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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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二十二年（1424年）正月，行蹤不定的韃靼太師阿魯臺再度率部侵犯大明大同與開平兩地。永樂帝得到兩處守將的奏報後，已經64歲的老皇帝再次被激怒，此前已經投降大明的韃靼王子、阿魯臺的得力助手也先土幹已被永樂帝賜名金忠、封為忠勇王，他也陳奏道：阿魯臺“弒主虐人，違天逆命，數為邊患”，力請永樂帝舉兵征討。於是，永樂帝決定進行自己的第五次、也是此生最後一次漠北親征。
永樂帝為這次親征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從山西、山東、河南、陜西、遼東五都司選軍及將領，並將一幹宿將盡行帶上，官覆原職的安遠侯柳升統領中軍，英國公張輔領左掖，成山侯王通領右掖，武安侯鄭亨領左哨，陽武侯薛祿領右哨，而寧陽侯陳懋與忠勇王金忠則擔任前鋒，永樂帝希望憑借金忠對韃靼情況的了解幫助他找到行蹤飄忽的阿魯臺。此外，內閣大臣金幼孜與楊榮仍舊隨行。
鑒於前次的遇險經歷，此次永樂帝並沒有讓皇太孫隨行，而是命太子與皇太孫父子留在北京監國，因雲中雪智勇雙全，便命他隨軍侍衛。
已經步入暮年的永樂帝此時或許真的感到了一絲疲憊，但心中對崢嶸歲月的向往與他未能徹底擊潰阿魯臺的遺憾讓他在暮年仍然義無返顧的踏上了征途。
雲中雪私下和弟弟說道：“皇上年高體弱，哪裏再經得起車馬勞頓？我瞧他神情、臉色與往昔大不相同，不知能否平安歸來。你留在皇太孫身邊也好，多留心就是。”
雲飛揚說道：“是了，皇太孫也知皇上身體不如往常，很想勸阻，但是皇上一貫一意孤行，上次兵部尚書方忠、戶部尚書夏原吉因勸阻北伐都被下獄。皇太孫不便勸阻，只是心內很是焦急，說漢王又派了大量人手潛伏京中，一旦有變只怕便要起事。”
雲中雪低聲說道：“不管朱家怎麽相鬥，你我絕不可手足相殘、絕不助紂為虐！”
雲飛揚用力點點頭，兩人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四月初四日，永樂帝在布置好皇太子朱高熾監國後，率軍踏上了第五次親征漠北的征途。明軍出居庸關，開始搜索尋找阿魯臺。然而當明軍在四月底抵達隰寧時，金忠帶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阿魯臺聽說明軍大軍出動，已經遁走荒漠。永樂帝不甘心就此無功而返，說阿魯臺應該離這裏不遠，命令諸將快速前進，搜索阿魯臺。
然而當明軍在五月初三日進抵開平時，一場大雨拖慢了明軍的腳步。永樂帝又心急又疲憊，他對金幼孜和楊榮說道：“近日多次夢見神人對朕說道上天好生，不知此話是何意思？”
金幼孜和楊榮安慰道：“神仙降臨，不過是暗示罪只在阿魯臺一人，讓我們大明不要濫及無辜，遇有歸順的韃靼人一定要好好接待吧。”
永樂帝將信將疑，加之近日傷病覆發、頭昏心煩，內心還是免不了又沮喪又暴躁。金幼孜、楊榮與隨侍的雲中雪等人心裏卻有一絲陰影，都覺不是好兆頭。
明軍繼續冒雨艱難地行軍，不知何時軍內開始彌漫淒涼的氛圍。前鋒陳懋與金忠一度找到了一些阿魯臺遺留下的馬匹，永樂帝再次燃起了希望，他敕諭陳懋、金忠“遇阿魯臺亦勿殺，生擒以來”，但當陳懋與金忠抵達認為是阿魯臺可能躲藏的答蘭納木兒河時，他們不得不向皇上做出令他失望的報告：……虜只影不見，車轍馬跡亦多漫滅，疑遁已久。
