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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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
連靜淞不知道司承佑在想什麽，她盯著司承佑變來變去的神色，再看那碗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共用了一個碗，神色也變得不自然了起來。她咬著牙，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唇角的水漬，又擦了擦沾過嘴唇的茶沿，再倒滿一杯茶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推到司承佑眼前去。
“喝。”
司承佑直楞楞地看著她。
連靜淞雖然貌美，但是年紀尚小，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她故意裝作懵懂模樣時這種稚氣就格外明顯，像個十一二的純真少年一般，眼眸又是透徹的，幾乎能一望到底，她的認真和純粹都清清楚楚。
與司承佑自己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端起茶碗來，抿了一口。
茶是最下等的那種茶葉，比路邊的老茶樹上隨便抓一把葉子下來煮強不了多少，根本比不得她在長安時喝的那些好東西，入口又澀又苦，難以下咽……司承佑垂著目光，咽了一口下去。
這是連靜淞剛喝過的。
茶碗也是她用過的。
帕子也是她用過的。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這真的沒有問題嗎？
司承佑嘴裏含著一口茶水，目光直直地落在連靜淞臉上。
連靜淞道：“啊——”
司承佑下意識地張嘴，含著的茶水就從她唇角漏了出去。她立刻反應了過來，閉上嘴將茶水咽了下去。
連靜淞在旁邊禁不住笑。
因為咽的太急，司承佑差點嗆到自己，有些狼狽地從自己懷裏摸帕子，摸了個空才想起來之前把帕子給連靜淞了，這人隔了許多天也沒還她。
連靜淞遞了帕子過來。
司承佑擡頭看她，下巴上還在滴水，問道：“這不是我的帕子嗎？”
“洗幹凈了再還你。”連靜淞揚了揚下巴，眼睛裏充滿笑意，她道：“快擦擦。”
司承佑動作頓了頓，伸長脖子，就著連靜淞的手蹭了蹭下巴。
“多謝連姑娘搭手。”
連靜淞的面色變了，變得又紅又白，她最後哼了一聲，捏著帕子在司承佑臉上胡亂地擦了擦，差點懟到司承佑嘴巴裏。
司承佑咧了咧嘴，笑道：“這帕子到底什麽時候還我？”
連靜淞瞪了她一眼，道：“等你喝水不漏為止。”這分明就是在嘲笑剛才司承佑喝水淌了一下巴的事。
司承佑倒是不惱，她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連靜淞就只能等著她樂完。她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好笑的，但看到司承佑笑成這個模樣，那或許是真的好笑，但她又不知道吧。
等司承佑笑夠了，連靜淞一臉無奈地道：“你再笑下去天要黑了。”
司承佑捂住嘴唇，強行止住了笑意，但看著連靜淞的一雙眼睛仍然是彎彎的。
“……咳，不笑了。”
“真不笑了？”
“真不笑了。”
連靜淞不由得斜了她一眼，整頓了一下神色，問道：“我聽店小二說昨夜有賊人來，是怎麽一回事？”
“昨夜醜時剛至，我聽到房檐上有屋瓦碎裂的聲音，像是被人踩碎的，又有一陣打鬥聲，不太安心，便起身出去了。”
連靜淞眉頭緊緊擰著，問道“怎地沒叫醒我？”
“時間太晚了，況且那賊人也沒闖進來，便沒叫。”司承佑不自然地偏了下腦袋，眼神不敢和連靜淞對視。
醜時剛至便聽到了屋瓦碎裂的聲音，到醜時一刻賊人被捉，中間隔了一刻鐘，司承佑竟然沒有叫醒她，又等到了醜時二刻才出去。兩刻鐘的時間她什麽也沒做，就只是在房間裏坐著。
連靜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註意到司承佑神色有些緊張，便將原本的話咽了回去。她抿著唇想了想，頗為認真地道：“既然是有賊人來，那事情便有一定風險，下次遇上，定要叫醒我，免得有個萬一。”
司承佑怔了怔，連連點頭。
連靜淞松了口氣，她剛才張口就想質問司承佑一番，倒也不算質問，但自己身處危險之中卻毫無察覺，任誰都會覺得後怕，不免帶上一份埋怨。但轉而一想，既然已經轉危為安，又何必再計較前事，只要讓司承佑不再做出此番事情便可。
