讓她母親見了司承佑這一面，不知道有多難過。
是不是她母親從前照顧過司承佑，礙於身份，又沒能好好照顧，所以才這般惆悵？
連靜淞又看了一會兒，確認她睡得熟了，連眼皮也不動一下，才腳步輕輕地起身離開。
她身後，司承佑突然睜開眼睛，神色極為清醒地盯著連靜淞的背影，又很快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連靜淞在院子裏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緩解了身上的酸痛感，然後去沐浴洗去汗水。武陵王府的下人雙手捧上幹凈的衣服，還是新的，她也就不客氣地笑納了。武陵王對她的客氣不過是看在司承佑的面子上，總的來說都是欠下司承佑的，那既然這樣，欠多少都是欠，又為何要客氣呢？
正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她洗掉一身汗水，感到腹中空空，在詢問武陵王府的下人何時用早飯和先去叫司承佑起床之前輾轉不定。司承佑昨夜睡得太少，今日睡得多些補一補也是好的，既然她還在睡，那不如多睡一會兒，但吃飯也很要緊，到底哪個更要緊？
她正想著，一個她昨日見過地仆婦走過來，躬身道：“連姑娘，大王請您過去一敘。”
連靜淞一怔，問道：“伯安還未醒，不若等伯安醒了與我同去？”
仆婦道：“連姑娘，大王只請了您，並未請齊王殿下。”
這就是有事要與她單獨說的意思了。
連靜淞點點頭，囑咐道：“伯安近日在路上奔波，十分疲憊，她醒來之前莫要去打攪。”
仆婦應下，便引著連靜淞去尋武陵王。
走著走著，連靜淞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她雖然是第一次來武陵王府，但天下的宅子布局大同小異，尤其是勳貴世家的宅子，前院和後院的布置是不同的，內宅和外宅的布置是不同的，正堂和偏院的布置也是不同的。這仆婦引她去的位置，分明就是後院的內宅，從方位上來看還不是正堂。
武陵王府和一般的勳貴世家的宅子相同，分了前院和後院，前院乃是接待外客所用，尤其是身份貴重的客人，甚至是接旨所用，其布置如同宮中正殿。而後院則是一般用途了，後院的外宅用來接待親朋好友，男子若是留宿也宿在這一處，而女子若是留宿，則宿在後院的內宅。
昨夜她和司承佑住的院子，便屬於後院外宅。
武陵王雖然沒有正妃，但是姬妾還是有幾位的，不知是否貌美如花，但為了避嫌，司承佑都不能住到內宅去，而連靜淞也不想和一些姬妾住到一起去。
從這番安排上來說，武陵王並非是個不懂禮儀的蠢貨，但既然不是蠢貨，那這仆婦引的道路，就十分有意思了。
連靜淞在一道垂花門前停住步子。
仆婦毫無察覺地往前走，直到一處拐角的位置，她轉身，餘光裏卻沒有連靜淞的身影，才意識到人沒有跟上來，立刻轉頭跑了回去。
“連、連姑娘，您怎麽？”
“武陵王府中沒有正妃，我此番應邀進了內宅，於理不合。”連靜淞嚴肅道：“我就在此處等待，請勞煩替我詢問一二，是否傳達的有些差錯。”
仆婦暗暗磨了磨牙，心道昨夜你留宿齊王房中，可沒有意識到什麽於理不合，還不是看不上我們家大王只是個郡王罷了。但連靜淞此番話是極有道理的，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去詢問武陵王。
武陵王正在內宅裏等著連靜淞，聞言，饒有興趣地問道：“她果真是這麽說？”
“奴婢不敢撒謊。”
“不愧是連嘯林的嫡孫，論算計論眼光，和高祖皇帝不相上下，子嗣後人也不負你威名啊。”武陵王感嘆著，語氣不知是真心誇讚還是冷嘲熱諷，“她果真是從伯安房裏出來的？”
“果真，奴婢幾人在廊前守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時分才出得房門。”
“有什麽異常沒有？”
仆婦知曉武陵王在問什麽，一邊仔細思索著一邊回道：“夜裏沒有叫水，連姑娘晨起時衣服上稍有褶皺，行動也有些不便，但活動一二之後便無大礙了，之後沐浴後如昨日一般。換下來的衣服也並沒有異樣的氣味。”