陳懋與金忠搜尋無果，在糧盡後返回大軍，而英國公張輔在三百餘裏的範圍內搜索，同樣也毫無結果，不得不率軍返回大軍。深知皇上內心不甘的張輔在返回後向永樂帝進言：“願給臣一月糧食，率騎深入，罪人必得。”
但內心的疲憊與身體的不適讓永樂帝決定到此為止，他對眾人感嘆道：“且今孽虜所存無幾，茫茫廣漠之地，就好比求一粟於滄海，哪裏能得到？”
六月二十一日，永樂帝下令班師。他決定兵分兩路，自己親率騎兵由東路返回，鄭亨率步卒由西路返回，兩路大軍計劃於開平會合。
當永樂帝再返回途中於七月初七日經過清水源時，他讓楊榮與金幼孜在道旁巨石上刻石紀行，以“使萬世後知朕親征過此也”。
七月十四日，身體已經十分不適的永樂帝在帳殿中詢問雲中雪何時才能返回北京，雲中雪回道大概需至八月中旬的回答後，他只是微微點頭。或許已經預感到憑借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很難活著回到北京了，他之後又對楊榮等人說：“東宮歷涉年久，政務已熟，等到此次還京後，軍國事全部交付給他，朕惟悠游暮年，享安和之福了。”
楊榮等人寬慰道：“殿下孝友仁厚，天下早已屬心，當然不會辜負皇上的付托。”永樂帝很是高興。
當晚就寢後，雲中雪等人正在帳外警衛，忽然聽見皇上大叫：“休得過來！來人！將他們趕出去！”
雲中雪和內侍海壽、楊榮等人連忙趕了進去，只見永樂帝坐在床上，披頭散發、神情恐慌，正獨自一人呆呆發楞，好一會兒才說道：“這裏無事了，你們且下去，雲愛卿留下即可。”
楊榮等人退出，永樂帝長嘆一口氣，對雲中雪說道：“你是從武當下來，你說這人世間到底有無鬼魂之事？”
雲中雪說道：“臣在武當主修武藝，其他倒是涉及不多。不過，聽師父說過，不管有無靈魂，平生只管多做善事、益事，就算不問修仙也可求得心境平靜。一旦心境平和怎會招引鬼怪？”
永樂帝哦了一聲，又是呆呆不語，陷入深思之中。雲中雪輕聲說道：“陛下，夜深了，請就寢吧，明日還得趕路。”
永樂帝點點頭，雲中雪隨即服侍他睡下，自己便在床尾席榻上小憩。
永樂帝躺在床上似睡未睡，忽然聽得腳步聲，轉頭一看，帳外闖進一個人，他穿著喪服，神貌凜然。永樂帝驚道：“原來方先生還在活著！”
那人冷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倒是還記得我方孝孺！”
永樂帝說道：“朕求賢若渴，先生名重海內，盼先生指教。”
方孝孺不答，從身上抽出一紙，只見紙上寫了四個大字：“燕賊篡位”，輕蔑地說道：“我豈能為亂臣賊子賣命！”
永樂帝大怒，喝道：“來人，將他拿下！”
方孝孺倏忽不見，隱約帳外爬來了一人，手足全斷，匍匐在地，仰臉怒視永樂，說道：“燕賊！還識得我暴昭嗎？”
永樂帝見他這般恐怖模樣，心中戰栗，說道：“你、你是刑部尚書暴昭？”
暴昭哈哈大笑道：“燕賊，你雖折我牙齒、斷我手足，怎奈我全身赤膽忠心何？哈哈！”
說罷暴昭也是倏忽不見，眼前早已站立一人，全身上下竟無一絲皮膚、肌肉，戳指怒罵道：“亂臣賊子，快還我司中身體發膚來！”
永樂帝頓時想起來，靖難之役後自己召見僉都禦史司中，他決不屈服，自己便命人用鐵帚刷其膚肉，至盡而死，心裏忽然明白過來，顫聲說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嗎？為何又到這裏？”
