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皚白雪，漫漫荒漠。郭驥、雲中雪一行人行走在這條溝通東西方的古道之上。這撒馬爾罕國地勢東高西低，東部是巍峨綿長的帕米爾高原，西部是谷地和沙漠。一路行來，海拔逐次降低，只是兩邊白雪覆蓋下的山野荒涼空寂。

因為有了馬黑麻的手令，果然一路暢行。

撒馬爾罕是中亞的地理中心，連接著波斯、印度和中國，也是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核心城市。中國和撒馬爾罕很早就有了交往，漢唐史書裏都有對稱為的“康居”、“康國”的描述。唐朝玄奘大師《大唐西域記》裏寫道：“異方寶貨，多聚此國。土地襖壤，稼穡備植，林樹蓊郁，花果滋茂，多出善馬，技巧之技，特工諸國。”

雲中雪、陳誠等人熟讀經史，出事之前又特意翻看書籍，所以對這帖木兒國和撒馬爾罕頗不陌生。又聽來往的商人說過，自西域一代梟雄帖木兒建立帖木兒汗國以來，征調了中亞、西亞各國的能工巧匠到撒馬爾罕，把它建為世界上最輝煌、最繁榮的城市。是以對這撒馬爾罕充滿了好奇。

渡過了錫爾河，路上的行人、馬匹逐漸多了起來，道路也變得平整、寬闊，崇山峻嶺逐漸過渡、變成了平整的田園，三三兩兩的椰棗樹下，房屋儼然，集市稠密，穿著長袍的人們悠閑地坐於樹下，喝著牛奶、吃著烤包。只是遠處環繞著大片大片的帳篷，時時傳來馬匹嘶鳴與金戈交響之聲，與眼前這氣氛頗不和諧。

陳誠不禁感嘆道：“都說西域荒涼，想不到在這茫茫高原之外、千裏天山之下，居然還有這樣一個世外桃源！”

郭驥笑道：“是嗎？撒馬爾的意思是肥沃，罕的意思是土地，撒馬爾罕的意思是肥沃之地，也是唐史裏的河中之地，怎麽可能荒涼呢？我們現在看見的還只是撒馬爾罕城外的郊野之處，那撒馬爾罕城裏更是繁華百倍，就算與蘇杭、應天相比，只怕也是更勝一籌。這西域誰不知道撒馬爾罕是一個夢幻一般的大都市？”

中原自古就被視為天下的中心，歷來四方諸藩國、部落無不驚嘆中原王朝的繁華。這撒馬爾罕能與之媲美？雲中雪和陳誠皆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郭驥嘆道：“唉，這帖木兒汗當真是一代梟雄，他一邊四處征戰，一邊把戰敗之地的工匠都遷往撒馬爾罕。他發誓要在成吉思汗焚毀的地方，重新建造一個天下最輝煌、最繁榮的大都市。帝國內的能工巧匠都被迫來到撒馬爾罕，修建了一座又一座讓人嘆為觀止的雄偉建築。你們看，前方那些青綠色圓頂房子便是新近修建的宏偉宮殿和清真寺，裏裏外外都是讓人嘆為觀止的美輪美奐、金碧輝煌，有空我們看看便知。”

正在談論著，忽然從身後來了一列軍隊，前面是百餘人威風凜凜的騎兵，緊跟後面的是幾百名手持弓箭的步兵。頭戴頭盔、身披重甲，陣容整齊，從大明使團邊上經過時也是目不斜視。郭驥、雲中雪等人開始也沒在意，但是沒多久，又從邊上的岔道來了幾支部隊，都是奔向撒馬爾罕。

雲中雪忽然說道：“郭大人，這撒馬爾罕是帖木兒汗國的首都吧？一個國家的首都，為何要去這麽多部隊？難道撒馬爾罕出事了？”

郭驥搖搖頭，說道：“那帖木兒汗是西域的雄獅，這三十年來已經掃平整個西域、中亞，這撒馬爾罕是他起家的地方，誰敢有異心？這麽多部隊開往首都，難道是和帖木兒汗國東侵有關？”

