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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新涼一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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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新涼一扇風

乞巧節次日蘇瑤便給鏢局去了信,說是不日便要準備歸家,不知可有鏢隊往南去。半日鏢局便差人送了口信說是兩日後便可啟程,算算日子還能回去過中元。

和慕安等人道別時蘇瑤還並未覺得有多傷情,直到上了馬車,周遭靜了下來,眼前是杏兒因為頭暈而早早睡過去的面龐,蘇瑤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路途迢迢,或許一別就再也不見,慕先生和林相公的孩子或許只能在信中才能一窺其顏,林涵和那位袁公子的婚事也只能送上遲遲的祝福,心中愁情難定卻也只能化為一聲嘆息。

雖漸近秋,馬車向南方行去,卻是一日勝過一日熱,蘇瑤和杏兒又將綢衣換成薄紗。耳邊聽著與鄉音越來越相似的交談,歸心似箭。

車隊是要去婺源送鏢的,便直直往南去了徽州府。蘇瑤一路瞧著風土人情倒是快哉,只是苦了杏兒,本就被馬車顛簸地不行,還要撐著腦袋默下濟南學來的糕點方子,全無游玩的興致。

“瞧你這勁頭,蘇州首富不是你我都替你叫屈!”蘇瑤把剛吐完的杏兒扶上馬車,心疼又好笑。

“唔…”杏兒腦袋還在暈乎著,全然歇了鬥嘴的心思,木木呆地靠著車廂。

蘇瑤將軟墊鋪好,將杏兒的頭扶靠在膝上:“睡會兒吧,一個時辰後便到婺源了,到時好好玩上幾日。”

“嗯。”杏兒窩在軟墊裏,不一會就睡去了。

入了城恰是正午時分,烈日直射著車頂,悶熱不堪。蘇瑤實在是受不住了便和鏢隊說著在附近客棧歇腳,不跟著去鏢局了。

帶隊的人一瞧附近就有個城中最大的客棧,便也隨蘇瑤了,兩個小娘子,一路跟著也沒說過累,此時進了城想要歇歇腳、四處玩玩也沒什麽。便約好了,交接完貨物之後等運回的一批貨到了再去蘇州,四日後再在此地碰頭。

蘇瑤本就是想在婺源多留幾日的,聽言自是應好。

蘇瑤歇腳的福源客棧處在鬧市區,往來之人絡繹不絕,這才正午時分房間便被訂了大半,上房更是一間也沒了,蘇瑤倒是並不在意,給足了小二錢讓他在餘下的房間裏挑兩間好的。

小二見了錢立馬就殷勤上了,弓著身迎蘇瑤上樓,帶著二人走到兩間朝西的房間門前。

“二位娘子,別瞧這不是上房,床鋪差些,這窗子可正對後面湖邊,清幽!”小二樂呵呵地打開門,抽出掛在脖子上的方巾,抹擦著凳子。

蘇瑤走進房間四處看了看,不置可否。倒是身後的杏兒開口道:“夥計,將這床榻上的被褥都換上新的,要好的料子。”

“好嘞!那…這…”小二看著杏兒笑瞇瞇,杏兒瞧著小二蹙眉,回瞪回去:“什麽?”

“要置換好的被褥當然是要錢啦!”小二被瞪了一眼心中也是憋悶,語氣生硬,要不是瞧著蘇瑤這個拿主意的還未開口估計都要和杏兒互罵起來了。

“剛剛給你那麽多錢呢!”杏兒著急,眼瞧著剛剛蘇瑤付了半錢銀子遠遠超出房費了。

“誒!剛剛那是住客棧的錢,另買被褥當然要另算錢!”小二語氣倒是正直,行的卻不是那麽回事兒。

杏兒還想爭辯幾句被蘇瑤拉住了,“兩床被褥,勞煩。”蘇瑤從荷包裏又掏出十幾枚通寶來,“房內熱水茶水也記著些。”

小二掂著錢,覆又露出笑來,擠著眼角笑出幾道紋來。

“姐兒!那被褥明明是上間房客睡過的,我瞧著都有發絲留著!那該是他們換的!”杏兒氣鼓,“再說了,那小二明擺著是要吞了這些錢,瞧他那副見錢眼開的樣!”

