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飛揚回到太子府，來不及吃飯，便匆匆跑去找哥哥雲中雪。

漢王府與太子府只隔了兩三條街，到了漢王府前，便見漢王府內一片狼藉，王府眾人臉色緊張、沈重。

王府侍衛望見雲飛揚匆匆過來，便做了個手勢，將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今日漢王心情不好，王府已經有很多人被責打了，雲護衛可得小心一點，千萬別給漢王看見了。你哥哥正在自己房間裏，你快去吧。”

雲飛揚道了謝，閃進王府，徑直走到哥哥的房間。

雲中雪正在房內收拾行裝，看見弟弟過來，喜出望外，一把拉過來，轉身把門關上，說道：“聽說你今日也跟著上早朝了？”

雲飛揚點點頭，便把早朝情況說了一遍。

雲中雪哦了一聲，說道：“怪不得王爺回來心情不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連最喜愛的玉馬都砸碎了，下面的人誰也不敢進去。”

雲飛揚說道：“皇上命他立即啟程，前往山東樂安就藩。哥哥，你也過去嗎？”

雲中雪搖了搖頭，說道：“王爺命我留在應天，隨時打探消息，另外也命我多交接江湖中人。樂安那邊暫時倒不用過去。”

雲飛揚松了口氣，說道：“那就好。”說著又忽然欲言又止。

雲中雪奇怪問他：“怎麽了?”

雲飛揚便把皇太孫贈送《戲猿圖》、自己答應皇太孫放下仇恨、報效朝廷、並要皇太孫不得再隨意大開殺戒、為建文帝屬下蒙冤的忠臣平反冤屈並釋放溥洽大師等等，詳細敘述一下。

雲中雪認真聆聽弟弟的敘述，待他說完便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也不說話。

雲飛揚心裏踹踹不安，小聲說道：“哥哥，我事先沒有和你商量，便貿然答應了皇太孫，你不會責怪我吧？”

雲中雪看著弟弟著急的模樣，不禁笑了出來，摸了摸雲飛揚的頭，說道：“哥哥當然不會怪你！唉，我家揚揚終於長大了！”

雲飛揚一時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哥哥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雲中雪笑道：“傻小子，哥哥是表揚你啊”說著，收起笑容，認真地說道：“揚揚，你這可是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哥哥怎麽會責怪你呢？”

雲飛揚撓了撓頭，對哥哥說道：“哥哥，你這話什麽意思？我怎麽聽不懂啊？”

雲中雪站起身來，說道：“當年燕王起兵反叛，給天下黎民百姓造成多少痛苦！特別是利用紀綱等奸賊，追殺當時朝中正直忠臣，別出心裁創造什麽瓜蔓抄、誅十族，將這個應天府淪為了人間地獄。近二十年過去了，多少家庭還是家破人亡、淪落邊界服役受苦、甚至忠臣家屬還在煙花巷子、淪為人家奴仆。雖然這永樂帝一日在朝便一日不可赦免，但他畢竟已年過六十，近來也聽聞身體大不如以前，也算時日無多了。他一旦過世，便是太子與皇太孫父子接任，都說太子父子仁義厚道，這皇太孫既答應赦免，他日必不可食言。你這一句話便造福萬千家庭，單這一條，哥哥就要代天下百姓謝謝你才是！”

雲飛揚搖了搖頭，說道：“當今皇上也是殺害爹娘的兇手，可是，我已經答應皇太孫不再報仇了，總覺得對不起爹娘！”

雲中雪走到窗邊，望著夜空出神。雲飛揚走到哥哥身邊，把頭挨著哥哥的肩膀，輕輕說道：“哥哥，對不起！”

雲中雪轉過身來，扶住弟弟的胳臂，眼裏隱隱有淚花，說道：“揚揚，哥哥並沒有怪你啊。紀綱死了，爹娘的大仇也算是報了一大半。爹娘假若得知你這般胸懷、作為，想必也是含笑九泉。”

說著，雲中雪自己放下手來，坐到書桌前，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依你我現在的武功，想要取朱棣的人頭，並不是一件難事。只是，這朱棣到底能不能殺？其實這麽多年來，我也一直在糾結，到底要不要找這燕王朱棣報仇？後來，因為進了官府，也出使了西域，見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這燕王於私，他是我們家的仇敵；於公，說句公道話，也算是一代雄才大略的君王。公、私之間，我們到底該怎樣取舍？”