司中嘿嘿冷笑聲中突然隱去，面前出現一人，全身焦炭狀，慘不忍睹。永樂帝毛骨悚然，說道：“你是何人？竟敢驚動聖駕？”
那人說道：“逆賊！還識得鐵鉉嗎？！”永樂帝驚叫起來：“鐵鉉！你、你，你不是不願面見朕嗎？”靖難之後兵部尚書鐵鉉被捕，以背對著燕王以示決不投降，燕王朱棣命人架起油鍋把鐵鉉投進去，鐵鉉立刻變成了焦炭。
朱棣大怒，說道：活著叫你朝拜我你不肯，炸成骨頭灰你也得朝拜我！
太監急忙把鐵鉉的骨架用鐵棒夾著令其轉身，沒成想此時油鍋裏一聲爆響，熱油從鍋裏飛濺出來，直燙得太監們嗷嗷亂叫，鐵鉉的骨架硬是沒有轉身。
鐵鉉喝道：“燕賊，你不是要我面見你嗎？快隨我去見太祖！”說著伸出黑糊糊的雙手，永樂帝說不出的恐懼、戰栗，大聲喊道：“不、不！”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忽然道衍站在床前，口宣佛號。
永樂帝心裏大喜，說道：“少師救我！”
道衍搖了搖頭，說道：“既造孽因、自食其果，功名利祿一場，到頭來不過一場空。陛下，該放手時就放手罷。”說罷牛頭馬面突然出現，將道衍帶走。
“少師！少師！”永樂帝大急，招手想讓少師回頭。
雲中雪正在睡夢中，忽然聽得永樂帝大喊大叫，吃了一驚，一躍而起，只見永樂帝神情恐怖，伸出雙手亂抓亂喊，連忙把燈撥亮一點，說道：“陛下！”
永樂帝眼前一亮，回過神來，心裏忽然明白，剛才原來是做了一場夢，道衍、方孝孺、鐵鉉等人都不過是夢幻而已，可是仔細回味他們所說的話，卻又歷歷在目、真真實實。
永樂帝嘆了口氣，說道：“唉！當初也是太年輕氣盛了些，以致害慘他們。”
雲中雪不知他這話是何意思，永樂帝呆呆看著他，忽然說道：“雲愛卿，朕殺了你全家，你兄弟倆恨不恨朕？你說實話，朕不怪你。”
雲中雪沒想到他忽然有此一問，心裏一陣絞痛，想了一會，盯著永樂說道：“父母之仇、捶心之痛、永不相忘！”
永樂帝點了點頭，黯然說道：“這就對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其實我知你兄弟倆的心意，但也知你雲家世代忠義，必不會傷害朕，所以放心重用你們兄弟。你如想為你父母報仇，現在盡管動手，朕絕不怪罪你！”
雲中雪望著眼前殺父仇人，心裏怨恨、仇視、崇拜、同情種種交織在一起，冷然說道：“假若你不是皇上、身上背負大明的萬裏江山，我兄弟倆早就殺了你；假若你是昏君，我兄弟倆也不會讓你活到現在！”
永樂帝點點頭，說道：“當年一怒之下，朕殘殺太多無辜之人，其實每每夜深之時，朕心中也是天人交戰、問心有愧啊！”說著竟然留下一行清淚，雲中雪心中一震，沒想到從來威嚴顯赫的皇上居然也有流淚之時。
永樂帝繼續說道：“為了減輕心中負罪之感、也為了以後九泉之下與太祖相見，朕自登上皇位之時，夜不能寐、食不能寢，勵精圖治，發誓要為大明打下萬代偉業、為後世子孫開創和平盛世。掃除外敵、勤修內政、興利除弊、整飭軍隊，就算到了年邁之際，還是強撐病體掃除胡虜，難得這樣還不夠嗎？你們為何還要找朕算賬？就算允炆在世，他一介文弱書生，又如何能擔當得起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說到後來，他已面向帳門口，神情激動，聲音也已顫抖，好似說與門外的人聽。
雲中雪不知他是何用意，待他說完，便說道：“你既然知錯，為何不予糾正？你知還有多少無辜之人被蹂躪得生不如死、茍且偷生？”
