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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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中原的官道在前漢末年的征戰中毀的七七八八了，如今的官道是各地官府又抽調役夫鋪設的，據說是高祖皇帝想的法子，讓這官道變得又結實又平坦，馬蹄踩上去“噠噠”作響，哪怕是沒有打馬掌的馬，也幾乎不傷馬蹄，馬車走上去更是四平八穩。
“怎地心事重重的？”
連靜淞看著平坦的官道，道：“高祖皇帝天縱奇才，我祖父敗的不冤。最起碼我想不出這‘過路費’一說，我祖父該是也想不到的。”
她口中的過路費正是兩人眼前上演的一幕。
大晉官道每十裏設一處驛站，設一驛長，配以數量不等的驛卒，皆由傷殘軍士充替，按其在軍中時職銜給予糧餉，驛卒不得以民夫充替。驛站的官吏不僅僅承擔送信的作用，更是負責驛站前後各五裏，一共十裏的官道維護。維護的費用以所謂過路費充當，按牲口和貨物收錢，馬、驢、牛，一匹收一文錢，貨物一車兩文錢，靠腿走路的不收錢。
如同先秦時代的馳道一般平坦而寬闊的官道是大晉能在漢末爭雄中勝出的基礎，晉軍行進調遣速度之快是其他勢力遠遠所不能及的。而為了保障這樣的行進速度，以及官道不被破壞，高祖皇帝才如此“冗餘”地設立了眾多的驛站。
並非是說設立驛站多餘，而是耗盡人力物力建一座方城，卻只做驛站用途，未免大材小用了一些。但高祖皇帝一意孤行，從大晉立國之前直至建安二十二年高祖皇帝駕崩，中原七十二郡以及四個諸侯王國的官道大體上都鋪設完畢了。
官道和驛站鋪設不易，卻全是國庫中掏了錢財，高祖皇帝堅持，戶部捏著鼻子便認了，但若是後續的維護也都國庫出錢，那便沒完沒了了，區區國庫怕是養不起天下驛站。眼看戶部尚書要沖到殿上去死諫了，高祖皇帝便折中，想出來了一個法子，喚做過路費。
“以路養路，聞所未聞。”連靜淞感慨道。
“我倒覺得，這過路費是個敗筆，不該如此收取。”
“怎麽說？”
司承佑道：“正所謂‘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不患寡而患不均，又為何要因其多寡而區別看待？一文錢難道不是錢？腳走過的路和馬蹄走過的路又有何分別？窮苦的人牽著馬要交一文錢的過路費，而錦衣玉食的人因為用腳走路，卻不用交這一文錢。長此以往，窮人更窮，而富的人會更富。”
司承佑打小聽慣了，戶部官吏抱怨先帝在無用的事情上耗盡了國庫，導致如今國庫空虛，皇家連擴個宅子都難，皇子開府建牙、諸侯受封建府都要十分節省才行。雖說是被她父皇罵回去了，但發生的次數多了，便難免往那個方向上去想，她父皇又不會和她仔細說明這其中情況。
再加上仍有朝堂官員以為齊王乃是爭得皇位的有力人選，便是兩代皇帝金口玉言說繼承不得皇位，哪怕呼聲最高的是寧王。但仍然有不死心的，試圖爭一爭這從龍之功，畢竟錦上添花遠遠不如雪中送炭來的珍貴。他們明裏暗裏對司承佑施加一些影響，要求宮裏對農夫與商賈、窮人與富人一視同仁，不當區別對待。當今皇帝對她不上心，錦衣侯的手又伸不了那麽長，時間一久，她的想法就偏了。
但聽在連靜淞的耳朵裏，卻怎麽聽怎麽奇怪。當兒子的反對老子，著實是太奇怪了些。
連靜淞偏過頭，用帶著探究的眼神看著她。
司承佑回望她，發現她神色異常，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我說的話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一點問題也沒有。”連靜淞搖了搖頭。“當朝太子是何人？”
“還未立，想來十有九八是我二弟，中宮嫡子。”
“也如你這般從未出過長安城？”
“三輔倒是游過的。”
“三輔，三輔怎能和離長安千百裏原的郡國相比。”連靜淞策馬而立，看著前頭無論衣著華麗的還是粗布衣衫的，只要憑雙腳走路的，皆不受阻攔地走過去，而牽著牲口的，駕著車的，就要停下來，等著驛卒清點貨物與牲口數量，交了過路費之後才能過去。守著路口的驛卒們皆是因傷從軍伍中退下來的，面相兇狠，手持長刀，吃的就是這一口飯，也只為了這口飯。
“你見過饑荒時節嗎？田裏顆粒無收，家中存糧全無，為了活命，挖草根吃土快，賣兒賣女賣妻賣自己，為了不讓老父老母餓死而親手送其上路，為了不讓別人吃了自己父母而自己煮了來吃，易子而食，比比皆是。不羨羊，饒把火，和骨爛，都聽過嗎？”
司承佑搖了搖頭，“只聽過，未見過。”
