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日，雲中雪連人帶馬都在秦嶺中川行，雖是人馬俱乏，但因雲中雪趕路心切，便不顧旅途勞累，晝夜兼程，好在白馬為漢王所贈，乃東北建州女真所貢良馬，雖是騎行千裏，倒也不至於倒斃。

這一日，出秦嶺、過漢中、入蜀道，雲中雪眼見道路愈加艱險，便下馬步行。

山路愈來愈險，山峰橫亙眼簾，綿延不絕，形若利劍，直插雲霄，饒是雲中雪人藝高人膽大，此時只見左側垂直山崖，右側萬丈深淵，也是頗為心驚，暗自嘆道：“果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好在棧道之側立有鐵鏈，行到險峻處，雲中雪手腳並用，白馬又頗通人性，居然也能爬坡邁坎，雖然人馬都是狼狽不堪，汗水淋漓，但總算行至大半。

其時川蜀和中原聯系緊密，早已開辟多條蜀道，而雲中雪所走這條蜀道因過於艱險，早已廢棄不用，所以一路之上人跡稀少。

行至一艱險處，僅能容一人而過。雲中雪牽緊馬韁，低頭在前探路，忽然身後跟上幾名大漢，眼見雲中雪和白馬擋在前處，幾人便毫不遲疑，腳尖一點，從雲中雪頭頂一躍而過，頭也不回，很快就消失在前方樹林裏。

雲中雪見他們一身勁裝打扮，知道是武林中人，又見他們在這懸崖峭壁間露這手輕功，便知武功不弱，心裏也很氣惱，心道這群人真是無禮之至，但因趕路心切，不欲節外生枝，便繼續低頭趕路。

待得轉過一彎，忽見一高樓矗立前方，雲中雪心裏一喜，知道那便是傳說中的劍門關了，加緊腳步，來到關前，將馬兒栓在大樹上，讓馬兒吃點草，也順便休息一會，自己登上劍門關。

那劍門關在數百裏大劍山中段的一處缺口處，雲中雪放眼望去，只見七十二峰形若利劍相擁，形成一道天然屏障，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那劍門關為蜀漢諸葛丞相所建，俗有蜀之門戶之稱。上千年來這劍門蜀道，不知走過多少英豪，也不知走過多少文人騷客，早已聲名遠播。

雲中雪站在這劍門關上，禁不住腦海中響起李太白的“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詩句，心道這天下雄關果真是名不虛傳。忽然聽得身後隱隱人聲嘈雜，回首望去，只見樹木從中飛檐隱見。

這山道之中何來人聲？雲中雪起了好奇心，便下了關樓，循一個偏靜山路，走到山頂，只見眼前忽然顯現一座山寺，走近一看牌匾，上書“梁山寺”。

雲中雪眼見這梁山寺頗為古雅，便信步走入廟內，廟內無人，很是空蕩，只見殿內兩側二龍纏柱，正中佛像三尊，端坐蓮臺，兩壁廂塑有十八羅漢。出了大殿，繞過天井，雲中雪又轉入觀音殿，迎面便見觀音一手持凈瓶，一手持楊柳，高坐於蓮臺之上，慈眉善目，悲天憐人。

雲中雪雙手合什，心中默默禱告：但願菩薩庇佑陶姑娘平安無事，祈願菩薩大發善心早日尋得陶姑娘。說到動情處，眼睛也不禁濕潤了。正在合什時，忽然聽得後面傳來喧鬧聲，尋聲過去，來到廟後一處廂房，從窗子裏望去，房內坐滿了人，隱約聽得梁王府，看情景好像正在商量什麽。

雲中雪見此情景，不欲多事，便退回身子，轉身想走。這時只聽有人喝道：“什麽人鬼鬼祟祟在偷聽”？說著，廂門吱的一聲，從裏面沖出一群人。

雲中雪看其打扮，多半是雲貴川一帶的服飾，於是拱手說道：“在下路過此處，無意中打擾，多有得罪，煩請海涵，在下這就離開。”說著施了一禮。

那群人互相看看，一高胖老者喝道：“此處人跡罕至，平日之中更無他人到此。這人既是腰懸寶劍、身騎白馬，豈是一般人等？既已偷聽我等機密之事，豈能隨便放過？便先拿下再說！”

