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雖然剛剛經歷紀綱謀反一事，朝中文武大員心中惴惴不安，喜憂參半，喜者總算去除紀綱這等狠毒之人，今後無須終日擔心禍從天降；憂者眾人大多平日對他多有追捧，不知是否受到牽連？

誰知，永樂帝竟面色如同尋常，對紀綱謀逆之事只字不提，只讓眾人如常奏報。朝議結束，永樂帝命太子、漢王、趙王、皇太孫並內閣學士楊士奇等人留下，其餘眾臣各自散朝。

永樂帝問楊士奇道：“此番朕接連兩次北征，命你等輔佐太子監國。太子監國期間，不知表現怎樣？是否稱職？你且如實奏來，休得隱瞞。”

眾人不知皇上突然查問太子監國是何用意，心裏不禁惴惴不安，唯有漢、趙二王在旁邊微微冷笑。楊士奇上前奏道：“啟稟陛下，太子極是孝敬。”

永樂帝哦了一聲，臉色一緩，問道：“敬天恤民，政勤於理，本是賢君所為。你且說具體點，太子如何孝敬？”

楊士奇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凡是宗廟有事，所有祭物、祭器等，太子無不親自一一過目。比如去年祭祀的時候，太子頭痛發作，禦醫勸道必須臥床休息，需要出汗才能好。太子殿下說道：不行，我馬上要去主持祭祀，顧不得發汗了。有人勸說太子，祭祀可以讓別人代替啊。太子罵道：皇上命我主持，我怎麽能隨便喊別人代替？太子還是親自主持祭祀，祭祀結束後，太子全身都是汗，不用吃藥病就好了。”

自古以來中國人最講究孝敬之道，敬天愛仁更是君王首要具備的素質。果然，永樂帝聽了之後，微微點頭。

楊士奇又說道：“陛下，太子天資聰明，又有錯必改。臣等以為，太子真的有愛人之心，絕對不會辜負陛下的重托。”

“是嗎？楊學士恐怕言過其實吧？”漢王忽然冷冷說道。

大家都是一怔，不知道漢王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唯有皇太孫眉頭緊皺。永樂帝不動聲色，看著漢王說道：“你且說下去。”

漢王說聲遵旨，便大聲說道：“父皇不顧辛勞，親自率領大軍深入荒漠苦寒之地，接連讓韃靼、瓦剌聞風而逃，為我大明創下如此功勳。然而，父皇凱旋回到京師之時，太子等人為何遲遲迎駕？這不是藐視父皇嗎？請問仁愛、孝敬之心在哪？”

眾人雖然早知漢、趙王兩王與太子不和，但見漢王如此赤裸裸攻擊太子，陷害太子之心昭然天下，眾人還是大驚失色。太子雖然臃腫不堪，但也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之下努力跪倒在地，口裏說道：“兒臣罪該萬死，懇請父皇降罪。”楊士奇、皇太孫等人也隨之跪倒請罪，只有漢、趙二王相視一眼。

永樂帝臉色一沈，冷冷地說道：“楊士奇，這個如何解釋？”

楊士奇磕頭說道：“太子孝敬就是孝敬，臣不敢有一點隱瞞，凡是這些遲迎的事情，都是臣等的罪過，請皇上將臣等治罪！”

永樂帝又轉頭問起禮部左侍郎胡瀅：“胡愛卿，朕此前命你出巡江、浙、湖、湘諸州府，這些州府臨近應天，他們如何評價太子？”

胡瀅說道：“回皇上，楊大人所言句句屬實，各地都稱道太子誠敬孝謹。”

永樂點點頭，面色稍緩，說道：“本朝自太祖以來，皆是以孝立國。東宮太子既然身為儲君，更應做出表率，怎能在浴血疆場的將士們面前如此失禮？太子因身體原因尚有可恕，楊士奇、黃淮你等輔佐之人，此等大事為何不及早提醒太子？這等過失，不治不足以服眾！來人，將他們下獄問罪！”

當值錦衣衛隨即將楊士奇、黃淮等人拖下，永樂帝想了想，說道：“楊士奇暫且留下。”漢、趙二王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搬倒太子的機會，哪知皇上居然這般輕易就饒恕了太子，不禁大失所望。

永樂帝掃視群臣，眼見皇太孫也緊隨太子之後，跪伏在地，嘆了口氣，說道：“都起來吧。”

又對漢王瞪了一眼，冷冷說道：“哼，你做的好事！”

漢王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說道：“兒臣不敢！”

“啪！”的一聲，永樂帝將面前的奏折扔到漢王面前，說道：“還敢狡辯？你自己看看！”

漢王戰戰兢兢爬了幾步，看了幾眼，臉色頓時慘白，渾身顫抖，只見眼前都是監察禦史、兵部等部門上的奏折，密報自己在府中私募軍士三千餘人，又不隸籍兵部；縱容士兵在京師內外掠奪，並肢解無罪的人投江；此外私自殺死兵馬指揮徐野驢，及僭用乘輿器物諸多不法行為。