雲中雪嘆了口氣，說道：“這帖木兒軍隊裝備精良，只怕當真是我大明的大敵。”

陳誠連忙問其原因。

雲中雪說道：“不知你們註意到了沒有？雖然大明軍士也有這樣的頭盔，但是帖木兒軍士的頭盔正面多了一小塊鐵面，一直覆蓋到下巴，這樣更好地保護鼻子和臉，而且可以根據需要拉高或放下，機動靈活。他們軍士身上穿的盔甲，許多小鐵板彼此串聯，並且連接到鎖子甲上形成兩層防護，比大明的兩層盔甲要輕便一點。甚至連他們的軍馬都披上了可防箭矢的馬衣馬鎧。這帖木兒國部隊裝備確實比大明部隊更加精細、嚴密。交戰起來，也許他們更占上風。”

郭驥、陳誠凝神細看，果然如此，心裏一沈，心道這帖木兒能橫掃二十餘國，若非擁有作戰英勇、裝備精良的部隊，豈能在諸多好戰的蒙古汗國、部落中脫穎而出？

正談論間，大明使團進了城內。只見城內行人、馬匹混雜、擁擠、街市繁華，雖然稍稍不及中原人煙茂密，但在這高原、荒漠縱橫交錯的西域，倒也是難得一見的熱鬧。

大明使團邊走邊看這濃濃的異域風情。眼見這撒馬爾罕人面部線條硬朗，高鼻梁、濃須、深目，城內建築也和內地截然不同。街道規劃整齊，路面異常清潔，雖然冰天雪地，大大小小的沿街店鋪依然敞開營業，售賣西亞各國的珠寶、首飾，中國的絲綢、茶葉，印度的香料、木雕等等，真是琳瑯滿目。

這撒馬爾罕城果真宏偉浩大，好在郭驥出使多次，所以輕車熟路來到驛館，帶領使團安頓下來。休息片刻，郭驥便帶領雲中雪和陳誠兩人出門，徑自去找撒馬爾罕負責接待外國使節的大臣哈塔爾。

哈塔爾和郭驥也是老熟人了，郭驥和哈塔爾都曾經作為使臣，互相出使帖木兒和大明多次，兩人早就熟稔如同異族親兄弟一般。但是這一次見了郭驥，那哈塔爾先是一楞，然後勉強把郭驥等人迎進來，聽了郭驥的來意，板起臉說道：“郭大人，你們此次來得很不巧，帖木兒汗王現在很忙，恐怕沒空接見你們，我看還是算了，你們回去吧。”

郭驥聽了很是吃驚，連忙說道：“哈塔爾，你在開玩笑吧？我們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冒著生命的危險，翻過帕米爾高原來到這裏，你讓我們這就回去？你忍心讓我們白白跑一趟？”

哈塔爾看了一下周邊，低聲說道：“郭大人，看在老朋友的面上，我實話和你說吧，我們帖木兒汗國馬上就要和大明帝國開戰了，帖木兒汗怎麽會見你們？你們馬上就要成為我們的敵人，不再是帖木兒汗的朋友，招待你的就是冰冷冷的弓箭而不是香噴噴的馬奶酒和羊肉。真的，這裏很危險。還是聽我的話吧，趁大戰還沒有開始，請早點離開撒馬爾罕！”

郭驥搖搖頭，說道：“謝謝你的好意，哈塔爾。我們就是聽說帖木兒國要東征，所以專門趕過來求見帖木兒汗，想請求他看在兩國多年來往的情誼上放棄戰爭。現在情況很緊急，你們的先鋒長官馬黑麻將軍已經快到大明的地界了路，哈塔爾，你若真的當我是朋友，就請趕快和汗王通報一下。”

哈塔爾嘆了口氣，奇怪地看著郭驥等人，說道：“你真的瘋了啊我的朋友！帖木兒汗決定的事情怎麽可能改變？汗王已經發出號令，要征集百萬大軍和幾百萬只牛羊，隨時準備東征大明。而且後天就要召開蒙古人大會，討論蒙古人聯合東征大明的事情。現在這撒馬爾罕城內外都住滿了各蒙古汗國的使者。你讓帖木兒汗停止東征，那帖木兒還有尊嚴嗎？”

