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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歸路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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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歸路欲如何

一行人在婺源停留了三日才動身返回蘇州,一路不見風雨,等到了蘇州城內離中元還剩三日。

馬車行到長樂巷口便走不進了,蘇瑤杏兒下了車婉拒了鏢行大哥的幫忙,提著兩個大大的包裹回了家。

明婆也不知二人具體何時才能到家,院門鎖著,杏兒敲了敲門無人應答,轉身同蘇瑤道:“明婆定是在酣味齋呢,我去尋她回來。”

杏兒歡歡喜喜地跑遠了,全然沒有在馬車上時虛弱隱忍的樣子。蘇瑤看著杏兒縮小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氣,也露出一抹笑來。

“呦,瑤姐兒回來啦。明婆不在家?快快進屋來坐會兒,別站著了。”隔壁王嬸恰好開門,見門口佇著一人,定睛見是蘇瑤便歡歡喜喜過來拉人。

“王嬸這是要出門嗎?我不打緊,您有事去忙吧。”蘇瑤擺擺手。

“哪有什麽事,不就是接小寶兒下學嘛,今天讓他自己回來。等他一回來瞧見你定是要高興壞了,你都不知道這孩子,前半個月日日問我你去了哪,後半個月每天催著問幾時回來,這兩天剛好問到……你回來會不會忘記他是誰。”王嬸笑聲一直壓在嗓子裏,邊說邊嫌棄地搖頭。

“哦對了,這是我從濟南帶回的書,我瞧著很是新奇,從未在蘇州書肆見過,便給小寶兒帶了幾冊回來。”蘇瑤從包袱裏拿出一個布包。

“這多不好意思,你這麽破費還大老遠背回來。”王嬸不肯收,將布包又放回包袱裏。

“不要錢的。”蘇瑤把書遞給王嬸,“是先生的郎君開的書坊,都是自家人。”

“那個慕先生?她與人結親了?昏禮都行了?”王嬸湊近蘇瑤悄聲問道。

“嗯,先生的郎君是個體貼的,六禮也都盡量給全了。”蘇瑤看著王嬸偷摸的樣子好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啊,慕先生是個好人,就是這身世惹人憐的,遇見個好郎君也是她苦夠了福來了。小寶兒啟蒙她也教了不少呢。”王嬸眼中有隱隱的淚光。

“先生現在過的很好,濟南府宅也大的很呢,比我這小院大了五倍不止。”蘇瑤不願再同王嬸苦情,伸出五個手指誇張逗笑。

“這麽大。”王嬸擡頭看了眼蘇瑤家的院門,語氣裏是掩不住的驚訝。

“瑤姐兒!回來啦!”隔著二裏地都能聽見明婆的嗓門,話音落下才見巷子轉角出現一個人影,“明婆!等等我,才跑了一路呢!”後面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杏兒。