武陵王嗤笑一聲，道：“我是該誇讚伯安乃是正人君子，還是該誇讚連姑娘守身如玉？罷了，你去請連姑娘在外宅正堂稍坐片刻，就說我剛剛命令的傳達出了差錯，並非是要請她進內宅。我換身衣衫便去，莫要怠慢了。”
“奴婢領命。”
仆婦將話原封不動地回給連靜淞，連靜淞聽了，忍不住松了口氣。
雖然不知這武陵王是何想法，但看樣子還是有些分寸的，知道借著她話裏的臺階下臺，若是碰上個楞頭青可就麻煩了。什麽想法都好，只是希望，不要起了什麽歹念。
她在外宅正堂下手的位置坐下，幾個貌美的婢女端了茶水和點心上來，連靜淞抿了口茶水，點心一點沒動。
片刻之後，武陵王姍姍來遲，進來先對著連靜淞拱手，道：“連姑娘，實在對不住，剛才多有冒犯。”
看這副做派，連靜淞的心安定了少許，笑著道：“武陵王乃是伯安的王叔，您昨日又托大，許我喚一聲王叔，既是王叔，又怎會在此處冒犯於我，定然是中間有誤會。”
武陵王眉毛挑了挑。
這張嘴倒是挺會說的。先是說我是伯安的長輩，又說我昨日允她喚我王叔，那我也成了她的長輩，既然是她的長輩，怎麽會對晚輩做一些冒犯的事說一些冒犯的話呢？不錯，若非有這連家事，伯安又是個身份特殊的，娶了當正妃也不是不可。
可惜了。
“的確是誤會，也是稍有冒犯，改日給你賠罪。”武陵王一臉歉意地道：“不過今日，倒的確是有些正事想要與你說上一二。”
連靜淞正色道：“王叔教誨，不敢不從。”
“教誨談不上，是關於伯安的。你既然是樂成的表妹，那自然也應當知曉，樂成和伯安的婚事，已是拖了許久了，不能再拖了。再拖樂成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連靜淞的眉頭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樂成表姐年長她十歲，今年應當是二十有六了，的確是拖不得了，但是拖不得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再者說了，伯安不想娶樂成表姐，樂成表姐也未必願意嫁給伯安，若是真的願意嫁，以錦衣侯府執掌司隸錦衣衛幾十年的勢力，還抓不住一個孤身在外的齊王？分明就是有意放跑的。
“王叔說得在理。只是這事事關伯安，也事關樂成表姐，更重要的是，決斷權在今上手中，而非旁人。您便是與我說了，我也無能為力。況且這事與我毫無關系，您若實在為難，還是應當去尋伯安說上一二。”
武陵王笑了一下，道：“如何與你沒有關系？伯安如今跟著你，其心意路人皆知。我若不先說服了你，如何能說服伯安回長安成親？”
“您說服了我，便能說服伯安了嗎？”
“說服了您，我便是捆，也能將他捆回去。”
連靜淞不禁皺起眉頭，看著武陵王的目光裏不由得帶上了審視。
這人莫不是要對伯安下手？
“莫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與伯安雖是叔侄，卻是一同長大的，情同手足。就算他因為在長安遭人嫉恨而性子變得敏感多疑，也絕不會對我起了疑心。”武陵王頓了頓，道：“就算是起了疑心，我也不會計較，他日子過得苦，我是他王叔，應當多擔待。”
連靜淞安靜地聽著。
“我絕不會害他的，而你嫁給她，不合適。
“中宮視伯安為眼中釘肉中刺，百般算計，才使得伯安落入如今地步，世人都是如此以為的，你也是。然而沒有人想過，最嫉恨伯安的，其實是當今皇帝，不然以伯安的身份，如何會落到要靠以外臣保命的地步。”
連靜淞一驚。
武陵王冷笑道：“沒想到吧，竟然真的有虎毒食子這種事。大字不識一個的百姓都知曉一個詞叫易子而食，堂堂皇帝，竟然容不下自己的長子，就因為先帝過分地寵愛伯安。
“皇帝容不下伯安，但早些年先帝護著伯安，他不能，也不敢下手。等先帝去了，眾目睽睽之下，就更不敢了。他只能借著中宮的手想辦法殺了伯安，可惜，僅有的一次絕佳機會，皇六子代伯安死了，再之後便沒有那樣的好機會了，因為錦衣侯插手了。若不是有錦衣侯，伯安早就成了墳中枯骨了。”