“你覺得，這樣窮苦的人，會養著一匹馬嗎？”連靜淞揚了揚下巴，示意司承佑往她所指的方向看。
司承佑順著看過去，發現是一老一少兩個，老的跛著一條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少的被老的牽著，身上披著一塊破麻袋之類的東西，充當衣物了。大約是不知道過路是不要錢的，老的顫巍巍地在懷裏摸來摸去，才摸出來兩枚銅錢，丟進了錢箱裏。
“嘿！老東西！你是瞎了嗎？還是要請俺們幾個吃茶？”一旁守著的驛卒橫眉豎眼地瞪著老的，一手伸進錢箱裏去摸那兩枚銅錢，一邊神色兇狠地喝道：“俺們要了你的錢，鄉親們要戳脊梁骨的！拿了錢快滾！莫要不懂事，後頭要過路的人還多著呢！”
說話上張嘴閉嘴都在罵娘，簡直兇惡到了極點，遞錢的動作卻沒有那麽粗魯，還用了塊破布包著。
老的接過錢，千恩萬謝地走了，若不是後頭要過路的人太多，怕是還想讓那個小的跪下磕頭感謝。
“瞧見了嗎？那才是窮的，若真是按你所說一視同仁，這一老一少，說不準明日就要餓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裏。”
“你皇祖父，是為了不叫這僅剩一文錢的窮人餓死，才不收這點銅錢。”
司承佑怔怔地看著那一老一少慢慢地走遠，腳步蹣跚，走向未知的遠方。
“那我的想法，難道不對嗎？”
“並不是不對。就好像人人都該繳稅，可若是有人因為田地荒蕪而交不起稅賦，你說我買了你家裏的幾畝薄田，好讓對方去繳稅，卻不管人家賣了田交了稅之後就會餓死，這叫做慷他人之慨。”
司承佑若有所思地道：“那我若是替他出了這一份賦稅呢？”
“等到明年他又交不起賦稅，又來求你，你當如何？若是因為他好吃懶做而交不起，你待如何？若是因為連年災荒交不起，你又如何？”
司承佑答不上來。
她沈默半晌，道：“我皇祖父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難道不對嗎？”
“你的憂，到底是誰的憂？不知百姓疾苦如何憂民？不懂江山社稷如何憂君？”
“我的憂，到底是誰的憂？”
若是喚做原先，司承佑一定能大聲地說，是百姓的憂。
可此時，她心裏有聲音在問。
真的嗎？
皇帝長子，宗室親王，養尊處優二十年，不曾出三輔，不曾踏入田野間，不曾親手勞作，不曾聽說民生疾苦，你如何有資格，說是百姓的憂？
“伯安。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喜歡行俠仗義，討厭為非作歹，並且認真履行了的勳貴子弟，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出身，卻如此正直的人。可你的正直，是屬於廟堂的正直，你的正義也是廟堂的正義。你生於廟堂，長於廟堂，便慣於以廟堂來審視這天下。倘若你還在長安，這般想法倒也無妨，但如今你進了江湖，便應當去想想，你的想法，是否適用於這江湖，是否適合這天下。”
司承佑無言以對。
過了小半個時辰，等到駕車拉貨的人都交了錢過了驛站，司承佑才常常出了一口氣，道：“不愧為連姑娘，此番言論真是振聾發聵，受教了。”
“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
“那怎麽敢。”司承佑笑著道：“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我得好好思忖一番才行。”
連靜淞看她面色無異，才略微放心下來，卻也不禁在心裏反思自己的話是否說的太過。
兩人下了馬，牽著韁繩走過去，幾個驛卒正說著話，一邊說話一邊點錢箱裏的銅板，將銅板穿在麻線上，一千枚為一貫錢。
“趙二虎，你剛才是不是多抓了？”
“嘿你個張嘴噴屎的，哪個多抓了？”
“你沒多抓這銅板數量怎麽對不上？”
“那啷個曉得？你莫挨老子，差幾個算個什麽，驛長又不曉得有幾個從俺們這兒過，就你事多。”
“嘿你個天殺的混球，我看就是你拿的……”
幾個一臉兇相的驛卒臉上帶著笑，嘴上卻不饒人，罵的一個比一個兇，司承佑和連靜淞走過去才住嘴。
司承佑一邊從懷裏掏錢袋一邊忍不住笑，他剛才親眼見著這個趙二虎從錢箱裏抓了不少銅板，用破布抱著給了剛才的一老一少，顯然是怕人家餓死在外面，雖說粗俗些，可這份善心在卻著實難得。
她放了兩個銅板在錢箱裏，又掏出一張一貫錢的錢票來，用一枚銅板壓在桌子上，道：“我們路過此處，打算在此宿一晚，看幾位辛苦，一起吃頓酒。”
那趙二虎瞥了一眼那張錢票，看著司承佑道：“先帝有話，宿在驛站需有官身，吃喝拉撒自負，不得賒賬。”
司承佑又掏了一張錢票出來。
趙二虎仍舊盯著司承佑。