“哦,這麽快明婆回來了,那我就不煩你們了。”王嬸跟跑來的明婆打了個招呼回家去了。

“我還以為你們要多耽擱兩日呢。快進屋。”明婆把鑰匙遞給蘇瑤,彎腰去拎門檻上的包袱,一拎居然沒拎動,詫異地看了一眼蘇瑤。

“我來吧,明婆你拿這個。”杏兒走上前將小的包裹遞給明婆,彎腰一甩就將包裹抗在了肩上。

小院和走時並無什麽不同,打眼瞧去更綠了些。石榴樹頂上抽了好多新枝,墜著拳頭大的果子隱隱有下垂之勢。

“啊!石榴!”杏兒噔噔跑去樹下細看,果子還未成熟,透著青黃色。

“我就說不必著急吧,明婆,你是不知道這個小丫頭,在濟南時就嚷嚷著要回來,生怕晚了吃不上石榴果子。”蘇瑤挽著明婆的手臂,親親熱熱地靠在明婆肩上。

“我那是想試試石榴汁做的糕點!明婆!你看姐兒又打趣我!”杏兒氣惱的摘下一片葉子。

“好好好,回來就好。”明婆拍著蘇瑤的手道。

“過兩日是不是就要中元了?咱們要準備些什麽嗎?”蘇瑤從明婆肩上擡起頭。

“嗯……還真有件事要你們去辦。你們去城外亞青寺裏請個比丘尼來家裏誦誦經,追悼一下先祖的亡魂。現在天色晚了,明早再去吧,先好好休憩一下,我去給你們煮面吃。”明婆說著進了廚房,想到什麽是似的又轉頭回來囑咐,“姐兒你房間的被褥我前兩天剛洗換了,要是夜裏嫌熱櫃裏最上面的被子還能拿出來蓋。”

“好嘞。”蘇瑤嘴上應道,手在包裹裏摸索出一個陶罐出來。拿起桌邊的小鋤頭在石榴樹下挖了個坑,將陶罐埋了進去。

將濟南帶回的東西都整理好,明婆也忙完了廚房的活,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雪菜肉絲面。

“好香。”細白勁道的面條泡在渾厚濃郁的面湯中,蓋上滿滿的肉絲和煎得焦脆金黃的雞蛋,別說還四溢著香味,就光看著已經垂涎三尺了。杏兒幫著明婆把另一碗端出來,還沒坐下呢,筷子就插進面裏了。

吃完面,明婆打發著蘇瑤和杏兒趕緊休憩,自己收拾就好。天又太早,蘇瑤想了會兒去隔壁串門了。

來開門的是小寶兒,見是蘇瑤樂壞了,圍著蘇瑤的腿嘰嘰喳喳地問著:“蘇姐姐,濟南可好玩?有沒有想小寶兒啊?方才回家看見蘇姐姐帶來的書了,本想去找蘇姐姐玩兒的,娘說讓你先好好休息一天,明日再去。蘇姐姐來看,昨日我得了先生嘉獎哦,這是先生今日布置的功課,我還沒做完呢,蘇姐姐陪我一道嗎?”

蘇瑤來不及向王嬸打招呼就被小寶兒拽到了小椅子上,桌上擺著小寶兒昨日的課業。小寶兒自幼臨的便是柳公權的字體,雖才七歲下筆已有挺秀之力。這是學堂先生所書評價,蘇瑤也與有榮焉,畢竟這一手字也是與她一道同父親所學。

父親雖是商人,也與詩書一途略有造詣,被坊市人稱為雅商,當年作的一幅畫曾掛在酒樓裏也被眾食客打探過,只是聽說作畫人是商人之後便不了了之。

小寶兒端來一盤鮮粉的桃子擺在桌前:“蘇姐姐,吃桃,離離結的果。”離離,離離是蘇瑤和小寶給一株桃樹起的名字,取自“紫花青蒂壓枝繁,秋實離離出上蘭。”後來同父親說了被笑了一通才知道這句詩講的是梨。

蘇瑤憶起此事尷尬地摩挲著桃子,“你還記得此事啊?我記得當年你才三歲?”

“嗯!我記性好著呢!”小寶兒得意道。

陪著小寶兒將課業寫完太陽也擦著山邊了,西處是晚霞燦燦,東處月上中天。整個天空分成兩半,一邊清涼如許一邊酷夏餘熱。

晚間涼風疏疏,吹得桂葉瑟瑟,蘇瑤在小院門前駐足,看著已高過一頭的桂花樹出神,心下不期然冒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詩來“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只不過所隔非千裏而是陰陽。蘇瑤自嘲一笑,許久未曾讀書,倒是連符合此時心境的詩句都難念一句,還在此處悲春傷秋,逝者已矣,活著的人才要向前看不是。