連靜淞雖然對司承佑如今地位的原因有所猜測，卻沒有往這個方向上猜過。她家境優渥，父母皆是慈善的性子，雖然遭逢大變，但也難以想象竟然會有恨不得將兒子置於死地的父親。若是生死攸關之際倒也罷了，自保乃是人之本能，但只是因為嫉恨就做出如此行徑？
大約是看出連靜淞有些難以相信，武陵王道：“你莫要不信，皇帝因為嫉恨，已經逼死了自己的三個兄弟。”
“楚王，荊王，和湘王？”連靜淞問道。
“你竟然知道？”武陵王有些意外，但又不意外了，畢竟是連嘯林唯一的後裔，講些自己知道的隱秘也不奇怪。“這是我三位王兄，與我平陽皇姐乃是同母所生，就因為平陽皇姐為先帝寵愛，皇帝自危，便暗下黑手，將人逼死了。平陽皇姐暴病而亡，也是他逼死的。
“皇帝想伯安死已經很久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下手。但如果你帶著連家家產嫁給伯安，他立刻就有了下手的理由。為了伯安的性命，你絕不能嫁給伯安。”
連靜淞被說的有些混亂。
武陵王說的很有道理，楚荊湘三王的死的確有可能是被逼死的，司承佑也是這麽說的，兩個自盡，一個被彈劾後絕食而死。而樂成郡主的生母平陽公主，也的確是急病去的，她在錦衣侯府小住的時候有所耳聞。四人都是一母所出，這樣想來的話，的確是有些蹊蹺。
可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邏輯性沒有問題，也有事實以佐證，但就是覺得有不合理的地方。
可，可若真的是皇帝要殺司承佑，她真的嫁了司承佑，豈不是雪上加霜？
看她神色松動，明顯是在猶豫，武陵王正準備乘勝追擊，冷不丁卻聽到了司承佑的聲音。
“王叔啊，您若是把這些閑工夫用來相看姑娘家，也不至於這個年紀了後院還是冷冷清清的，我看您那幾位姬妾也不怎麽貼心，不如叫我父皇賜你一兩個。這種小事侄兒完全可以做主，貌美如花的還是機敏過人的，便是出身富貴而落魄的教坊司裏也應有盡有，您隨便挑，想來我父皇也不會在乎幾個姬妾，您說是不是？”司承佑大踏步走進來，站到了連靜淞身後。
“您昨日還問我配不配樂成表姐，怎麽今日，就催著我回長安和樂成表姐成親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虎城。
“好了，連家四百一十七口，皆已下葬，我可以回去覆命了。”青山打量著這座充滿了陵墓的陵園，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四百多口下葬靠他自己挖坑是挖不過來的，專門雇了沒事做的青壯來挖坑，況且司承佑叫他過來，也不是讓他來挖坑的，而是將這片地劃在齊王府名下，並且督促虎城縣令盡快辦好此事，再恐嚇一番，省得時間久了這個不長腦子的東西起什麽歪心思。
除此之外，還要安排一下虎城醫館。
準確來說是安排一下醫館裏的人。
青山踏入虎城醫館，醫館昨日就掛了今日休息的牌子，所以堂內是沒有病人的，坐診的大夫們也都沒有來。除掉無關的下人之外，醫館就只有兩個元姓的人，一老一壯，老的喚做元卓，壯的喚做元縱。
“羽林衛校令青山，領今上口諭，問元卓、元縱：‘爾等姓元，還是姓青。若是姓元，以後便不必再回上林，若是姓青，即刻於羽林衙門覆命。’”
元縱跪著，背上濕淋淋的，想起之前的話來：是前主重要，還是後主重要？
他想不出答案。
但這個問題也不需要他回答，因為這個時候他只需跪著就行了，萬事有他師父。
元伯——即元卓，他也跪著，沈默了片刻，道：“草民姓元，草民的徒弟，也姓元。”
青山臉上有些意外，但也沒多意外，他只是奉命帶一道口諭而已，答案如何都與他毫無關系。
“得，問完了。連家人也安葬了，之後何去何從，我家公子沒說，連姑娘也沒囑咐，自行安排罷。”青山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灰塵一般隨意地道。
元卓攔住他道：“我有些事想詢問。”
