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3

關燈
033

一直到用完飯,司承佑也沒有解釋那滴眼淚到底是為什麽。

“伯安,你今日在路上不是說有人在後頭跟蹤?”

司承佑怔了怔,才想起這碼事來,她喝了一口茶水,道:“不知是因為跟不上了還是覺得別的什麽,跟到驛站便轉頭回去了,興許是回去覆命了,莫要擔心。”

連靜淞張了張嘴,她想問的原不是這個,只是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將疑問咽了回去。

一間房自然只有一張床榻,連靜淞雖然有點想法,但也沒有臉皮厚到可以和司承佑睡到一張床榻上去,商議了一下,便決定司承佑睡在塌上,她在地板上鋪被褥。等下一次再宿在驛站,再交換位置。

要了熱水,輪番沐浴之後,夜色漸深,各自安睡。

連靜淞卻睡不著,她感覺心裏沈甸甸的,想問卻又不敢問,直覺告訴她先前司承佑落的淚十有九八和她有關系,她有權知道,可若真是件讓她的認知天翻地覆的事情的話,她知道了到底是好是壞呢?

萬一是事關連家的……還有司承佑的吃食問題,她不敢吃客棧的飯菜,喝客棧的水,那等到了宗親的府邸上她就敢吃了嗎?對她下手最狠的就是她二弟的生母,如今的中宮皇後,她怎麽敢吃呢?可不吃,吃了吐出去又和不吃不喝有什麽分別?這樣走一路,不等到長安人就餓死了。

連靜淞在被子裏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昏腦漲,也沒有一個答案。

她在被子輾轉反側,冷不丁聽到司承佑一聲長嘆。

“連……靜淞,若是有一天你知道我騙了你,你會不計較這件事嗎?你會……原諒我嗎?你還會相信我嗎?你還會相信司承佑嗎?你是不是,也要以為我和旁人,都是一丘之貉了?”

連靜淞沒做聲,她安靜地聽著,等司承佑繼續往下說。

“我秦王叔說,你是我嫡親的表妹,可又不能告訴你,你的身世和我的身世,都是大晉皇家的隱秘之事。可為什麽又偏偏告訴我了呢?秦王叔是不是真的在計劃什麽?他是不是想利用我達成什麽,也在利用你,可人都死了,利用你我又能做什麽呢?”

連靜淞一楞。

不對,她是司承佑的表妹是從元家論的,但若是單論她和司承佑的關系,可遠遠算不上是嫡親的表妹,甚至毫無關系,怎麽可能會是嫡親的表妹?而且她們的身世都是皇家的隱秘之事?司承佑的身世的確是,可她有什麽身世?她能有什麽身世?

她母親並非改嫁,父親也並非是繼父,她樣貌上肖母多過肖父,但也有幾分和父親連穆清的相像之處,放在一起看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女。她出生時給她接生的穩婆前兩年才過世,她時常去探望,神色上並未有什麽不對,貍貓換太子之事絕無可能。她父親乃是她祖父的獨子,樣貌也很相似,她母親和她外祖母的樣貌也是相似的,她外祖父對她母親的疼愛也不是假的。父系母系皆是清清楚楚的,既然如此,這身世明明白白,還能有什麽隱秘之事?

司承佑隱瞞的事情,便是她的身世?

可……她總不會是高祖皇帝的女兒罷。連靜淞連忙將這個想法甩拖出去,這簡直太荒謬了。

她定了定神,又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確信自己的身世毫無問題。

雖然還是不清楚司承佑口中的隱瞞和欺騙到底是怎麽回事,但她覺得,若是這件事情的話,她是可以當做不存在的。

畢竟真的無關緊要。

“這一次去東邊,我也有些旁的想法,我五弟七弟八弟,都對皇位有些想法,還時常來齊王府拜訪我,像蒼蠅一樣,趕又趕不走,打又打不著。我知道我後頭是有些小尾巴的,跟著也無妨,我將他們引到秦王府去了。”司承佑說著說著,又嘆了口氣。“其實我也對皇位有想法的,可是我父皇決不會給我這個機會的。他不肯,可就算我不能繼承皇位,我也是他的兒子,我想讓我的父親多看看我,我想讓他知道我有很多能力,我也有很多本事。就算我當不成太子,就算我只是個諸侯王,我也是有本事的。”

連靜淞靜靜聽著,眼皮很緩慢地眨了一下。

“我原先的想法裏是沒有你的,我想從虎林過,假借連家的名義,去東邊。虎林周邊的數個郡國都被連家壓著,小門小派起不了風浪來,但南方其他地方卻是臥虎藏龍了,互相明爭暗鬥不亞於朝堂交鋒,卻又能一齊抵制六扇門,宛如一體,我皇祖父是這麽說的。倘若我能夠分化東方的各門派,能夠讓他們為我父皇所用,我父皇是不是就會高看我。就算我不能繼位,他是不是也會覺得,他沒白生我這個兒子,他的長子是極有本事的,比他的次子出色多了,你說對不對?”