永樂帝怔了一下，厲聲說道：“赦免他們，那豈不是昭告天下、說朕的皇位來之不正？”
雲中雪冷然說道：“這皇位本就來得不正，到了現在還不承認？”
永樂帝大怒，指著雲中雪怒道：“你竟然膽敢說此大逆不道之言？”
雲中雪嘆道：“上行下效、後患無窮，只怕這報應就在眼前了。”
永樂帝楞了一下，轉念一想，說道：“你是說漢王？”
雲中雪說道：“漢王之心路人皆知。”
永樂帝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朕對方孝孺等人一直拖了不予平反昭雪，不過是給太子留作人情。太子一貫好文輕武，偏漢王又驍勇善戰，一旦交手太子豈不吃虧？”停了一會，又說道：“雖然漢王不論性格、興趣愛好還是長相，三子之中唯有他最像朕、也最得朕喜歡，而且當年他出力最多、立功最大，若不是他拼死力戰，靖難之役焉能成功？但最終朕還是立世子為太子，就是希望給大明立一位恭檢愛民、天性純良之君，以便百姓不再連遭戰火綿延之禍。”
雲中雪說道：“當年帖木兒也是一代雄才偉略之君，等到他剛一死去，兒孫便爭相刀兵相見、死傷慘重，強大無比的帖木兒國立時分解，前車之鑒不可不顧。”
永樂帝臉現痛苦之情，說道：“手掌、手背都是自己的心頭肉，十指連心，教人如何分得那麽清楚？算了，他兄弟之間結果如何，那就聽天由命吧。太子多經歷練，早已服眾，他人若想起兵只怕也只是幻想而已，好在太子生性純良，當不會趕盡殺絕。”說著把眼睛一閉，再也不說話。
次日，在抵達榆木川後永樂帝病危，他詔見英國公張輔，對他留下了自己最後的囑托：遺命傳位皇太子，且雲喪服禮儀，一遵太祖皇帝遺制。
第二天，即明永樂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公元1424年8月12日，永樂帝在榆木川（今內蒙古烏珠穆沁）駕崩，享年64歲，在位22年又3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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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帝為這次親征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從山西、山東、河南、陜西、遼東五都司選軍及將領，並將一幹宿將盡行帶上，官覆原職的安遠侯柳升統領中軍，英國公張輔領左掖，成山侯王通領右掖，武安侯鄭亨領左哨，陽武侯薛祿領右哨，而寧陽侯陳懋與忠勇王金忠則擔任前鋒，永樂帝希望憑借金忠對韃靼情況的了解幫助他找到行蹤飄忽的阿魯臺。此外，內閣大臣金幼孜與楊榮仍舊隨行。
鑒於前次的遇險經歷，此次永樂帝並沒有讓皇太孫隨行，而是命太子與皇太孫父子留在北京監國，因雲中雪智勇雙全，便命他隨軍侍衛。
已經步入暮年的永樂帝此時或許真的感到了一絲疲憊，但心中對崢嶸歲月的向往與他未能徹底擊潰阿魯臺的遺憾讓他在暮年仍然義無返顧的踏上了征途。
雲中雪私下和弟弟說道：“皇上年高體弱，哪裏再經得起車馬勞頓？我瞧他神情、臉色與往昔大不相同，不知能否平安歸來。你留在皇太孫身邊也好，多留心就是。”
雲飛揚說道：“是了，皇太孫也知皇上身體不如往常，很想勸阻，但是皇上一貫一意孤行，上次兵部尚書方忠、戶部尚書夏原吉因勸阻北伐都被下獄。皇太孫不便勸阻，只是心內很是焦急，說漢王又派了大量人手潛伏京中，一旦有變只怕便要起事。”