“老伯您問。”
“你是齊王府屬官，還是羽林衛校令？”
青山笑了一聲，道：“齊王府屬官如何？司隸錦衣衛屬官又如何？便是領了今上口諭又如何？我家公子日子過得不順，我便做一些讓他的日子過得順一些的事，便是公子知曉，也不會怪罪於我，雖然要嗔怪兩句，心裏卻惦記著我的‘自作主張’。您又覺得如何？”
元卓顯然沒想到青山會有這番回答，與其說是回答，倒不如說是反問，將他問住了。
“心裏不曾有愧？”
“都說忠仆不認二主，我既非二臣，又不曾叛主，我為何有愧？”
元卓在心裏反覆地思忖這番話。
“老伯，您是長輩，吃下的鹽說不定比我走過的路都多。您不該因為這種事情犯難，我等出身上林苑，卻從不曾認上林苑為主，您莫要將自己繞進去。再說了，連今上，不都認定您姓元了麽？不然怎地不叫您青卓？”
元卓一震。
青山說完便走了，留下元卓和元縱跪在堂中。
元卓仍舊在想著什麽，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還跪著。
元縱覺得還好，他年輕，身體還健壯，但他師父已經老了，再跪下去膝蓋怕是要廢了，便小心翼翼地道：“師父，您身子骨不如從前了，咱要不先起來，您坐著慢慢想？”
元卓這才感覺到膝蓋的酸痛，他被元縱扶著站起身，坐到塌上，面上仍舊是一副憂慮的模樣。
“元卓。”
“哎，師父您說。”
“我啊，前半輩子姓青，後半輩子姓元，不想做個三姓家奴，也不想再改回去。”元卓蒼老的面孔笑了笑，透出一股疲憊來，“我六歲就給夫人做隨從，說是隨從，其實是死士。我們一共有二十個人，如今死的只剩我一個了。從長安到虎城，從皇宮到錦衣侯府，再到連家，他們都死了，連夫人都去了。
“我這一輩子，就為了夫人做事。如今要我回長安，我怎麽回得去？”
元縱斟酌著用錯詞，道：“師父，夫人去了，還有姑娘。您既然已經回不去了，便替夫人守著姑娘罷，這樣等到了地下，夫人問起來，您也有個交代。”
元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連靜淞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酸痛。她勉力睜開眼睛，想伸展一下身體，卻發現左手被什麽禁錮住了。
司承佑在床上裹著被子睡得正香。她的一只手從被子裏伸出來，緊緊地握著她的左手手腕。
連靜淞挺直脊梁，晃了晃酸痛的脖子，慢慢找回昨夜的記憶。
好像一直在說話，天南地北什麽都說，說著說著就困了，然後就睡著了……她居然是這個姿勢睡了一夜嗎？也難怪會渾身酸痛了。
她用右手按了按發麻的左手，再探了探司承佑的額頭。
沒感覺發熱，看樣子風寒是大好了。司承佑身子骨看起來不錯，但底子怎麽樣她可是一無所知，萬一是外強內幹，出了差錯，就此一病不起那可真是她的罪過了。她拿捏不住司承佑風寒是什麽時候好的，這個人又不肯老老實實地吃藥，若是沒好利索就跟著她一起上路了，一路騎馬奔波，昨夜又喝了酒……想想就令人脊背發涼。風寒不是小病，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這睡著了的模樣，倒比平日裏真實多了。
司承佑蜷縮著身子，被被子圍繞得密不透風，一手抓著她的手，一手抓著被子，眉頭也是緊鎖的，顯露出一副不安的模樣來。
平日裏的司承佑是個什麽模樣？連靜淞凝神想了想。
表面上，性子不錯，脾氣也不錯，和青山的相處看得出是個平易近人的，麻布衣衫也穿得，完全看不出是富貴出身，更猜不出是皇子，貴為一地諸侯。一路上很是照顧她，坦承得很，稍有冒犯也不懷恨在心，也幾乎沒有讓她為難過。若是天下的勳貴子弟都這般模樣，離天下大同也不遠了。
可內裏呢？
她幾乎是一無所知。
這個人的內在，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真如表面那般樂觀開朗又玩世不恭嗎？
倘若真的如此，又怎麽會說想要做下一些事情，說自己陰險狡詐。