連靜淞意識已經模糊了,她耳朵雖然還在聽著,卻分辨不出司承佑在說些什麽,眼睛也睜不開了。

“我沒想到我會遇上你,你是我嫡親的表妹,僅有的一個表妹,和樂成表姐一般重要。錦衣侯對我有大恩,平陽姑母也對我有恩,我便不能利用你了,可事情我一定要做。你會不會覺得我詭計多端,陰險狡詐?”

連靜淞動了動,一頭栽進枕頭裏,再無動靜。

司承佑又嘆了口氣。

“我費勁了口舌,你倒是說句話啊。”

沒有人應答。

司承佑索性掀開被子,站起身來,她赤著腳在地板上走,走到連靜淞身前,輕聲道:“連靜淞?”

連靜淞側著身子躺著,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裏,呼吸平穩。

司承佑掀起被子一角,盯著她的臉頰看了會兒,又看了看眼皮,才確信這個人真的睡著了。

“我當你醒著,才說了這麽多,結果你竟然早就睡著了?”司承佑啞然失笑,她道:“說出這些話可不容易,再能說得出口,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她搖了搖頭,看著連靜淞又是一笑,神情裏又有些惆悵。

“我年長你五歲,樂成表姐也年長我五歲。年幼的時候她照顧我,如今我來照顧你。這都是,欠了平陽姑母的。”她輕手輕腳地給連靜淞掖好了被子,讓她將連家露出來,一面呼吸不暢,才又躺回了床上。

今日過了,明日又如何呢?

連靜淞起來的時候離日頭升起還早,她睡前思慮太多,睡著了也一直在想著這些事情,夢裏光怪陸離得叫人睡不安穩,雖然是睡醒了,卻總覺得有些疲憊。

窗外天色還是朦朧朧的,司承佑卻已不見了蹤影,塌上被子已經疊好,雖說是疊的歪歪扭扭的,卻能看得出睡在此處的人是努力整理過的,連褥子也捋平了。

她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漏刻,確信現在才剛至寅時,而非是卯時甚至辰時,不由得楞了楞神。

既然有功夫整理床鋪,又沒有吵醒她,那想來是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她想著,先收拾了自己睡過的被褥,又重新疊了一遍司承佑的,喚來店小二給自己打了一盆熱水洗臉。

“和我一起宿在此處的公子去哪兒了?”

店小二答道:“昨夜夜裏有賊人在驛站裏起了事端,妄圖潛入客棧,被驛卒們抓了,那位公子前去詢問了。”

有賊人潛入客棧?連靜淞抹了把臉,問道:“賊人是什麽時候潛入的?那位公子又是什麽時候去的?”

“賊人約莫是醜時一刻被捉住的,公子等到醜時二刻才出去。”

醜時?她們昨夜是戌時二刻剛過歇息的,她睡著大約是在亥時至子時左右,意識恍惚的時候還聽到了二更的鼓聲,她記得那時候司承佑還是清醒的。子時睡到醜時二刻,只睡了兩個時辰不到?

司承佑昨日騎了一天馬,又沒吃什麽東西,還不睡覺?

這是嫌自己的命太長嗎?

連靜淞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匆匆地洗了臉,用毛巾擦幹,提著劍便下樓了,步履匆匆比收拾房間的店小二行動都快。

掌櫃的似乎是在算賬,劈裏啪啦地擺弄著算盤,見連靜淞來了,立刻道:“元姑娘,元官人已經出門了。”

“我省得他出了門,昨夜的賊人在何處?”

“應當是在城門上吊著,想來元官人應當也在那一處。”

連靜淞聞言轉頭便走。

掌櫃的看著她的身影,忍不住皺著眉頭,自言自語道:“看起來倒不像是嫡親的兄妹,哪有做兄長的聽妹妹的話的,難不成是表兄妹?怪哉怪哉。”

他感慨了幾句,便繼續撥弄其算盤來。

驛站不大,就只有兩條街,一眼就能望到頭,連靜淞提著劍快步走到城門口,便看到了司承佑的身影,這人正坐在城外的茶攤上,眼前擺著一碗茶。

“怎麽醒的這樣早?”

司承佑見到她出來,臉上帶了幾分意外。

“你都起了,也不算早了。”連靜淞在她對面坐下,眼睛瞥著桌子上那一碗茶,正巧喉嚨有些幹渴,便問道:“不會是隔夜的吧?”

司承佑一楞,道:“自然不是,剛倒的。”

“那就好。”連靜淞點了下頭,沒等司承佑反應過來什麽叫做那就好,就見她端起那碗茶,一飲而盡。

司承佑呆住了。

連靜淞十分暢快地出了一口氣。她喝完茶,才去看司承佑的神情,疑惑道:“怎地?這茶不能喝?”

“能、能喝……”司承佑咽了咽喉嚨,將那句“這是我用過的茶碗”咽了回去,那茶碗她都沒沾過嘴唇,也不算是她用過的,連靜淞拿去用了就用了。

就是這自然而然的態度,讓她有些心驚膽戰。

理虧的人總是氣短。

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