“算了,再爭也爭不到官府去,左不過是那夥計一句忘了便能解決的事。我們還要在此住上三日,他要是做事不盡心,我們待著也難受。再說了,我們兩個女子出門在外,能用錢解決的事就莫要起口舌之爭了。”蘇瑤寬慰道。

“那可是酣味齋三日的營收呢……”杏兒還是氣不過,但也不好再多說。

“行了,等日頭消些了我們出去逛逛可好?瞧瞧這婺源的人情,你馬車睡了一路都沒看見這沿路的景色,與蘇州可是大不相同。”蘇瑤捏捏杏兒的臉,寬慰道。

中午飯也是在福源客棧吃的,小二收足了錢也仿似忘了先前杏兒的冷臉,湊上前來搭話,推薦了不少婺源的名菜,味道還都不錯。

兩人用完午膳也差不多過去了半個時辰,門前刺目的日光也淡些了,福源客棧坐北朝南,日頭漸西,門前一條街小半都隱在商鋪房屋的團團影子下,路上行人也有意地沿著影子走,一條街倒顯得空曠了。

蘇瑤和杏兒出門時,店小二正在另一桌商人跟前諂媚,杏兒回頭看他時兩人對視片刻,杏兒瞪著他指了指樓上的房間又揮了揮拳,做足了威脅之姿。

小二也不計較,扯起笑點頭表示會記在心裏。

福源客棧正處城中心,一條街商鋪林立,吃食攤子走幾步便有一個,此時正當午後,倒是沒什麽在吆喝了,帶著白巾的小販都藏在攤子後陰涼地躲涼。

蘇瑤和杏兒打著傘在街上悠悠逛著,正要感嘆這鄉鎮民風淳樸生活愜意之時,旁邊拐角巷子躥出一個衣衫不整的人來,擦著杏兒的肩跑走了。杏兒轉身正要呵斥,巷子裏又追出一個婦人,拿著笤帚,蘇瑤忙要把杏兒拉到一旁,卻還是慢了一步,兩人相撞倒在地上。

“誒呦誒呦,對不住了。”婦人呼楞地站起身,忙去扶杏兒。

這一句話倒是將杏兒的怨氣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只能愁著眉悶悶地說一句:“看著點路,這麽大一條街,怎麽偏偏還能撞著人!”

那婦人將杏兒攙起後,幫著她拍著身上的灰,杏兒愈發不好意思起來,推開婦人的手自己拍著身上的灰。

“方才那漢子都跑遠了,嬸子不是追著他的嗎?”蘇瑤在一旁出聲道。

“誒呦!這老漢!”嬸子一拍膝蓋直起身子剛邁出步子便踩上一旁的笤帚又摔倒在地。

蘇瑤和杏兒趕忙去扶,嬸子剛站起身又誒呦呦喊著往杏兒身上倒去。虧得嬸子不壯,不讓兩人又得滾到地上去。

“這腳鉆心疼啊。”嬸子看向蘇瑤,一手指著腳,喘著粗氣,鬢發淩亂。蘇瑤一凜,心道壞了,面上卻還是一片從容,開口道:“許是崴了,我們住的客棧不遠,嬸子先去歇歇腳,讓杏兒請個大夫來看看。”

大夫看完,問小二要了壺燒刀子在火上燎了手上沾了點就要去按腳,那婦人先是把大堂看著的人都瞪得低下了頭,這才撩起褲腳讓大夫動手。

片刻後大夫整理好桌面上的東西跟那婦人道:“好了,起來走動走動吧。”嬸子試探著站起身,果然不疼了,便要從衣袖裏掏錢給大夫,只是掏了半晌,只能神色尬尷地看向蘇瑤。

蘇瑤早有準備,此刻只能認命地再拿出幾枚通寶,店中小二此時也巴巴地湊上來,“燒刀子,上好的酒,得算上十個通寶。蘇娘子~”

“吃不夠你的!”杏兒在蘇瑤身後低咒道。

“少來!狗蛋子敢在老娘面前坑人啊!”那婦人提起小二的耳朵轉了一圈,又轉身對蘇瑤道,“實在對不住了妹子,今日出來的忙沒帶上錢,你明日還在這兒吧,我將錢送來還你。”和和氣氣地向蘇瑤說完轉身瞪了一眼小二才風風火火地回家去了。

