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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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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把火

辛離不同意,搖搖頭,催著他走。

這時小右又回頭,正好看見他們在竊竊私語,辛離覺得不好意思,松開蒼祺走了,她不管了,心裏繼續罵蒼祺是闖禍精。

小右先開口了:“這位哥哥,你跟九叔回來的?”

蒼祺對小右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他幾個大步湊上前去,蹲在小右身邊,與他對視,眼帶笑意,說:“是呀小殿下,不過,你不能叫我哥哥。”

小右問:“為什麽?你比我大不了多少。”

蒼祺笑了笑:“我管你九叔叫大哥,管旁征也叫大哥,你說你該叫我什麽?”

他對旁征把他當兒子這件事閉口不談。

小右臉色一暗,不太情願:“叔嗎?開什麽玩笑,你才大我幾歲?竟然敢占我的便宜?不怕我九叔殺了你!”

蒼祺完全漠視小右的威脅,問:“你多大?”

小右:“十三。”

蒼祺:“那你可以叫我小叔叔。”

小右嘟著嘴,不同意:“我不缺叔叔。”

蒼祺皺眉,跟人家攀親戚,人家不上道。於是語氣遺憾,說:“那我走嘍。小!殿!下!”

說完,起身走了。

小右眼神追著蒼祺,想看他去哪,但蒼祺很快就消失在他視力範圍以外,他有點失落。可是沒一會,蒼祺又來了,再次蹲在他身邊。

小右又喜上眉梢,問:“你怎麽又來了?”

蒼祺從懷裏拿出一個圓鼓鼓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東西被帕子一層層包住。蒼祺一層層剝開,露出裏面花樣精致的糕點,看得小右直吞口水。

“餓了吧?”蒼祺問。

“嗯,”小右點頭,他一夜奔波,又餓又累,看到吃的東西眼睛發亮,高興之餘,他好像又想到了什麽,說:“你不怕我九叔嗎?”

“怕呀!”蒼祺很坦誠,但他又說:“不過,怕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再說了,王爺只讓你跪著,沒說不讓吃東西呀,快吃吧。”

蒼祺說完,又把糕點往小右身前遞了遞。

小右接過來,拿出一塊放進嘴裏,軟糯香甜,他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糕點。不禁眼圈紅了,說:“我從小頑皮,總被九叔打。所有人都怕九叔,沒人敢為我做這樣的事。”

蒼祺不以為意:“剛才挨打都沒見你落淚,這時候要被感動哭了?”

小右反駁:“沒有,誰說我要哭……對了,你叫什麽?”

蒼祺開始自我介紹:“我叫蒼祺,蒼天的蒼,恭祝商祺的祺。吃了我的東西就是我的人了。”

“……”小右差點噎到,警覺道:“你的人?”

蒼祺站起身來,玩味地看著小右:“是呀,你若叫我聲小叔叔,以後只要我在,一定想方設法護著你。”

蒼祺又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瓶子,對小右說:“快叫呀,叫完小叔叔給你上藥啦。”

小右也不傻:“收買人心呢?”

蒼祺:“何止……以後小叔叔帶你玩。”

小右不解:“玩?玩什麽?”

收買人心小右自然不會上當,但提到玩,他可控制不住他自己,蒼祺一看就點子多,也許真是找到知己了。

蒼祺:“絕不讓你失望!”

一把火遇到另外一把火,兩把火湊齊一起照亮半邊天。兩個臭味相投的人就這麽輕易達成了某種無法言說的默契。

小右壞笑一聲,聲音很小:“那行,說話算話,小叔叔!”

“嗳!”蒼祺輕易就在王府拉攏一個同盟,心裏別提多高興。他打開藥瓶,扯開小右的衣服,露出裏面皮開肉綻的地方,單膝跪地給小右上金瘡藥。他專心給小右上藥,自然不知道楊博展剛剛走出大門,瞥了他們一眼後,就步履匆匆地走了。

蒼祺沒註意,小右可看見了,他驚得以為這次必定要連累蒼祺了,可沒想到,只那麽一瞬,九叔竟然像沒看到一樣,就走了?他多機靈一個孩子,頓時覺得自己和蒼祺達成同盟這件事應該不是件錯事。糕點吃得更安心了。跪姿也懶散了。

蒼祺上完藥,又問:“小右,你快點好起來,有好多事等著我們去做。”

“我們?”小右心道:你還真不見外。

“是呀,”蒼祺鄭重其事說,“聽聞懷蜀山嬌川媚,物美風醇,我初來乍到,你帶我去見識見識?”

“不是說你帶我玩嗎?”

