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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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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蜀之地

李成霖行動了。

楊博展也行動了。

他在籬城留下了最重要的人,布下最周密的局,還留下因貫雄之死引發的朝堂恐慌。時機已到,他該回去了。他是懷蜀的主,自然要回到歸處,除非,他能沖破層層阻礙,走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到那時,才能解除當朝和懷蜀的對立狀態。

月華如水,樹影重重,旁征打馬疾行,馬蹄聲敲破了杳無人聲的靜夜。他身邊還跟著兩個人,個子都不算高,身形也較為纖瘦,身著帶帽披風,面部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叫人無法看出真容。

三人一前兩後,直接奔向蒼宅。

已近子時,蒼祺已經入睡,就聽小廝在門外敲門:“小家主,你旁大哥來了。”

蒼祺一聽“旁大哥”,睡夢中驚醒,一個軲轆爬起來,回:“快請進來。”

他不敢耽誤,趕忙起來穿衣服。只是平時都有人幫忙穿戴,自己穿起來竟有些手忙腳亂,就在他衣服還沒穿好旁征就帶人進來了,蒼祺只得一邊拽著不知該去何方的衣角,一邊打招呼:“旁大哥這麽晚來,有什麽事?”

旁征看著眼前的蒼祺,頭發淩亂,衣著不整,顯然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怔怔之態,他向旁邊跟來的兩人使個眼色,其中一人向前一步,摘下帶帽披風,沖蒼祺施禮:“公子。”

蒼祺揉揉眼睛,定睛看去,不認識:“……”

那認脫下帶帽披風,走到蒼祺跟前,接過蒼祺手裏的衣角,拽到本該屬於它的地方,幫他穿好衣服,束好腰帶,然後問,“公子可要束發?”

蒼祺看了一眼旁征:“在今晚?”

旁征點頭,“穿好衣服去叫辛離。”

蒼祺不再多問,知道要走了,交代身邊的人:“束發!”

那人點頭,快速幫蒼祺梳理好頭發。蒼祺讓旁征在屋子裏等著,他去叫辛離。而後再次折返自己屋收拾東西。

辛離心思細膩,未雨綢繆,知道有這麽一天,所以給爹的信早就寫好並藏在只有她爹能找到的隱秘地方。沒一會就拿著小包裹走進蒼祺的屋子。

蒼祺穿戴整齊後,走向壁龕,拿起一個東西系在腰間,是千心指月,又將玲瓏障刀提起,掛在腰後,最後,從一個精致小木箱裏拿出一件金絲軟甲,和一把黃金葉子,先後放在準備好的小包袱裏。都整理好後,和旁征說:“旁大哥,走得急,我沒準備多少銀錢。”

語氣有些尷尬。

旁征:“怕主子養不起你?”

蒼祺不好意思笑笑:“那倒不是。”

旁征這時也笑了笑:“他不養我養。不信我旁征還養不起個兒子!”

蒼祺點頭,笑著表示讚同。

旁征催促道:“收拾好了就趕緊上路,主子等著呢。”

於是,那兩個隨旁征一起來的小廝脫下鬥篷,分別給蒼祺和辛離穿戴上,捂得嚴嚴實實。

別了,籬城。

這是蒼祺繼父母死後第一次離開籬城。對未知的未來,他既向往也感到不安。他明白,自己的人生軌跡由此刻開始轉移,未來不是更好就是更壞,沒有第三個選項。但他豁出去了,好壞不論,得失不論!他深信,如果人生給了他一個“讓活著這件事變得更意義”的選擇項,那便是恩賜。他要珍惜這份賜予,哪怕要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他也百死不悔。

蒼祺知道,辛離也是這麽想的。洛先生教她那些本領,是讓她入世……在這世俗世界裏展示拳腳,給汙穢不堪的人間帶來些許清明。於辛離而言,懷英王楊博展不過是被她選擇了而已。

蒼宅裏的護衛皆不知走在後面的那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他們要拿性命去保護的主子。世間就是這麽不公平,你的幸,卻是他人的憂。

黑黢黢的大夜裏,春雨不知不覺的淅瀝落下。辛離控馬能力不強,旁征便將她攬在身前與她共乘一馬,蒼祺在後面緊緊跟著。馬蹄落地時鏗鏘有力,讓這原本寂寥的雨夜聽起來熱鬧非凡。

旁征沒帶鬥笠,雨水打濕了他的發,他的臉,還有他的衣。濕寒之氣緊緊裹著他,貪婪地索取他身上的溫熱。

細雨瀟瀟,水氣蒸騰。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個馬隊。為首那人陷在黑暗裏,看不清容貌,但看其身姿挺拔,卓爾不群,蒼祺知道,那人是楊博展。