“得得得,錢沒賺著還賠了半壺燒刀子。”小二揉著耳朵走回桌前,蓋起酒封小心地捧著酒罐回了後廚。

“出來一趟姐兒還成散財童子了。”杏兒晚上鋪床時還在同杏兒嘮叨此事,“我就不信那婦人明日會來還錢,長得就不好惹的樣子。”蘇瑤苦笑一聲,這次倒是沒再開口寬慰。

睡前想著開著窗涼爽些,睡到後夜倒吹進了絲絲涼雨,花格窗子沒有架好被吹得瑟瑟作響,蘇瑤被驚醒,摸著黑點起蠟燭,窗外有風吹進,燭火搖曳不定。久違的涼意,蘇瑤披了件外衣,坐在窗邊,看著黑沈沈的夜空,難得的心裏有了些憋悶。

不知下了多久的雨,桌上一只紅燭已近尾端,淌了一桌的紅蠟,淅淅的雨聲弱了,夜色也不再黑沈,蘇瑤關上窗,和衣而眠。

意識還未完全沈淪,聽見樓下小二已經開了大門,然後是“咚”一聲抹布浸進木桶的聲音,“嘩啦”水被擰進桶中,唰一下被甩到桌上再就是擦洗桌子的聲音。蘇瑤其實很困倦了,但是意識就是怎麽也不肯停歇,不受控制地關註著周圍的一切。

“狗蛋,今兒起這麽早?”樓下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蘇瑤聽著有些耳熟,但腦袋已經有些鈍了,迷迷糊糊間猛然清醒,是昨日那嬸子!

蘇瑤顧不得洗漱,打開房門探頭向樓下看去,正巧遇到了起床的杏兒。蘇瑤忙忙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兩人扒著房門聽樓下的交談。

“強嫂子又來這兒逮強子啊?他昨晚真沒來,我可沒撒謊。”小二吊兒郎當道。

“去去去,昨兒那兩小娘子還沒走吧。”嬸子不耐地揮手,頓了頓又開口道,“昨日我走後你沒再向她們討錢吧?”

“我哪兒敢呀。”小二軟聲討饒,尾音上揚,帶著一絲怪氣。

“給你。”錢幣在空中碰撞的聲音傳來,接著被穩穩接住。

“嘿嘿嘿,謝謝花姐!”小二一改態度諂笑道,“那兩位小娘子還在房中呢沒起過。”

杏兒轉頭和蘇瑤對視,兩人眼眸裏都帶著意外,沒成想這嬸子真是忘帶錢了,今日還特地那麽早跑來生怕兩人已經走掉。

蘇瑤擡擡下巴,眼神示意杏兒下樓,杏兒接過眼神,裝作不知有人下樓討水。

杏兒讓小二送了水上去,轉身裝作才看見嬸子的樣子驚訝道:“你是……昨日那位大娘?”

“是我是我,昨日真是麻煩你們了,還讓你們給我貼了錢。這不,怕你們今日要走大早我就來了嘛,你家姐兒還沒醒?”大嬸手張開,手心裏躺著幾枚通寶沾染著汗漬。

杏兒接過錢數了數道:“嬸子多給了一枚。”

花姐推辭不過杏兒還是將那枚通寶收回了,樂呵呵道:“那我就先走了,替我向你家姐兒道聲謝。”

“等等,姐兒已經起了,嬸子還是稍等片刻待會兒自己個兒同她說吧。”

“也是,應該的。”嬸子又在桌前坐下。

杏兒招來小二要了三份早膳,同嬸子坐在了一桌,嬸子也不扭捏,笑瞇瞇地謝了杏兒。

小二將最後一碟鹹菜放上桌的時候蘇瑤正好下樓,三人並沒有什麽食不言的規矩,桌上氣氛和樂。三人互相通了名姓,花姐聽蘇瑤杏兒來自蘇州,要在此地停留三四日時,便熱絡地邀請二人去家中坐坐。蘇瑤本就想四處游玩看看,此時有了邀約自是沒有不應的道理。

飯畢,蘇瑤和杏兒耳語了幾句杏兒便急匆匆地出了客棧。

蘇瑤想了想,挪了挪位置,和花姐坐到了一條長凳上“花姐,昨日……”蘇瑤不安地捏了捏手指,“昨日……還誤會了你,想著你是個騙子,真是我小人之心了。”蘇瑤飛快地說完,低下頭,心下卻是一陣輕松,昨日的郁氣都隨風散去,只留下淡淡的羞慚。

“害!多大點事,昨日要是擱我身上早罵起來了,別說還給人付醫藥費,蘇姐兒還是心善。”花姐拍拍蘇瑤的手,安慰道,“說來也是我太像坑子,先是一條大路撞上了你們,又是無緣無故崴了腳,還要你們掏錢,哈哈哈。”花姐一陣爽朗的笑,將二人中尷尬的氣氛都融化了。