可若說陰險狡詐，平日裏又未免太過沒心沒肺了些。
三番五次地幫她，只因為那一個和她有關的隱秘之事？又或者是因為錦衣侯和平陽公主的囑托？平陽公主逝去十幾年了，那麽多年前的一個囑托被牢牢記住，一直記到了這個時候嗎？
這個猜測顯得有些荒謬，可司承佑卻又是這般做的。
這個人，有時表裏如一，有時又太表裏不一了。
“明明就成日裏擔驚受怕，還裝著無事發生的模樣，你不累我都替你累。”連靜淞嘆息著。她回想著年少時母親哄她入睡的動作，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嘴裏還哼著年幼時伴著她進入夢鄉的童謠。
沒費多少功夫，司承佑慢慢地就舒展了眉頭，緊繃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她在連靜淞的哼唱中放松了身體，臉頰埋入被子裏，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連靜淞這才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抽了出來，她輕撫著司承佑的眉心，將僅剩的那點皺起的痕跡撫平，再推著她的肩膀，讓她躺平，最後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母親曾經說過，這樣睡覺的，都是遭受過不幸的，且沒能得到至親的安撫，所以連在夢裏也十分不安，只能緊緊地抱著自己和被子，以尋求一點可以依靠著的東西。興許是因為過去留了些遺憾，她母親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感慨頗多，面上也有些惆悵。她母親是個喜歡孩子的，連家子弟在她這裏得到的從來只有誇獎和蜜餞，連半句責備都沒有。哪怕闖了大貨，也只是敲敲額頭，輕輕一句下回不得再犯了，便就此揭過。
若是讓她母親見了司承佑這一面，不知道有多難過。
是不是她母親從前照顧過司承佑，礙於身份，又沒能好好照顧，所以才這般惆悵？
連靜淞又看了一會兒，確認她睡得熟了，連眼皮也不動一下，才腳步輕輕地起身離開。
她身後，司承佑突然睜開眼睛，神色極為清醒地盯著連靜淞的背影，又很快閉上眼睛，繼續睡了過去。
連靜淞在院子裏稍微活動了一下筋骨，緩解了身上的酸痛感，然後去沐浴洗去汗水。武陵王府的下人雙手捧上幹凈的衣服，還是新的，她也就不客氣地笑納了。武陵王對她的客氣不過是看在司承佑的面子上，總的來說都是欠下司承佑的，那既然這樣，欠多少都是欠，又為何要客氣呢？
正所謂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她洗掉一身汗水，感到腹中空空，在詢問武陵王府的下人何時用早飯和先去叫司承佑起床之前輾轉不定。司承佑昨夜睡得太少，今日睡得多些補一補也是好的，既然她還在睡，那不如多睡一會兒，但吃飯也很要緊，到底哪個更要緊？
她正想著，一個她昨日見過地仆婦走過來，躬身道：“連姑娘，大王請您過去一敘。”
連靜淞一怔，問道：“伯安還未醒，不若等伯安醒了與我同去？”
仆婦道：“連姑娘，大王只請了您，並未請齊王殿下。”
這就是有事要與她單獨說的意思了。
連靜淞點點頭，囑咐道：“伯安近日在路上奔波，十分疲憊，她醒來之前莫要去打攪。”
仆婦應下，便引著連靜淞去尋武陵王。
走著走著，連靜淞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她雖然是第一次來武陵王府，但天下的宅子布局大同小異，尤其是勳貴世家的宅子，前院和後院的布置是不同的，內宅和外宅的布置是不同的，正堂和偏院的布置也是不同的。這仆婦引她去的位置，分明就是後院的內宅，從方位上來看還不是正堂。
武陵王府和一般的勳貴世家的宅子相同，分了前院和後院，前院乃是接待外客所用，尤其是身份貴重的客人，甚至是接旨所用，其布置如同宮中正殿。而後院則是一般用途了，後院的外宅用來接待親朋好友，男子若是留宿也宿在這一處，而女子若是留宿，則宿在後院的內宅。
