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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露無聲濕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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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露無聲濕桂花

日子一天天無事過去,每天生活一個樣兒,也琢磨不出什麽趣味兒。

每日不是算著賬就是鉆研些新的糕點方子,杏兒不止抱怨了一次,掙這麽多錢卻沒地兒花,買些衣服簪子也不出門去,到底他們掙錢都是花哪兒了。

蘇瑤一手撐著臉一手打著算盤聽杏兒抱怨,“酒樓、花樓、賭坊,可不都是銷金窟?”

“那都是掙男人錢的。”杏兒氣悶。

“那沒法子,誰讓這世道只有男人是人?”蘇瑤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算盤,隨口道。

杏兒沒說話,鼓起腮幫子,總要向這個世道妥協真是令人不快。

蘇瑤歪著腦袋,騰出撥算盤的手摸了摸杏兒的頭,“我們改不了這世間難處,像你我已是得到大大寬容,多少人後宅碌碌一生,多少人掙紮無門。我啊,沒有改變這世道的大志向,好好活,為自己活著便好。”

杏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姐兒說的在理,那我日後便不嫁人了,何苦受這罪。”

“噗,也不能光瞧見不好的,先生和她郎君不就舉案齊眉,神仙眷侶嗎?”蘇瑤失笑,深覺將杏兒帶入另一條路趕忙挽回道,“姐兒會幫你把關的。”

轉近了仲秋,降了霜,冷了許多。蘇瑤一冷就懶,賴在床上喊杏兒進來開窗。露水沾在稀疏的秋草上被日頭照得晶瑩,在微風的吹拂下房前石榴樹上的露珠紛紛飄落,順著往下滴淌。

杏兒捧進來一個茶盞,蘇瑤接過手指在水中蘸了蘸點在眼皮子上。這是天還蒙亮時,在花枝上取的露水,點在眼上可以明目,有些講究人家還會用露水磨墨,在稚童的四肢穴位上點撒據說可以防病治病,蘇瑤幼時許也是點過的罷。

蘇瑤睡過早膳,磨磨蹭蹭洗漱完也快到吃午膳的時間了。吃著茶時蘇瑤才算是清醒,開始一條一縷排起今日要做的事來。今兒是白露,白露酒肯定是要釀的,帶回出門買上幾鬥糯米高粱。還有嘛,春茶好像也剩的不多了,夏茶味苦雖說價廉做進糕點也沒甚苦味,但蘇瑤想求精便沒收,剛好白露茶品起味來甘醇清香做糕點也是一絕。

這麽一合計,今日竟排滿了,還以為會是閑暇的秋日呢。

吃完飯蘇瑤便帶著杏兒出門了,先要去常光顧的那家茶坊定些白露茶。

“呦,蘇娘子,哦不對,現在得叫蘇老板了,好久沒見你了。”茶坊掌櫃見蘇瑤來了,起身相迎。

“趙掌櫃安好,夏日裏去了趟濟南府,前幾日才回來。”蘇瑤笑答。

趙掌櫃臉色微摸一沈轉而又換上一幅笑顏,“蘇老板女中豪傑啊。”

不多寒暄,蘇瑤直道來意,卻見趙掌櫃一臉為難。

“天底下竟有這樣巧的事,前幾日餘老板也來找我定茶,我手上的茶田產的這些量能定的都定去了。某真是慚愧,想著夏日茶蘇老板也沒定,也沒留些存貨。”趙掌櫃搓著手笑得為難。

蘇瑤也不欲多問,這畢竟是人家的生意,便道:“玩笑了,趙掌櫃,還要恭喜你得了個大單,我再去別家問問就好。”

“誒誒,好。”趙掌櫃將蘇瑤二人送出門,轉頭卻嗤笑道,“一個女子家家還學男人來做起生意了,真是荒唐,還出遠門,不知羞恥。”

蘇瑤從趙掌櫃店裏走出來後又走了四五家茶坊,得到的回答都是賣沒了,被定下了,蘇瑤再是遲鈍再是純良都察覺到了不對,這蘇州城說小不小,但也決計吃不下那麽多的茶,有酒樓糕點鋪子學了茶味點心的做法倒還好,就怕是這些商鋪掌櫃介意蘇瑤女子身份不肯同她做生意。