司承佑只好再掏一張出來，和她上路前在虎城錦衣衛衛所拿的佩刀一齊壓在桌子上。
“行個方便。”
趙二虎打量了幾眼那柄刀，再看看司承佑和連靜淞，微微頷首，道：“原來是虎林錦衣衛的兄弟，裏邊請。”
司承佑和連靜淞便跟著一個坡腳的驛卒往方城裏走。
所謂驛站，並非只是一個換馬或是歇息的場所，更多的，這個地方像是一個建在道路旁邊小型城池，城門外有茶水攤，有布告，甚至有幾畝薄田，與一般的城池並無不同，只是人少些罷了。城內也住著一些百姓，只不過大多都是驛長和驛卒的親故。
司承佑是頭一回宿在驛站，她從長安出來的時候乃是偷著跑出來的，哪裏敢在驛站住下，發了狂似的往野外跑，秦王府的人接到她之後還以為是從哪個荒郊野嶺跑出來的野人。
那驛卒領著她二人進了城，一一給她們指出了哪一處是客棧，哪一處是坊市，若是有事尋驛長又該往何處走，才拖著坡腳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從前以為驛站和客棧沒什麽兩樣，如今卻是大開眼界了。”司承佑感慨道：“我從前在長安，長安的官人們都說這驛站推行耗盡民力錢糧，卻無甚大用，如今看來卻不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啊。”
連靜淞點頭，道：“既能保障傳遞消息，又方便了百姓，便是戰時興起，行軍也得了利處，還有地方安置了傷殘軍士，一舉多得。高祖皇帝天縱奇才，可惜我祖父生得不是時候。”
司承佑偏過頭去看她。
“怎麽？”
“你真的很敢說。”
連靜淞哼了一聲，道：“我還有更敢說的呢，若非這驛站制度，大晉未必能長久。”
這話屬實，大晉初年天下局勢尚且不如前漢初年，外有匈奴、鮮卑、羌人，內有當年爭龍失敗者虎視眈眈，最強勁的便是虎城連家了。那時南方大半皆在虎城連家掌控之下，若非高祖皇帝以個人魅力說服了連嘯林，後又強硬地推行了驛站制度卻並未用以行軍，這天下如今狀況如何，還未可知。
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甜言蜜語裏的人，最新奇的就是周圍的人用有些刺耳但是很中肯的話來對你說些什麽了。
司承佑便是這般，她眨了眨眼睛，感覺這種感覺格外新鮮，且不壞。
中宮雖然恨不得她立刻死掉，卻也不敢在她面前說些什麽風涼話，說話從來都是撿著好聽的說，她皇祖父又溺愛她，只有她父皇偶爾會訓斥一兩句。
連靜淞的直言不諱，讓她非常喜歡，尤其是這個直言不諱，並非是惡語相向，而是以實告之。
司承佑看著連靜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連靜淞被她看得汗毛豎起。
“怎麽？”
“連姑娘貌美，故而多看看。”
連靜淞：“……”
她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花言巧語。
驛站裏只有一家客棧，人還不少，三三五五地坐在一起，交談聲或是吆喝聲，卻也不知在賣些什麽。掌櫃的趴在櫃臺上昏昏欲睡，連人到了自己眼前都不自知。
“掌櫃的。”司承佑拍了拍櫃臺，道：“住店，兩人。”
掌櫃的猛然驚醒，見了司承佑立刻明白了來人是誰。趙二虎剛才已經快步跑進來告訴他有錦衣衛要宿一晚，他本打算精神抖擻地等著，卻沒想到司承佑二人連著一小段路都能走上半個時辰，是以差點又睡了過去。
“不知您高姓大名？”
司承佑便道：“我姓元，這是舍妹。”她從懷裏又掏出一張錢票來，放在櫃臺上，往掌櫃的眼前推了推。
掌櫃的雖然沒有走南闖北，但在這驛站客棧做了一輩子的掌櫃，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了，只看一眼便將司承佑的身份摸得七七八八了，司承佑這身形這氣質可是半點也不像是錦衣衛，與其是說錦衣衛的軍士，倒更像是打著父兄的錦衣衛名頭出來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因而十分客氣地道：“原來是元官人，見過元官人，見過元小姐，樓上有上房，請。”
早在司承佑說出住店二字那一剎那，客棧裏的聲音便小了些，再等掌櫃的親口說出元官人三個字，幾乎是鴉雀無聲了。
司承佑眉頭皺了皺，看向連靜淞，連靜淞握著劍，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便只能作罷。
兩人跟著掌櫃的上樓，腳步踩在樓梯上，便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音，樓下的喧鬧聲又漸漸地響起。