除此之外，她剛才忽然意識到，司承佑是深宮裏長大的，在陰謀算計裏傾軋，陰險狡詐上她遠遠不如司承佑，但在別的事情上，司承佑未必會多加考慮，甚至於可能會頭腦發熱。兩人思慮事情的方向是截然不同的，說不定司承佑是從別的方面上考慮，覺得讓她繼續睡覺比較好。
“那賊人如何了？”
“在城墻上掛著呢。”司承佑指了指不遠處的城門。
連靜淞順著望過去，發現城墻上吊著三個人，皆是被捆著雙手掛在上頭，垂著頭，一動不動的模樣。
“《晉律》裏寫了，驛站之內不得行茍且之事，違者依罪論處，吊於城墻之上十二個時辰。”
“那若是行兇傷人呢？”
“傷人依罪論處，致人死亡的話，掛在上頭的就是腦袋了。”
連靜淞不由得又看了看城墻上掛著的那三個人，吊死和被砍頭，哪個更痛苦一點？
兩人慢騰騰地喝完了茶，再一齊走回客棧裏。
司承佑走著走著，落後幾步，擡手摸了摸肚子。
這茶的滋味，也不是特別差。
兩人在驛站用了早飯之後便準備上路，才牽著馬出城。腳步剛踏出城門，司承佑就在城外的茶水攤上見到兩個很眼熟的身影。
眼熟並非是她認識這兩人，而是她認識這兩人暗中交流時打的手勢。
這是錦衣衛的暗語。
司承佑想了想，將趙二虎喊來，指著那兩人道：“錦衣衛管不管得到你們？”
趙二虎順著司承佑的手看過去，道：“管得到。”
“那有沒有辦法攔他們一日？”司承佑道：“十貫錢。”
“您說是多久就多久。”趙二虎立即應了下來。
司承佑笑道：“果真爽快。若是被為難，丟了生計，來長安齊王府尋我。”
趙二虎眼睛一亮，道：“唯！”
司承佑和連靜淞順利地騎著馬走了，後頭的趙二虎不知用了什麽名頭，將那兩個錦衣衛捆得死死的，像拉螃蟹一樣拉到驛站裏去了。
“你是真會算計人。”
司承佑在馬上搖頭晃腦地道：“再回也不如我母後會，我二弟深得她真傳。我就不行了，我娘……應當不是什麽聰明伶俐之輩，不然也不會那麽輕而易舉被我父皇騙到手。”
“你父皇省得你在外頭如此編排他嗎？”
“當然不省得。讓他知道了，我還有命在嗎？”司承佑理直氣壯地道：“這不是就跟你說說，連姑娘肯定不會枉做小人，對不對？”
連靜淞啞然失笑，道：“對。”
後頭沒了小尾巴，行路便快了許多。
在東城縣宿了一夜，再往東便進了武陵地界。
武陵一共十三縣，除了義陵縣、孱陵縣、索縣之外的十縣統統都封了出去，司承佑只知道這一處勳貴宗室紮堆，卻不清楚到底有宗室幾位，勳貴幾家。
大晉立國至今不過兩代皇帝，皇家血脈不多，但因為立國之前曲沃司姓便是大族，族親許多。又有數十位司姓子弟在漢末亂世中奔波征戰，付出頗多，高祖皇帝便將司姓子弟都封在了富庶的江南，封了上百位封君下去，沒有兵權，卻是世襲罔替代代富貴。中間又穿插著封了一些勳貴在其中，以平衡勢力。這些宗親和勳貴將江南瓜分得一幹二凈，戶部能從江南收到的賦稅有限，不然當今皇帝也不會眼紅於吳國的富庶。
武陵原先是郡，但後來成了武陵王的封國，封地為義陵縣、孱陵縣、索縣三縣。武陵王一系的源頭乃是宣祖皇帝[註1]的嫡幼子，如今傳到第三代了。
司承佑便是奔著武陵王來的。
“武陵康王是我皇祖父的弟弟，但是早逝，我皇祖父便過繼了自己的一個兒子過去延續香火，實際上武陵王叔也算是我嫡親的叔父了。”
連靜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越想越覺得似乎不太對勁。
高祖皇帝的父親宣祖皇帝逝去於大晉立國之前，廟號為追封。宣祖皇帝的子嗣不多，她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幾位，卻記得只有一位早逝了。因為這件事情她年幼的時候祖父給她講過。
“我記得，宣祖皇帝的子嗣，早逝的似乎只有一位？”
“就是那一位。”
連靜淞一怔。
她外祖父錦衣侯在大晉立國之前，與曲沃司姓乃是死敵。錦衣侯當年的未婚妻被曲沃司姓的一個直系子弟搶了去，錦衣侯雖然後來將這司姓子弟殺了，還命人將人頭送回了曲沃司家，但未婚妻也卻因此事受辱而自盡了。而這司姓子弟，乃是宣祖皇帝的唯一嫡子，且備受看重，死得如此淒慘，怎能不恨，自此之後兩方勢不兩立。
若非後來高祖皇帝與錦衣侯陰差陽錯成了連襟，借此化幹戈為玉帛，如今元家如何還很難說。若沒有元家先例在前，她祖父也是絕不敢相信高祖皇帝的。
武陵王，竟然就是這一位的後嗣？
看出連靜淞似乎有些不安，司承佑道：“莫要擔心，我武陵王叔十五歲才過繼出去，不會記恨元家的。便是記恨，也記恨不到你頭上的。”
說是這麽說，但連靜淞還是放心不下，可看著司承佑信心滿滿的樣子，她又不忍心去說一些重話，來打擊司承佑，只是希望不會出問題。
很快她就知道為何不會出問題了。
武陵王的年紀看著，竟然比司承佑大不了多少。
連靜淞看楞住了。
武陵王是親自出來接待司承佑的，沒用下人搭手，親自站到武陵王府門前，滿臉笑意地迎上來。