“姐兒,都備好了,可以走了。”杏兒從門口探出腦袋來,“花姐,這是我們從濟南帶來的一些幹貨,都是當地特產,方才姐兒讓我去馬車上收拾一些下來給你的。”杏兒說著從肩上卸下一個大包袱交給花姐。

“歐呦呦,那多不好意思,這都是你們特地帶回家的,讓我截胡了算是怎麽事兒。”花姐嘴上說著推辭,聲音裏卻是壓不住的喜悅笑意。

“都是些不值錢的吃食,重的是心意。”蘇瑤幫著花姐將包袱掛在肩上整理好開口客氣道。

三人一路說說笑笑,從低平的集市走向山道,連綿山脈間綠蔭蒼翠,掩映著白墻黑瓦從縫隙裏透出碎碎散散的紅黃來。

“好漂亮。”杏兒站在山前曬谷坪擡首看去,半山上房屋鱗次櫛比,向陽開著木窗,家家戶戶的窗子前都伸出兩根木棍架著竹篾上面曬著紅紅黃黃的東西,有些和前屋挨擠地近的索性就曬在了前屋的屋頂上,方才透過樹蔭的紅黃便來於此。

“曬得是辣子和黃豆,還有些人家會曬米,這兩日不是日頭好嘛,曬透了能放到過年嘞。”花姐樂呵呵地向蘇瑤和杏兒解釋,忽然不知道瞥見了什麽,腳步一頓,然後急匆匆向山下跑去,在密林後面揪出一個人來,是昨日的男子。

“你個癟三!昨日見你沒上桌沒打你,今日讓你去田裏給稻子澆點水你不幹就算了,還要偷偷摸摸上哪去?”花姐用當地土話罵著,蘇瑤只能依稀辨聽出一些,想來花姐的男人是個不當事的混子,蘇瑤也沒了好臉色,淡淡地看向那個男人。

那男人被揪住耳朵,半佝僂著腰,瞇起一只眼,雙手緊緊護著懷裏的東西,護地太過嚴實只能看到依稀一角。花姐也瞧見了,愈發怒不可遏,從男人懷裏使勁拽出那個布包,“你還偷家裏的錢去賭!”花姐一巴掌拍上了男人的頭,“喪良心的東西!”

男人被打的一偏頭,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蘇瑤和杏兒,頓時兩眼放光:“客人,客人還在呢!”

花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男人,回頭換上官話對蘇瑤和杏兒道:“這真是招笑了,這是我家那個爛人,好賭,三五天就要逮他一次。”

蘇瑤不願多窺別人家事,連忙擺擺手表示沒事。

四人走了長長的一段臺階,最後蘇瑤和杏兒都是互相攙著爬上去的。花姐看二人氣喘籲籲的樣子,羞赧道:“這路確實長了些,不是住慣了還真不好走,還說是請你們來做客,忘了這茬,讓你們受這份累。”

二人氣還沒喘勻,聞言也沒力氣再回話,花姐也並不在意,忙請兩人進屋坐著喝茶。

休息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才緩上勁來。茶是今年的新茶,但或許是保存不當,已經有了陳味,蘇瑤淺飲幾口便放下了杯子,打量起屋內來。

堂屋就開了一扇大門,所有的光都來自大門。現在是早時,太陽就在這側,大堂還是很敞亮的,但更照的屋內冷清,一件擺飾都沒有,只放了四把椅子招待客人,土墻上粘著過年的福字,半年過去早已掉得不見顏色。旁側引了個小屋,沒開窗子,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內裏,很狹小的屋子,倒是有個二層。

這時門口跑進來一個五六歲歲的小孩,黝黑瘦小,手裏的葉子樂顛顛地顫著,剛踏進門檻看見蘇瑤和杏兒坐著,楞了一瞬又看向坐在正前方的花姐又噠噠地跑出去了。

“那是小兒,整日就曉得瞎跑,也不懂禮數,見人也不知道招呼。”花姐雖是斥責之言,語氣中卻並無不滿,倒是含著寵溺。

“小孩子嘛,我小時候也怕生的很,遠遠瞧著家裏有人都不敢回家的。”蘇瑤笑道。

“不小了,都都換完牙齔了。再過兩年就該去學堂了。”花姐語氣淡淡,帶著一絲消沈,似乎為孩子長大煩難似的。

“沒事啦,上了學堂也能常回家的,花姐不要舍不得。”杏兒安慰道。

“啊?哦,你說的是。”花姐模糊道,便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漢子見屋裏沈悶下來,瞥眼瞧著花姐,見花姐低頭不知想些什麽,便悄悄挪動腳步想出去。在門口卻被花姐叫住,“你是去澆田的罷?”花姐咬著後槽牙道。