蘇瑤回到小院時杏兒和明婆已經睡下了,人雖有些乏累倒也還不困倦,看竈裏火還沒熄,便燒了桶熱水泡澡。

晨光初照,露珠凝結緩緩侵入屋子,蘇瑤裹著薄被還是被凍醒,索性梳洗完出門。

明婆和杏兒早就在廚房忙活了,桌上是熱氣騰騰的早飯,白生生的包子皮裹著不油不膩的肉餡,咬下一口沁出鮮香的湯汁。蘇瑤滿足地瞇起眼,感嘆道:“走那麽久,最想的就是明婆的手藝了,尤其是這包子。”

“我也是!我也是!”杏兒端出一盆粟米粥,“小包子也還得是明婆獨一份兒!面皮不厚肉餡不膩,我一口氣能吃二十個!”

“你小心又吃積食,上次一整天躺在床上粒米難進的樣子忘了?”蘇瑤不讚同地看向杏兒,語氣嚴厲。

“是是是,姐兒說的有理。”明婆本慈愛地看著杏兒,聽了蘇瑤的話也趕忙附和道。

“好吧,那我只吃十五個,今日要上山,可不能再少了。”杏兒委屈道。

明婆為難地看了蘇瑤一眼,不敢說好也不敢說不好。

蘇瑤嘆了口氣無奈道:“你自己扣著吧。”

用完早膳,蘇瑤和杏兒便出發去亞青寺。亞青寺造在四明山上,四明山是一座石頭山,大批堅硬的石塊裸露著,只有背坡長著些許灌木,故而平日裏都沒什麽人煙,倒是適合出家修行。

蘇瑤和杏兒沿著石階而行,一路荒蕪也沒什麽景致,爬幾步便覺得疲累厭倦,歇歇停停,一直到晌午才見到了亞青寺的寺門。

門前掃地的小尼見了人以為是前來上香的,便領著人往大殿去,蘇瑤熟門熟路地上完香又添了些香油錢,小尼站在一旁,見蘇瑤舍了香油錢便自覺地領著去善堂。

“等等,小師傅,我們是來找慧覺師傅的,她在嗎?”蘇瑤連忙拉住小尼。

“慧覺師太下山替人祈福去了,怕是要四五天才回。”小尼向蘇瑤作了一揖,歉道。

“那寺中可還有做法事的比丘尼嗎?中元節不就快到了嗎。”蘇瑤問道。

小尼有些為難,思索了片刻開口道:“寺中人丁本就不興,早幾日都約好人家了,施主怕是……”

蘇瑤有些沮喪,沒曾想做法事的比丘尼那麽難請,往年都是念著父母親的舊情相承慧覺師太的。

“一個都沒有了嗎?”杏兒執著,看向沙彌尼確認道。

“這……若是不棄,貧尼或可一試,貧尼自小便隨著師傅外出做法事,只是從未試過。”小尼支吾道。

“無妨,僅需念經祈福即可,還要多謝小師傅解燃眉之急。”蘇瑤屈膝行禮。

小尼惶恐地還了一禮,面上帶著生澀的緊張,“施主多禮了。喚貧尼明鏡即可。”

明鏡師傅隨著蘇瑤和杏兒一道下山,石頭山路顛又險,明鏡師傅是走慣了的,可憐蘇瑤和杏兒穿著雙薄底繡花鞋,被路上石子兒硌得生疼,切切實實體會了一番什麽叫上山容易下山難。

“小師傅,小師傅!”眼看著明鏡腳下生風越走越快,杏兒忍不住開口喚道,“明鏡小師傅!”