到了二樓，掌櫃的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元官人，您二位到的可真不是時候。”
“有什麽大事發生嗎？”這話是連靜淞問的。
掌櫃的看著司承佑一眼，才道：“還能有什麽大事，連家血案便是天大的事了。如今連家真相不明，江湖綠林人人自危，您身為虎林錦衣衛的，和這事情幹系不小，卻突然跑到這一處來，哪叫人放得下心，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如何能不人人自危呢？萬一不僅僅是對連家開刀，而是對這個江湖……連靜淞暗暗嘆了口氣。
司承佑卻是從掌櫃的的話裏聽出了別的意思，她沈聲問道：“你是意思是說，他們可能會因為誤以為連家血案是朝廷下的手，進而對我們做些什麽，對嗎？”
掌櫃的神色凝重，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道：“我也不是官身，只是吃了一輩子這口飯了，不想再發生些什麽波折，您晚上睡著小心些。這客棧裏雖然只能宿有官身的，卻不代表這驛站不能宿無官身的，若是有個萬一……都不好交代。”
“多謝掌櫃的，我們明日一早就走。”連靜淞道。
掌櫃的猶豫幾分，道：“這客棧常年都空著，也住不了幾個人，上房都空著的。我瞧著您二位樣貌相似，應當不是假借兄妹名義，為以防萬一，不若住一間？萬一發生些什麽也好有個照應。”
連靜淞想應下來，司承佑眉毛豎起，質問道：“你左一個晚上小心些，有一個萬一發生些什麽，這裏可是驛站，驛長驛卒都是朝廷官吏，我是官身，難不成還有人敢在此處截殺我不成？”
掌櫃的欲言又止，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您……”
連靜淞出言打斷了他，道：“掌櫃的，多謝提點，我兄長不更事，不必介懷。勞駕給我們準備一間幹凈的上房，兩床被褥，還有熱水，送到房間裏來。晚飯到時也一並送來，我等便不下樓用飯了。”
掌櫃的連連點頭，吩咐人去收拾房間了。
司承佑閉著嘴，明顯是在生悶氣。
等進了房間，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沈著臉，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蟲子。
店小二抱來一床被褥，連靜淞接過來放在桌子上，將店小二送出去，關上門，轉過頭來十分無奈地看著司承佑。
“怎麽這麽生氣？”
司承佑氣到不想說話。
“伯安。”連靜淞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剛想說些什麽，就見司承佑將臉撇到一邊去了。她禁不住笑了出來，又意識到不好，立刻收了回去，再起身，蹲到司承佑眼前，仰頭看著她，發現她臉色果然更差了。“伯安。”
司承佑抿著唇看著她。
“為什麽這麽生氣？”
“我之前對你隱瞞水家的事情，你有不高興，對不對？之後我有想到的事情，雖然我沒有給你說，但我明確說了我還沒有想明白，要想明白再說給你，那時候你很高興，對不對？”連靜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神情認真而嚴肅，“你會因為我的隱瞞和謊言不高興，那我也會，對不對？”
司承佑的唇角不自覺地動了動，仍舊是一副沈默的模樣，她看著連靜淞，眼睛裏像是有千萬種情緒流淌。
連靜淞發現她的臉色竟然比先前還差了，陰沈得像是雷雨將至。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司承佑低聲道：“莫要拿我當三歲的孩子哄。我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天下百姓。”
連靜淞一怔，追問道：“如何這麽覺得？”
“虎城百姓都念著連家，新樂城的百姓也是，可虎林分明不是連家的封地。這天下都是我父皇的封地，可百姓，卻不念著我父皇，是否因為我父皇做得不夠，是否因為我做得不夠，是否他們沒有得過我父皇的、我司姓的恩惠，才只念著連家呢。”她垂著眼睛，聲音輕輕地落在連靜淞耳畔，“我得封齊王，為齊國國君，卻從未念過齊國百姓，吃穿住行，皆沒有想過，他們是否，也如此記恨我呢？”
連靜淞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想了想，認真地道：“那之後有機會的話，去齊國看看你的百姓。”