今夜之後,他就與楊博展一起林鳥歸山啦。

***

懷蜀,懷英王府。

蒼祺和辛離被楊博展安置在名為“奇石林泉”小院裏,離楊博展的“瀾笙居”很近。

蒼祺已經到王府三日了,他努力適應這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一舉一動均有人伺候的顯貴生活。只是,這三日他都沒機會見楊博展一面。聽身邊小廝說,王爺很忙,想見王爺要先通報,通報後還要等王爺同意才行,不能不經通報就去王爺的瀾笙居。

蒼祺倒是樂得清閑自在,起碼在這裏吃喝都有,還不用擔心安全問題。他慶幸:老天待我真是不薄,這棵大樹最終還是抱上了。

這日早上,蒼祺和辛離吃完早飯在小院兒裏散步聊天。就聽門外突然響起下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嘈雜聲。

蒼祺和辛離相對一楞。

“王府裏能這麽吵鬧?”辛離問。

“肯定出什麽事了。”蒼祺警覺道。

“這裏離瀾笙居這麽近,怎麽有人敢聒噪?”辛離一肚子疑問。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們能出去嗎?”辛離怕私自走動惹事情。

“又不進瀾笙居,出去看看還不行嗎?難道我們來懷蜀是為了當囚鳥?”蒼祺說完,徑直朝院外走去。

辛離覺得蒼祺說得也不錯,在後邊跟著。

外面陸續有下人朝瀾笙居走去,蒼祺和辛離跟上去看熱鬧,就在距離瀾笙居大門不遠處,有個身著黑甲的人跪在地上,看背影這人年齡該是不大,個子不高,身形也瘦削,他的右臂圈著首鎧。黑甲是全身甲,他穿著有些大,蒼祺想:跪在地上肯定不舒服。著黑甲的人斜後方還跪著一個人,看背影高大威猛,是同樣的姿勢。

這時,瀾笙居走出一個人,眾人見了紛紛低頭垂手,自覺退立到道路的兩側,辛離反應很快,跟著人群躲到不起眼的位置,蒼祺還在看瀾笙居裏出來的那人,沒註意到其他人都退在路兩旁,單單把他孤立出來。導致出來那人一眼就看見他。這一眼對視,把蒼祺看得心驚,楊博展戾氣十足,雙眸都要冒出火焰了。

蒼祺:“……”

幸好,楊博展很快移開眼神,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向跪在地上的那個人,譏諷道:“你現在翅膀硬了,連九叔的話都不稀得聽了。”

那黑甲人艱難扣了頭,說:“九叔莫要這樣說,我……並沒有這樣想。”

聽聲音可以斷定,年紀並不大,蒼祺猜測大約十二三,或者十三四歲的樣子。

“哼,”楊博展冷哼一聲,繼續說:“要不是聽人稟報,我當真想象不到我的侄兒竟有這潑天的膽子,持弓馭馬,上陣殺敵,哦,對了,還親手射殺了兩個斥候?”

說完,楊博展苦笑兩聲,他努力壓了壓胸中怒火,繼續說:“小右,你才多大?雙手浸染鮮血的滋味可好?是不是很享受這份殺人的快意?你……就這麽著急立軍功?”

哦,原來那人叫小右,是王爺的侄子。那……圍觀王爺家事是不是不太好?蒼祺往後縮了縮,可現在要走好像也來不及了,想退到身後人群裏,發現他們人挨著人,根本沒有他的地方。四周靜悄悄的,大家大氣都不敢出,他也只得鐵著頭在那忍著。

小右搖搖頭,語氣甚是倔強不服:“九叔誤會我了!我從沒想過什麽軍功。清安國與我交壤之地近日來頻頻異動,說是匪患侵擾,誰信呢?您出去辦事,我作為主人又怎麽能坐視不理?”

楊博展被小右強硬的氣得臉色發白,道:“好一個不能坐視不理。那我問你,可還知道自己身上背負著什麽?孰輕孰重,你心裏就沒半點分斷嗎?”

小右:“這一點九叔教訓得是,我認打認罰。但九叔說我貪軍功,我萬死也不認。”

楊博展拳頭已經緊攥如鐵,眼底盡是嘲意:“小右,沒有我令,私穿我當年的戰甲,不顧安危親上戰場?你知道九叔聽到這些時有多擔心,又有多失望?我知道你膽子大又貪玩,沒想到能到這個地步!你貪不貪軍功是你的事,你認與不認跟我無甚關系,我今天罰的是你這顆熊心豹子膽。”

這時小右身後的人沖楊博展磕了個頭,說:“王爺息怒,這事我有責任,我願領重罰!小殿下千金貴體,請王爺手下留情。”

楊博展看向他,那是旁征的親弟弟旁樂,他們兄弟兩個都是楊博展的近衛,說:“你的罰自然少不了,不過現在不是罰你的時候,你即刻去找你大哥,他有事交代。”

旁樂領命,但他目光沒辦法從小右身上移開,看來很是擔心。

楊博展身邊一個小廝提醒:“小旁將軍還不快去。”

“是。”旁樂隨即退下。

這時圍在道路兩旁的下人紛紛跪下,給小右求情:“請王爺息怒。”

“小殿下身先士卒,勇者無畏。”

“小殿下精神可嘉,有王爺當年英姿吶!”