“王叔！”
“哎！伯安！許多年不見竟然長這麽高了。”武陵王看著司承佑，內心感慨頗多。
他建安十九年被過繼給武陵康王，當年便就國武陵，到如今太康七年，已經過去十年了。如今再看到幼年時一起長大的人，心裏充滿了懷念。
司承佑嘿嘿笑了一聲，對著武陵王介紹道：“這個是我表妹，姓連。”
“伯安的表妹，那便是我的外甥。都是一家人，莫要在府外站著了，快進府裏坐著。”武陵王熱情地將兩人迎進去，安排在武陵王府的後院之中。他的安排很巧妙，將司承佑和連靜淞安排在了一處院子裏，卻因為這院子頗大，景致又有許多，足足有兩個院子大了，倒也不像是一個院子。這樣一來雖說司承佑和連靜淞住在一處，卻也談不上逾越。
趁著下人帶著連靜淞去整頓衣衫，武陵王將司承佑拉到一邊來，質問道：“伯安，從實招來，你哪兒來的表妹？你不是就有一個錦衣侯府的表姐嗎？”
司承佑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發現武陵王提到錦衣侯時神色分毫沒變，才稍微放下心，確信他沒有受到仇恨的影響。畢竟多年未見，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幼年長大的朋友，到底還是要防上一手。水思行之事便是前車之鑒，不得不防。
“也算是表妹，這是樂成表姐的表妹，當然也算是我的表妹。”
武陵王皺著眉頭想了想，沒捋明白這層關系，他對錦衣侯府的親戚不甚明了，也就想不起樂成郡主的表妹是哪一個。
“錦衣侯不是有個女兒嫁到虎城去了，便是那位的女兒。”
武陵王恍然大悟，這就明白了。但又不太明白了，他問道：“那，這是什麽意思？長安不是有風聲說你要定親樂成了嗎？”
司承佑要和樂成郡主定親的消息在長安傳了許多年。司承佑今年二十一，樂成郡主年長她五歲，今年已經二十六了。高祖皇帝還在世的時候，長安就有風聲說樂成郡主要嫁給齊王做正妃，只待齊王年滿十五便成親，而高祖皇帝並未否認，因此沒有媒婆登錦衣侯府的門，待字閨中的樂成郡主便拖過了十五六歲這個正當出嫁的年紀。
建安二十二年，司承佑十四歲，高祖皇帝駕崩了。太子繼位，於靈前悲傷到不能自已，下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今山陵崩，朕為江山社稷之重，卻不能守三年之喪，實乃朕之罪過。先帝孫承佑，自幼聰穎過人，聰明伶俐，秉性忠厚，得先帝喜愛，封為齊王，躬親撫養。朕以齊王代朕，守三年之孝。
因這一道詔書，齊王與樂成郡主的婚事便又拖了三年。等到太康三年，風聲漸消，而樂成郡主已經二十二了，可除非是續弦，不然大多數的人家都不會考慮這個年紀的姑娘了。
一個姑娘家的大好年華，硬生生地拖廢了。
便是有勳貴人家不在乎樂成郡主年逾二十，卻也因為皇家不夠明朗的態度，而不敢求娶。
甚至有人在猜，皇帝是不是對這個齊王正妃不夠滿意，只希望樂成郡主做齊王側妃，甚至做妾，才如此拖沓。
司承佑眨了眨眼睛，道：“自然是，逃婚。”
“逃婚——？！”武陵王猛地拔高了聲音，又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可以大聲講出來的話題，將聲音降了下去，低聲問道：“你確定嗎？因為長安的風聲，樂成的婚事可是拖了將近十年了，你若逃婚了，她這輩子怕是再難嫁人。今上的態度也很難說，說不定未來要落到給人做側室的地步。”
司承佑眉頭一豎，不悅地道：“哪個敢讓樂成表姐做側室？郡主做側室？皇家的顏面不要了嗎？平陽姑母九泉之下怕是不得安息。”
武陵王嘆了口氣，道：“旁人不敢，你父皇還不敢嗎？萬一一道聖旨下來，賜給太子做側妃，甚至良妾，你到哪裏去哭？”
司承佑面色變換不斷，一陣青一陣白。
“我倒是有個主意。”
“什麽主意？”
“你覺得你王叔我如何？”
司承佑聞言，不由得後退了幾步，視線頗賊地掃視了他一遍，搖了搖頭，道：“不成，你鎮不住樂成表姐的。”
武陵王咧了咧嘴，道：“既然是鎮不住，那便讓她鎮著我，武陵國隨便她折騰。”
司承佑想了想，還是搖頭，道：“這事兒我說了不算，你要是真有這打算，還是得問我父皇。”
“你父皇要是鐵了心讓你娶樂成，如何是好？”
“自然是接著逃婚。”
武陵王看著她，壞笑著撞了撞她的肩，道：“你是不想娶樂成才逃婚，還是因為相中了別人？”
司承佑眉毛揚了揚，道：“你猜呢。”
武陵王還待再問些什麽，連靜淞的聲音傳了過來。
“伯安——”
“哎！”司承佑朗聲應了一句，跑了。
留下武陵王自己在她身後，不住地搖頭。
這一夜便宿在了武陵王府。連靜淞發現司承佑對武陵王是十分信任的，不知是因為兩人自幼相交，還是因為以武陵王身份，無論在任何方面，都不會對司承佑有敵意，她在晚宴上很放得開，尤其是喝酒，喝得格外多。
