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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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有了連靜淞的催促，司承佑到底沒讓自己的身體被一個小小的風寒拖垮，因為勤於吃藥，還經常跑到連靜淞那裏閑聊，她的風寒好的竟然比她的腳傷還快。
她的腳踝本來只是崴了一下，將養幾天就好了，那日為了尋連靜淞又是快馬加鞭又是在泥水裏踩來踩去，傷勢不輕反重，養了幾日腳踝處還有些淤腫，不過比起連靜淞的傷勢來說，不算大傷。
虎林郡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雨，又轉成綿綿細雨，一直到連靜淞受傷的第八日，天才終於晴了。
她在屋子裏躺了幾日才勉強能坐起來，因為傷勢很重，傷口又深，張媽強迫她在房裏多養了幾日，等到天晴了才扶著她到院子裏曬曬。
院子不大，用籬笆圍了一圈，不遠處紮著幾個打了錦衣衛標記的帷帳，還有錦衣衛的軍士守著，見了她立刻彎腰行禮。
連靜淞微微頷首算是還禮，她背後的傷也不允許她做太大的動作。
“姑娘，這日頭辣得很，不如去樹下坐坐。”
連靜淞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院子裏有一顆不小的樹，樹下擺著兩張躺椅，還有一張小木幾。
連靜淞被攙扶著坐下去，背輕輕靠在躺椅上，不由得松了口氣。
傷勢雖然好轉了不少，但是行走間仍然會覺得有些輕微的刺痛，讓人忍不住皺眉頭，躺下來就要舒服很多，但如果一直躺到傷勢完全愈合，這功夫再撿起來可就難了。
張媽端了茶水和點心過來，放在一邊，道：“姑娘，您若是渴了餓了就用一些。”
連靜淞點點頭，她看著遠處的景色，陽光，草地，風聲，交談聲，連日憋在房裏的煩悶已經去了大半。
坐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少了些什麽，仔細想了想，才發現少了一個聒噪的人。
“司、司公子呢？”
張媽笑著回道：“公子今日一早得了錦衣衛的消息，出門去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連靜淞聽著張媽話裏的笑意，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知這份感覺是從何而來，只能道：“我省得了，司公子回來的話，來告訴我一聲。”
“是。”張媽道：“青山小哥前一會兒已經回來了，您若是著急，不如尋青山小哥問問？”
連靜淞一怔，心裏感覺又亂了一些，她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必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等司公子回來……也，不用特意告訴我。”
張媽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待了一會兒，她尋了個借口離開，轉頭就去找青山。
青山在不遠處和幾個錦衣衛交談。
司承佑一早就出門是因為劉上章那邊尋到了呂弘方和魏超的屍體，是在西涼羌人那邊尋到的，被捆在馬上，屍體已經發臭了，馬還毫無所知地到處吃草。名義上西涼屬於大晉，但實際上大晉根本管不到人家，此番交涉費了很大的力氣，又借用了鎮守西北的秦王的名頭與人手，才讓羌人相信錦衣衛只是來尋兩個人，或者是兩具屍體，並非是打算對羌人下手。
虎林濕熱，本就腐爛的屍體一路運回來爛得更厲害了，司承佑帶著青山親自將屍體接了回來，送去新樂城的錦衣衛衛所請仵作屍檢，一路上劉上章帶人護送，又讓一個副千戶留在新樂城盯著，防止出現毀屍滅跡的意外狀況。
司承佑還在院外和劉上章說話，青山就先進院子裏來了。
“那屍體爛得……哎，魏超背裏還有根箭頭……”青山邊說邊搖頭，幾個錦衣衛也心有餘悸。
齊王看樣子是個重情義的，絕不會虧待了魏家和呂家，說不定還會將兩家人接進長安養著，待遇夠人眼紅了。可這是拿命換回來的，能活著給雙親養老送終，誰願意自己死了之後讓別人管自己爹娘？給的錢再多也不願意的。
張媽尋過來的時候，青山還在搖頭晃腦地感慨，她對著青山招了招手，示意青山過來。
張媽被派過來就是專門照顧連靜淞的，她一過來，青山就知道是連靜淞的事情了，對著幾個錦衣衛說了幾句話，才跑過去問道：“張媽，是連姑娘有什麽吩咐嗎？”
張媽將剛才和連靜淞的對話一一覆述了一遍，尤其描述了一遍連靜淞的神情變化。
青山眼睛一轉，這連姑娘是不是對咱家公子……他拍著胸脯，道：“張媽您放心，這事兒一定辦的妥妥的。”
張媽也沒問青山想到哪裏去了，要辦什麽事情，只是笑得很和藹的模樣，道：“那就拜托青山小哥了。”
“包在我身上，您就瞧好吧！”
張媽不動聲色地又站回了連靜淞身邊。
連靜淞正看著院裏這棵大樹，她越看越覺得奇怪，明明正值夏日，樹梢上卻有不少枯黃的樹葉。再看地上，樹根似乎也不太牢靠的樣子，泥土也是新的，像是剛翻了一遍的模樣。只是莊稼翻土乃是應有之理，給一棵大樹翻土是什麽道理？
連靜淞看了一會兒，問道：“張媽，這棵樹是最近移栽過來的嗎？”
張媽仔細思索了一下，道：“是公子五日前吩咐的，從新樂城外移植過來。”
連靜淞點點頭，那就說得通了，看著枯黃的葉子，這樹怕是不長久了，有些可惜，畢竟長成不易。但這畢竟是司承佑的一番心意，她不應當為了一棵樹去責備關懷她的司承佑，也就將這件事放下。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道：“這棵樹是從新樂城外移栽過來的？”
“是。”張媽回道。
“我們不在虎城裏？”
“不在。”
“這裏是何處？”
“新樂城外十裏的廟中。”
廟中？那個破廟？
連靜淞愕然。
她看著這一處屋舍儼然的模樣，再看看平整的土地和碎石小路，根本無法和原先那個漏風又漏雨的破廟聯系到一起。
張媽道：“那日您傷勢太重，不能再折騰了，公子便從新樂城請了大夫過來，又將這一處整頓出來給您養傷。”
比一個人救了你很多次更讓人不知所措的，是你知道的並不是全部，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你做了更多，不求回報的事。
“司公子的風寒，也是那日染上的？”
“想來應當是的，更具體的您要問青山小哥了。奴婢來的時候，公子換下來的衣服濕得可以擰出水來。”