“啊?”明鏡應聲回頭看見遠遠落後的蘇瑤和杏兒,面上生紅慢下了腳步。

蘇瑤二人趕緊了一陣才與明鏡並肩,三人走在一處周遭又無旁騖分心,蘇瑤面上不顯,心內卻是有些迥然,擔憂明鏡師傅不自在。思忖著問道:“方才聽師傅所言,是從小就在庵中長大嗎?”說完又惱自己可能提起了別人傷心事。

“是啊,自記事起就在庵中了。”明鏡倒是並未有被觸及心傷的黯然,面上一片平和。

杏兒與蘇瑤想法相同,只是到底年紀小,藏不住心事,聞言雙眉蹙起目光中的憐惜怎麽也掩蓋不住。

明鏡瞥到杏兒的臉色,楞了楞隨即失笑,“施主多想了,貧尼俗家都好。只是自幼體弱,父母怕養不活我,便送到庵中隨著師傅修行。”

“小師傅如今康健的很。”杏兒呼呼喘著粗氣,將身子的重量換到腳側走著。

“山中修行,買賣不易,樣樣都需親為,日日磨煉著,便也強健起來了。”明鏡並無抱怨,提起往事眸中有懷念之色。

杏兒聽著卻覺得勞苦,“那你現在身子好了不想回家去嗎?左右是為了活命才來的。”

“哈哈,師傅也是這麽說的,八歲便送我回家去了,住了小半月不大自在還是回來了,師傅說我與佛有緣。”明鏡牽起嘴角,笑容裏不見陰翳,倒確實有了幾分六根清凈的樣子。

蘇瑤聽了此言,心下有些不滿,忍不住開口問道:“令尊與令堂舍得?”

“啊?”明鏡一時未反應過來,繼而道,“我有一個妹妹,有她承歡膝下應是不至於太難熬。”

“是因為你妹妹嗎?你在家裏不自在?”這話倒有些許揣測冒昧了,哪怕杏兒平日裏直率慣了也不會說,這怕是觸到了她的傷心處話順著嘴皮子就禿嚕出來,連意思都顛倒了。

“他們待我都很好,或許是覺得虧欠了,反而有些拘謹。”明鏡語氣依舊淡然,只是說話間微微咬了咬下唇顯出一絲小兒家的俏皮糾結,“再加上我食素,母親便沒再讓鍋竈沾過油腥,妹妹年紀小,饞肉但又懂事得不說,沒幾天小臉兒都黃焦焦了。我在家裏也住不慣,少了每日的修行,覺得哪哪都不舒坦,半個月的時間夠我想清楚了,庵裏的生活更適合我,便向父母辭行了。生恩難報,也只能多在佛前誦經祈福了。”說著向山頂處作了一揖,念了聲阿彌陀佛。

“如此也好,只要相互不忘何必傷懷分離。”蘇瑤語氣低沈,不知是說給明鏡還是說給自己。

蘇瑤來時未雇馬車,下了山還有好長一段路才進城,此時下了山已是疲乏至極,酸沈的腿擡也擡不起。好在這幾日進山祈福的人多,一路上零零散散擺了些吃食小攤。

杏兒一眼便瞧見了帶著長凳的面攤,渾身一輕飛快跑了去占座,朝著蘇瑤和明鏡招手。攤主樂呵呵過去招呼上了,順著杏兒招手的方向看見了尼姑打扮的明鏡,臉上笑意頓時退了去,不滿地問道:“吃什麽?”

杏兒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攤主,沒有回答。

“什麽面。”老板頭一歪,拿著汗巾摩挲指甲,尾音拖得長長的帶出一絲不耐。

“三碗清湯面。”蘇瑤說完徑直落座,也沒看到老板的臉色。

面剛上完,老板便拿著汗巾在旁邊拍拍打打,擦完竈臺還將汗巾對著三人坐的地方使勁抖落,杏兒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擰眉不滿道:“老板,你這灰都都抖落到面裏了,不能待會兒再打掃嗎?”