晚宴是以家宴的名義布置的。武陵王沒有娶親，後院只有幾個上不得臺面的姬妾，晚宴上便只有他們三人。
雖然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因為是家宴，武陵王也是彬彬有禮的，舉止文雅，進退有度，眼神也很正經，連靜淞江湖出身，也沒有那麽拘謹，這次晚宴算得上是主客盡歡，乘興而歸。
“王叔！我給你說！連姑娘！好看！”司承佑一拍桌子，喝道：“特別！好看！”
連靜淞尷尬到不能自已，尤其是武陵王打趣般的目光讓她想鉆到桌子底下去。
“別、別躲！你就說連姑娘好不好看！”司承佑抓著連靜淞的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好不好看！”
連靜淞連連點頭，道：“好看好看。”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司承佑又看向武陵王。
武陵王舉起酒樽，對著她晃了晃，道：“好看得緊。”
司承佑便只會傻笑了。
吃喝的差不多了，連靜淞便打算扶著司承佑回房，武陵王叫了一個手腳有勁的仆役來搭手，連靜淞沒有拒絕。
司承佑醉得臉頰紅彤彤的，卻是乖巧得很，不聲不響地被扶著回了房間，倒在床上便不動了。
連靜淞又請仆役幫她打一盆水來，再拿一塊帕子，給司承佑擦臉。
仆役應了，再來的卻是武陵王，跟著幾個仆役，端著水盆，拎著木桶，手裏捧著許多塊帕子。
“伯安酒液喝得太多，夜裏可能會吐，我叫兩個下人在廊間守著，方便一些。”
連靜淞一怔，點了點頭，道：“多謝殿下。”
“你既然是伯安的表妹，便跟著伯安一起叫我王叔罷。這小子年幼的時候對我可是直呼大名的。”
連靜淞便客隨主便，喚了一聲武陵王叔。
武陵王進臥房看了一眼醉得人事不省的司承佑，感嘆道：“連姑娘貌美，卻又心細，伯安有福。”
也不知這句有福，到底是司承佑得了連靜淞這麽一個美人有福，還是有連靜淞在身旁照顧有福。
連靜淞送武陵王到院外，回來發現司承佑趴在桶邊吐，口若懸河。
連靜淞：“……”
喝不下那麽多，就不要喝。
她等司承佑吐完，洗了帕子遞到她手邊，道：“擦一擦，下次少喝些。”
司承佑連連點頭，手往前一伸，沒抓住帕子，差點落在連靜淞胸口。
連靜淞：“……”
她耳朵因為司承佑唐突的動作燒得一片熱，在心裏默念了兩遍眼前這個人現在是個醉鬼，才鎮定下來，親自動手給司承佑擦了嘴，再換了一塊幹凈的帕子擦臉擦手擦脖子，最後端來水讓她漱口。
司承佑全程閉著眼睛，神情似是已經到了天外一般。讓伸手就伸手，讓擡頭就擡頭，聽話得像是兩三歲的娃娃。
“能自己走回去嗎？”
司承佑搖了搖腦袋，但因為醉酒不太能控制得住行為，連帶著身子也晃了晃。
大約是不能的意思，連靜淞只能扶著她回去。
連靜淞架著她往臥房裏走，司承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空懸著，在空中揮舞，不知道在抓些什麽。因為動作過分用力而導致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的，連靜淞便有些不耐地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道：“老實些，莫要添亂。”
司承佑停下步子，歪著頭，瞪著眼睛看她。
連靜淞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瞪了一會兒，感覺到眼睛有些幹澀，司承佑眨了眨眼來緩解，看到連靜淞還是一眨不眨地瞪著她，頓時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認錯了，莫要再瞪我了。”
連靜淞冷哼一聲，道：“省得認錯就好。”她偏過頭，飛快地眨了幾次眼睛，再若無其事地轉回來。
醉酒的司承佑有些遲鈍，正慢吞吞地將腦袋轉回去，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
連靜淞一路上半拖半拽地架著她，等進了臥房，她已經折騰得出了一身的汗，連鬢發都濕潤了，司承佑卻是幹幹爽爽的。
“去躺著。”
連靜淞站在塌邊松開手，司承佑便撲通一聲地趴倒在床上。
她抹了抹額上的汗，看著司承佑在床上動作十分笨拙地滾了一圈，最後頭頂對著她，面朝上地躺著，並且努力地向後仰頭，試圖用這個姿勢看她，但是看起來這個姿勢比較困難。
連靜淞：“噗。”
司承佑折騰了一下，還是看不到人，大腦也有些糊塗，想不通為什麽看不到人，便又慢吞吞地翻了個身，這下目光終於順利地落到了連靜淞身上。
“你說說你，喝那麽多酒做什麽？”
司承佑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小聲道：“你沒有關房門。”