那日，她的腳傷應當還沒有好利索。連靜淞垂下眼眸，心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自討苦吃。
她輕輕嘆了口氣，再想問些什麽，卻聽到了不遠處青山的聲音。
大約是在和人閑聊，青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跳脫。
“怎麽？要成親了？真的假的？我二十二歲都沒討到媳婦兒，你怎麽十七歲就討到了，這不合常理！”
接著他的話響起一陣笑聲來，另外一個稍顯稚嫩的聲音道：“俺爹給俺相中的，據說長得好看，是個秀才之女，這樣俺以後有了孩子，就有機會讀書寫字了，不用像俺和俺爹一樣再在錦衣衛。”
“嘿你個臭小子還敢嫌棄俺們錦衣衛，找打！”
“俺、俺不是嫌棄……若是能當讀書人，誰願意當狗……”
眾人沈默下來。
青山嘆了口氣，道：“這話是實話，能當讀書人，誰願意當兵戶匠戶，甚至落到賤籍去？若是能給天家，給皇帝做狗也就罷了，就算是狗也能得人高看一眼，可偏偏不是……哎。”
大家一起唉聲嘆氣起來。
忽地有個人道：“你怎地也這樣惆悵？你不是齊王殿下的親隨？”
“是歸是，可……哎，一言難盡。這事情長安裏坊人盡皆知，我說出來也無妨，這一回，殿下是抗婚逃出來的。今上大發雷霆，我的俸祿都要罰到下輩子去了，讓我快馬加鞭地來尋，尋不到小命就不保了。”
“抗婚？”
眾人一聽，頓時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是那姑娘不好看嗎？”
“家裏有個不成器的弟弟需要扶持？”
“不能生養？”
“身份不配？”
青山擡眼挨個瞪回去，道：“怎麽可能會不好看，放在長安裏是一等一的美人，雖然我沒見過。但我覺著，和連姑娘應當半斤八兩，不然怎麽配嫁進王府來做正妻？不成器的弟弟？再不成器能有多不成器？進我們王府來自然是教管得服服帖帖的。生養，就算不能生養，大王還能納妾呢，怎麽著都不會落到後繼無人的地步。
“那位姑娘，可是侯府的嫡長孫，也是唯一的嫡出，老君侯更是隨著先帝打天下的開國功臣，身份上不會差。”
“那這是為什麽呀？按你這說法，哪哪都好，殿下怎麽就不願意娶了？”
青山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呀，老君侯，就這麽一個孫輩了，真嫁出去，侯府就後繼無人了。”
連靜淞怔怔出神，她已經知道青山嘴裏說的那個侯府嫡長孫是誰了。
錦衣侯僅剩的孫女，如今的樂成郡主，元悅，也是她的表姐。
她前陣子回長安的時候，還和元悅一起游園，睡過一張床榻，抵足而眠。當時見到她在繡嫁衣，已經繡了一多半了，但看她神色又有些悵然，也不太想動針線的模樣，便問了一句。
“原是要嫁的，只是人跑了，便嫁不成了。”
司承佑和元悅，訂了婚事了已經。
念及此，心裏像是打翻了醋壇子一般，又酸又澀。
沒等連靜淞想明白她的心情為什麽會這樣酸澀，青山那邊的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家殿下雖然和那位姑娘關系親近，卻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高祖皇帝在時，可是明言，女兒家也能延續香火，無論是招納贅婿，還是過繼族親子弟，都可以繼承家業，延續封國封爵。這侯府的嫡長孫自然也能襲，可若是嫁了我們殿下，還怎麽襲？難不成那位會允許我們殿下的孩子，不姓司？”
龍子龍孫不姓司自然是不可能的，
無論皇帝是真心疼愛司承佑，還是對她防備猜忌，都不可能會讓她的孩子姓了別家的姓。
這門婚事，要麽強迫元悅嫁過去，要麽就只能吹了。
吹了自然是最好的，可司承佑的父親，大晉的皇帝，會有那麽好說話嗎？
連靜淞不知道，也不想去深思。
“我們殿下不願意，但她一個侯府的嫡長孫敢抗旨麽？不敢的，抗旨可是大罪。那解決的法子就只有一個了，於是我們殿下就跑了，左右他抗旨也不會被砍頭，聖上哪裏舍得。”青山說到這裏，苦著臉道：“只是他跑了倒是輕松，苦了我在長安被抽了二十鞭子，沒養好就上路尋人了，在關中繞了一大圈，路上全靠錦衣衛的弟兄給我遞信兒，我才能在虎城截住我家殿下。”
“那、那接下來如何是好？”
“接下來，接下來我也不知道了。”青山長籲短嘆地道：“若是喚做原先，反抗不得回去成親，那便回去成親罷。可如今，怕是又要跑，我這心一個勁兒地發抖。”
有人不解了，問道：“不是說反抗不得嗎？怎地又要跑？”
“原先我們殿下要跑，那是為了成人之美，可再成人之美也不能把自己搭上，反抗不得也只能認命了。但如今就不一樣了，如今是他自己不願意回去成親了。”
“難不成齊王殿下遇到了想娶的姑娘？”
青山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道：“便是如此了，不然如何會做出這般事情來？”
有人長大了嘴巴，不可置信般地道：“齊王殿下難不成相中了連姑娘？”
“不信？”青山掰著手指頭，道：“瞧著，我給你數。”
“第一回是在虎城城外的一線天，我們殿下救了連姑娘一回。”
“第二回是在虎城城內的醫館，虎城那狗縣令那緝拿連姑娘，我們殿下出手相助。”
“第三回還是這一處，我們殿下尋了兩個錦衣衛跟著連姑娘，如今那兩個錦衣衛身在何處大家也都知曉了，若是沒有那二位的話……”
“第四回是我們殿下冒雨來這一處破廟，恰好就尋到了連姑娘的蹤跡。”
“第五回是我們殿下為救治連姑娘，將這破廟翻新一遍，幾乎動用了新樂城所有的城防和錦衣衛的人手。”
“你們瞧瞧，這般費盡心血，不辭辛苦地付出，不是相中了是什麽？難不成是樂善好施嗎？”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連靜淞的思緒也隨著青山的話往司承佑可能相中了她這方面想了下去。
——連姑娘生的貌美，不如以身相許。
——若是有再相見之時，不妨仔細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之事。
她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公子說笑了。
不，這個不是回答，這是回避，她之後給了正面的回應來著。
連靜淞感覺臉上有些熱，想停止住自己的想法，但大腦卻不受自己的控制。
——若是再有相見之日，我一定仔細考慮，以身相許。
“仔細考慮嗎……”她喃喃道，耳朵已經燒紅了。
那便仔細考慮一番。
這話有些不知廉恥，但既然決定好的事情，還是要做一下的，只是仔細考慮，又沒有說一定要答應。
不一定要答應下來。
我只是在考慮，伯安救了我許多次，我應當仔細考慮再斟酌應對，這是基本的尊重。