昨夜她和司承佑住的院子，便屬於後院外宅。
武陵王雖然沒有正妃，但是姬妾還是有幾位的，不知是否貌美如花，但為了避嫌，司承佑都不能住到內宅去，而連靜淞也不想和一些姬妾住到一起去。
從這番安排上來說，武陵王並非是個不懂禮儀的蠢貨，但既然不是蠢貨，那這仆婦引的道路，就十分有意思了。
連靜淞在一道垂花門前停住步子。
仆婦毫無察覺地往前走，直到一處拐角的位置，她轉身，餘光裏卻沒有連靜淞的身影，才意識到人沒有跟上來，立刻轉頭跑了回去。
“連、連姑娘，您怎麽？”
“武陵王府中沒有正妃，我此番應邀進了內宅，於理不合。”連靜淞嚴肅道：“我就在此處等待，請勞煩替我詢問一二，是否傳達的有些差錯。”
仆婦暗暗磨了磨牙，心道昨夜你留宿齊王房中，可沒有意識到什麽於理不合，還不是看不上我們家大王只是個郡王罷了。但連靜淞此番話是極有道理的，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去詢問武陵王。
武陵王正在內宅裏等著連靜淞，聞言，饒有興趣地問道：“她果真是這麽說？”
“奴婢不敢撒謊。”
“不愧是連嘯林的嫡孫，論算計論眼光，和高祖皇帝不相上下，子嗣後人也不負你威名啊。”武陵王感嘆著，語氣不知是真心誇讚還是冷嘲熱諷，“她果真是從伯安房裏出來的？”
“果真，奴婢幾人在廊前守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時分才出得房門。”
“有什麽異常沒有？”
仆婦知曉武陵王在問什麽，一邊仔細思索著一邊回道：“夜裏沒有叫水，連姑娘晨起時衣服上稍有褶皺，行動也有些不便，但活動一二之後便無大礙了，之後沐浴後如昨日一般。換下來的衣服也並沒有異樣的氣味。”
武陵王嗤笑一聲，道：“我是該誇讚伯安乃是正人君子，還是該誇讚連姑娘守身如玉？罷了，你去請連姑娘在外宅正堂稍坐片刻，就說我剛剛命令的傳達出了差錯，並非是要請她進內宅。我換身衣衫便去，莫要怠慢了。”
“奴婢領命。”
仆婦將話原封不動地回給連靜淞，連靜淞聽了，忍不住松了口氣。
雖然不知這武陵王是何想法，但看樣子還是有些分寸的，知道借著她話裏的臺階下臺，若是碰上個楞頭青可就麻煩了。什麽想法都好，只是希望，不要起了什麽歹念。
她在外宅正堂下手的位置坐下，幾個貌美的婢女端了茶水和點心上來，連靜淞抿了口茶水，點心一點沒動。
片刻之後，武陵王姍姍來遲，進來先對著連靜淞拱手，道：“連姑娘，實在對不住，剛才多有冒犯。”
看這副做派，連靜淞的心安定了少許，笑著道：“武陵王乃是伯安的王叔，您昨日又托大，許我喚一聲王叔，既是王叔，又怎會在此處冒犯於我，定然是中間有誤會。”
武陵王眉毛挑了挑。
這張嘴倒是挺會說的。先是說我是伯安的長輩，又說我昨日允她喚我王叔，那我也成了她的長輩，既然是她的長輩，怎麽會對晚輩做一些冒犯的事說一些冒犯的話呢？不錯，若非有這連家事，伯安又是個身份特殊的，娶了當正妃也不是不可。
可惜了。
“的確是誤會，也是稍有冒犯，改日給你賠罪。”武陵王一臉歉意地道：“不過今日，倒的確是有些正事想要與你說上一二。”
連靜淞正色道：“王叔教誨，不敢不從。”
“教誨談不上，是關於伯安的。你既然是樂成的表妹，那自然也應當知曉，樂成和伯安的婚事，已是拖了許久了，不能再拖了。再拖樂成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連靜淞的眉頭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樂成表姐年長她十歲，今年應當是二十有六了，的確是拖不得了，但是拖不得又和她有什麽關系？再者說了，伯安不想娶樂成表姐，樂成表姐也未必願意嫁給伯安，若是真的願意嫁，以錦衣侯府執掌司隸錦衣衛幾十年的勢力，還抓不住一個孤身在外的齊王？分明就是有意放跑的。