“對對,澆田,嘿嘿,澆田去。”漢子諂道,腳下一溜煙跑出去了。

杏兒朝著男人出去的方向鼓了鼓臉,蘇瑤忍俊不禁,心想著這要不是在別人家怕是已經呸了口唾沫了。

“這破瓦屋也沒啥可看的,領你們出去走走吧,雖然我們這活得苦,但景色瞧著還是不錯的。”花姐放下粗陶杯。

這裏房子都是建在山腰上開出來的平地上的,所以幾乎每家院子門前都有一大片空地。來時一路上也見過別家的坪,打理地井井有條,要麽種菜要麽圈地養雞鴨,花姐什麽都沒做,門前空蕩蕩。

“為什麽不種菜也不養雞鴨呢?吃不了還能賣錢啊。”杏兒想到什麽就問,好奇地看向花姐。

“養過雞鴨,都讓那喪良心的偷去換錢了,再也不養了,平時跟鄰裏換幾個雞蛋夠我們母子倆吃就行了。”花姐一番話,沒有氣惱,雲淡風輕,似是過去了很久不足為道似的,倒是把杏兒氣了個仰倒。

“為何不與他和離?”蘇瑤忍了又忍還是開口問道。

花姐腳步頓住,用手一抹臉,深吸了一口氣,“其實他以前不這樣。說來話長,不說了不說了。”

“難道就因為他以前不這樣,就要一直等著他浪子回頭嗎?”杏兒憋不住話,看向花姐的眼神頗有怒其不爭的感覺。

花姐看了看憤怒的二人,長嘆老板一口氣:“公爹以前在酒樓當小二,有日不知怎麽得罪了官爺,被打斷了兩條腿,我們去講理去鬧,官爺楞是一下都沒出面,最後是酒樓老板看我們可憐,給了一吊錢。這麽點錢哪夠,公爹治不好整日躺在床上,就像那沒底的洞一樣,錢丟下去丟下去,一點聲音都無。最後還是公爹說,別治了,過好我們自己的日子吧。公爹去的那天,他剛從賭坊贏了錢回來,一兜子白花花的銀子滾在地上,人卻救不回來了。”花姐說道傷心處,幾度哽住,“不僅人沒留住,銀子也沒留住,消息傳到了那個官爺耳朵裏,他來家裏要走了全部銀子,說那日公爹給他吃了壞掉的東西害他在床上躺了兩日,這是賠他的醫藥費。我們哪攔得住,最後還是他抱住了我,說‘會好的,以後我一定還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可是他說的好日子,就是他去賭,起初我也覺得他能掙一次就有二次,說不定他真的有賭錢的天分,可是,越賭越大,賭得家裏都沒了值錢的東西,自己也染上了賭癮。他這樣,一半都是我害的啊!現在我要讓他改回來,改好。”花姐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然一晃跌坐在地上。

蘇瑤和杏兒趕忙去扶,花姐卻擺擺手,“讓我坐會兒。這些事我雖沒和別人說過,可街坊鄰裏都知曉,你們倆也別太在意,他已經好很多了。”

蘇瑤也坐在了地上,杏兒見狀連忙跟著,三人並排坐在坪上,看著眼前寬闊的風景。

山高,浮雲就像是在眼前一般,粼粼似的光輝透過薄紗似的雲彩照耀在不遠的青山上,映出絲絲縷縷的閃光。擡首累了便俯瞰下去,似黑似灰的屋瓦映稱著白墻,綴上紅黃的色彩,怕是只有李公麟在世才能畫出這般愜意閑適又熱烈的景象吧。

“你們不是問我為什麽不種菜嗎?”花姐緩過來恢覆了神氣,“我帶你們去後山看看。”

屋後又連了一串臺階,密密實實的竹林擋著來時竟沒發現,蘇瑤驀然想起一句詩來,“曲徑通幽處”,雖不一定合適,但意境是到了。

土階旁是一流清溪,雕殘枯黃的竹葉厚厚的鋪在溪底,溪水繞巖穿石,發出圓潤的潺潺聲。

杏兒從一旁尋摸了一根竹竿,撐著人向上走去。比起來時的路,這幾節臺階真是小菜了,走了幾息便到了,上面還是一個坪,不大,但是種滿了菜,有山泉水從山頂流下,匯成一個小潭,花姐的丈夫就從水潭裏舀水澆菜。