連靜淞混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定了定神，繼續聽著青山他們的對話，發現話題已經拐了個彎，變成了齊王會不會是個賢夫婿上，青山說得吐沫橫飛，從各種角度誇讚他們家殿下，聽眾不住地點頭，紛紛附和。
她的臉頰又熱了幾分。
張媽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
司承佑感覺自己的眼皮子一直在跳，一會兒左眼跳一會兒右眼跳，像是有好事，又像是又壞事，令人捉摸不透。
她幹脆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讓眼皮子安分一會兒。
一旁正在說話的劉上章心裏咯噔一下，以為自己剛才的哪一句話不小心得罪了這位齊王，又或是齊王已經不耐煩了，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若是乏了，不若先進去歇著，等午後微臣再呈上。”
司承佑懶洋洋地道：“不必，一口氣說完罷，我午後要去陪連姑娘說話，莫耽誤了我看美人。”
劉上章嘴角抽了抽。
若是前漢的龍子龍孫也都是這副懶散的模樣，那前漢覆滅在大晉手上，還真不冤。
“殿下，仵作交上來的報告上來說，因為兩具屍體都爛得太厲害了，虎林的氣候又是炎熱潮濕的，難以判斷具體的死亡時間。但可以確定的是，呂弘方是被一箭射中心臟，立即斃命的，魏超除了背後的箭傷之外沒有別的傷口，可能是在馬上顛簸而死。”
“呂家和魏家，按錦衣衛的規矩發賞錢和撫恤，再從我齊王府的賬上支一筆。一個銅板都不能少，也絕不能虧待了這兩家，本王只要有一口氣在，隨時都會過問這件事。無論之後你是走是留，都給我交代下去。”
“微臣領命。”
“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要說？”
“殿下，呂弘方身上那支箭和兵部出產的箭很像，但是箭頭上沒有銘文，箭桿上也沒有刻字。魏超身上的箭頭，銘文是太康二年，您拿過來那支箭桿上刻著新樂城字樣，從斷茬上判斷，應當是和魏超身上的箭頭是同一支箭，”
司承佑雖然早有預料，但臉色仍舊沈了下去。
天下太平沒有多久，又因為有江湖綠林在，許多小的鐵匠鋪子仍然在打箭矢，鍛造弓箭，但因為質量很差，小的鐵匠鋪子一整天也打不出幾支箭，朝廷幾乎就是默認了的這樣的行為。
但兵部出產的箭是什麽？箭頭是精鐵，上面有倒鉤，有放血的凹槽，箭桿更是好木料。
這種箭，這種制箭的技術，是大晉能夠在亂世中立國的根本，更是連嘯林放棄爭奪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從兵部出去的任何一柄武器，上頭都有銘文，有發往地區的刻字。連她自己的佩劍劍鞘上都以陽文刻著太康五年賜予齊王。
“是兵部流出的，還是旁的作坊模仿著做的？”
劉上章猶豫了一下，道：“殿下，微臣以為應當是模仿著做的，鍛鐵的技術明顯不如兵部，但是這箭頭也太像了些，兵部的兵器作坊在上林苑，匠人們外出皆要被羽林衛搜身的，每日交班也都要清點一邊模具和產出的兵器數量，一旦對不上立刻就會移交羽林衛。按道理來說沒可能流出去的。”
也就是說，是有人拿到了兵部的箭頭模具，照著做的。
這不是小事。
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道：“劉千戶，這已經算是謀逆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若是處置得當，你說不定就能回長安，但若是出了差錯，怕是就要回去當個閑散宗親了。”
劉上章是前漢宗室後裔，是當今太後的族親，比起其他醉生夢死的劉姓子弟來說，他要爭氣太多，也是因為這樣太後才會給他爭取來一個錦衣衛千戶的職位。畢竟太後的親兄弟們都在大晉立國之前死在亂世中了，前朝宗室先是被匈奴人殺了一批，又被司姓人殺了一批，也有不少不長眼睛死在錦衣侯手裏的，這之後再沒有能挺直脊梁掙一份家業的劉姓子弟，不然高祖皇帝也不會放心當今有一個留著劉氏血的皇後。
“微臣明白。”
“這箭和箭頭，我就交給你了，送回長安去，呈給我父皇。”
“微臣領命！”
司承佑看著他退出去，輕輕嘆了口氣。
想到呂弘方和魏超，心裏到底還是有些難受。都是和青山差不多年紀的，還沒成親人就沒了，家裏的老爹老娘可怎麽辦呢？
連靜淞知道了，又會多麽傷心難過？她要自責的。
不將那賊人千刀萬剮，難消心頭之恨。
想到另一處，她又嘆了一口氣。
等她父皇的消息過來，她就得回長安了，得成親了，她三弟四弟也到了娶親的年紀，眼看著年紀大了，也有資格覬覦皇位了，再不成親，她母後拼著魚死網破也要殺了她了。
娶樂成表姐也不是不行。跑出來只是耍脾氣而已，盡管也有其他目的，但根本上還是為了反對這門婚事，為了自己，也為了樂成表姐。
可到底能不能真的廢除這門婚事，司承佑自己是沒有把握的，樂成表姐和她的將來，都在她手裏了。
連家滅門的事，還有連靜淞……她真的能得到一個她想要的結果嗎？
這一局，她真的敢賭嗎？
司承佑緩了緩情緒，才邁步走進院子中，頓時看到了一副不太協調但又奇妙地很和諧的場景。
院中一棵大樹，樹的左邊躺著連靜淞，她閉著眼睛，神情舒適，張媽在一邊候著，樹的右邊是青山，周邊圍著一圈人，正口若懸河地說著什麽。
她饒有興趣地走過去，稍微聽了一耳朵，發現是在談論她有多麽多麽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這說的都是什麽。
青山興致高漲，壓根兒沒註意司承佑走過去了，一圈的錦衣衛都後退了一點，他仍然在興致勃勃地說著，直到司承佑拍了拍他的肩，問道：“怎麽，給我當隨從委屈你了？準備做個說書先生？”
青山身子一抖，興奮的神情僵硬在了臉上。
“殿、殿下……”
司承佑哼了一聲，道：“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凈在這兒說書了，不做事啦？我讓你做的事情做完了嗎？”
“沒、沒有……”青山矮的幾乎要將腦袋藏褲襠裏，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撮合自家殿下和連姑娘，哪兒還想得起來要做事。
“換個時候我不讓你喝上三大碗黃連水，這個事情都不算完。但今天我高興，先給你記著，下次犯錯一並罰了。還有你們。”司承佑看著錦衣衛，挨個點了一遍，道：“來聽書的？要不要本王改日請了新樂城的說書先生給你們說個三天三夜？”
一眾錦衣衛瘋狂搖頭。
“不用？不用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呢？等著我扣你們糧餉嗎？”