“是呀,你先帶我熟悉熟悉,我再帶你玩個痛快。”

“你從哪來的?”

“籬城。”

“哦……”小右對籬城一直向往,卻從未去過。

“就這麽說定了,我就住旁邊的奇石林泉,你隨時找我。”

“行。”

“別跪了,王爺又不在,跪給我看嗎?”蒼祺這話可算是大逆不道了。他順手一拉,小右變跪為坐。跪久了腿早麻了,突然變個姿勢,小右覺得自己的腿像被千上萬只螞蟻啃噬著,難受得齜牙咧嘴,蒼祺也順勢坐在地上,幫他揉腿。小右心想:這個人跟我見過的所有都不一樣,離經叛道,不拘一格。

小右在王府中長大,一只被要求規矩行事,永守方圓。學不能恣意,玩不能痛快。他天性活潑好動,好的、壞的點子層出不窮,一旦隨心所欲,做得跟人們“規矩中不一樣”,輕則挨批評受壓制,重則接受懲罰,導致他時常內心憤憤不平。如今遇見蒼祺,他心中甚至歡喜,終於找到個懂自己的人。

就這樣,二人席地而坐,聊天說笑,坐滿兩個時辰後才依依惜別,各回各院兒。

小右自打和蒼祺認識之後,迫不及待和蒼祺混在一起。怎料王爺有令,罰他禁足在院,反思過錯。小右的傷好得很快,連結的痂都掉沒了,可他就是出不去,心裏著急得很。

蒼祺對小右也是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猜他肯定是被楊博展禁足了。他知道楊博展很忙,但也不能對他置之不理吧,他來懷蜀就是來找師父的,不是單純來吃白飯的。於是幹脆直接去瀾笙居找人通報,說是有事求見王爺。

楊博展此時就在瀾笙居,隨即召見他。

蒼祺已經又有七天沒見楊博展了,一想起自己剛到懷蜀就被楊博展整整忽視了十天,蒼祺就很不開心。他給王爺行了個禮,不算太潦草,也沒有多恭敬。這絕非有意而為,的確是他真實想法的外在表現,他一直都明白,虛與委蛇那一套在楊博展面前根本不管用,索性大道至簡,把自己扒光了給他看!也算是至真至誠了。

楊博展看他一臉不悅,寒暄道:“在府裏住得可還好?”

蒼祺有些幽怨,答:“挺好的,就是沒大哥的令,哪也不敢去,實在悶得很。”

蒼祺最初遇見楊博展時,楊博展是素人,再加上他自己雖然經常和籬城世家子弟們玩鬧一起,卻僅限於他們年輕人之間互動,規矩甚少,所以即便現在進了懷英王府,坐在王爺面前,也還如往昔一般,且楊博展看起來也不在意這些虛禮。就比如蒼祺隨楊博展回懷蜀的路上,蒼祺就問過:“大哥,到王府後我用給你下跪嗎?”楊博展回:“你跪我不會攔著。”蒼祺又問:“別人都跪嗎?”楊博展答:“有的跪有的不跪。”蒼祺:“還可以選擇?”楊博展逗他:“是呀。”蒼祺忙說:“那我也選不跪吧,到時候你千萬別因為這個治我的罪!”楊博展哈哈大笑。

“你想去哪裏?”楊博展問蒼祺。

“起碼去看看懷蜀的風土人情吧?”蒼祺答。

“過陣子旁征騰出空來,讓他陪你逛逛。”

“哪敢勞動旁將軍呀,隨便一個人就行。”

楊博展盯著蒼祺的眸子,欲言又止。蒼祺不禁問道:“為什麽過陣子?旁大哥有什麽任務嗎?”

楊博展:“你來得不巧,清安、蘭尚兩國為我們交界國,近日不知聽到了什麽風聲,先後在我邊界滋擾。此事不處理必有後患。”

茲事體大,蒼祺自然懂得,他雙眸放光,看著楊博展,語氣軟了好多:“大哥……要親自去平亂嗎?”

