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距離青城山兩千餘裏，途徑漢水、秦嶺、蜀道。雲中雪算算日子，離出使西域已經只有十幾天的時間，心裏焦急，第二日早晨匆匆和師父師叔們打個招呼，又和小飛揚依依不舍告別，然後一騎飛馳而去。

算起來此番已是第二次離開武當，自己早已不是當年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夥子。這幾年闖蕩武林，自是大長見識，武功大有長進自是不必提了，還交了那麽多武林朋友，給雲家稍稍出了口氣，更可喜的是，唯一的弟弟資質頗為不凡，又有武當的護佑，他的未來當然可期，爹娘在天之靈自可告慰。

眼下唯一的隱憂便是陶姑娘下落不明，希望老天憐憫，此番前去青城山能探知陶姑娘的下落。

想起陶姑娘平日對自己的種種照顧，雲中雪的心裏情不自禁湧起甜蜜之感。陶姑娘對自己實在情深，而自己也太過粗心，以前心裏只記掛著覆仇，居然都沒有問清陶姑娘的情況。如若當初多對她關心一點，多了解她的籍貫、師門，現在也不至於這般毫無頭緒。

不知道她在不在玉清宮?如若不在那邊如何是好？依天下之大，怎麽能找到她？自己這一去西域，相隔萬裏之遙，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想到此處，雲中雪一刷馬鞭，疾馳而去，恨不能早日趕到青城山。

雲中雪曉行夜宿，一路兼程。這一日到了秦嶺腳下，看看天色不早，早已人饑馬乏，忽然瞧見前面路邊有一客棧，這前後皆是空曠荒無人煙之處，路邊唯有此客棧，當是來往客人歇腳之處。

到了客棧處，雲中雪便下了馬，將馬交給店小二，進了大廳，眼見客人不少，自己便撿了靠窗邊上一個桌子，點了幾個菜、一壺酒。待小二送上酒菜，雲中雪正在自斟自飲之時，忽然背後一聲怒吼道：“滾到一邊去，別妨礙爺們吃酒！”

雲中雪回頭一看，原來後桌坐了兩個差役和一個犯人。那犯人顯是餓了，夾了菜正要吃時，被其中一名差役打落。其時正處永樂年間，因受靖難之變牽連，建文朝官員大半被殺、被關，被發配充軍已是大幸。這一路之上，似是這般押解犯人已是司空見慣，眾人也不以為意。

雲中雪忽然眼見這官員有點眼熟，又回頭打量一下，瞧見他眼角一顆黑痣，猛然想起原來是監察禦史李浚李大人，當日曾在朝堂之中見過一面，心裏奇怪：“才過去幾個月不見，這監察禦史如何落得如此地步？”

監察禦史掌管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肅整朝儀等事務，官位雖不高，但權勢頗重。這李大人不知因何事倒黴？眼見他頸帶枷鎖、面黃枯瘦，心裏頓起同情之心，堂堂朝廷大員，一旦淪為階下囚，頓時斯文掃地，尚不如平民百姓。

次日清晨，住店客人大多還在睡夢之時，雲中雪買了點幹糧便匆匆趕路。縱馬馳騁約一袋煙的功夫，便見山勢逐漸陡峭，心知已經進入秦嶺深處。

這秦嶺乃南北分界線，山嶺橫陳，重巒疊嶂，蒼蒼莽莽，氣度非凡。雲中雪奔馳在這秦嶺山道間，眼前山山相連，雲遮霧繞，腦中不禁想起韓愈那句：“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此詩所寫頗合自己此時心境，心裏頓時有蒼涼之意。

正在遐想之中，忽然前方傳來打罵之聲，繼而慘呼不絕，雲中雪連忙打馬過去，待轉過山口，前方樹林之中那兩名差役赫然使勁毆打犯官李浚。雲中雪怒火中燒，悄然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施展輕功來到樹後，欲先打探清楚再做打算。

那李浚倒在地上，已是頭破血流，以手掩面，哀求道：“不是小人偷懶，實是小人腳底全部磨破，皮肉和草鞋黏連，痛徹心底，懇求兩位大哥稍稍休息一會，容小人踹口氣再走。”