那群人點頭稱是，轟然散開，抽出刀劍圍上。

雲中雪眼尖，認出這老者是適才路上所遇之人，這些人如此詭秘，多半不像名門正派人士，於是也不答話，抱劍冷笑。

人群中那為首之人搶先出來，掄起砍刀當頭一劈。雲中雪也不避讓，待他到了跟前，身子突然一閃，避開刀鋒，跟著左腳一勾，這下兔起鶻落，變化極快，那人來不及反應便連人帶刀滾到一旁。

那群人頓時大嘩，原來這使刀的人乃是五虎斷門刀的高手，以五十四招刀法稱雄武林，外號秦一刀。今日竟然一招就敗下陣來。眾人看這雲中雪年紀輕輕，清秀俊美，就如白面書生一般，沒想到竟然身負絕頂武功。

那秦一刀猝不及防，當眾出此大醜自是惱羞成怒，從地上一個魚躍而起，揮起大刀橫掃直劈，虎虎生風，將五虎斷門刀法使得滴水不漏。雲中雪見他刀法兇狠，招成力猛，攻勢淩厲，不敢大意，早就抽出長劍，撚個劍訣，兩人鬥在一起。

那秦一刀將手中大刀橫掃直劈，虎虎生風，有攻有守。雲中雪雖然占得上風，但秦一刀的刀法仍然絲毫不亂，一時之間，倒也奈何不得。雲中雪眉頭緊皺，眼見對方人多，自己勢必不能和他纏鬥過久，須當早早了結脫身，於是劍鋒一變，展開輕功和這秦一刀游鬥。

秦一刀見那雲中雪劍法驟然變快，一口長劍有如毒蛇吐信，隨著自己大刀進退收縮，劍劍指向自己要害，心裏大駭，心裏想到：“這小子年紀輕輕，武功怎的如此老道毒辣？難不成自娘胎就學武不成？”

邊上眾人眼見秦一刀雖然聲勢駭人，但已是步步後退，眼見不敵，一聲吶喊，眾人刀槍棍棒，一起攻上。雲中雪不慌不忙，見面前搶過兩人，一人使熟銅棍，橫掃自己下三路；一人使七節鞭，摟頭劈下；棍鞭來勢洶洶，便足下一轉，劍尖點在銅棍上，借助那銅棍之力，身子早已如一只輕燕，越過他們頭頂，人在空中便使出雲家劍法中的風卷殘雲，頃刻之間刺向眾人。

那群人群起攻擊，本想打他個措手不及，諒這雲中雪武功再高一時之間也抵擋不住這麽多刀劍棍棒，哪想到雲中雪出此奇招，似乎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柄長劍襲來，這下變化太快，眾人反應不及，只聽哎呦哎呦之聲四起，跟著咣當咣當幾聲，好幾人手中刀劍紛紛掉到地上。

忽然一女子喊到：“大家且住手！”眾人尋聲看去，只見她手中夾住一只鳳凰耳環，在陽光照射之下，熠熠閃光。

原來雲中雪剛才激鬥中，將懷中收藏的陶姑娘耳環不慎掉落出來，心裏一急，連忙搶上前去，說道：“快還我！”

那女子窄袖大領，上身對襟短衣，下穿百褶裙，圓臉清麗，是哀牢山苗家的阿朵掌門。她見雲中雪搶上來，於是把手一縮，說道：“這耳環你從哪裏偷來？”

雲中雪見她是女子，不便硬搶，耐著性子說道：“是我朋友所贈，請姑娘快還與我。”

阿朵掌門微微一笑,說道：“你那朋友是不是一位二十左右的姑娘？左手長鞭、右手長劍？”

雲中雪奇道：“是啊，姑娘你怎麽知道？”

阿朵轉身對眾人說道：“算啦，不用鬥了，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大家原是一家人。”說著牽住雲中雪的手，說道：“大家都到屋裏坐下。”

雲中雪手觸之處，細膩光滑、柔軟無骨，臉上頓時一紅，知道苗寨姑娘一向大方不避嫌疑，雖然自覺不妥，但也不便抽回，猶疑之中，已被她牽到房內。

阿朵掌門瞧見雲中雪的窘相，嘻嘻一笑，說道：“月魯公主和我一塊長大，情同姐妹，你有什麽害羞？”

眾人大笑起來。

雲中雪面紅耳赤，問道：“月魯公主是誰？”

阿朵掌門說道：“月魯公主是咱們梁王府唯一的公主，她的漢名叫陶如格。連耳環都送給你了，姓名沒和你說嗎？”