“還請王爺重輕發落。”

原來他們紛紛跑過來就是要給小殿下求情的。

辛離也跟著跪下,叩了一頭,盡量和周圍人行動達成一致。蒼祺不明所以,位置又及其尷尬,他看不到身後人的一舉一動,無法和他們行動一致……好巧不巧,今日還穿了一身白色鑲銀邊的衣服,想低調都不行。於是,他再次被眾人烘托成了異類,在楊博展面前呆若木雞,十分打眼。

楊博展卸下腰間的炙龍長鞭,對手下說了句:“給他卸甲。”

聲音洪亮,語氣威嚴。

手下不敢置喙,二人上前快速卸了小右的黑甲。小右紋絲不動,直直跪在地上,那認打認罰絕不認慫的倔勁頭顯露無疑。

楊博展把握力道,鞭子落在小右身上,不久後就顯出一道血痕,又一下,又是一道血痕……

蒼祺竟看得呆了,他想到了他自己。

那年他10歲,去河邊玩耍時,手裏的帕子被風吹進河水裏,帕子上有他母親親手秀的“小池景象”,他舍不得失去,直接跳進水裏撿帕子。當時身邊只有兩個家丁,都不會水,一個大著膽子往水裏蹚,一個跑到路上大聲呼救,幸而有人路過,把他給救上來了,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回去後師父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火,讓蒼祺跪在地上,一邊用戒尺重重打在他背上,一邊問他錯在何處?蒼祺堅持自己沒錯,更加惹怒師父,戒尺打了一下又一下,打了很久……

蒼祺不僅看到往日的自己,還想起師父。

當年師父的心情和王爺現在的心情是一樣的吧?蒼祺不由得眼圈發紅,可能情緒有所波動,於是非常不合時宜的打了嗝……

這嗝聲在這個氣氛裏響起,恢恑憰怪。辛離嚇得快要冒汗了,心裏罵蒼祺一百遍,怎麽能這麽沒眼力見呢?真讓人心焦。

楊博展也聽見了,他停手看蒼祺,板著臉問:“你幹什麽?”

蒼祺咽了咽口水,直接跪在地上,這是蒼祺第一次給楊博展下跪,他尷尬地說:“我……我不是要置喙王爺家事,我……是有事相求,沒想到……”

如果有地縫,蒼祺會毫不猶豫鉆進去。

小右忍著痛回頭,看到蒼祺後眼前一亮,疼得猙獰的臉一下子舒展開,他要開口問楊博展這是誰,哪知剛一張嘴就嘗到了血腥味,肯定是剛才挨打時緊咬牙關,不知咬破了哪裏,他潦草擦一把嘴,問楊博展:“九叔,這個……漂亮哥哥是誰呀?”

聲音有些顫抖。好像剛才楊博展打的人不是他!

蒼祺目瞪口呆,奇了奇了,這小孩頑劣又沒心沒肺的樣子,怎麽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楊博展看蒼祺楞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收了鞭子,冷冷問:“到底有什麽事?”

語氣裏透著一絲不耐煩。

顯然,蒼祺打亂了他教訓小右的節奏,讓他失去教育孩子的心情。

“我,”蒼祺哪有什麽事,不過是剛才著急胡謅了一句,問什麽呢?他說,“王爺,是這樣的,我都來三天了,也沒什麽事做,心裏有點不踏實,想來問問我該做點什麽?”

楊博展剛回到懷蜀就聽說小右穿他當年的戰甲去平亂,心裏急得很,他派旁征快馬加鞭去接應。他知道小右發心是好的,這麽做於敵人來說能起到震懾作用,於我方來說能起到穩定軍心的作用,但無疑是太過危險了。楊博展這三日除了忙軍務就是在擔心小右,哪有心思搭理蒼祺?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蒼祺,說:“起來吧,你的事稍後再說。”

又看向跪在路旁的那些人,說:“都下去吧,小右跪足兩個時辰再走。”

楊博展說完離開了,小右磕頭謝恩。

蒼祺站起來,目送楊博展離開,自己沒動,又看著下人們紛紛退去。辛離過來拽他衣袖,小聲說:“還不走?”

蒼祺回:“你先回,我馬上就回。”

辛離拽著他不松手:“你別想幹壞事!”

蒼祺目光落在小右身上,給辛離一個眼色,意思是:我去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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