眾人立刻散去。
屬青山跑得最快，都跑到了司承佑看不見的角落，才停下來，得意洋洋道：“看吧？我就說我家殿下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責罰我們？”
“你咋知道的？”
“那還用說？沒聽殿下說他今兒高興嗎？”
“那為啥高興啊？”
“因為咱把連姑娘說高興了，連姑娘高興，我家殿下就高興，我家殿下高興了，我就不用挨板子。”
幾個錦衣衛對視了一眼，一齊伸出手來，到青山的眼前，道：“讓你也讓俺們幾個高興高興，說好的半吊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青山臉上的神情又僵住了。
司承佑將青山幾個趕跑了，才邁步走到連靜淞身前，張媽見狀，十分懂眼色地行了禮，然後悄悄走了。
大約是曬太陽曬得乏了，連靜淞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司承佑知道她只是假裝的，畢竟剛才她還看到連靜淞一邊聽青山說話一邊笑起來的模樣，不然她如何會那麽輕松地放過青山？
但連靜淞不肯睜眼睛，她又不能上去把人家眼皮扒開，那成什麽了？
司承佑眼睛轉了轉，心上一計。
她走到一邊，背靠在書上，以手掩唇，壓著嗓子故意做出蒼老而沈悶的聲音來，緩慢地道：“姑娘，快醒醒，姑娘……”
連靜淞忍不住唇角勾了勾，又很快收斂，做出一副還在睡夢中的模樣，懵懵懂懂地問道：“是在叫我嗎？是誰在叫我？”
“我是一棵老樹精，就是姑娘你旁邊這一棵。我已經幾千歲了，老了，老人家最見不得年輕人受苦，天色晚了，你快醒醒，再在外面躺下去，是要著涼的，莫要著涼了，叫別人擔心。”
“還哪裏有人會擔心我，我已是孤家寡人了……”
“你這孩子，身邊明明還有位公子關心你，照顧你，如何能說自己是孤家寡人呢？快快醒來吧，莫要讓別人擔心了。”
“那公子真的會關心我，照顧我嗎？”
“我一個老人家，哪裏知道這些，姑娘不若親口問問那公子。”
連靜淞便睜開眼睛，眼眸含笑地看著靠在一邊司承佑。
司承佑和她對視，然後輕輕眨了眨眼。
“姑娘怎麽不親口問問我？”
“我和老樹伯的談話，伯安是如何知曉的？”
兩人又對視了一會兒，司承佑率先敗下陣來，她無奈地道：“連姑娘真是古怪精靈，這一局是我輸了。”
“伯安倒是意外地坦率。”
“談不上坦率，輸了便是輸了。說起來，我們的賭註是什麽？”
“有那樣的東西嗎？”連靜淞反問道：“輸贏，就一定要失去或是得到嗎？”
司承佑怔了怔，她道：“我不如你看得開。”
“我也沒有你那般不在乎勝負。”連靜淞道：“到房間裏去坐坐，還是在這裏坐？”
“便在這裏罷，天色晚了，未免惹人口舌。”
連靜淞敏銳地意識到司承佑的想法似乎有某些改變，她若是真的在乎惹人口舌這幾個字，之前就不會將以身相許掛在嘴邊。那麽，是長安來了消息？還是她改了主意？
是什麽影響了她？
“連姑娘？”
連靜淞將心緒強壓下去，問道：“我聽張媽說你一早就出去了，有要事？”
司承佑點了點頭，道：“魏超，和呂弘方的屍體找到了，在西涼那邊找到的。”
人失蹤了這麽多天，十有九八是已經丟了性命，連靜淞也早有預料，但真的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原來另外一個人叫呂弘方，連靜淞將這兩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接著問道：“人是怎麽死的？”
“呂弘方是被射中了胸口，魏超是背後中箭，失血過多，或是傷口潰爛。”
連靜淞閉了閉眼睛，若不是她看清了水思行，若不是她輕信了田六，她若是沒有受傷……魏超和呂弘方說不定都不會死。
是她輕信的錯，怪不得別人。
這仇恨，也得她背著。
“你從我這裏拿去的那支箭，有什麽收獲嗎？”
“那支箭是兵部出產的箭，刻著銘文和新樂城，但是年份對不上，各郡縣的兵械從來都是三年一換，如今為太康七年，用的箭應當是太康五年產的，絕不應該刻著太康二年。有人私藏弓箭，這是謀逆的大罪。”司承佑說到這裏，呼了一口氣出來，“截殺你的人，和對連家下手的，應當是同一夥賊人。”
連靜淞默默地點頭。
“你先前給我說的那個釋遲，連帶著新樂城的錦衣衛我都放過了，我不跟他們算這筆賬，但是，私藏兵械不能隱瞞不報，這件事情我藏不了，也不能藏。”
連靜淞還是點頭。
她猶豫著，在想要不要將水思行說出去。
水思行害她不假，但整件事情看起來疑點重重，所以她將這件事壓在心裏了，沒有和司承佑說。二師伯只有三個徒弟，水思行年長，她在中間，元橫最小，三個人都是一起長大的，不是手足兄弟勝似手足兄弟，就因為一個水字，他就棄了連家而去？因為父親的死那個理由太不可信了，早在十幾年前，水思行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水維寧是怎麽死的，不會突然因為這個對連家起了憎恨之心。
她不信的。
就算水思行真的是狼心狗肺之輩，這種時候明顯和她一起查明真相對他自己更為有利，無論是找準時機將她害死，還是將她引向錯誤的方向，都遠遠比給她突然下藥強。
況且那藥並不是什麽強力的蒙汗藥，只是讓人頭暈目眩罷了，當時的情況給予她的沖擊力太大，她才沒有爬起來，倘若真的是強力的蒙汗藥，她早就睡死過去了。
與其說是對她下手，倒像是故意打草驚蛇……告訴她水家不可信？還是想告訴她姓水的都不可信了？
她實在是想不通。
“伯安，我跟你說一件事。”連靜淞將那日在客棧裏，和水思行之間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地說了，她的分析和顧慮，避重就輕地解釋了一下為什麽沒有一開始和司承佑講，說完就覺得心上輕松了不少，像是終於把不該隱瞞的事情說出來了。
司承佑半點沒在意她的隱瞞。水思行畢竟和她自小一起長大，就算是突然對她動手，在連靜淞心裏，對水思行也遠比對她司承佑親近，會下意識地覺得或許是有苦衷，哪怕她差一點因此而喪命。
沒什麽可在意的。
沒什麽。
她抿了抿唇，道：“應當是在水家發生了些事情，水家現在在何處？”
“據說是在西北，水維藩投奔了一位宗室，做府中的幕僚，據說得了賞識，便將願意隨他去的水姓子弟接走了。”
西北？宗室？莫不是她秦王叔？司承佑從長安出來之後，改道去了一趟秦國，但因為只是隨便逛逛，也沒有註意秦王府內的幕僚都姓些什麽，有沒有姓水的更是不記得了。
“西北的宗室，只有我秦王叔，說不定是在秦王府中，但我不清楚秦王府是否有水姓的幕僚。”
連靜淞略顯失望。
司承佑頓了頓，又道：“也未必就是在秦王府，我秦王叔是個直腸子，若真是那般精通算計的，得不到他的賞識。”