註1：宣祖的廟號是從宋代抄的，宋太祖建立宋朝之後追封他的父親趙弘殷為宣祖皇帝。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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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靜淞不知道司承佑在想什麽，她盯著司承佑變來變去的神色，再看那碗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兩人共用了一個碗，神色也變得不自然了起來。她咬著牙，從懷裏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唇角的水漬，又擦了擦沾過嘴唇的茶沿，再倒滿一杯茶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推到司承佑眼前去。
“喝。”
司承佑直楞楞地看著她。
連靜淞雖然貌美，但是年紀尚小，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她故意裝作懵懂模樣時這種稚氣就格外明顯，像個十一二的純真少年一般，眼眸又是透徹的，幾乎能一望到底，她的認真和純粹都清清楚楚。
與司承佑自己截然不同。
鬼使神差地，她端起茶碗來，抿了一口。
茶是最下等的那種茶葉，比路邊的老茶樹上隨便抓一把葉子下來煮強不了多少，根本比不得她在長安時喝的那些好東西，入口又澀又苦，難以下咽……司承佑垂著目光，咽了一口下去。
這是連靜淞剛喝過的。
茶碗也是她用過的。
帕子也是她用過的。
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
這真的沒有問題嗎？
司承佑嘴裏含著一口茶水，目光直直地落在連靜淞臉上。
連靜淞道：“啊——”
司承佑下意識地張嘴，含著的茶水就從她唇角漏了出去。她立刻反應了過來，閉上嘴將茶水咽了下去。
連靜淞在旁邊禁不住笑。
因為咽的太急，司承佑差點嗆到自己，有些狼狽地從自己懷裏摸帕子，摸了個空才想起來之前把帕子給連靜淞了，這人隔了許多天也沒還她。
連靜淞遞了帕子過來。
司承佑擡頭看她，下巴上還在滴水，問道：“這不是我的帕子嗎？”
“洗幹凈了再還你。”連靜淞揚了揚下巴，眼睛裏充滿笑意，她道：“快擦擦。”
司承佑動作頓了頓，伸長脖子，就著連靜淞的手蹭了蹭下巴。
“多謝連姑娘搭手。”
連靜淞的面色變了，變得又紅又白，她最後哼了一聲，捏著帕子在司承佑臉上胡亂地擦了擦，差點懟到司承佑嘴巴裏。
司承佑咧了咧嘴，笑道：“這帕子到底什麽時候還我？”
連靜淞瞪了她一眼，道：“等你喝水不漏為止。”這分明就是在嘲笑剛才司承佑喝水淌了一下巴的事。
司承佑倒是不惱，她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連靜淞就只能等著她樂完。她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好笑的，但看到司承佑笑成這個模樣，那或許是真的好笑，但她又不知道吧。
等司承佑笑夠了，連靜淞一臉無奈地道：“你再笑下去天要黑了。”
司承佑捂住嘴唇，強行止住了笑意，但看著連靜淞的一雙眼睛仍然是彎彎的。
“……咳，不笑了。”
“真不笑了？”
“真不笑了。”
連靜淞不由得斜了她一眼，整頓了一下神色，問道：“我聽店小二說昨夜有賊人來，是怎麽一回事？”
“昨夜醜時剛至，我聽到房檐上有屋瓦碎裂的聲音，像是被人踩碎的，又有一陣打鬥聲，不太安心，便起身出去了。”
連靜淞眉頭緊緊擰著，問道“怎地沒叫醒我？”
“時間太晚了，況且那賊人也沒闖進來，便沒叫。”司承佑不自然地偏了下腦袋，眼神不敢和連靜淞對視。
醜時剛至便聽到了屋瓦碎裂的聲音，到醜時一刻賊人被捉，中間隔了一刻鐘，司承佑竟然沒有叫醒她，又等到了醜時二刻才出去。兩刻鐘的時間她什麽也沒做，就只是在房間裏坐著。
連靜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註意到司承佑神色有些緊張，便將原本的話咽了回去。她抿著唇想了想，頗為認真地道：“既然是有賊人來，那事情便有一定風險，下次遇上，定要叫醒我，免得有個萬一。”
司承佑怔了怔，連連點頭。
連靜淞松了口氣，她剛才張口就想質問司承佑一番，倒也不算質問，但自己身處危險之中卻毫無察覺，任誰都會覺得後怕，不免帶上一份埋怨。但轉而一想，既然已經轉危為安，又何必再計較前事，只要讓司承佑不再做出此番事情便可。