“這溪水都是要往下流的,開條溝不就行了?”杏兒困惑出聲。

“給他找點事做。”花姐叱了男人一眼,“省的整日進城去賭。”

男人聞言沖著花姐一笑,整個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這山頭除了這片地別的都沒被開鑿過,蘇瑤便想著再往上走走去尋泉眼。沿著湍流下的溪水向上走,溪石淺露,流水在石上隙間流淌,發出嘩嘩聲響。越往山上走,水流聲越急,最後竟是在密實的樹林裏看見了一道小小的瀑布。說瀑布有些言過其實,只是從巨巖上流下的一道水簾溪頭的山,濺出無數細碎的水珠,蓊郁的水氣從水面冉冉升起。

“別有天地非人間啊。令人見之忘俗。”蘇瑤喃喃道。

“我還從未上來過,竟有這般似仙境之地。”花姐連連驚嘆。

忽然密林裏傳出瑟瑟的聲音,將離林子最近的杏兒嚇的一咧跌,“是不是林中猛獸啊……”

“人住的地方怎麽會有猛獸,別害怕,我去看看。”蘇瑤拍了拍杏兒的手,順手接過杏兒手上的竹棍上前走了一步。

“颯颯颯……”聲音愈加響了,花姐跟著蘇瑤上前,即將撥開前面的雜草時,旁邊竹林躥出一個小孩。

“阿娘,姐姐,你們怎麽在這裏?”是花姐的兒子,在密林中穿梭沾染了一身水汽,頭發濕噠噠得黏在臉上。

“嚇死我了。”杏兒見是個人,也湊上前來。

“你不著家就是在這山頂上玩啊?小心蟲豸給你咬了!”花姐拽過小孩左右轉了兩圈又擼起了男孩的袖子細細看了一番,確定沒被咬了才放下心來。

“阿娘,我都穿著長衫的。”小兒見不得阿娘擔心,乖巧解釋。

“回去吧,濕漉漉的,待會兒著涼了。”蘇瑤拿出帕子將小孩臉上水滴拭去濕發捋至耳後。

回到家中,順子從懷裏掏出三片小小的葉子,小心擱在大堂的桌上,用粗陶杯壓好然後才去換衣裳。

不消半盞茶的功夫,順子便噠噠噠地從樓上直跑向茶幾,,後面的花姐看著笑出聲:“什麽寶貝這麽要緊?”

順子將葉子舉到花姐眼前,“楸樹葉子,我早上聽阿福說他娘親要帶他去集裏買些楸葉,說帶在頭上保一秋平安,我央他好久他才願意買回來後給我瞧瞧。”說著他臉上露出自豪的表情,湊過去搖著花姐的衣袖,“阿娘猜怎麽著,我一看,這葉子還用買?山上就長著一棵。我都沒同阿福說,我一說他肯定又要覺得我用不要錢的東西,可憐了。”

花姐想伸手揉揉他的頭,但是順子又一溜煙跑開了,拿著一塊不知哪裏尋摸來的尖石頭,在葉片上刻劃起來。

片刻,順子將三片刻劃成花朵狀的樹葉捧到花姐面前,花姐彎著腰讓順子把楸葉別在她的耳畔,又用眼神示意順子給蘇瑤和杏兒也別上。

楸葉戴在耳邊,鼻尖一直能嗅到淡淡的青草香味,蘇瑤發了會兒呆,指尖不自覺地撫上耳邊的葉子,簌簌聲響起喚回了思緒。

“順子不戴嗎?”杏兒問道。

“戴的。”順子從桌上的碎葉片裏挑出僅剩的一片大的別在耳後,得意地向杏兒歪了歪頭。

“戴楸葉啊……”男人從門口走進來,看見屋中四人頭戴葉片楞了一瞬又飛快反應過來。

男人在主位坐下,看見桌上的碎片又怔楞了一下,“蠻好看的蠻好看的,適合你們姑娘家和小孩子。”

蘇瑤和杏兒對視了一眼,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活該”二字,悄悄壓了下嘴角。

又坐了一會兒,蘇瑤便起身告辭,說是昨夜沒睡好,此時困倦不堪,要回客棧去好好睡一會,花姐起身相送,三人在山腳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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