連靜淞不由得皺起眉頭。
盡管在心裏說了千百遍，司承佑就算是姓司，就算是皇子，也和她連家滅門的事情半點關系都沒有，但這個時候，她還是會覺得司承佑的話很刺耳。
就因為你覺得，所以就能抹除掉他的嫌疑嗎？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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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連靜淞的催促，司承佑到底沒讓自己的身體被一個小小的風寒拖垮，因為勤於吃藥，還經常跑到連靜淞那裏閑聊，她的風寒好的竟然比她的腳傷還快。
她的腳踝本來只是崴了一下，將養幾天就好了，那日為了尋連靜淞又是快馬加鞭又是在泥水裏踩來踩去，傷勢不輕反重，養了幾日腳踝處還有些淤腫，不過比起連靜淞的傷勢來說，不算大傷。
虎林郡接連下了幾日的大雨，又轉成綿綿細雨，一直到連靜淞受傷的第八日，天才終於晴了。
她在屋子裏躺了幾日才勉強能坐起來，因為傷勢很重，傷口又深，張媽強迫她在房裏多養了幾日，等到天晴了才扶著她到院子裏曬曬。
院子不大，用籬笆圍了一圈，不遠處紮著幾個打了錦衣衛標記的帷帳，還有錦衣衛的軍士守著，見了她立刻彎腰行禮。
連靜淞微微頷首算是還禮，她背後的傷也不允許她做太大的動作。
“姑娘，這日頭辣得很，不如去樹下坐坐。”
連靜淞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院子裏有一顆不小的樹，樹下擺著兩張躺椅，還有一張小木幾。
連靜淞被攙扶著坐下去，背輕輕靠在躺椅上，不由得松了口氣。
傷勢雖然好轉了不少，但是行走間仍然會覺得有些輕微的刺痛，讓人忍不住皺眉頭，躺下來就要舒服很多，但如果一直躺到傷勢完全愈合，這功夫再撿起來可就難了。
張媽端了茶水和點心過來，放在一邊，道：“姑娘，您若是渴了餓了就用一些。”
連靜淞點點頭，她看著遠處的景色，陽光，草地，風聲，交談聲，連日憋在房裏的煩悶已經去了大半。
坐著看了一會兒，感覺少了些什麽，仔細想了想，才發現少了一個聒噪的人。
“司、司公子呢？”
張媽笑著回道：“公子今日一早得了錦衣衛的消息，出門去了，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了。”
連靜淞聽著張媽話裏的笑意，總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但又不知這份感覺是從何而來，只能道：“我省得了，司公子回來的話，來告訴我一聲。”
“是。”張媽道：“青山小哥前一會兒已經回來了，您若是著急，不如尋青山小哥問問？”
連靜淞一怔，心裏感覺又亂了一些，她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必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等司公子回來……也，不用特意告訴我。”
張媽臉上笑意更深了些。
待了一會兒，她尋了個借口離開，轉頭就去找青山。
青山在不遠處和幾個錦衣衛交談。
司承佑一早就出門是因為劉上章那邊尋到了呂弘方和魏超的屍體，是在西涼羌人那邊尋到的，被捆在馬上，屍體已經發臭了，馬還毫無所知地到處吃草。名義上西涼屬於大晉，但實際上大晉根本管不到人家，此番交涉費了很大的力氣，又借用了鎮守西北的秦王的名頭與人手，才讓羌人相信錦衣衛只是來尋兩個人，或者是兩具屍體，並非是打算對羌人下手。
虎林濕熱，本就腐爛的屍體一路運回來爛得更厲害了，司承佑帶著青山親自將屍體接了回來，送去新樂城的錦衣衛衛所請仵作屍檢，一路上劉上章帶人護送，又讓一個副千戶留在新樂城盯著，防止出現毀屍滅跡的意外狀況。
司承佑還在院外和劉上章說話，青山就先進院子裏來了。
“那屍體爛得……哎，魏超背裏還有根箭頭……”青山邊說邊搖頭，幾個錦衣衛也心有餘悸。
齊王看樣子是個重情義的，絕不會虧待了魏家和呂家，說不定還會將兩家人接進長安養著，待遇夠人眼紅了。可這是拿命換回來的，能活著給雙親養老送終，誰願意自己死了之後讓別人管自己爹娘？給的錢再多也不願意的。
張媽尋過來的時候，青山還在搖頭晃腦地感慨，她對著青山招了招手，示意青山過來。
張媽被派過來就是專門照顧連靜淞的，她一過來，青山就知道是連靜淞的事情了，對著幾個錦衣衛說了幾句話，才跑過去問道：“張媽，是連姑娘有什麽吩咐嗎？”
張媽將剛才和連靜淞的對話一一覆述了一遍，尤其描述了一遍連靜淞的神情變化。
青山眼睛一轉，這連姑娘是不是對咱家公子……他拍著胸脯，道：“張媽您放心，這事兒一定辦的妥妥的。”
張媽也沒問青山想到哪裏去了，要辦什麽事情，只是笑得很和藹的模樣，道：“那就拜托青山小哥了。”
“包在我身上，您就瞧好吧！”
張媽不動聲色地又站回了連靜淞身邊。
連靜淞正看著院裏這棵大樹，她越看越覺得奇怪，明明正值夏日，樹梢上卻有不少枯黃的樹葉。再看地上，樹根似乎也不太牢靠的樣子，泥土也是新的，像是剛翻了一遍的模樣。只是莊稼翻土乃是應有之理，給一棵大樹翻土是什麽道理？
連靜淞看了一會兒，問道：“張媽，這棵樹是最近移栽過來的嗎？”
張媽仔細思索了一下，道：“是公子五日前吩咐的，從新樂城外移植過來。”
連靜淞點點頭，那就說得通了，看著枯黃的葉子，這樹怕是不長久了，有些可惜，畢竟長成不易。但這畢竟是司承佑的一番心意，她不應當為了一棵樹去責備關懷她的司承佑，也就將這件事放下。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問道：“這棵樹是從新樂城外移栽過來的？”
“是。”張媽回道。
“我們不在虎城裏？”
“不在。”
“這裏是何處？”
“新樂城外十裏的廟中。”
廟中？那個破廟？
連靜淞愕然。
她看著這一處屋舍儼然的模樣，再看看平整的土地和碎石小路，根本無法和原先那個漏風又漏雨的破廟聯系到一起。
張媽道：“那日您傷勢太重，不能再折騰了，公子便從新樂城請了大夫過來，又將這一處整頓出來給您養傷。”
比一個人救了你很多次更讓人不知所措的，是你知道的並不是全部，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你做了更多，不求回報的事。
“司公子的風寒，也是那日染上的？”
“想來應當是的，更具體的您要問青山小哥了。奴婢來的時候，公子換下來的衣服濕得可以擰出水來。”
那日，她的腳傷應當還沒有好利索。連靜淞垂下眼眸，心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自討苦吃。