除此之外，她剛才忽然意識到，司承佑是深宮裏長大的，在陰謀算計裏傾軋，陰險狡詐上她遠遠不如司承佑，但在別的事情上，司承佑未必會多加考慮，甚至於可能會頭腦發熱。兩人思慮事情的方向是截然不同的，說不定司承佑是從別的方面上考慮，覺得讓她繼續睡覺比較好。
“那賊人如何了？”
“在城墻上掛著呢。”司承佑指了指不遠處的城門。
連靜淞順著望過去，發現城墻上吊著三個人，皆是被捆著雙手掛在上頭，垂著頭，一動不動的模樣。
“《晉律》裏寫了，驛站之內不得行茍且之事，違者依罪論處，吊於城墻之上十二個時辰。”
“那若是行兇傷人呢？”
“傷人依罪論處，致人死亡的話，掛在上頭的就是腦袋了。”
連靜淞不由得又看了看城墻上掛著的那三個人，吊死和被砍頭，哪個更痛苦一點？
兩人慢騰騰地喝完了茶，再一齊走回客棧裏。
司承佑走著走著，落後幾步，擡手摸了摸肚子。
這茶的滋味，也不是特別差。
兩人在驛站用了早飯之後便準備上路，才牽著馬出城。腳步剛踏出城門，司承佑就在城外的茶水攤上見到兩個很眼熟的身影。
眼熟並非是她認識這兩人，而是她認識這兩人暗中交流時打的手勢。
這是錦衣衛的暗語。
司承佑想了想，將趙二虎喊來，指著那兩人道：“錦衣衛管不管得到你們？”
趙二虎順著司承佑的手看過去，道：“管得到。”
“那有沒有辦法攔他們一日？”司承佑道：“十貫錢。”
“您說是多久就多久。”趙二虎立即應了下來。
司承佑笑道：“果真爽快。若是被為難，丟了生計，來長安齊王府尋我。”
趙二虎眼睛一亮，道：“唯！”
司承佑和連靜淞順利地騎著馬走了，後頭的趙二虎不知用了什麽名頭，將那兩個錦衣衛捆得死死的，像拉螃蟹一樣拉到驛站裏去了。
“你是真會算計人。”
司承佑在馬上搖頭晃腦地道：“再回也不如我母後會，我二弟深得她真傳。我就不行了，我娘……應當不是什麽聰明伶俐之輩，不然也不會那麽輕而易舉被我父皇騙到手。”
“你父皇省得你在外頭如此編排他嗎？”
“當然不省得。讓他知道了，我還有命在嗎？”司承佑理直氣壯地道：“這不是就跟你說說，連姑娘肯定不會枉做小人，對不對？”
連靜淞啞然失笑，道：“對。”
後頭沒了小尾巴，行路便快了許多。
在東城縣宿了一夜，再往東便進了武陵地界。
武陵一共十三縣，除了義陵縣、孱陵縣、索縣之外的十縣統統都封了出去，司承佑只知道這一處勳貴宗室紮堆，卻不清楚到底有宗室幾位，勳貴幾家。
大晉立國至今不過兩代皇帝，皇家血脈不多，但因為立國之前曲沃司姓便是大族，族親許多。又有數十位司姓子弟在漢末亂世中奔波征戰，付出頗多，高祖皇帝便將司姓子弟都封在了富庶的江南，封了上百位封君下去，沒有兵權，卻是世襲罔替代代富貴。中間又穿插著封了一些勳貴在其中，以平衡勢力。這些宗親和勳貴將江南瓜分得一幹二凈，戶部能從江南收到的賦稅有限，不然當今皇帝也不會眼紅於吳國的富庶。
武陵原先是郡，但後來成了武陵王的封國，封地為義陵縣、孱陵縣、索縣三縣。武陵王一系的源頭乃是宣祖皇帝[註1]的嫡幼子，如今傳到第三代了。
司承佑便是奔著武陵王來的。
“武陵康王是我皇祖父的弟弟，但是早逝，我皇祖父便過繼了自己的一個兒子過去延續香火，實際上武陵王叔也算是我嫡親的叔父了。”
連靜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越想越覺得似乎不太對勁。
高祖皇帝的父親宣祖皇帝逝去於大晉立國之前，廟號為追封。宣祖皇帝的子嗣不多，她雖然不知道到底有幾位，卻記得只有一位早逝了。因為這件事情她年幼的時候祖父給她講過。
“我記得，宣祖皇帝的子嗣，早逝的似乎只有一位？”
“就是那一位。”
連靜淞一怔。
她外祖父錦衣侯在大晉立國之前，與曲沃司姓乃是死敵。錦衣侯當年的未婚妻被曲沃司姓的一個直系子弟搶了去，錦衣侯雖然後來將這司姓子弟殺了，還命人將人頭送回了曲沃司家，但未婚妻也卻因此事受辱而自盡了。而這司姓子弟，乃是宣祖皇帝的唯一嫡子，且備受看重，死得如此淒慘，怎能不恨，自此之後兩方勢不兩立。
若非後來高祖皇帝與錦衣侯陰差陽錯成了連襟，借此化幹戈為玉帛，如今元家如何還很難說。若沒有元家先例在前，她祖父也是絕不敢相信高祖皇帝的。
武陵王，竟然就是這一位的後嗣？
看出連靜淞似乎有些不安，司承佑道：“莫要擔心，我武陵王叔十五歲才過繼出去，不會記恨元家的。便是記恨，也記恨不到你頭上的。”
說是這麽說，但連靜淞還是放心不下，可看著司承佑信心滿滿的樣子，她又不忍心去說一些重話，來打擊司承佑，只是希望不會出問題。
很快她就知道為何不會出問題了。
武陵王的年紀看著，竟然比司承佑大不了多少。
連靜淞看楞住了。
武陵王是親自出來接待司承佑的，沒用下人搭手，親自站到武陵王府門前，滿臉笑意地迎上來。
“王叔！”