司承佑將手掌翻過來，先是輕輕地握了一下連靜淞的手掌，然後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指，問道：“你和我一同去嗎？”
連靜淞一怔，她猶豫了一下，用比司承佑握住她的手稍微大一些的力氣握回去，道：“自然和你一同去。”
“真的與我一同去齊國？”
“真的。”
“絕不能反悔。”
“絕不反悔。”
司承佑看著她，莫名地落了一滴淚。
連靜淞只覺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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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的官道在前漢末年的征戰中毀的七七八八了，如今的官道是各地官府又抽調役夫鋪設的，據說是高祖皇帝想的法子，讓這官道變得又結實又平坦，馬蹄踩上去“噠噠”作響，哪怕是沒有打馬掌的馬，也幾乎不傷馬蹄，馬車走上去更是四平八穩。
“怎地心事重重的？”
連靜淞看著平坦的官道，道：“高祖皇帝天縱奇才，我祖父敗的不冤。最起碼我想不出這‘過路費’一說，我祖父該是也想不到的。”
她口中的過路費正是兩人眼前上演的一幕。
大晉官道每十裏設一處驛站，設一驛長，配以數量不等的驛卒，皆由傷殘軍士充替，按其在軍中時職銜給予糧餉，驛卒不得以民夫充替。驛站的官吏不僅僅承擔送信的作用，更是負責驛站前後各五裏，一共十裏的官道維護。維護的費用以所謂過路費充當，按牲口和貨物收錢，馬、驢、牛，一匹收一文錢，貨物一車兩文錢，靠腿走路的不收錢。
如同先秦時代的馳道一般平坦而寬闊的官道是大晉能在漢末爭雄中勝出的基礎，晉軍行進調遣速度之快是其他勢力遠遠所不能及的。而為了保障這樣的行進速度，以及官道不被破壞，高祖皇帝才如此“冗餘”地設立了眾多的驛站。
並非是說設立驛站多餘，而是耗盡人力物力建一座方城，卻只做驛站用途，未免大材小用了一些。但高祖皇帝一意孤行，從大晉立國之前直至建安二十二年高祖皇帝駕崩，中原七十二郡以及四個諸侯王國的官道大體上都鋪設完畢了。
官道和驛站鋪設不易，卻全是國庫中掏了錢財，高祖皇帝堅持，戶部捏著鼻子便認了，但若是後續的維護也都國庫出錢，那便沒完沒了了，區區國庫怕是養不起天下驛站。眼看戶部尚書要沖到殿上去死諫了，高祖皇帝便折中，想出來了一個法子，喚做過路費。
“以路養路，聞所未聞。”連靜淞感慨道。
“我倒覺得，這過路費是個敗筆，不該如此收取。”
“怎麽說？”
司承佑道：“正所謂‘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不患寡而患不均，又為何要因其多寡而區別看待？一文錢難道不是錢？腳走過的路和馬蹄走過的路又有何分別？窮苦的人牽著馬要交一文錢的過路費，而錦衣玉食的人因為用腳走路，卻不用交這一文錢。長此以往，窮人更窮，而富的人會更富。”
司承佑打小聽慣了，戶部官吏抱怨先帝在無用的事情上耗盡了國庫，導致如今國庫空虛，皇家連擴個宅子都難，皇子開府建牙、諸侯受封建府都要十分節省才行。雖說是被她父皇罵回去了，但發生的次數多了，便難免往那個方向上去想，她父皇又不會和她仔細說明這其中情況。
再加上仍有朝堂官員以為齊王乃是爭得皇位的有力人選，便是兩代皇帝金口玉言說繼承不得皇位，哪怕呼聲最高的是寧王。但仍然有不死心的，試圖爭一爭這從龍之功，畢竟錦上添花遠遠不如雪中送炭來的珍貴。他們明裏暗裏對司承佑施加一些影響，要求宮裏對農夫與商賈、窮人與富人一視同仁，不當區別對待。當今皇帝對她不上心，錦衣侯的手又伸不了那麽長，時間一久，她的想法就偏了。
但聽在連靜淞的耳朵裏，卻怎麽聽怎麽奇怪。當兒子的反對老子，著實是太奇怪了些。
連靜淞偏過頭，用帶著探究的眼神看著她。
司承佑回望她，發現她神色異常，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道：“我說的話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一點問題也沒有。”連靜淞搖了搖頭。“當朝太子是何人？”
“還未立，想來十有九八是我二弟，中宮嫡子。”
“也如你這般從未出過長安城？”
“三輔倒是游過的。”
“三輔，三輔怎能和離長安千百裏原的郡國相比。”連靜淞策馬而立，看著前頭無論衣著華麗的還是粗布衣衫的，只要憑雙腳走路的，皆不受阻攔地走過去，而牽著牲口的，駕著車的，就要停下來，等著驛卒清點貨物與牲口數量，交了過路費之後才能過去。守著路口的驛卒們皆是因傷從軍伍中退下來的，面相兇狠，手持長刀，吃的就是這一口飯，也只為了這口飯。