漢王看得幾處，饒是他素日膽大妄為，此時也是渾身顫抖，冒出冷汗，不敢再看下去，一個勁地磕頭說道：“兒臣一時糊塗，再也不敢了，求父皇饒了兒臣！”

永樂帝強忍怒氣，說道：“楊士奇，你說此事該如何處理？”

楊士奇低頭說道：“漢王為陛下至親骨肉，此是皇家內部事務，微臣不敢多嘴。”

“糊塗！皇家事務就是國家大事！你身為內閣學士，為何不敢說？盡管講來，不必多慮！”永樂帝怒道。

楊士奇躬身說聲是，然後直起身子說道：“陛下，漢王最初封國在雲南，他不肯去就任；之後改為青州，又堅持不去。現在聽說朝廷可能遷都北京，他卻要留守南京。他的想法路人都能知道了。希望陛下盡早處理，最好讓漢王到最適合自己的住所，以便成全皇上的聖恩，也有利於江山社稷。”

楊士奇這番話說得直白無誤，意思是要將漢王盡快就藩，以免發生手足相殘的悲劇。漢王在邊上聽了極是怨恨，但此時哪敢再出一言?

永樂帝不置可否，又問眾人：“還有誰要說的？”連問三聲，無人敢應答。永樂帝很是生氣，說道：“平日就聽你們密報他們種種不法行為，今日當面為何不敢說了？難道是誣告不成？如此瞻前顧後、不敢擔當，教朕如何敢把朝政大事托付給你們？”

群臣低頭不語，忽然督察院左副都禦史陳祚走上前說道：“陛下，臣在查辦紀綱謀反之時，順手查實漢王也在私造兵器、私下收買亡命之徒、私造船只練習水戰等諸多事宜，臣不敢不報，請陛下明察！”說著將奏折奉上。

陳祚這番話如同一聲炸雷，眾人聽了無不心驚膽戰。這漢王如此種種行為，便是赤裸裸的造反。謀逆造反是任何朝代都絕不寬容的罪行，而這漢王又最受皇上喜愛、也是與太子一奶同胞的親弟弟，皇上該如何處置？

早有太監將奏折呈上，永樂帝還未看完，雙手便哆哆嗦嗦，想要站起來卻是渾身無力，定了定神，手指漢王，忍不住顫聲罵道：“你、你這逆子，朕還又一口氣，你就如此胡作非為；待朕死了，你更是無法無天了！”

眾人眼見皇上從未發如此大的火，眾人一起跪倒在地，大殿內靜寂無聲，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得見。

永樂帝氣惱至極，大聲說道：“來人！快將漢王衣冠剝下，掛在西華門示眾，將他押入大獄，查清罪行再行處置！”眾人又是一驚，這便是要剝奪漢王之位了！皇上盛怒之下，這漢王之命只怕不一定能保得住，大家又不敢求情。

這時太子出面哭道：“啟稟父皇，王弟年幼，又有大功與朝廷，望父皇念他初犯，請寬恕與他。”說著跪倒在地，磕頭求情。

永樂帝厲聲說道：“我這時為你考慮、不得不處理他！你卻養虎為自己所患！”

太子磕頭說道：“父皇，弟弟所犯過錯，我也有責任。我身為兄長，沒有好好教育兄弟，如果真的要懲罰，求父皇先責罰與我！”

永樂帝盯著太子與漢王，嘆了口氣，說道：“你且起來，好，念在太子手足情深的份上，且饒過漢王。立即削去漢王的兩個護衛營，將漢王改封山東樂安州，立即啟程，不得有誤！那裏離北京很近，一旦聽聞有變，朝夕就可以直接逮捕。漢王府長史程棕、紀善、周巽等不能匡正扶助，全部發到安南去做官。趙王也立即回去就藩，你們兩人無詔不得自行離開封地！”

漢王、趙王磕頭謝恩，兩人一語不發，忍辱含羞退下。

永樂帝看了看眾人，嘆了口氣，澀聲說道：“唉，也怪朕平日對他兩人太過溺愛，以至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當真是逆子不孝、孝子不慣啊！”

楊士奇小心說道：“好在此事尚在苗頭之中，陛下又及時處置，所幸並無嚴重後果。”

永樂帝點點頭，說道：“太子生性仁厚，這就足以讓朕心安。不過，日後坐江山社稷，也不可一味太過仁慈！日後他二人如果改了就好；若真屢教不改，當真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也盡管以國法懲處，不必手軟！”

太子連忙應答下來。

永樂帝臉色稍緩，說道：“近日北京密報，那瓦剌又在蠢蠢欲動，意在挑釁，看來朕又要北征了。三日後朕帶上皇太孫等人去北京，還是太子留在應天監國，免去楊士奇罪過，仍輔佐太子。”

隨後君臣又一起商量北征及遷都諸多事項。很遲才下朝回到各自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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