“哎,實在是對不住,這荒郊野地,一會兒不打掃就有灰積著了,你瞧瞧。”老板用手指抹了一下雨棚,對著蘇瑤等人一吹,面上帶著輕蔑的笑。

蘇瑤盯著老板,突然手一揮面碗傾倒在桌上,“啊,眼睛,灰迷到眼睛了。”蘇瑤用手擋著眼睛痛苦道。杏兒立馬會意,站起來指責道:“怎麽回事的你,我家姐兒眼睛要是壞了怎麽辦!你賠的起嗎!”杏兒小心地扶起蘇瑤,又對著明鏡道:“小師傅,我們你知道哪有水嗎?去給姐兒洗洗眼睛。”

明鏡也慌了,連忙站起來帶路,三人飛快離去,留下狼藉的桌面和仍在發楞的攤主。

轉向岔道,直到見不到身後的攤子杏兒才慢下腳步,和蘇瑤相視大笑起來。明鏡瞧著蘇瑤的樣子也明白過來,垂頭默然不語。

杏兒過去挽上明鏡的手,“小師傅,我和姐兒可不是騙人,是那老板瞧不上人,看我們只要了三碗清湯面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連青菜都不給咱加!他不是喜歡灑掃嗎,讓他灑掃去!”

明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剛剛跑了一段,蘇瑤二人更是累了,一步三喘,沒了來時的款款儀態。明鏡便帶著抄了小路。

小道不比官道寬敞還坑坑窪窪的,好在是沒下雨,不至於一腳泥。慢慢走著路也平順了許多,前頭蜿蜒進一片白果林,時節不對,滿樹的葉子不嫩綠也不金燦,頌不了夏的生機也吟不了秋的燦爛,枝幹蒼老,樹皮上都是皴皺瞧著倒有些頹靡。

前幾日下過雨,地上有些零散的落葉被往來的行人碾進土裏,林裏陰冷,混著泥的幾片葉子還濕著,蘇瑤小心地提著裙擺踏上幹土免得濺上泥漿。杏兒一跳一跳地追著蘇瑤的腳步,明鏡墜在最末,穩當走去,一雙布鞋鞋頭沾滿濕泥。

回到長樂巷已近黃昏,小院門敞著,走進便看見明婆擺好了一桌全素宴正在添置碗筷。聽見聲音擡起頭,見帶著的比丘尼是個生面龐,年紀又小得很楞了會,猶疑地看向蘇瑤,蘇瑤無奈一笑,當時也沒別的法子了,中元節就到了,估摸著別處也是一樣。

“先來吃飯吧,也不知道小師傅喜歡吃什麽,隨便做了些,都是自家常吃的菜。”明婆面上不顯,立馬招呼落座。

明鏡也是第一回自己去人家家裏,有些拘謹,見杏兒走開了蘇瑤又還沒入座,站在原地猶豫。只片刻,杏兒便從後院打來一盆水,凈了兩條手巾遞給蘇瑤和明鏡,“外頭回來先擦擦手吧。”

擦完手,蘇瑤引著明鏡坐下,“我們家不比正宅大院規矩,都隨性慣了,不必拘禮。這是明婆,親如祖母,做的飯可好吃了,快嘗嘗,”

一頓飯席間雖未講話,倒也算是輕松和樂。飯後卻是為明鏡晚上的住處犯了難,往年都是慧覺前來,這長樂巷是有慧覺的歇腳地的,這最近的客棧在長康巷,來來回回也要一個時辰,現在天色已晚,也不方便。

蘇瑤正思忖著,那邊杏兒就悄摸摸湊到耳邊來了,“要不我帶著明鏡去福樂客棧住吧?明兒趕早回來。”

“行。”蘇瑤悄悄把錢囊塞到杏兒懷裏,又不放心的囑咐道,“路上當心,開兩間房住,別省著。還有,明鏡小師傅瞧著有點怕生,你幫她多安排一下。”

“我省得。姐兒寬心。”杏兒將錢袋子妥帖地收入懷中,又笑瞇瞇補充道,“保證讓小師傅住得舒適貼心。”