“你見過饑荒時節嗎？田裏顆粒無收，家中存糧全無，為了活命，挖草根吃土快，賣兒賣女賣妻賣自己，為了不讓老父老母餓死而親手送其上路，為了不讓別人吃了自己父母而自己煮了來吃，易子而食，比比皆是。不羨羊，饒把火，和骨爛，都聽過嗎？”
司承佑搖了搖頭，“只聽過，未見過。”
“你覺得，這樣窮苦的人，會養著一匹馬嗎？”連靜淞揚了揚下巴，示意司承佑往她所指的方向看。
司承佑順著看過去，發現是一老一少兩個，老的跛著一條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少的被老的牽著，身上披著一塊破麻袋之類的東西，充當衣物了。大約是不知道過路是不要錢的，老的顫巍巍地在懷裏摸來摸去，才摸出來兩枚銅錢，丟進了錢箱裏。
“嘿！老東西！你是瞎了嗎？還是要請俺們幾個吃茶？”一旁守著的驛卒橫眉豎眼地瞪著老的，一手伸進錢箱裏去摸那兩枚銅錢，一邊神色兇狠地喝道：“俺們要了你的錢，鄉親們要戳脊梁骨的！拿了錢快滾！莫要不懂事，後頭要過路的人還多著呢！”
說話上張嘴閉嘴都在罵娘，簡直兇惡到了極點，遞錢的動作卻沒有那麽粗魯，還用了塊破布包著。
老的接過錢，千恩萬謝地走了，若不是後頭要過路的人太多，怕是還想讓那個小的跪下磕頭感謝。
“瞧見了嗎？那才是窮的，若真是按你所說一視同仁，這一老一少，說不準明日就要餓死在不知名的角落裏。”
“你皇祖父，是為了不叫這僅剩一文錢的窮人餓死，才不收這點銅錢。”
司承佑怔怔地看著那一老一少慢慢地走遠，腳步蹣跚，走向未知的遠方。
“那我的想法，難道不對嗎？”
“並不是不對。就好像人人都該繳稅，可若是有人因為田地荒蕪而交不起稅賦，你說我買了你家裏的幾畝薄田，好讓對方去繳稅，卻不管人家賣了田交了稅之後就會餓死，這叫做慷他人之慨。”
司承佑若有所思地道：“那我若是替他出了這一份賦稅呢？”
“等到明年他又交不起賦稅，又來求你，你當如何？若是因為他好吃懶做而交不起，你待如何？若是因為連年災荒交不起，你又如何？”
司承佑答不上來。
她沈默半晌，道：“我皇祖父說，‘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難道不對嗎？”
“你的憂，到底是誰的憂？不知百姓疾苦如何憂民？不懂江山社稷如何憂君？”
“我的憂，到底是誰的憂？”
若是喚做原先，司承佑一定能大聲地說，是百姓的憂。
可此時，她心裏有聲音在問。
真的嗎？
皇帝長子，宗室親王，養尊處優二十年，不曾出三輔，不曾踏入田野間，不曾親手勞作，不曾聽說民生疾苦，你如何有資格，說是百姓的憂？
“伯安。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喜歡行俠仗義，討厭為非作歹，並且認真履行了的勳貴子弟，我從未見過你這般出身，卻如此正直的人。可你的正直，是屬於廟堂的正直，你的正義也是廟堂的正義。你生於廟堂，長於廟堂，便慣於以廟堂來審視這天下。倘若你還在長安，這般想法倒也無妨，但如今你進了江湖，便應當去想想，你的想法，是否適用於這江湖，是否適合這天下。”
司承佑無言以對。
過了小半個時辰，等到駕車拉貨的人都交了錢過了驛站，司承佑才常常出了一口氣，道：“不愧為連姑娘，此番言論真是振聾發聵，受教了。”
“你是不是在心裏罵我？”
“那怎麽敢。”司承佑笑著道：“今夜便在此歇息吧，我得好好思忖一番才行。”
連靜淞看她面色無異，才略微放心下來，卻也不禁在心裏反思自己的話是否說的太過。
兩人下了馬，牽著韁繩走過去，幾個驛卒正說著話，一邊說話一邊點錢箱裏的銅板，將銅板穿在麻線上，一千枚為一貫錢。
“趙二虎，你剛才是不是多抓了？”
“嘿你個張嘴噴屎的，哪個多抓了？”
“你沒多抓這銅板數量怎麽對不上？”
“那啷個曉得？你莫挨老子，差幾個算個什麽，驛長又不曉得有幾個從俺們這兒過，就你事多。”
“嘿你個天殺的混球，我看就是你拿的……”
幾個一臉兇相的驛卒臉上帶著笑，嘴上卻不饒人，罵的一個比一個兇，司承佑和連靜淞走過去才住嘴。
司承佑一邊從懷裏掏錢袋一邊忍不住笑，他剛才親眼見著這個趙二虎從錢箱裏抓了不少銅板，用破布抱著給了剛才的一老一少，顯然是怕人家餓死在外面，雖說粗俗些，可這份善心在卻著實難得。
她放了兩個銅板在錢箱裏，又掏出一張一貫錢的錢票來，用一枚銅板壓在桌子上，道：“我們路過此處，打算在此宿一晚，看幾位辛苦，一起吃頓酒。”
那趙二虎瞥了一眼那張錢票，看著司承佑道：“先帝有話，宿在驛站需有官身，吃喝拉撒自負，不得賒賬。”
司承佑又掏了一張錢票出來。
趙二虎仍舊盯著司承佑。
司承佑只好再掏一張出來，和她上路前在虎城錦衣衛衛所拿的佩刀一齊壓在桌子上。