“王叔說得在理。只是這事事關伯安，也事關樂成表姐，更重要的是，決斷權在今上手中，而非旁人。您便是與我說了，我也無能為力。況且這事與我毫無關系，您若實在為難，還是應當去尋伯安說上一二。”
武陵王笑了一下，道：“如何與你沒有關系？伯安如今跟著你，其心意路人皆知。我若不先說服了你，如何能說服伯安回長安成親？”
“您說服了我，便能說服伯安了嗎？”
“說服了您，我便是捆，也能將他捆回去。”
連靜淞不禁皺起眉頭，看著武陵王的目光裏不由得帶上了審視。
這人莫不是要對伯安下手？
“莫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與伯安雖是叔侄，卻是一同長大的，情同手足。就算他因為在長安遭人嫉恨而性子變得敏感多疑，也絕不會對我起了疑心。”武陵王頓了頓，道：“就算是起了疑心，我也不會計較，他日子過得苦，我是他王叔，應當多擔待。”
連靜淞安靜地聽著。
“我絕不會害他的，而你嫁給她，不合適。
“中宮視伯安為眼中釘肉中刺，百般算計，才使得伯安落入如今地步，世人都是如此以為的，你也是。然而沒有人想過，最嫉恨伯安的，其實是當今皇帝，不然以伯安的身份，如何會落到要靠以外臣保命的地步。”
連靜淞一驚。
武陵王冷笑道：“沒想到吧，竟然真的有虎毒食子這種事。大字不識一個的百姓都知曉一個詞叫易子而食，堂堂皇帝，竟然容不下自己的長子，就因為先帝過分地寵愛伯安。
“皇帝容不下伯安，但早些年先帝護著伯安，他不能，也不敢下手。等先帝去了，眾目睽睽之下，就更不敢了。他只能借著中宮的手想辦法殺了伯安，可惜，僅有的一次絕佳機會，皇六子代伯安死了，再之後便沒有那樣的好機會了，因為錦衣侯插手了。若不是有錦衣侯，伯安早就成了墳中枯骨了。”
連靜淞雖然對司承佑如今地位的原因有所猜測，卻沒有往這個方向上猜過。她家境優渥，父母皆是慈善的性子，雖然遭逢大變，但也難以想象竟然會有恨不得將兒子置於死地的父親。若是生死攸關之際倒也罷了，自保乃是人之本能，但只是因為嫉恨就做出如此行徑？
大約是看出連靜淞有些難以相信，武陵王道：“你莫要不信，皇帝因為嫉恨，已經逼死了自己的三個兄弟。”
“楚王，荊王，和湘王？”連靜淞問道。
“你竟然知道？”武陵王有些意外，但又不意外了，畢竟是連嘯林唯一的後裔，講些自己知道的隱秘也不奇怪。“這是我三位王兄，與我平陽皇姐乃是同母所生，就因為平陽皇姐為先帝寵愛，皇帝自危，便暗下黑手，將人逼死了。平陽皇姐暴病而亡，也是他逼死的。
“皇帝想伯安死已經很久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下手。但如果你帶著連家家產嫁給伯安，他立刻就有了下手的理由。為了伯安的性命，你絕不能嫁給伯安。”
連靜淞被說的有些混亂。
武陵王說的很有道理，楚荊湘三王的死的確有可能是被逼死的，司承佑也是這麽說的，兩個自盡，一個被彈劾後絕食而死。而樂成郡主的生母平陽公主，也的確是急病去的，她在錦衣侯府小住的時候有所耳聞。四人都是一母所出，這樣想來的話，的確是有些蹊蹺。
可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邏輯性沒有問題，也有事實以佐證，但就是覺得有不合理的地方。
可，可若真的是皇帝要殺司承佑，她真的嫁了司承佑，豈不是雪上加霜？
看她神色松動，明顯是在猶豫，武陵王正準備乘勝追擊，冷不丁卻聽到了司承佑的聲音。
“王叔啊，您若是把這些閑工夫用來相看姑娘家，也不至於這個年紀了後院還是冷冷清清的，我看您那幾位姬妾也不怎麽貼心，不如叫我父皇賜你一兩個。這種小事侄兒完全可以做主，貌美如花的還是機敏過人的，便是出身富貴而落魄的教坊司裏也應有盡有，您隨便挑，想來我父皇也不會在乎幾個姬妾，您說是不是？”司承佑大踏步走進來，站到了連靜淞身後。
“您昨日還問我配不配樂成表姐，怎麽今日，就催著我回長安和樂成表姐成親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