雲中雪低聲說道：“不管朱家怎麽相鬥，你我絕不可手足相殘、絕不助紂為虐！”
雲飛揚用力點點頭，兩人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四月初四日，永樂帝在布置好皇太子朱高熾監國後，率軍踏上了第五次親征漠北的征途。明軍出居庸關，開始搜索尋找阿魯臺。然而當明軍在四月底抵達隰寧時，金忠帶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阿魯臺聽說明軍大軍出動，已經遁走荒漠。永樂帝不甘心就此無功而返，說阿魯臺應該離這裏不遠，命令諸將快速前進，搜索阿魯臺。
然而當明軍在五月初三日進抵開平時，一場大雨拖慢了明軍的腳步。永樂帝又心急又疲憊，他對金幼孜和楊榮說道：“近日多次夢見神人對朕說道上天好生，不知此話是何意思？”
金幼孜和楊榮安慰道：“神仙降臨，不過是暗示罪只在阿魯臺一人，讓我們大明不要濫及無辜，遇有歸順的韃靼人一定要好好接待吧。”
永樂帝將信將疑，加之近日傷病覆發、頭昏心煩，內心還是免不了又沮喪又暴躁。金幼孜、楊榮與隨侍的雲中雪等人心裏卻有一絲陰影，都覺不是好兆頭。
明軍繼續冒雨艱難地行軍，不知何時軍內開始彌漫淒涼的氛圍。前鋒陳懋與金忠一度找到了一些阿魯臺遺留下的馬匹，永樂帝再次燃起了希望，他敕諭陳懋、金忠“遇阿魯臺亦勿殺，生擒以來”，但當陳懋與金忠抵達認為是阿魯臺可能躲藏的答蘭納木兒河時，他們不得不向皇上做出令他失望的報告：……虜只影不見，車轍馬跡亦多漫滅，疑遁已久。
陳懋與金忠搜尋無果，在糧盡後返回大軍，而英國公張輔在三百餘裏的範圍內搜索，同樣也毫無結果，不得不率軍返回大軍。深知皇上內心不甘的張輔在返回後向永樂帝進言：“願給臣一月糧食，率騎深入，罪人必得。”
但內心的疲憊與身體的不適讓永樂帝決定到此為止，他對眾人感嘆道：“且今孽虜所存無幾，茫茫廣漠之地，就好比求一粟於滄海，哪裏能得到？”
六月二十一日，永樂帝下令班師。他決定兵分兩路，自己親率騎兵由東路返回，鄭亨率步卒由西路返回，兩路大軍計劃於開平會合。
當永樂帝再返回途中於七月初七日經過清水源時，他讓楊榮與金幼孜在道旁巨石上刻石紀行，以“使萬世後知朕親征過此也”。
七月十四日，身體已經十分不適的永樂帝在帳殿中詢問雲中雪何時才能返回北京，雲中雪回道大概需至八月中旬的回答後，他只是微微點頭。或許已經預感到憑借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很難活著回到北京了，他之後又對楊榮等人說：“東宮歷涉年久，政務已熟，等到此次還京後，軍國事全部交付給他，朕惟悠游暮年，享安和之福了。”
楊榮等人寬慰道：“殿下孝友仁厚，天下早已屬心，當然不會辜負皇上的付托。”永樂帝很是高興。
當晚就寢後，雲中雪等人正在帳外警衛，忽然聽見皇上大叫：“休得過來！來人！將他們趕出去！”
雲中雪和內侍海壽、楊榮等人連忙趕了進去，只見永樂帝坐在床上，披頭散發、神情恐慌，正獨自一人呆呆發楞，好一會兒才說道：“這裏無事了，你們且下去，雲愛卿留下即可。”
楊榮等人退出，永樂帝長嘆一口氣，對雲中雪說道：“你是從武當下來，你說這人世間到底有無鬼魂之事？”
雲中雪說道：“臣在武當主修武藝，其他倒是涉及不多。不過，聽師父說過，不管有無靈魂，平生只管多做善事、益事，就算不問修仙也可求得心境平靜。一旦心境平和怎會招引鬼怪？”