雲飛揚點了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

雲中雪說道：“我們雲家世代忠良，本就以俠義為胸襟。殺了朱棣，外有蒙古各部、安南、西域等強敵，內有漢王趙王等覬覦王位，這朱棣一旦暴亡，只怕內憂外患一起爆發，天下又要立刻大亂，最後遭殃的自然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以前師父他們都和我說過，只是現在我才懂得這個道理。”

雲飛揚眼圈一紅，痛苦地說道：“雖是如此，但他畢竟是我們雲家的大敵啊！”

雲中雪替弟弟擦了擦眼淚，說道：“其實，人死了容易，一死百了；但如若讓他生不如死，豈不是比一刀殺了更讓人痛快？”

雲飛揚擡起頭，問道：“哥哥，你的意思是？”

雲中雪微笑說道：“那朱棣不顧親情，用武力搶了自己親侄子的皇位，那本是他們朱家內部的事；只是他不該以己之私欲來傷害萬千無辜之人。呵呵，真是老天有眼，當年他種下了惡果，日後自然會有報應。揚揚，我且問你，今日他見漢王公然謀反，想必很是痛苦吧？”

雲飛揚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大家都看見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全身顫抖。假若不是太子勸阻，只怕那漢王人頭早已落地了。”

雲中雪幽幽嘆了口氣，說道：“這朱棣自幼出身行伍，一直在外領兵打仗，確實英明神武。可是，這皇位繼承人之事，卻是他此生無法解決的最大心病。今日雖然饒過了漢王、趙兩王，但漢王權欲熏心，更何況又是當年朱棣自己造的孽果，有其父起兵謀反、搶奪皇位的先例在前、漢王豈會善罷甘休？日後還必有更血腥的一幕，而皇家一旦動兵戈，必定斬草除根、屠戮滿門，你說這朱棣一旦得知自己手足相殘的慘劇，是不是比殺了他更痛快？”

雲飛揚咬牙切齒道：“就該讓他飽受骨肉相殘的滋味！”

雲中雪嘆了口氣，說道：“真可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從大開殺戒的那一日起，他便註定最後必以血腥收場。算啦，不說他了。這皇太孫既然跟隨永樂北征，你便如何打算？我們兄弟倆一起回轉武當、一同習武練劍、隱世而居，怎麽樣？”

雲飛揚笑道：“哥哥，我還有一事未了，暫時還不能回武當。”

雲中雪奇道：“你還有什麽事情？”

雲飛揚說道：“哥哥，我不把溥洽大師救出來心裏就不安啊。”

雲中雪點了點頭，說道：“這朱棣對溥洽大師防備甚嚴，不知是為了何事？單憑你個人，只怕很難救他出來。這樣吧，溥洽大師和道衍大師是多年老友，而道衍大師又是永樂最信賴之人，你可和皇太孫說一下，由他出面請道衍大師向永樂求情，或許可行。”

雲飛揚沈吟道：“聽皇太孫說道，道衍大師好像身體不行，皇上這次急匆匆回北京，也是想和道衍見上最後一面。既然這樣，我就陪皇太孫到北京，找機會一起去見道衍大師吧。”

雲中雪點了點頭，說道：“皇太孫英武睿智，確實有一代明君氣質。他如此看重你，我倒也放心。只是，官場險惡、皇家薄情，我們兄弟倆是學武之人，還是早早脫身吧。”

雲飛揚笑道：“我自當遵從哥哥之命，帶此間事情一了，我便回武當。哥哥你呢？怎麽打算？”

雲中雪說道：“武當宮殿聽聞已基本完工，爹爹的真身也已經塑好，我想回轉武當看看師父他們，順便祭拜爹爹。按漢王的意思，也是要我密切關註皇上和太子的行蹤，說不定也會到北京走一趟，到了北京我自然和你聯系。”

雲飛揚忽然想了起來，對雲中雪說道：“對了，看目前這情形，漢王與太子、皇太孫父子遲早有攤牌的一日。哥哥，你說，到時候我們兄弟倆怎麽辦？我可不願和哥哥刀劍相見。”

雲中雪嘆道：“唉，真是傻孩子！你是我唯一的弟弟，不管什麽時候，我都說什麽也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兒傷害的呀！”

雲飛揚心裏感動，笑道：“哥哥，我和你一般的心思。”

兄弟倆又閑聊一會，方才告辭。雲飛揚想到和哥哥又要分別，心裏忽然一陣難受，眼圈兒一紅，竟然掉下了眼淚。

雲中雪哈哈一笑，說道：“名震武林的雲少俠，怎麽突然變成喜歡哭鼻子的小孩子了？”

雲飛揚臉一紅，笑著和哥哥分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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