“哎！伯安！許多年不見竟然長這麽高了。”武陵王看著司承佑，內心感慨頗多。
他建安十九年被過繼給武陵康王，當年便就國武陵，到如今太康七年，已經過去十年了。如今再看到幼年時一起長大的人，心裏充滿了懷念。
司承佑嘿嘿笑了一聲，對著武陵王介紹道：“這個是我表妹，姓連。”
“伯安的表妹，那便是我的外甥。都是一家人，莫要在府外站著了，快進府裏坐著。”武陵王熱情地將兩人迎進去，安排在武陵王府的後院之中。他的安排很巧妙，將司承佑和連靜淞安排在了一處院子裏，卻因為這院子頗大，景致又有許多，足足有兩個院子大了，倒也不像是一個院子。這樣一來雖說司承佑和連靜淞住在一處，卻也談不上逾越。
趁著下人帶著連靜淞去整頓衣衫，武陵王將司承佑拉到一邊來，質問道：“伯安，從實招來，你哪兒來的表妹？你不是就有一個錦衣侯府的表姐嗎？”
司承佑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神情，發現武陵王提到錦衣侯時神色分毫沒變，才稍微放下心，確信他沒有受到仇恨的影響。畢竟多年未見，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幼年長大的朋友，到底還是要防上一手。水思行之事便是前車之鑒，不得不防。
“也算是表妹，這是樂成表姐的表妹，當然也算是我的表妹。”
武陵王皺著眉頭想了想，沒捋明白這層關系，他對錦衣侯府的親戚不甚明了，也就想不起樂成郡主的表妹是哪一個。
“錦衣侯不是有個女兒嫁到虎城去了，便是那位的女兒。”
武陵王恍然大悟，這就明白了。但又不太明白了，他問道：“那，這是什麽意思？長安不是有風聲說你要定親樂成了嗎？”
司承佑要和樂成郡主定親的消息在長安傳了許多年。司承佑今年二十一，樂成郡主年長她五歲，今年已經二十六了。高祖皇帝還在世的時候，長安就有風聲說樂成郡主要嫁給齊王做正妃，只待齊王年滿十五便成親，而高祖皇帝並未否認，因此沒有媒婆登錦衣侯府的門，待字閨中的樂成郡主便拖過了十五六歲這個正當出嫁的年紀。
建安二十二年，司承佑十四歲，高祖皇帝駕崩了。太子繼位，於靈前悲傷到不能自已，下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今山陵崩，朕為江山社稷之重，卻不能守三年之喪，實乃朕之罪過。先帝孫承佑，自幼聰穎過人，聰明伶俐，秉性忠厚，得先帝喜愛，封為齊王，躬親撫養。朕以齊王代朕，守三年之孝。
因這一道詔書，齊王與樂成郡主的婚事便又拖了三年。等到太康三年，風聲漸消，而樂成郡主已經二十二了，可除非是續弦，不然大多數的人家都不會考慮這個年紀的姑娘了。
一個姑娘家的大好年華，硬生生地拖廢了。
便是有勳貴人家不在乎樂成郡主年逾二十，卻也因為皇家不夠明朗的態度，而不敢求娶。
甚至有人在猜，皇帝是不是對這個齊王正妃不夠滿意，只希望樂成郡主做齊王側妃，甚至做妾，才如此拖沓。
司承佑眨了眨眼睛，道：“自然是，逃婚。”
“逃婚——？！”武陵王猛地拔高了聲音，又意識到這不是什麽可以大聲講出來的話題，將聲音降了下去，低聲問道：“你確定嗎？因為長安的風聲，樂成的婚事可是拖了將近十年了，你若逃婚了，她這輩子怕是再難嫁人。今上的態度也很難說，說不定未來要落到給人做側室的地步。”
司承佑眉頭一豎，不悅地道：“哪個敢讓樂成表姐做側室？郡主做側室？皇家的顏面不要了嗎？平陽姑母九泉之下怕是不得安息。”
武陵王嘆了口氣，道：“旁人不敢，你父皇還不敢嗎？萬一一道聖旨下來，賜給太子做側妃，甚至良妾，你到哪裏去哭？”
司承佑面色變換不斷，一陣青一陣白。
“我倒是有個主意。”
“什麽主意？”
“你覺得你王叔我如何？”
司承佑聞言，不由得後退了幾步，視線頗賊地掃視了他一遍，搖了搖頭，道：“不成，你鎮不住樂成表姐的。”
武陵王咧了咧嘴，道：“既然是鎮不住，那便讓她鎮著我，武陵國隨便她折騰。”
司承佑想了想，還是搖頭，道：“這事兒我說了不算，你要是真有這打算，還是得問我父皇。”
“你父皇要是鐵了心讓你娶樂成，如何是好？”
“自然是接著逃婚。”
武陵王看著她，壞笑著撞了撞她的肩，道：“你是不想娶樂成才逃婚，還是因為相中了別人？”
司承佑眉毛揚了揚，道：“你猜呢。”
武陵王還待再問些什麽，連靜淞的聲音傳了過來。
“伯安——”
“哎！”司承佑朗聲應了一句，跑了。
留下武陵王自己在她身後，不住地搖頭。
這一夜便宿在了武陵王府。連靜淞發現司承佑對武陵王是十分信任的，不知是因為兩人自幼相交，還是因為以武陵王身份，無論在任何方面，都不會對司承佑有敵意，她在晚宴上很放得開，尤其是喝酒，喝得格外多。
晚宴是以家宴的名義布置的。武陵王沒有娶親，後院只有幾個上不得臺面的姬妾，晚宴上便只有他們三人。