最後走的這家是和蘇父倒是打過些交道,但是卻是對頭,聽說當年和蘇父一起結道經商時也看中了蘇母,後來種種緣由便和蘇父生了嫌隙。

蘇瑤本都不生希冀了,卻還是本著不願輕言算了的念頭去了,果然進門就吃了個下馬威。

店內正在清陳茶,蘇瑤剛進門腳邊便被倒了些生了黴的茶。蘇瑤按下發怒的杏兒,道明來意,卻只得了聲不輕不重的冷哼。蘇瑤只得再說了遍又在一起掙錢上著了重音。

這次倒是得了掌櫃的一瞥,“你給什麽價錢?兩翻?”

蘇瑤蹙了蹙眉,卻仍沈聲道:“兩翻也不是不行。”

“連兩翻都給不起還說什麽……什麽?”老板本還是那副輕蔑樣,驟然回過神一驚,聲音連連拔高。

“但錢不是白給,我也有條件。”蘇瑤站著停下了話頭,看向吳掌櫃。

吳掌櫃接到眼神,示意蘇瑤裏間說話,又讓小二沏茶上來。

蘇瑤抿了口茶水,眼眸斂下滿意之色,開口道:“這次兩倍的價錢我能給,以後的茶若吳掌櫃還能有這樣的品質我也可以高於市價兩分全收。”

“你的條件呢”吳掌櫃雖是意動,卻也是生意場上精明人,也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這個理。

“這一嘛,自然是要和我簽下契約,這等品質的茶以後只供我酣味齋。”蘇瑤說完看向吳掌櫃。

吳掌櫃臉上浮現失望之色“你做糕點用這麽好的茶只是糟踐。”

“這你無需管,我自有我的法子。你只需說可否。”蘇瑤不為所動。

“可以。”商人逐利,這兩分利一年算下來可有不少。

“二嘛,我要知道你們商會私下達成了什麽口頭之約。”蘇瑤素手拎起茶壺,給兩人添上茶水。

吳老板驚詫地看了蘇瑤一眼,似是在重新認識眼前的蘇老板,良久才開口嗤道:“說是約定也不算,只是這幫子男人看你一個女人家將鋪子開得火熱眼紅罷了,便說著不給你供材,想讓你開不下去。”

“知曉了,多謝吳叔。”蘇瑤聽了此言心下詫異,這群老家夥手段竟如此稚劣,站起身告辭向吳掌櫃行了一禮“明日我會將契約和錢帶來。”

吳掌櫃看著蘇瑤的背影輕嘆:“肖其父哉。”

三百斤白露茶,讓二分利,這點小錢對酣味齋現在的營收來說不值一提,要如何將這好茶的名頭打出去,賺更多的錢才是商場之道。蘇瑤心下盤算,沿著回家的路走去。

“姐兒?姐兒!高粱和糯米還沒買呢!”杏兒叫住出神的蘇瑤,神色擔憂“姐兒同吳掌櫃說了什麽?茶葉可買著了?”

“買著了,寬心吧。”蘇瑤順口安慰道。

蘇瑤買得多,掌櫃的便讓小二幫著送去家裏,還問了蘇瑤是不是要釀白露酒,送了自家珍藏的酒曲。蘇瑤一再謝過,心下感慨。

店小二幫著蘇瑤把高粱和糯米擡到院兒裏,又問要不要幫忙挑水,蘇瑤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勞煩他,忙婉拒了送了些糕點給人家。

明婆從後院打了兩桶水來,將高粱和糯米泡下。現在有些晚了,要趕在白露這日做酒只能將將泡個三個時辰,若是泡過夜的糯米蒸出來的米酒會更甜些。

暮色籠罩青山,秋雲黯淡,三人將高粱和糯米撈出晾幹,生起火架起蒸籠開始蒸。一直到天色全黑,只剩下竈火和燭燈明明滅滅,蘇瑤明婆和杏兒圍兩只蠟燭,直楞兒地盯著蒸屜氤氳的水汽。