“行個方便。”
趙二虎打量了幾眼那柄刀，再看看司承佑和連靜淞，微微頷首，道：“原來是虎林錦衣衛的兄弟，裏邊請。”
司承佑和連靜淞便跟著一個坡腳的驛卒往方城裏走。
所謂驛站，並非只是一個換馬或是歇息的場所，更多的，這個地方像是一個建在道路旁邊小型城池，城門外有茶水攤，有布告，甚至有幾畝薄田，與一般的城池並無不同，只是人少些罷了。城內也住著一些百姓，只不過大多都是驛長和驛卒的親故。
司承佑是頭一回宿在驛站，她從長安出來的時候乃是偷著跑出來的，哪裏敢在驛站住下，發了狂似的往野外跑，秦王府的人接到她之後還以為是從哪個荒郊野嶺跑出來的野人。
那驛卒領著她二人進了城，一一給她們指出了哪一處是客棧，哪一處是坊市，若是有事尋驛長又該往何處走，才拖著坡腳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從前以為驛站和客棧沒什麽兩樣，如今卻是大開眼界了。”司承佑感慨道：“我從前在長安，長安的官人們都說這驛站推行耗盡民力錢糧，卻無甚大用，如今看來卻不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啊。”
連靜淞點頭，道：“既能保障傳遞消息，又方便了百姓，便是戰時興起，行軍也得了利處，還有地方安置了傷殘軍士，一舉多得。高祖皇帝天縱奇才，可惜我祖父生得不是時候。”
司承佑偏過頭去看她。
“怎麽？”
“你真的很敢說。”
連靜淞哼了一聲，道：“我還有更敢說的呢，若非這驛站制度，大晉未必能長久。”
這話屬實，大晉初年天下局勢尚且不如前漢初年，外有匈奴、鮮卑、羌人，內有當年爭龍失敗者虎視眈眈，最強勁的便是虎城連家了。那時南方大半皆在虎城連家掌控之下，若非高祖皇帝以個人魅力說服了連嘯林，後又強硬地推行了驛站制度卻並未用以行軍，這天下如今狀況如何，還未可知。
作為一個從小生活在甜言蜜語裏的人，最新奇的就是周圍的人用有些刺耳但是很中肯的話來對你說些什麽了。
司承佑便是這般，她眨了眨眼睛，感覺這種感覺格外新鮮，且不壞。
中宮雖然恨不得她立刻死掉，卻也不敢在她面前說些什麽風涼話，說話從來都是撿著好聽的說，她皇祖父又溺愛她，只有她父皇偶爾會訓斥一兩句。
連靜淞的直言不諱，讓她非常喜歡，尤其是這個直言不諱，並非是惡語相向，而是以實告之。
司承佑看著連靜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連靜淞被她看得汗毛豎起。
“怎麽？”
“連姑娘貌美，故而多看看。”
連靜淞：“……”
她在心裏暗暗罵了一句，花言巧語。
驛站裏只有一家客棧，人還不少，三三五五地坐在一起，交談聲或是吆喝聲，卻也不知在賣些什麽。掌櫃的趴在櫃臺上昏昏欲睡，連人到了自己眼前都不自知。
“掌櫃的。”司承佑拍了拍櫃臺，道：“住店，兩人。”
掌櫃的猛然驚醒，見了司承佑立刻明白了來人是誰。趙二虎剛才已經快步跑進來告訴他有錦衣衛要宿一晚，他本打算精神抖擻地等著，卻沒想到司承佑二人連著一小段路都能走上半個時辰，是以差點又睡了過去。
“不知您高姓大名？”
司承佑便道：“我姓元，這是舍妹。”她從懷裏又掏出一張錢票來，放在櫃臺上，往掌櫃的眼前推了推。
掌櫃的雖然沒有走南闖北，但在這驛站客棧做了一輩子的掌櫃，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了，只看一眼便將司承佑的身份摸得七七八八了，司承佑這身形這氣質可是半點也不像是錦衣衛，與其是說錦衣衛的軍士，倒更像是打著父兄的錦衣衛名頭出來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因而十分客氣地道：“原來是元官人，見過元官人，見過元小姐，樓上有上房，請。”
早在司承佑說出住店二字那一剎那，客棧裏的聲音便小了些，再等掌櫃的親口說出元官人三個字，幾乎是鴉雀無聲了。
司承佑眉頭皺了皺，看向連靜淞，連靜淞握著劍，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便只能作罷。
兩人跟著掌櫃的上樓，腳步踩在樓梯上，便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音，樓下的喧鬧聲又漸漸地響起。
到了二樓，掌櫃的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元官人，您二位到的可真不是時候。”
“有什麽大事發生嗎？”這話是連靜淞問的。