“啊？！什麽？”雲中雪大吃一驚，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陶妹子是公主？”

“對啊，正是我們梁王府公主，公子不是和我們公主在一起嗎？”阿朵掌門奇怪地問道，拿出那只鳳凰耳環，說道：“這鳳凰耳環是月魯公主喜愛之物，一直佩戴在身。耳環既是公主贈送與你，那就還給你罷。你且仔細瞧一瞧，這耳環上刻有“梁”字。”

雲中雪接過一看，果然在鳳凰身上刻有一個極小的“梁”字，怪不得那日厲北行等人曾經懷疑她是蒙古人，果然當真。

那雲南梁王蒙古名為孛兒只斤把匝刺瓦爾密為元世祖忽必烈第五子、雲南王忽哥赤後裔。元惠宗逃離元大都之後，把匝刺瓦爾密仍然堅守雲南，並一直效忠北元皇帝，其後才被明太祖派大將傅友德、藍玉、沐英率領三十萬大軍殲滅，梁王自殺，全家二百多人全部殉難。

征服雲南是當時蒙漢大事，是以梁王覆滅一事蒙漢皆知，距離其時也不過二十年，雲中雪也是早有耳聞，只是不曾想到和自己朝昔相處的陶姑娘居然是蒙元梁王之女。其時蒙漢矛盾頗深，借助朝代更替之際，更是彼此報覆，難免誤傷無辜，更是加深了蒙古與中原之間的仇恨。

雲中雪心情覆雜，呆呆看著手中的耳環，忽然想起了陶姑娘那晚在漢王府後花園對自己說的話：“那蒙古人固然罪孽深重，可是自被逐出中原以後，也是一樣被屠殺、被驅趕。雲哥，你恨蒙古人嗎？”現在回想起來，這話頗為淒慘，莫非妹子當時是嘆息自己的身世？

“恨不恨蒙古人？”雲中雪心裏問自己。

蒙古人侵占中原一百餘年，將漢人視為最低等一族，特別是南方漢人沒有任何人格尊嚴，中原漢人豈有不恨之理？但是蒙古人呢？不正如陶姑娘所言，在蒙元被驅逐之時，何曾不是家破人亡、倍加摧殘？真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如果能消除戰爭，不管是蒙古還是大明還是帖木兒國，讓所有的老百姓都不再妻離子散、不受戰火之苦多好啊，這不就是自己冒險前往西域的初衷嗎？

忽然又想到朱棣、紀綱身為漢人，屠殺起漢人一點也不心慈手軟，唉，自己倒和陶姑娘同病相憐，都為朱家所害，真是造化弄人！於是說道：“我已和妹子走失，我此番前來蜀中，正是打聽妹子下落，各位能否告知？”

阿朵掌門說道：“我等雖是來自武林中的唐門、五虎斷刀門、苗疆、太極刀、鐵掌幫等各家門派，但都是梁王府的親兵、護衛、部下等，深受梁王厚待。因近日是梁王殉難二十年，所以相約在這劍閣梁山寺無塵師兄處相聚，然後一起去雲南祭奠，也正好拜見公主。誰知公主還沒見到，倒是先見到了公主的朋友。”說完大笑起來。

雲中雪心裏頗為失望，拱手說道：“適才在下多有得罪，請各位恕罪。”

那秦一刀把手一揮，說道：“既是公主的朋友，就沒有什麽得罪不得罪了。話說既是咱們公主的朋友，武功人品總得相配才是，公主果然有眼光。”說完和眾人一起大笑起來。

雲中雪臉上一紅，來不及答話，忽然聽得窗外一聲冷哼，聲音像極了陶姑娘，連忙一個身子躍出窗外，只見四下裏死寂一般，哪裏還有人影？心裏失望之至，又安慰自己許是幻覺吧？不然，妹子豈有不見之禮？

阿朵掌門跟著出來，看雲中雪呆呆發怔的樣子，微笑道：“公子太想咱們公主了罷？咱們公主性子豪爽，喜歡四海為家，飄忽不定，哪裏知道她的行蹤？再說，朝廷錦衣衛又是追查得緊，更須小心才是。”

雲中雪點頭說道：“姑娘說的很對。既然如此，在下這就去青城山走一趟，先行告辭。”說罷和眾人拱手作別。阿朵姑娘大聲說道：“公子別灰心，有緣人自然會相見。願你好運。”

雲中雪也當做沒聽見，快馬加鞭，向蜀中奔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