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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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連靜淞縮在墻角,感覺到了一陣寒冷,手腳也是冰冰涼的,提不起力氣。

田六一刀刺穿了她的背部,沒當場斃命得感謝她骨頭夠硬,擋住了那一刀,沒讓那刀子從胸口穿過去,但饒是這樣,她的狀況也很不好。

她能感受到鮮血正從背後的傷口處不斷流出,哪怕她的胸口被那個錦衣衛的人用布條死死地纏繞了幾圈,幾乎要將她捆成麻袋,也阻擋不了血液的流逝。

很冷。

很痛。

她嘴唇發白,勉強睜著的眼睛裏一片茫然,目光落不到實處,在這破廟裏飄來飄去。

她是不是要死了?

要變成一具屍體,就像那邊那幾具一樣。

連靜淞向不遠處看去,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交疊著身體,鮮血流了一地。

那是田六帶來的人,算上田六一共六個,都被那個錦衣衛的人殺了,想來是田六對她動手的時候驚動了那個錦衣衛,錦衣衛便動了手。田六的屍體還在外頭淋著雨,這幾個倒是有個好下場,不至於曝屍荒野。

……五十步笑百步罷了,破廟裏和破廟外有什麽分別嗎?還不都是無人收屍。

連靜淞自嘲地笑了笑,因為牽動了傷口又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敢在江湖上走的,哪有不見血的,殺人,或者被殺,結局只有死路一條,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連靜淞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只是當她自己面對死亡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害怕。

如果連家滅門那一日,她和師兄弟們,和師叔伯們一起上了路,是不是就沒有這麽害怕了?

她守不住連家家業,母親剛去就叫人滅了連家滿門,如今也自身難保了。虧得還是什麽人皆稱讚的連家姑娘,還不是廢物一個,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何談去當連家掌門?還偏聽偏信,明知自己處境危險,先是信了行蹤可疑的水思行,又信了前不久才對自己下過手的田六幾人。

連靜淞啊連靜淞,你也該面對現實了……

可現在想這些已經晚了,她已經要死了。

欠了她的收不回,她欠下的也再沒有機會償還。

……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爾等如何敢行此茍且之事!

——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敢問姑娘名諱。

——我姓元,叫元銜城。

——連姑娘生的貌美,不如以身相許。

——你看我們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挺合適的?

——連姑娘你先不要急著走……哎呀我要摔了……連姑娘你肯回來啦?

——倘若被我知曉連姑娘有任何不測,亦或者有任何人膽敢對連姑娘行不軌之事,小心他項上人頭。

——我說你去得,你就去得。

——若是有再相見之時,不妨仔細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之事。

——連姑娘,後會有期。

……

連靜淞想著想著就笑了起來,都說江湖險惡,人心多變,她從前不以為意,如今遭了難,明白這幾個字的真實含義,卻也還是不這樣覺得。倘若真的江湖險惡,她早就該死在虎城了,哪裏有機會遇上司承佑?

如今想想,元銜城竟然幫了她這麽多次,又為她說盡了好話,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幫襯她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後來又遣了兩個錦衣衛跟著她,以防不測,也太盡心盡力了些,就算是有親緣關系,可到底素味蒙面,與之相比,水思行簡直狼心狗肺到了極點……連靜淞輕嘆了口氣。

不知道魏超的傷怎麽樣了,那箭傷不比她的傷勢輕幾分,因為有著潰爛的風險,反而比她的更重,加之又要淋雨,一個不慎,小命就會交代在風寒上。

另一個錦衣衛的姓名她還沒來得及問,若是有機會回虎城見到,一定要問上一問,有恩不報,那是水思行之輩所為。

可她真的還有機會回到虎城嗎?

水思行的人連錦衣衛都敢射殺,真的不會派人在路上截殺魏超他們二人嗎?

連靜淞不敢去想那樣的後果,她靜靜地躺著,感受到指尖一點一點地變涼。

破廟外的雨勢似乎是大了些,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房檐上的破瓦上,又從缺口落下來,在地面上匯成一灘。

她聽見有混亂的腳步聲,裹挾著風聲和雨聲沖進來。

“頭兒,這邊有屍體!還有血!”有個人高聲喊道:“這邊有堆炭火。”

被叫做頭兒的男子湊過來,看了看幾具屍體,伸手摸了摸,又探了探炭火的餘溫,沾了一點地上的血,道:“炭火剛滅,還有溫度,這些人也是剛死的,血沒凝,看來連姑娘並那兩個錦衣衛昨夜是在這裏歇著的。”他說著說著,忽地咦了一聲,奇道:“這不是鄭季的那幫兄弟嗎?怎麽在這裏?”

“應當是掌門遣他們出來追連姑娘,在這一處追上,被殺了。”另一人回道。

“有理。去外頭巡一圈,看看有沒有馬蹄印。”

“是!”