她輕輕嘆了口氣，再想問些什麽，卻聽到了不遠處青山的聲音。
大約是在和人閑聊，青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跳脫。
“怎麽？要成親了？真的假的？我二十二歲都沒討到媳婦兒，你怎麽十七歲就討到了，這不合常理！”
接著他的話響起一陣笑聲來，另外一個稍顯稚嫩的聲音道：“俺爹給俺相中的，據說長得好看，是個秀才之女，這樣俺以後有了孩子，就有機會讀書寫字了，不用像俺和俺爹一樣再在錦衣衛。”
“嘿你個臭小子還敢嫌棄俺們錦衣衛，找打！”
“俺、俺不是嫌棄……若是能當讀書人，誰願意當狗……”
眾人沈默下來。
青山嘆了口氣，道：“這話是實話，能當讀書人，誰願意當兵戶匠戶，甚至落到賤籍去？若是能給天家，給皇帝做狗也就罷了，就算是狗也能得人高看一眼，可偏偏不是……哎。”
大家一起唉聲嘆氣起來。
忽地有個人道：“你怎地也這樣惆悵？你不是齊王殿下的親隨？”
“是歸是，可……哎，一言難盡。這事情長安裏坊人盡皆知，我說出來也無妨，這一回，殿下是抗婚逃出來的。今上大發雷霆，我的俸祿都要罰到下輩子去了，讓我快馬加鞭地來尋，尋不到小命就不保了。”
“抗婚？”
眾人一聽，頓時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是那姑娘不好看嗎？”
“家裏有個不成器的弟弟需要扶持？”
“不能生養？”
“身份不配？”
青山擡眼挨個瞪回去，道：“怎麽可能會不好看，放在長安裏是一等一的美人，雖然我沒見過。但我覺著，和連姑娘應當半斤八兩，不然怎麽配嫁進王府來做正妻？不成器的弟弟？再不成器能有多不成器？進我們王府來自然是教管得服服帖帖的。生養，就算不能生養，大王還能納妾呢，怎麽著都不會落到後繼無人的地步。
“那位姑娘，可是侯府的嫡長孫，也是唯一的嫡出，老君侯更是隨著先帝打天下的開國功臣，身份上不會差。”
“那這是為什麽呀？按你這說法，哪哪都好，殿下怎麽就不願意娶了？”
青山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呀，老君侯，就這麽一個孫輩了，真嫁出去，侯府就後繼無人了。”
連靜淞怔怔出神，她已經知道青山嘴裏說的那個侯府嫡長孫是誰了。
錦衣侯僅剩的孫女，如今的樂成郡主，元悅，也是她的表姐。
她前陣子回長安的時候，還和元悅一起游園，睡過一張床榻，抵足而眠。當時見到她在繡嫁衣，已經繡了一多半了，但看她神色又有些悵然，也不太想動針線的模樣，便問了一句。
“原是要嫁的，只是人跑了，便嫁不成了。”
司承佑和元悅，訂了婚事了已經。
念及此，心裏像是打翻了醋壇子一般，又酸又澀。
沒等連靜淞想明白她的心情為什麽會這樣酸澀，青山那邊的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我家殿下雖然和那位姑娘關系親近，卻也不是個不明事理的。高祖皇帝在時，可是明言，女兒家也能延續香火，無論是招納贅婿，還是過繼族親子弟，都可以繼承家業，延續封國封爵。這侯府的嫡長孫自然也能襲，可若是嫁了我們殿下，還怎麽襲？難不成那位會允許我們殿下的孩子，不姓司？”
龍子龍孫不姓司自然是不可能的，
無論皇帝是真心疼愛司承佑，還是對她防備猜忌，都不可能會讓她的孩子姓了別家的姓。
這門婚事，要麽強迫元悅嫁過去，要麽就只能吹了。
吹了自然是最好的，可司承佑的父親，大晉的皇帝，會有那麽好說話嗎？
連靜淞不知道，也不想去深思。
“我們殿下不願意，但她一個侯府的嫡長孫敢抗旨麽？不敢的，抗旨可是大罪。那解決的法子就只有一個了，於是我們殿下就跑了，左右他抗旨也不會被砍頭，聖上哪裏舍得。”青山說到這裏，苦著臉道：“只是他跑了倒是輕松，苦了我在長安被抽了二十鞭子，沒養好就上路尋人了，在關中繞了一大圈，路上全靠錦衣衛的弟兄給我遞信兒，我才能在虎城截住我家殿下。”
“那、那接下來如何是好？”
“接下來，接下來我也不知道了。”青山長籲短嘆地道：“若是喚做原先，反抗不得回去成親，那便回去成親罷。可如今，怕是又要跑，我這心一個勁兒地發抖。”
有人不解了，問道：“不是說反抗不得嗎？怎地又要跑？”
“原先我們殿下要跑，那是為了成人之美，可再成人之美也不能把自己搭上，反抗不得也只能認命了。但如今就不一樣了，如今是他自己不願意回去成親了。”
“難不成齊王殿下遇到了想娶的姑娘？”
青山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道：“便是如此了，不然如何會做出這般事情來？”
有人長大了嘴巴，不可置信般地道：“齊王殿下難不成相中了連姑娘？”
“不信？”青山掰著手指頭，道：“瞧著，我給你數。”
“第一回是在虎城城外的一線天，我們殿下救了連姑娘一回。”
“第二回是在虎城城內的醫館，虎城那狗縣令那緝拿連姑娘，我們殿下出手相助。”
“第三回還是這一處，我們殿下尋了兩個錦衣衛跟著連姑娘，如今那兩個錦衣衛身在何處大家也都知曉了，若是沒有那二位的話……”
“第四回是我們殿下冒雨來這一處破廟，恰好就尋到了連姑娘的蹤跡。”
“第五回是我們殿下為救治連姑娘，將這破廟翻新一遍，幾乎動用了新樂城所有的城防和錦衣衛的人手。”
“你們瞧瞧，這般費盡心血，不辭辛苦地付出，不是相中了是什麽？難不成是樂善好施嗎？”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連靜淞的思緒也隨著青山的話往司承佑可能相中了她這方面想了下去。
——連姑娘生的貌美，不如以身相許。
——若是有再相見之時，不妨仔細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之事。
她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公子說笑了。
不，這個不是回答，這是回避，她之後給了正面的回應來著。
連靜淞感覺臉上有些熱，想停止住自己的想法，但大腦卻不受自己的控制。
——若是再有相見之日，我一定仔細考慮，以身相許。
“仔細考慮嗎……”她喃喃道，耳朵已經燒紅了。
那便仔細考慮一番。
這話有些不知廉恥，但既然決定好的事情，還是要做一下的，只是仔細考慮，又沒有說一定要答應。
不一定要答應下來。
我只是在考慮，伯安救了我許多次，我應當仔細考慮再斟酌應對，這是基本的尊重。
連靜淞混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她定了定神，繼續聽著青山他們的對話，發現話題已經拐了個彎，變成了齊王會不會是個賢夫婿上，青山說得吐沫橫飛，從各種角度誇讚他們家殿下，聽眾不住地點頭，紛紛附和。