永樂帝哦了一聲，又是呆呆不語，陷入深思之中。雲中雪輕聲說道：“陛下，夜深了，請就寢吧，明日還得趕路。”
永樂帝點點頭，雲中雪隨即服侍他睡下，自己便在床尾席榻上小憩。
永樂帝躺在床上似睡未睡，忽然聽得腳步聲，轉頭一看，帳外闖進一個人，他穿著喪服，神貌凜然。永樂帝驚道：“原來方先生還在活著！”
那人冷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倒是還記得我方孝孺！”
永樂帝說道：“朕求賢若渴，先生名重海內，盼先生指教。”
方孝孺不答，從身上抽出一紙，只見紙上寫了四個大字：“燕賊篡位”，輕蔑地說道：“我豈能為亂臣賊子賣命！”
永樂帝大怒，喝道：“來人，將他拿下！”
方孝孺倏忽不見，隱約帳外爬來了一人，手足全斷，匍匐在地，仰臉怒視永樂，說道：“燕賊！還識得我暴昭嗎？”
永樂帝見他這般恐怖模樣，心中戰栗，說道：“你、你是刑部尚書暴昭？”
暴昭哈哈大笑道：“燕賊，你雖折我牙齒、斷我手足，怎奈我全身赤膽忠心何？哈哈！”
說罷暴昭也是倏忽不見，眼前早已站立一人，全身上下竟無一絲皮膚、肌肉，戳指怒罵道：“亂臣賊子，快還我司中身體發膚來！”
永樂帝頓時想起來，靖難之役後自己召見僉都禦史司中，他決不屈服，自己便命人用鐵帚刷其膚肉，至盡而死，心裏忽然明白過來，顫聲說道：“你、你、你不是死了嗎？為何又到這裏？”
司中嘿嘿冷笑聲中突然隱去，面前出現一人，全身焦炭狀，慘不忍睹。永樂帝毛骨悚然，說道：“你是何人？竟敢驚動聖駕？”
那人說道：“逆賊！還識得鐵鉉嗎？！”永樂帝驚叫起來：“鐵鉉！你、你，你不是不願面見朕嗎？”靖難之後兵部尚書鐵鉉被捕，以背對著燕王以示決不投降，燕王朱棣命人架起油鍋把鐵鉉投進去，鐵鉉立刻變成了焦炭。
朱棣大怒，說道：活著叫你朝拜我你不肯，炸成骨頭灰你也得朝拜我！
太監急忙把鐵鉉的骨架用鐵棒夾著令其轉身，沒成想此時油鍋裏一聲爆響，熱油從鍋裏飛濺出來，直燙得太監們嗷嗷亂叫，鐵鉉的骨架硬是沒有轉身。
鐵鉉喝道：“燕賊，你不是要我面見你嗎？快隨我去見太祖！”說著伸出黑糊糊的雙手，永樂帝說不出的恐懼、戰栗，大聲喊道：“不、不！”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忽然道衍站在床前，口宣佛號。
永樂帝心裏大喜，說道：“少師救我！”
道衍搖了搖頭，說道：“既造孽因、自食其果，功名利祿一場，到頭來不過一場空。陛下，該放手時就放手罷。”說罷牛頭馬面突然出現，將道衍帶走。
“少師！少師！”永樂帝大急，招手想讓少師回頭。
雲中雪正在睡夢中，忽然聽得永樂帝大喊大叫，吃了一驚，一躍而起，只見永樂帝神情恐怖，伸出雙手亂抓亂喊，連忙把燈撥亮一點，說道：“陛下！”
永樂帝眼前一亮，回過神來，心裏忽然明白，剛才原來是做了一場夢，道衍、方孝孺、鐵鉉等人都不過是夢幻而已，可是仔細回味他們所說的話，卻又歷歷在目、真真實實。
永樂帝嘆了口氣，說道：“唉！當初也是太年輕氣盛了些，以致害慘他們。”
雲中雪不知他這話是何意思，永樂帝呆呆看著他，忽然說道：“雲愛卿，朕殺了你全家，你兄弟倆恨不恨朕？你說實話，朕不怪你。”
雲中雪沒想到他忽然有此一問，心裏一陣絞痛，想了一會，盯著永樂說道：“父母之仇、捶心之痛、永不相忘！”