楊博展沒直接回答,但表情已經肯定。

蒼祺上前一步,湊近楊博展,低聲詢問:“大哥,你為什麽不考慮帶上我和辛離呢?讓我長長見識,還能試煉一下辛離的本事。”

楊博展看蒼祺雙眸閃爍好奇的精光,瞳仁清澈見底,想到:他竟然會為這種事情諂媚?真是傻的可以。於是學著蒼祺的樣子,往蒼祺這邊湊了湊,同樣壓低聲音,說:“是啊,你的建議著實不錯,我可以帶著辛離去試煉一下,但……你好像沒什麽用,不如幫大哥好好看家。”

蒼祺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他耷拉著臉,耐心給自己爭取:“大哥,別這樣。你聽我說,洛先生以前給我批過生辰八字,說我這人善緣多,貴人多,是個福星。大哥想想,我若沒有福氣,怎能被你和旁大哥救了?還帶到這裏來?辛離以前說過,行軍打仗的外道也有很多,比如有的將軍能力一般,也能頻頻打勝仗,就因為他是個福將。軍中有一福將坐鎮,戰士們的氣勢都會高漲數倍,難道不是嗎?而像我這樣的福星雖然不足為奇,但也是多多益善。”

楊博展看他努力地毛遂自薦,且把自己吹得天花亂墜,啞然失笑:“大哥以前沒發現,你的臉皮原來有這麽厚?”

這時,有人端來兩碗吃食,放楊博展面前一碗,蒼祺面前一碗。蒼祺被楊博展嘲笑,在意料之中,反正在楊博展面前,他不尷尬的時候幾乎是沒有的,更別提什麽形象、自尊了。當初在落盞崖底的小屋裏,自己多難堪的樣子楊博展沒見過?

看著面前的藍黃花紋圖騰的精巧碗具,裏面是紅粉黃綠各色晶凍,晶瑩剔透,煞是好看,他問:“大哥,這是什麽?”

楊博展端起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裏,說:“春花羹。”

蒼祺也舀一勺放進嘴裏,口感順滑,真有花的淡淡清香,說:“甜甜的,好吃。就是名字俗了點。春花秋月,夏雨冬霜……凡桃俗李。”

“你還講究這種風雅?你給取個不俗的?”

“還是不取了吧,春天的花做成的羹,一下就明白了,我就喜歡這麽簡單直接又俗氣的,跟我一樣。”說完看楊博展一眼,一口氣把碗裏的春花羹都吃了。等楊博展說話。他的意思很簡單,大奚國如今分崩離析,我既然認你當大哥,還跟你來了,肯定衷心於你。我要做的一切,也都是以這個為前提,我只是好奇你在戰場上的模樣,你莫要想得太覆雜。

楊博展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沒有再吃的意思。他面色平淡如水,蒼祺參破不透那面皮下的情緒。二人就這麽你盯著我,我盯著你,靜默一彈指的時間。蒼祺和楊博展在一起時,經常被他難以言說的強大氣場所壓制,這時,他有點尷尬,既然他不接我的話茬,我就換個話題:“大哥,我來懷蜀沒帶多少錢,總不能在王府吃白飯吧。”

楊博展這才開口:“你能幹什麽?把錢莊開到懷蜀來?”

蒼祺答:“也不是不行,但也並非只有錢莊這一條路。能幹什麽,想幹什麽,還得容我去了解一下。我在王府十天了,還沒踏出王府一步,大哥只想讓我當你檐下安住的小麻雀?”

楊博展答:“什麽時候你飛出去了,看看真正的人間百態後,才會明白這世間過得最幸福的,正是高門大戶檐下安住的小麻雀。那時候你就知道現在的你現在的想法有多愚蠢。”

蒼祺:“……”

蒼祺無語。說來說去就是小氣鬼,你十三歲就上戰場觀戰了,我都十七了看一眼都不行?小右同樣是十三歲上戰場,還要被你打……你怎麽不能一視同仁呢?蒼祺語氣不服:“去邊境平亂又不是敵國大舉入侵,大哥根本不需要親自去,大哥若是去了,無非是為了快速了結此事,我只是想陪在大哥身邊。”

楊博展反問:“陪我身邊?陪我什麽?”

蒼祺面皮一紅,換了口風:“辛離可以去,為什麽不讓我去?我陪她還不行?”

楊博展失去耐心,說:“蒼祺,在籬城你小有家業,生活圈子相對簡單,大體過得無憂無慮。你根本不懂什麽是戰爭,想象不到戰爭對一個人能造成多大影響。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小右十三歲逼不得已親歷戰場,如今手染鮮血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我鞭責他,不是氣他自作主張,高看自己,而是氣他不愛惜自己。經歷此戰,他世界裏的那些姹紫嫣紅,流光溢彩,會被人血的顏色一點一點地侵蝕掉。再說你,在籬城時,旁征殺了那個刺客後,你忘了你當時是什麽反應?又怎敢大言‘福星’二字?”

楊博展第一次這麽鄭重其事和蒼祺說這麽多話,蒼祺怔住了,傻楞楞地看著楊博展,剛才的熱血沸騰瞬間冷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好。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蒼祺看出楊博展肯定十分疼愛他這個侄子。

楊博展又問:“怎麽了?傻了?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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