她的臉頰又熱了幾分。
張媽在旁邊笑得意味深長。
司承佑感覺自己的眼皮子一直在跳，一會兒左眼跳一會兒右眼跳，像是有好事，又像是又壞事，令人捉摸不透。
她幹脆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讓眼皮子安分一會兒。
一旁正在說話的劉上章心裏咯噔一下，以為自己剛才的哪一句話不小心得罪了這位齊王，又或是齊王已經不耐煩了，小心翼翼地問道：“殿下，您若是乏了，不若先進去歇著，等午後微臣再呈上。”
司承佑懶洋洋地道：“不必，一口氣說完罷，我午後要去陪連姑娘說話，莫耽誤了我看美人。”
劉上章嘴角抽了抽。
若是前漢的龍子龍孫也都是這副懶散的模樣，那前漢覆滅在大晉手上，還真不冤。
“殿下，仵作交上來的報告上來說，因為兩具屍體都爛得太厲害了，虎林的氣候又是炎熱潮濕的，難以判斷具體的死亡時間。但可以確定的是，呂弘方是被一箭射中心臟，立即斃命的，魏超除了背後的箭傷之外沒有別的傷口，可能是在馬上顛簸而死。”
“呂家和魏家，按錦衣衛的規矩發賞錢和撫恤，再從我齊王府的賬上支一筆。一個銅板都不能少，也絕不能虧待了這兩家，本王只要有一口氣在，隨時都會過問這件事。無論之後你是走是留，都給我交代下去。”
“微臣領命。”
“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要說？”
“殿下，呂弘方身上那支箭和兵部出產的箭很像，但是箭頭上沒有銘文，箭桿上也沒有刻字。魏超身上的箭頭，銘文是太康二年，您拿過來那支箭桿上刻著新樂城字樣，從斷茬上判斷，應當是和魏超身上的箭頭是同一支箭，”
司承佑雖然早有預料，但臉色仍舊沈了下去。
天下太平沒有多久，又因為有江湖綠林在，許多小的鐵匠鋪子仍然在打箭矢，鍛造弓箭，但因為質量很差，小的鐵匠鋪子一整天也打不出幾支箭，朝廷幾乎就是默認了的這樣的行為。
但兵部出產的箭是什麽？箭頭是精鐵，上面有倒鉤，有放血的凹槽，箭桿更是好木料。
這種箭，這種制箭的技術，是大晉能夠在亂世中立國的根本，更是連嘯林放棄爭奪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從兵部出去的任何一柄武器，上頭都有銘文，有發往地區的刻字。連她自己的佩劍劍鞘上都以陽文刻著太康五年賜予齊王。
“是兵部流出的，還是旁的作坊模仿著做的？”
劉上章猶豫了一下，道：“殿下，微臣以為應當是模仿著做的，鍛鐵的技術明顯不如兵部，但是這箭頭也太像了些，兵部的兵器作坊在上林苑，匠人們外出皆要被羽林衛搜身的，每日交班也都要清點一邊模具和產出的兵器數量，一旦對不上立刻就會移交羽林衛。按道理來說沒可能流出去的。”
也就是說，是有人拿到了兵部的箭頭模具，照著做的。
這不是小事。
司承佑深吸了一口氣，道：“劉千戶，這已經算是謀逆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若是處置得當，你說不定就能回長安，但若是出了差錯，怕是就要回去當個閑散宗親了。”
劉上章是前漢宗室後裔，是當今太後的族親，比起其他醉生夢死的劉姓子弟來說，他要爭氣太多，也是因為這樣太後才會給他爭取來一個錦衣衛千戶的職位。畢竟太後的親兄弟們都在大晉立國之前死在亂世中了，前朝宗室先是被匈奴人殺了一批，又被司姓人殺了一批，也有不少不長眼睛死在錦衣侯手裏的，這之後再沒有能挺直脊梁掙一份家業的劉姓子弟，不然高祖皇帝也不會放心當今有一個留著劉氏血的皇後。
“微臣明白。”
“這箭和箭頭，我就交給你了，送回長安去，呈給我父皇。”
“微臣領命！”
司承佑看著他退出去，輕輕嘆了口氣。
想到呂弘方和魏超，心裏到底還是有些難受。都是和青山差不多年紀的，還沒成親人就沒了，家裏的老爹老娘可怎麽辦呢？
連靜淞知道了，又會多麽傷心難過？她要自責的。
不將那賊人千刀萬剮，難消心頭之恨。
想到另一處，她又嘆了一口氣。
等她父皇的消息過來，她就得回長安了，得成親了，她三弟四弟也到了娶親的年紀，眼看著年紀大了，也有資格覬覦皇位了，再不成親，她母後拼著魚死網破也要殺了她了。
娶樂成表姐也不是不行。跑出來只是耍脾氣而已，盡管也有其他目的，但根本上還是為了反對這門婚事，為了自己，也為了樂成表姐。
可到底能不能真的廢除這門婚事，司承佑自己是沒有把握的，樂成表姐和她的將來，都在她手裏了。
連家滅門的事，還有連靜淞……她真的能得到一個她想要的結果嗎？
這一局，她真的敢賭嗎？
司承佑緩了緩情緒，才邁步走進院子中，頓時看到了一副不太協調但又奇妙地很和諧的場景。
院中一棵大樹，樹的左邊躺著連靜淞，她閉著眼睛，神情舒適，張媽在一邊候著，樹的右邊是青山，周邊圍著一圈人，正口若懸河地說著什麽。
她饒有興趣地走過去，稍微聽了一耳朵，發現是在談論她有多麽多麽好，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這說的都是什麽。
青山興致高漲，壓根兒沒註意司承佑走過去了，一圈的錦衣衛都後退了一點，他仍然在興致勃勃地說著，直到司承佑拍了拍他的肩，問道：“怎麽，給我當隨從委屈你了？準備做個說書先生？”
青山身子一抖，興奮的神情僵硬在了臉上。
“殿、殿下……”
司承佑哼了一聲，道：“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凈在這兒說書了，不做事啦？我讓你做的事情做完了嗎？”
“沒、沒有……”青山矮的幾乎要將腦袋藏褲襠裏，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撮合自家殿下和連姑娘，哪兒還想得起來要做事。
“換個時候我不讓你喝上三大碗黃連水，這個事情都不算完。但今天我高興，先給你記著，下次犯錯一並罰了。還有你們。”司承佑看著錦衣衛，挨個點了一遍，道：“來聽書的？要不要本王改日請了新樂城的說書先生給你們說個三天三夜？”
一眾錦衣衛瘋狂搖頭。
“不用？不用還站在這裏幹什麽呢？等著我扣你們糧餉嗎？”
眾人立刻散去。
屬青山跑得最快，都跑到了司承佑看不見的角落，才停下來，得意洋洋道：“看吧？我就說我家殿下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責罰我們？”
“你咋知道的？”
“那還用說？沒聽殿下說他今兒高興嗎？”
“那為啥高興啊？”
“因為咱把連姑娘說高興了，連姑娘高興，我家殿下就高興，我家殿下高興了，我就不用挨板子。”