永樂帝點了點頭，黯然說道：“這就對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其實我知你兄弟倆的心意，但也知你雲家世代忠義，必不會傷害朕，所以放心重用你們兄弟。你如想為你父母報仇，現在盡管動手，朕絕不怪罪你！”
雲中雪望著眼前殺父仇人，心裏怨恨、仇視、崇拜、同情種種交織在一起，冷然說道：“假若你不是皇上、身上背負大明的萬裏江山，我兄弟倆早就殺了你；假若你是昏君，我兄弟倆也不會讓你活到現在！”
永樂帝點點頭，說道：“當年一怒之下，朕殘殺太多無辜之人，其實每每夜深之時，朕心中也是天人交戰、問心有愧啊！”說著竟然留下一行清淚，雲中雪心中一震，沒想到從來威嚴顯赫的皇上居然也有流淚之時。
永樂帝繼續說道：“為了減輕心中負罪之感、也為了以後九泉之下與太祖相見，朕自登上皇位之時，夜不能寐、食不能寢，勵精圖治，發誓要為大明打下萬代偉業、為後世子孫開創和平盛世。掃除外敵、勤修內政、興利除弊、整飭軍隊，就算到了年邁之際，還是強撐病體掃除胡虜，難得這樣還不夠嗎？你們為何還要找朕算賬？就算允炆在世，他一介文弱書生，又如何能擔當得起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說到後來，他已面向帳門口，神情激動，聲音也已顫抖，好似說與門外的人聽。
雲中雪不知他是何用意，待他說完，便說道：“你既然知錯，為何不予糾正？你知還有多少無辜之人被蹂躪得生不如死、茍且偷生？”
永樂帝怔了一下，厲聲說道：“赦免他們，那豈不是昭告天下、說朕的皇位來之不正？”
雲中雪冷然說道：“這皇位本就來得不正，到了現在還不承認？”
永樂帝大怒，指著雲中雪怒道：“你竟然膽敢說此大逆不道之言？”
雲中雪嘆道：“上行下效、後患無窮，只怕這報應就在眼前了。”
永樂帝楞了一下，轉念一想，說道：“你是說漢王？”
雲中雪說道：“漢王之心路人皆知。”
永樂帝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朕對方孝孺等人一直拖了不予平反昭雪，不過是給太子留作人情。太子一貫好文輕武，偏漢王又驍勇善戰，一旦交手太子豈不吃虧？”停了一會，又說道：“雖然漢王不論性格、興趣愛好還是長相，三子之中唯有他最像朕、也最得朕喜歡，而且當年他出力最多、立功最大，若不是他拼死力戰，靖難之役焉能成功？但最終朕還是立世子為太子，就是希望給大明立一位恭檢愛民、天性純良之君，以便百姓不再連遭戰火綿延之禍。”
雲中雪說道：“當年帖木兒也是一代雄才偉略之君，等到他剛一死去，兒孫便爭相刀兵相見、死傷慘重，強大無比的帖木兒國立時分解，前車之鑒不可不顧。”
永樂帝臉現痛苦之情，說道：“手掌、手背都是自己的心頭肉，十指連心，教人如何分得那麽清楚？算了，他兄弟之間結果如何，那就聽天由命吧。太子多經歷練，早已服眾，他人若想起兵只怕也只是幻想而已，好在太子生性純良，當不會趕盡殺絕。”說著把眼睛一閉，再也不說話。
次日，在抵達榆木川後永樂帝病危，他詔見英國公張輔，對他留下了自己最後的囑托：遺命傳位皇太子，且雲喪服禮儀，一遵太祖皇帝遺制。
第二天，即明永樂二十二年七月十八日，公元1424年8月12日，永樂帝在榆木川（今內蒙古烏珠穆沁）駕崩，享年64歲，在位22年又3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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