雖然都說男女七歲不同席，但因為是家宴，武陵王也是彬彬有禮的，舉止文雅，進退有度，眼神也很正經，連靜淞江湖出身，也沒有那麽拘謹，這次晚宴算得上是主客盡歡，乘興而歸。
“王叔！我給你說！連姑娘！好看！”司承佑一拍桌子，喝道：“特別！好看！”
連靜淞尷尬到不能自已，尤其是武陵王打趣般的目光讓她想鉆到桌子底下去。
“別、別躲！你就說連姑娘好不好看！”司承佑抓著連靜淞的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好不好看！”
連靜淞連連點頭，道：“好看好看。”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司承佑又看向武陵王。
武陵王舉起酒樽，對著她晃了晃，道：“好看得緊。”
司承佑便只會傻笑了。
吃喝的差不多了，連靜淞便打算扶著司承佑回房，武陵王叫了一個手腳有勁的仆役來搭手，連靜淞沒有拒絕。
司承佑醉得臉頰紅彤彤的，卻是乖巧得很，不聲不響地被扶著回了房間，倒在床上便不動了。
連靜淞又請仆役幫她打一盆水來，再拿一塊帕子，給司承佑擦臉。
仆役應了，再來的卻是武陵王，跟著幾個仆役，端著水盆，拎著木桶，手裏捧著許多塊帕子。
“伯安酒液喝得太多，夜裏可能會吐，我叫兩個下人在廊間守著，方便一些。”
連靜淞一怔，點了點頭，道：“多謝殿下。”
“你既然是伯安的表妹，便跟著伯安一起叫我王叔罷。這小子年幼的時候對我可是直呼大名的。”
連靜淞便客隨主便，喚了一聲武陵王叔。
武陵王進臥房看了一眼醉得人事不省的司承佑，感嘆道：“連姑娘貌美，卻又心細，伯安有福。”
也不知這句有福，到底是司承佑得了連靜淞這麽一個美人有福，還是有連靜淞在身旁照顧有福。
連靜淞送武陵王到院外，回來發現司承佑趴在桶邊吐，口若懸河。
連靜淞：“……”
喝不下那麽多，就不要喝。
她等司承佑吐完，洗了帕子遞到她手邊，道：“擦一擦，下次少喝些。”
司承佑連連點頭，手往前一伸，沒抓住帕子，差點落在連靜淞胸口。
連靜淞：“……”
她耳朵因為司承佑唐突的動作燒得一片熱，在心裏默念了兩遍眼前這個人現在是個醉鬼，才鎮定下來，親自動手給司承佑擦了嘴，再換了一塊幹凈的帕子擦臉擦手擦脖子，最後端來水讓她漱口。
司承佑全程閉著眼睛，神情似是已經到了天外一般。讓伸手就伸手，讓擡頭就擡頭，聽話得像是兩三歲的娃娃。
“能自己走回去嗎？”
司承佑搖了搖腦袋，但因為醉酒不太能控制得住行為，連帶著身子也晃了晃。
大約是不能的意思，連靜淞只能扶著她回去。
連靜淞架著她往臥房裏走，司承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空懸著，在空中揮舞，不知道在抓些什麽。因為動作過分用力而導致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的，連靜淞便有些不耐地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道：“老實些，莫要添亂。”
司承佑停下步子，歪著頭，瞪著眼睛看她。
連靜淞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瞪了一會兒，感覺到眼睛有些幹澀，司承佑眨了眨眼來緩解，看到連靜淞還是一眨不眨地瞪著她，頓時縮了縮脖子，小聲道：“我認錯了，莫要再瞪我了。”
連靜淞冷哼一聲，道：“省得認錯就好。”她偏過頭，飛快地眨了幾次眼睛，再若無其事地轉回來。
醉酒的司承佑有些遲鈍，正慢吞吞地將腦袋轉回去，沒有發現她的小動作。
連靜淞一路上半拖半拽地架著她，等進了臥房，她已經折騰得出了一身的汗，連鬢發都濕潤了，司承佑卻是幹幹爽爽的。
“去躺著。”
連靜淞站在塌邊松開手，司承佑便撲通一聲地趴倒在床上。
她抹了抹額上的汗，看著司承佑在床上動作十分笨拙地滾了一圈，最後頭頂對著她，面朝上地躺著，並且努力地向後仰頭，試圖用這個姿勢看她，但是看起來這個姿勢比較困難。
連靜淞：“噗。”
司承佑折騰了一下，還是看不到人，大腦也有些糊塗，想不通為什麽看不到人，便又慢吞吞地翻了個身，這下目光終於順利地落到了連靜淞身上。
“你說說你，喝那麽多酒做什麽？”
司承佑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小聲道：“你沒有關房門。”
註1：宣祖的廟號是從宋代抄的，宋太祖建立宋朝之後追封他的父親趙弘殷為宣祖皇帝。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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