掌櫃的看著司承佑一眼，才道：“還能有什麽大事，連家血案便是天大的事了。如今連家真相不明，江湖綠林人人自危，您身為虎林錦衣衛的，和這事情幹系不小，卻突然跑到這一處來，哪叫人放得下心，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如何能不人人自危呢？萬一不僅僅是對連家開刀，而是對這個江湖……連靜淞暗暗嘆了口氣。
司承佑卻是從掌櫃的的話裏聽出了別的意思，她沈聲問道：“你是意思是說，他們可能會因為誤以為連家血案是朝廷下的手，進而對我們做些什麽，對嗎？”
掌櫃的神色凝重，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道：“我也不是官身，只是吃了一輩子這口飯了，不想再發生些什麽波折，您晚上睡著小心些。這客棧裏雖然只能宿有官身的，卻不代表這驛站不能宿無官身的，若是有個萬一……都不好交代。”
“多謝掌櫃的，我們明日一早就走。”連靜淞道。
掌櫃的猶豫幾分，道：“這客棧常年都空著，也住不了幾個人，上房都空著的。我瞧著您二位樣貌相似，應當不是假借兄妹名義，為以防萬一，不若住一間？萬一發生些什麽也好有個照應。”
連靜淞想應下來，司承佑眉毛豎起，質問道：“你左一個晚上小心些，有一個萬一發生些什麽，這裏可是驛站，驛長驛卒都是朝廷官吏，我是官身，難不成還有人敢在此處截殺我不成？”
掌櫃的欲言又止，最終長長嘆了口氣。
“您……”
連靜淞出言打斷了他，道：“掌櫃的，多謝提點，我兄長不更事，不必介懷。勞駕給我們準備一間幹凈的上房，兩床被褥，還有熱水，送到房間裏來。晚飯到時也一並送來，我等便不下樓用飯了。”
掌櫃的連連點頭，吩咐人去收拾房間了。
司承佑閉著嘴，明顯是在生悶氣。
等進了房間，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沈著臉，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蟲子。
店小二抱來一床被褥，連靜淞接過來放在桌子上，將店小二送出去，關上門，轉過頭來十分無奈地看著司承佑。
“怎麽這麽生氣？”
司承佑氣到不想說話。
“伯安。”連靜淞走過去坐在她身邊，剛想說些什麽，就見司承佑將臉撇到一邊去了。她禁不住笑了出來，又意識到不好，立刻收了回去，再起身，蹲到司承佑眼前，仰頭看著她，發現她臉色果然更差了。“伯安。”
司承佑抿著唇看著她。
“為什麽這麽生氣？”
“我之前對你隱瞞水家的事情，你有不高興，對不對？之後我有想到的事情，雖然我沒有給你說，但我明確說了我還沒有想明白，要想明白再說給你，那時候你很高興，對不對？”連靜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神情認真而嚴肅，“你會因為我的隱瞞和謊言不高興，那我也會，對不對？”
司承佑的唇角不自覺地動了動，仍舊是一副沈默的模樣，她看著連靜淞，眼睛裏像是有千萬種情緒流淌。
連靜淞發現她的臉色竟然比先前還差了，陰沈得像是雷雨將至。
兩人相顧無言，半晌，司承佑低聲道：“莫要拿我當三歲的孩子哄。我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天下百姓。”
連靜淞一怔，追問道：“如何這麽覺得？”
“虎城百姓都念著連家，新樂城的百姓也是，可虎林分明不是連家的封地。這天下都是我父皇的封地，可百姓，卻不念著我父皇，是否因為我父皇做得不夠，是否因為我做得不夠，是否他們沒有得過我父皇的、我司姓的恩惠，才只念著連家呢。”她垂著眼睛，聲音輕輕地落在連靜淞耳畔，“我得封齊王，為齊國國君，卻從未念過齊國百姓，吃穿住行，皆沒有想過，他們是否，也如此記恨我呢？”
連靜淞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想了想，認真地道：“那之後有機會的話，去齊國看看你的百姓。”
司承佑將手掌翻過來，先是輕輕地握了一下連靜淞的手掌，然後慢慢地握住她的手指，問道：“你和我一同去嗎？”
連靜淞一怔，她猶豫了一下，用比司承佑握住她的手稍微大一些的力氣握回去，道：“自然和你一同去。”
“真的與我一同去齊國？”
“真的。”
“絕不能反悔。”
“絕不反悔。”
司承佑看著她，莫名地落了一滴淚。
連靜淞只覺心似乎漏跳了一拍。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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