杏兒領著明鏡出了門,蘇瑤站在院中消了會兒食也上床睡去了,明日可是有的忙。

初秋的早晨吐息間已有涼意,今日天不大開闊,黑沈沈的壓了許多雲,蘇瑤站在窗前擡頭望去,幾縷光透過雲層縫隙照進天井,剛好照亮大堂門柱上的對聯。

“姐兒,起了?”明婆聽見動靜從廚房裏探出身子瞧了一眼又急急回到鍋竈旁,聲音傳出,“姐兒先去將老爺夫人的牌位請到大堂。”

蘇家本家不在揚州,蘇父是脫了本家的,蘇母也是蘇父經商途中結識的算是遠嫁,故而往年清明蘇父都是隨蘇母回故土祭拜,中元便只擺桌宴請孤魂。

種種緣由,蘇父蘇母故去後,家中只有父母牌位,平日裏收在房中,逢祭祀日才請到大堂供香。

“瓜籽盤,糕點盤。”明婆急急跑來,恍然想起什麽又匆匆丟下一句話,“果子!瑤姐兒,後院洗好的果子端來!”

蘇瑤跟在明婆身後打下手,將供奉的香爐、長香、紙元寶都在堂前擺好,又入廚房幫忙燒火、切菜。

“姐兒數數,可是七道菜?”明婆已經忙得暈頭轉向,點著竈臺上的盤子一遍遍數就是不夠數,急得直拍手,“我怎數著還差一道。”

“是七道,屋外頭還燉著母雞呢。”竈臺上確實是六道,蘇瑤四處張望一番瞧見了屋外的煤爐不禁失笑。

“呦呦呦,糊塗了糊塗了,晨時殺的雞剛剛才燉下轉頭又忘了。”明婆也笑瞇了眼,拉過蘇瑤的手又轉言道,“姐兒須得記住,這祭祀的菜品啊逢單不逢雙,以後就得這麽操持。”

“明婆一直幫著我可好?”蘇瑤親昵地靠上明婆的肩軟糯道。

“我也總會老的,我老了可不就得姐兒來嗎。”明婆幫蘇瑤挽上散落下來的鬢發,眸光溫柔。

“那明婆可要慢點老,還有好多事要明婆幫著把關呢。”蘇瑤難得露出這般患得患失的表情,明婆看得心疼,懊惱自己說出這般的話,只能強笑著應是。

“姐兒!我帶著明鏡小師傅回來啦!”杏兒還未進門便聽見她的聲音從巷子裏傳來,蘇瑤趕忙拭去眼角的濕意,低頭往竈裏添柴。

“姐兒,你猜我們回來時瞧見了什麽?”杏兒一屁股坐在蘇瑤旁邊激動道,“長康坊那兒有巫女在放焰火!那巫女的衣服綁滿了花花綠綠的布條子,每根布條子底下還墜著個小鈴鐺,一跳起來叮叮當響。明婆!你見過跳大神嗎?姐兒,我跟你說,我本來想著跳大神應該瘋瘋癲癲的,嘴裏叨叨什麽聽不懂的話,原來不是!那個巫女跳的可好看了,穿著那麽厚的衣裳還跳得輕飄飄的,配著那叮叮響的鈴鐺和升到半空的焰火,真是又雄渾又飄逸又瀟灑又壯闊。”杏兒一連說了一串詞,足見內心之震顫。

蘇瑤含笑看著杏兒,心底的陰霾被一掃而光。明鏡逆著光站在門口,看不清容貌,整個廚房霧氣繚繞,竈火裏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鐵鍋裏的菜散出陣陣香味,一切靜謐而又美好。

“我先去為令尊誦經祈福。”明鏡估摸著時辰快到了,和明婆蘇瑤言語了一聲便先去了。

大堂準備了誦經坐的蒲團,本是正對著堂前牌位的,明鏡略一思索將蒲團挪到了大堂西側才開始祈福禮。

蘇瑤泡了茶來,恭敬地在供桌前擺上三副茶盞,倒上半滿,杏兒端著酒壺侍立在一旁,見蘇瑤倒完茶將手上的酒壺交給蘇瑤上前緊挨著茶盞又放上五個酒杯。蘇瑤斟上酒,嘴裏念著“眾仙家在上,今日蘇家女宴請先考先妣,若有不周之處還望見諒。”