幾個錦衣衛對視了一眼，一齊伸出手來，到青山的眼前，道：“讓你也讓俺們幾個高興高興，說好的半吊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青山臉上的神情又僵住了。
司承佑將青山幾個趕跑了，才邁步走到連靜淞身前，張媽見狀，十分懂眼色地行了禮，然後悄悄走了。
大約是曬太陽曬得乏了，連靜淞躺在躺椅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司承佑知道她只是假裝的，畢竟剛才她還看到連靜淞一邊聽青山說話一邊笑起來的模樣，不然她如何會那麽輕松地放過青山？
但連靜淞不肯睜眼睛，她又不能上去把人家眼皮扒開，那成什麽了？
司承佑眼睛轉了轉，心上一計。
她走到一邊，背靠在書上，以手掩唇，壓著嗓子故意做出蒼老而沈悶的聲音來，緩慢地道：“姑娘，快醒醒，姑娘……”
連靜淞忍不住唇角勾了勾，又很快收斂，做出一副還在睡夢中的模樣，懵懵懂懂地問道：“是在叫我嗎？是誰在叫我？”
“我是一棵老樹精，就是姑娘你旁邊這一棵。我已經幾千歲了，老了，老人家最見不得年輕人受苦，天色晚了，你快醒醒，再在外面躺下去，是要著涼的，莫要著涼了，叫別人擔心。”
“還哪裏有人會擔心我，我已是孤家寡人了……”
“你這孩子，身邊明明還有位公子關心你，照顧你，如何能說自己是孤家寡人呢？快快醒來吧，莫要讓別人擔心了。”
“那公子真的會關心我，照顧我嗎？”
“我一個老人家，哪裏知道這些，姑娘不若親口問問那公子。”
連靜淞便睜開眼睛，眼眸含笑地看著靠在一邊司承佑。
司承佑和她對視，然後輕輕眨了眨眼。
“姑娘怎麽不親口問問我？”
“我和老樹伯的談話，伯安是如何知曉的？”
兩人又對視了一會兒，司承佑率先敗下陣來，她無奈地道：“連姑娘真是古怪精靈，這一局是我輸了。”
“伯安倒是意外地坦率。”
“談不上坦率，輸了便是輸了。說起來，我們的賭註是什麽？”
“有那樣的東西嗎？”連靜淞反問道：“輸贏，就一定要失去或是得到嗎？”
司承佑怔了怔，她道：“我不如你看得開。”
“我也沒有你那般不在乎勝負。”連靜淞道：“到房間裏去坐坐，還是在這裏坐？”
“便在這裏罷，天色晚了，未免惹人口舌。”
連靜淞敏銳地意識到司承佑的想法似乎有某些改變，她若是真的在乎惹人口舌這幾個字，之前就不會將以身相許掛在嘴邊。那麽，是長安來了消息？還是她改了主意？
是什麽影響了她？
“連姑娘？”
連靜淞將心緒強壓下去，問道：“我聽張媽說你一早就出去了，有要事？”
司承佑點了點頭，道：“魏超，和呂弘方的屍體找到了，在西涼那邊找到的。”
人失蹤了這麽多天，十有九八是已經丟了性命，連靜淞也早有預料，但真的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還是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原來另外一個人叫呂弘方，連靜淞將這兩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接著問道：“人是怎麽死的？”
“呂弘方是被射中了胸口，魏超是背後中箭，失血過多，或是傷口潰爛。”
連靜淞閉了閉眼睛，若不是她看清了水思行，若不是她輕信了田六，她若是沒有受傷……魏超和呂弘方說不定都不會死。
是她輕信的錯，怪不得別人。
這仇恨，也得她背著。
“你從我這裏拿去的那支箭，有什麽收獲嗎？”
“那支箭是兵部出產的箭，刻著銘文和新樂城，但是年份對不上，各郡縣的兵械從來都是三年一換，如今為太康七年，用的箭應當是太康五年產的，絕不應該刻著太康二年。有人私藏弓箭，這是謀逆的大罪。”司承佑說到這裏，呼了一口氣出來，“截殺你的人，和對連家下手的，應當是同一夥賊人。”
連靜淞默默地點頭。
“你先前給我說的那個釋遲，連帶著新樂城的錦衣衛我都放過了，我不跟他們算這筆賬，但是，私藏兵械不能隱瞞不報，這件事情我藏不了，也不能藏。”
連靜淞還是點頭。
她猶豫著，在想要不要將水思行說出去。
水思行害她不假，但整件事情看起來疑點重重，所以她將這件事壓在心裏了，沒有和司承佑說。二師伯只有三個徒弟，水思行年長，她在中間，元橫最小，三個人都是一起長大的，不是手足兄弟勝似手足兄弟，就因為一個水字，他就棄了連家而去？因為父親的死那個理由太不可信了，早在十幾年前，水思行就知道自己的父親水維寧是怎麽死的，不會突然因為這個對連家起了憎恨之心。
她不信的。
就算水思行真的是狼心狗肺之輩，這種時候明顯和她一起查明真相對他自己更為有利，無論是找準時機將她害死，還是將她引向錯誤的方向，都遠遠比給她突然下藥強。
況且那藥並不是什麽強力的蒙汗藥，只是讓人頭暈目眩罷了，當時的情況給予她的沖擊力太大，她才沒有爬起來，倘若真的是強力的蒙汗藥，她早就睡死過去了。
與其說是對她下手，倒像是故意打草驚蛇……告訴她水家不可信？還是想告訴她姓水的都不可信了？
她實在是想不通。
“伯安，我跟你說一件事。”連靜淞將那日在客棧裏，和水思行之間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地說了，她的分析和顧慮，避重就輕地解釋了一下為什麽沒有一開始和司承佑講，說完就覺得心上輕松了不少，像是終於把不該隱瞞的事情說出來了。
司承佑半點沒在意她的隱瞞。水思行畢竟和她自小一起長大，就算是突然對她動手，在連靜淞心裏，對水思行也遠比對她司承佑親近，會下意識地覺得或許是有苦衷，哪怕她差一點因此而喪命。
沒什麽可在意的。
沒什麽。
她抿了抿唇，道：“應當是在水家發生了些事情，水家現在在何處？”
“據說是在西北，水維藩投奔了一位宗室，做府中的幕僚，據說得了賞識，便將願意隨他去的水姓子弟接走了。”
西北？宗室？莫不是她秦王叔？司承佑從長安出來之後，改道去了一趟秦國，但因為只是隨便逛逛，也沒有註意秦王府內的幕僚都姓些什麽，有沒有姓水的更是不記得了。
“西北的宗室，只有我秦王叔，說不定是在秦王府中，但我不清楚秦王府是否有水姓的幕僚。”
連靜淞略顯失望。
司承佑頓了頓，又道：“也未必就是在秦王府，我秦王叔是個直腸子，若真是那般精通算計的，得不到他的賞識。”
連靜淞不由得皺起眉頭。
盡管在心裏說了千百遍，司承佑就算是姓司，就算是皇子，也和她連家滅門的事情半點關系都沒有，但這個時候，她還是會覺得司承佑的話很刺耳。
就因為你覺得，所以就能抹除掉他的嫌疑嗎？
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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