一陣風起,吹滅了顫顫巍巍的燭火,四周只餘竈臺的光亮,蘇瑤和杏兒不自覺地向明婆靠去。

“別怕,只是起了陣風,我看蒸的差不多了,待會兒倒到缸裏去,今晚就睡了。”明婆從杏兒手裏接過蠟燭,用竈臺的火引燃,周遭亮堂起來。

把涼下來的米和高粱倒進缸裏,混了些早上收的露水和酒曲,攪勻蓋上蓋,再用稻草圍上,等上十天半個月白露酒就好了。

弄完這些夜已深了,三人實在是困倦得不行,便只能留下一堆爛攤子第二日再收拾了。

那日蘇瑤去和吳掌櫃簽了契約,吳掌櫃給的說法是這兩日茶就能到貨。白露茶就是在白露這段時間才最是緊俏,待至冬日茶販引正山小種入市,人們就會將白露茶拋之腦後。

這幾日蘇瑤也想了良多,但又覺得還差些意思,最後還是被明婆自誇的一句品酒大師點醒,想到何不辦一個品茶大會呢。

於是酣味齋門外這幾日豎起了個小木牌,上面寫著不日酣味齋要舉行品茶大會,凡有珍茶者都可以與會,優勝者能獲得不少彩頭。

一時間蘇州城內奔走相告,幾乎每家茶鋪都有人在低聲交談著酣味齋的品茶大會。後來不知道哪傳出來的消息,說蘇瑤常出入吳掌櫃的香茗居,那些人又一窩蜂跑去香茗居,那幾天,吳掌櫃逢人都帶三分笑,滿面春風怎麽也藏不住,其他幾家茶莊的掌櫃見了他都橫眉冷對的。

品茶會的日子定在八月十二,中秋前些日子。蘇瑤特意在酣味齋門口擺了幾張桌子,每桌都擺上了幾盤糕點。到巳時,裏裏外外已經圍了不少看客,酣味齋的伴當今日都來上值,勉力騰出了快空地。蘇瑤站在門檻上,瞧見眼熟的那幾個老熟客都漏了面便清了清嗓子說話。

“各位主顧們,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我們酣味齋品茗大會。此次大會呢,我們會評選出前十好茶,並給大家每人白銀一兩的賞銀!除此外,我們還會給獲勝者一年、八月、六月依次下去酣味齋免費食糕點的彩頭!”

蘇瑤話音剛落,人群就沸騰起來,沒參會的懊悔自己錯失了賞銀,參會了的則是小聲地商討起了待會兒去哪花這一兩銀。

“為了此次大會的公正,酣味齋特邀了張淵大師為主審,並在賽前由張大師從色、味、形挑選了二十種上品茶葉進行二次煎茶品味。”蘇瑤側身請出張淵。

張淵一身白袍,腰間墜著一個竹色香囊,一股子文人之風。見到張淵本人,人群中有見多識廣者倒吸一口氣繼而絮叨起了這位名家。

張淵為人清淡極少出席宴會,卻有當世陸羽之稱,憑的就是他的一手泡茶功夫和他所著的《茶經論》。

此次蘇瑤請到這位名家的故事說來也好笑,他夫人狂好糕點,一聽說酣味齋在舉辦品茶大會,忙領著張淵就來了,最後以這位當世名家的出席換了個日後酣味齋出新品首嘗的許諾。

張淵的到場是蘇瑤的意料之外,她本打算邀請酣味齋的老主顧們來裁決大會結果,但到底是差了些威望,容易被小人生事。

不過,蘇瑤顯然不會放過這個與老主顧熱絡感情的時機,待到人群中言語聲小些,蘇瑤又開口道“想必各位也瞧見了這幾張四方桌,這便是我為我們酣味齋的貴客所備,從酣味齋開張至今店內賬目所記流水的前十五位,早有請柬送至家中。杏兒,請各位主顧入座。”