祭神儀式結束後才開始請祖,杏兒接下酒壺將香燭遞給蘇瑤,點了燭燃了香這才算是讓魂靈進了牌位,可以開席了。

明婆和杏兒幫著蘇瑤擺好菜食,退出大堂外。待香燃起,蘇瑤斟過一圈酒,香燒至半斟第二圈酒,香快燃盡時便算是午宴結束,先人用完餐食了。在香燃盡之前魂靈須得離去,所以要盡快將紙元寶捎給先人帶去,忙完這一切才算是祭祖結束,可以收拾供品了。

明婆進屋在每盤菜上虛虛抓了一下,再做了一個丟出去的動作,這表示供品菜食已經被吃掉了。這最傳統的是要將祭祖的供品都扔掉的,活人不能再食否則是不敬。而後傳下來,在某一時某一戶人家覺得太過奢靡,便用了此替代的方法,或許是大家也早就有此想法,也隨照著做慢慢就廣開了。

這一通忙下來也去了一個多時辰,菜早已冷了,明婆特地將素菜留了些在鍋中溫著,請明鏡先行用飯,她再將冷菜回鍋再翻炒一遍。

明鏡捧著碗,蘇瑤和杏兒在一旁只坐著,盡管沒被盯著,明鏡還是有點食不下咽。

蘇瑤垂著頭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未曾發覺,倒是一旁的杏兒敏銳地察覺到了明鏡的不自在,伸手扯了扯蘇瑤的衣擺道“我們去幫明婆收拾收拾吧。”

“誒?”蘇瑤回過神來“明婆就快好了,我們去做什麽?”

“走啦走啦,我都餓得不行了,去幫明婆我們也能早點吃上午膳嘛。”杏兒半拉半拽著蘇瑤進了廚房。

“太失禮了。”蘇瑤站直身子,微蹙眉不滿地看向杏兒,“怎麽能將客人一人留在桌上?”

“姐兒,你昨兒還叮囑我要多照顧明鏡小師傅呢,今兒你又忘了她什麽性子了?”杏兒趴在蘇瑤耳邊小聲說道,還用一只手擋住了明鏡看過來的視線。

蘇瑤難得在杏兒面前落了下風,微微漲紅了臉。

“我看啊,待會兒咱也別端出去吃了,在廚房就兩口算了,畢竟明鏡小師傅是出家人,看見咱食葷也不好。”明婆考量道。

蘇瑤和杏兒都覺得可行,明婆將飯盛好分了,三人匆匆挖了幾口便作罷了。

吃完飯,蘇瑤和杏兒要將明鏡送回,明鏡幾番推脫說自己也行,但還是拗不過兩人的好意,一齊出了門。

待將明鏡送回二人再到長樂巷時已然過了晚膳時分。中元節夜間不可留置太晚,否則會招引孤魂跟隨,此時月上柳梢星辰未出,正是晚間祭祀的盛時。

坊市口立了根長竹竿,上面掛著個燈籠,被風吹地閃閃爍爍。這是燈篙,巫女晨時在集市放焰火,晚間再用焰火的火星點起燈籠,算是祭祀傳承。燈篙下擺著四五張長桌,上面是各家舍的飯食,給無人祭拜的鬼。

霧水河邊還有放河燈的,和七夕的祈願河燈不同,中元河燈都是白燈不著色彩,有錢人家中心放個紅燭,普通百姓多是白燭。中元放河燈的人要麽是悼念渡水而亡的親友,要麽是好心人家普度孤魂。明光閃爍,水中映著點點燭光與河燈交連成一片星河流淌向遠方,這是人們不滅的情感。

蘇瑤和杏兒駐足瞧了許久,在岸邊攤鋪上也買了個河燈放入水中,看著它漂泛進光影中,分辨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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