剛才說話的那人繼續道:“釋遲,過來看一下這幾個人的傷口。”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被喚作釋遲的人過去翻動了幾人的屍體,又扒開傷口看了看,道:“是錦衣衛佩刀所留,從力道和角度來看,使刀的同樣也是錦衣衛的人,不然留不下這樣的傷口。”

“你覺得以你們錦衣衛的人的身手,要在外頭那人沒反應過來的時間裏殺掉裏面的五個人,一個人做不做得到?”

釋遲猶豫了一下,道:“門外那個按理來說是盯梢的,一瞬間殺五人再高強的武藝都做不到,得兩人配合才行,一人的話,應當會發出慘叫聲。”

發問的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就是否認了錦衣衛裏有人受了箭傷,那受了箭傷的就該是那連家姑娘了,他們昨夜追出來發現了一路的血跡,才追到這附近來,又被傾盆大雨砸了滿頭,不得不撤回去,不然的話昨夜就能追上這三個人了。

連靜淞腹誹道,田六哪裏是什麽盯梢,根本就是在門外對她暗下黑手,若不是註意力都在她身上,又怎麽會裏面隨他來的五人都死了還毫無察覺?那錦衣衛的一人殺五人,身手也了得。

“在這個破廟裏尋一尋,看看有沒有藏什麽東西。”

“是!”

連靜淞聽著錯亂的腳步身接近,她動了動眼皮,已經不想再掙紮了,她覺得自己連刀都提不起來。只要不是被賊人抓住,死在這裏倒也可以。

她藏身的地方不算隱秘,倒不如說這破廟裏就沒有什麽隱秘的地方,她只是被藏在角落裏,斷裂的橫梁和屋頂掉下來的碎瓦恰好遮掩了她的身形,但只要跨過來仔細看,就一定能看見她。

但不知為什麽,腳步聲在她身周踩來踩去,卻遲遲沒有邁過來。

“頭兒,外頭沒有馬,但是看見了馬蹄印!往虎城方向去了,三匹馬的印子!”

“看來是往虎城去了,快追,務必要在他們回到虎城之前截下來!”那人頓了頓,又道:“給掌門送信鴿,我們這麽追萬一出了岔子,後果不堪設想。”

一行人腳步匆匆地走了。

連靜淞繼續躺著,腦袋昏昏沈沈地,睜不開眼睛。不久之後,她又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這次只有一個。從廟外踏進來,直奔著她而來。

“連姑娘。”這人一張嘴,連靜淞就認出這是那個叫釋遲的。

釋遲道:“昨夜那箭是我們總旗吩咐的,俺們這些世代在錦衣衛吃錢糧的拒絕不得,不然全家老小都只有死路一條。我們若是提前得知要殺的是您,肯定不會射箭,但現在說這些也已經晚了。您連家恩義,掏錢修路修橋,災年布施,俺們這些泥腿子都念著,真對您下了手,那是要被鄉裏鄉親戳脊梁骨的,俺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您去死,所以剛才沒有聲張。”

“剛才那人自稱姓水,和俺們總旗有勾連,據說是什麽淲城派的,不清楚是個什麽東西,您記在心裏,不管是算賬還是什麽,都有個人選。”

“您若是僥幸逃得一命,將來算賬請您莫要和俺們一般見識,至少看在一家老小的份兒上放俺們一條生路。您若是不幸沒了命,在底下也莫要怪我不救您性命,我現在救了您,全家立刻就要命喪黃泉,只盼您那時候一路走好,到時候俺們在家裏給您立牌位,供奉您一輩子,不叫您少了香火。”

釋遲語畢,扶著連靜淞翻了個身,按了按她背後傷口,用刀子將那一塊衣料裁開,在傷口上敷上金瘡藥,又仔細包紮好。

“連姑娘,得罪了。不管是生是死,您一路走好。”釋遲跪在地上對著連靜淞磕了幾個頭,又往連靜淞懷裏塞了幾貼金瘡藥,轉頭頂著雨走了。

淲城派。

淲城派是什麽幫派?

姓水?

水思行?

那聲音可不是水思行的,聽著年紀比水思行打上不少,那應當是水家那邊的人,這淲城派是水家弄出來的?

前面那個鄭季又是誰?那人說外面死的那幾個是鄭季的兄弟,但田六幾個自稱是和別人分道揚鑣之後出來的,這鄭季是不是昨日那個攔截她的漢子裏為首的那個?

三匹馬,錦衣衛的那人為了掩人耳目,以為自己也跟著一起上路了,才將馬都牽走了?

是真的逃回虎城去了,還是為了幫她引走賊人?

連靜淞已經沒力氣再想了,她捂著懷裏的那根箭桿,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元銜城,欠你的還不得了,下輩子做牛做馬還給你。

——若是有再相見之時,不妨仔細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之事。

若是再有相見之日……我一定仔細考慮……以身相許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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