杏兒和明婆引著幾位手持請柬的小姐夫人老爺分別入席。待坐定,眾人艷羨好奇之際蘇瑤才揭曉四方桌的謎底。

“桌上放的幾盤糕點都是我酣味齋招牌,裏頭有幾個糕點擱了花蜜,吃到帶花蜜的人即可參與大會投選,給自己喜好的茶投上一票。”蘇瑤說完便向張淵頷首表示可以開始了,杏兒端著糕點盤走入人群分發。

五位茶童跪坐蒲團上,將茶葉入磁瓶微火煎,酌量火候,再入山泉,輕扇當爐,待茶湯色如淡金黃,香味清馥,即為最佳品茗之時也。

不過片刻,四周便升起裊裊茶香,一股屬於秋草的微澀蔓延開來。伴當們記下編號,將茶飲送至各位主顧桌上。

茶倒成了其次,眾人都爭著糕點去了,咬上一口見沒有花蜜才一臉失望地啜飲一口茶水。

待到全部茶水上完,吃出花蜜的幾位主顧心中也已有了計較,將寫著編號的紙條交給伴當。

蘇瑤將紙條交給張淵,由他來宣告結果,毫無意外,蘇瑤送來參賽的茶當選第一。蘇瑤掃了一眼臺下,有幾人目光不善地盯著蘇瑤,見蘇瑤回望來連忙轉身跑開。

蘇瑤並沒有理會這幾個小嘍啰的出現,為其餘幾人發了賞錢,又將茶煎煮了給臺下的看客們分了,得到一片讚許。

趁機蘇瑤宣布酣味齋將推出中秋糕點提匣,提匣內含有中秋特別糕點一盤,桂花蜜糕點一碟,酣味齋新品鹹酥一盒,此次獲得頭獎的白露茶一罐。臺下一片驚呼,紛紛嚷著等不及中秋,讓蘇瑤早些上新品。

蘇瑤淡淡一笑,對眾人道:“各位,若屬意中秋提匣可於伴當處寫名獲取紙條,當天憑紙條即可購買提匣。”

話音剛落,伴當四周就圍滿了人,四五個伴當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登記完。

回去時杏兒還是一臉激動之色,“沒想到吳老板的茶竟能讓咱們一舉奪魁!還帶著中秋提匣也賣得如此之好!”

“一半一半吧。”蘇瑤有些傲氣地擡起頭,高深道。

“姐兒這話是什麽意思?”杏兒摸不著頭腦,左顧右盼一會悄悄靠近蘇瑤耳邊,“難不成,姐兒收買了張大家?”

“想什麽呢”蘇瑤屈起手指敲了下杏兒的腦袋,“這般手段你姐兒我稀得做嗎?我只是懂得揚長避短罷了。”

杏兒巴眨著大眼睛看著蘇瑤,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那日走遍城中茶鋪,發現只有吳掌櫃一家將存過陳茶的木櫃洗曬。便知這白露茶入市,只有吳掌櫃一家做好了迎茶的準備,若我此時辦品茶大會,其餘幾家茶鋪會急於追趕這波買茶熱潮而急急上新,這茶嘗起味來必然會帶些陳味兒。”蘇瑤認真地和杏兒分析著,“再就是吳掌櫃的茶我吃過,雖說也算是好茶但清淡有餘回味不足,我特意將花蜜做成糕點作為投票的手段,就是想這些人嘴裏有了甜味兒須得茶水壓一壓,這才能蓋下茶的不足。”

蘇瑤說完得意地看向杏兒,杏兒也做足捧場之勢,蘇瑤越發激動起來,繼續道:“這茶名頭打出去了,自然會有人來買,但咱不單賣,非得做成提匣,這不就帶動咱糕點的銷售了。退一步說,沖著茶會魁首的名頭來買的也未必會品茶,多是沖著張大家的名號來的。再退一步論咱賣得是糕點又不是茶,這茶是不是名副其實和咱又有什麽關系呢”

“妙啊!姐兒!你簡直就是財神爺轉世!”杏兒跟著驕傲道。

蘇瑤笑著擺擺手,並未出聲推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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