郭驥、雲中雪、陳誠三人心裏一沈，互相看了一眼，想到這情況比當初預料的還要糟糕。雖然北元退出了中原，但是他的整體實力還保存著，太祖在世時曾多次派出大軍北伐，想要徹底摧毀北元，可惜未能如願，大明和北元幾次戰爭互有勝負。若真的加上這西域以帖木兒汗國為首的十幾個蒙古人的汗國、部落，大明如何能敵得過？

郭驥等人均想到無論如何也要阻止帖木兒東征，不然中國大好河山又要被胡虜侵占。

郭驥拱拱手說道：“哈塔爾，看在多年友情的份上，請你務必幫忙安排一下，無論如何我們也要當面見一下帖木兒汗。”

哈塔爾搖了搖頭說道：“郭大人，你何必這麽頑固？帖木兒汗一方面正忙著接見各國使臣，另一方面忙著調集部隊和後勤，他哪有時間和興趣見你們？”

郭驥走上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說道：“哈塔爾，大明和帖木兒都是最偉大的國家，兩國有多年的友好往來，怎麽能互相殘殺呢？你是帖木兒汗的最忠心的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老朋友，請你幫幫我，我一定要見他。”

哈塔爾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低頭沈思一會，擡起頭，說道：“好，既然這樣，後天是蒙古人大會，到時候我安排人帶你們也參加一下蒙古人大會。那天來往的客人雖然很多，但是按照慣例，大明使者的位置最為尊貴，最靠近帖木兒汗。你們自己找機會和帖木兒汗說吧。我的朋友，但是我也要提醒你，那蒙古人大會可不大歡迎你們漢人，說不定這蒙古人大會就是你們中國人說的鴻門宴，你們自己把握吧。希望真主能保佑你們。”

郭驥、雲中雪、陳誠大喜，一起站起向哈塔爾道謝。

回到驛館，自是無人招待，雲中雪便自告奮勇，出去買了當地著名的烤包回來給大家嘗嘗。眾人只見這烤包比尋常的包子大了好幾倍，包子的外皮烤的很酥，用刀切開以後，冒著熱氣的羊油瞬間流了出來，滿盤子都是，散發陣陣香味。

眾人手拿烤包，狼吞虎咽，吃得很香。陳誠笑道：“今日方知大朵快頤原來是大口吞包子！”眾人彼此看看，都笑了起來。

唯有郭驥背負雙手，來回踱步。雲中雪喊了幾次，他都沒有聽見。

陳誠說道：“郭大人，反正就要快見到那帖木兒汗了，這戰與和，又豈是你我所能決定？我們只是一介使節，將朝廷的旨意傳達到即可，又何必憂心忡忡？”

郭驥停下腳步，說道：“這帖木兒汗又是征集大部隊、又是召開蒙古人大會，可見為這東侵謀略之深！想要打消他的念頭只怕太難。”

雲中雪說道：“那帖木兒既然決心東侵，他自然早做了各種準備。好在我大明一舉就將整個元朝驅逐到漠北。想這元朝乃蒙古人的宗主國，又是黃金家族的核心法統，他都是如此遭遇，何況其他汗國？並且這幾十年來我大明多次北伐，雖然並未將殘元殲滅，但已將天下無敵的黃金家族打得潰不成軍。這足以震撼所有蒙古人的汗國、部落，就算這帖木兒汗能在西域橫行一時，但對大明也想必心有餘悸。如若其他蒙古汗國都反對東侵，想必這帖木兒孤掌難鳴，就此罷手也未可知。我們且在那蒙古人大會上見機行事罷了。”

郭驥點點頭，說道：“雲大人說的很對，只是在那大會上說這些，只怕激起蒙古人的仇恨，反而讓他們同仇敵愾，所以我們須得小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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