其中一名差役體格粗壯，一臉橫肉，刷地一鞭子打過去，罵道：“那甘州幾千裏路程，似你這般磨蹭，何時能到得了？想拖死本老爺不成？”

李浚倒地不起，呻吟不絕，氣息微弱，說道：“小人一介書生，何曾受過如此勞累之苦？懇請兩位大哥寬恕一二。”

另外那名差役年歲較大，用刀背敲敲李浚的大腿，說道：“你且認命罷。我問你，你既是讀書人，又曾是朝廷大員，那如何敢得罪紀大人？豈不是自己找死？此時還有什麽可抱怨？”

雲中雪在樹後聽得紀大人，心裏一楞，隨即明白過來，又是紀綱造的孽，便更留心聽他們說話。

李浚哼哼卿卿，半天方才說道：“紀大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權，滿朝文武大臣、皇親國戚，誰不避之三舍？誰敢得罪與他？小人不過是上了一道奏折，說道當今天下承平已久、懇請聖上停止追究建文年間奸黨之事，以免牽連太多百姓而已，何來得罪紀大人之說？”

兩位差役互視一笑，那滿臉橫肉差役踢了李浚一腳，罵道：“真是沒用的死書呆子！死到臨頭還不開竅！”

李浚忍痛問道：“不知大哥何出此言？小人願聞其詳。”

那差役用刀背拍拍李浚的臉，嘲笑道：“你讓朝廷停止追捕建文餘黨，那還要錦衣衛幹什麽？那錦衣衛本已被太祖廢除二十餘年，現在又被重新恢覆，只不過是用它來對付建文餘孽。朝野上下誰不知道？你偏要停止追捕建文餘黨，紀大人如何不惱怒於你？你說，你是不是虎口拔牙、自尋死路？”

雲中雪心裏嘆道，這李浚果然迂腐無比，那永樂帝心狠手辣，自登上皇位便大開殺戒，務必將建文朝所有不合作的文武大臣及其家族、門生屠殺殆盡。現在要他停止追捕，豈不是惹他龍顏大怒？只不過那朱棣要堵天下悠悠之口，只好假借於錦衣衛而已。

李浚兀自不相信，搖頭說道：“不對，你們誤解紀大人了。臨行之前紀大人還對我說道，我這道奏折實是為天下黎民百姓所慮，他要在皇上面前代為美言。”

那個差役冷笑道：“真是死到臨頭還是蒙在鼓裏。我且告訴你實情罷，我等早已暗中接到命令，要在路上把你結果了，以免你的那道奏折引起其他大臣聯名上書，反而造成朝廷被動。那押解之地甘州太過遙遠，不如現在結果了你，也省去你一路辛苦，李大人，你須不得怪我們哥倆”，說著抽刀就要砍下來。

雲中雪眼見情勢不妙，早就縱步躍出，一腳踢開那兩位差役，將李浚扶起來。

兩位差役看見只是一名年輕人，羞惱之下，一起舉刀砍來。雲中雪一聲冷笑，將劍一橫，右腿一掃，早將那兩人踢翻在地，將天策衛腰牌掏出來，對那兩位差役說道：“你們睜開狗眼看看這是什麽！你等押解犯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虐待、謀殺，眼中還有王法嗎？”

李浚驚魂未定，認出了雲中雪，喜道：“他是皇上欽命的天策衛千戶雲中雪！”

那兩位差役雖在縣府衙門當差，也知道天策衛乃護衛皇上的侍衛禁軍，當即嚇得腿一軟，趕緊跪倒在地，叩頭不止，口說饒命。

雲中雪將李浚拉至一旁，說道：“李大人你也太過糊塗，那紀綱的話也能當真？”

李浚苦笑說道：“我豈不知紀綱為人？只是一旦淪為階下囚，唯有任人魚肉而已。那紀綱言道若拿錢財可保下官一命，無奈之下家人已傾盡所有家財贈送與他。哪知他還要半途謀害下官，天下竟有如此黑心之人！”

雲中雪怒道：“紀綱真是狼子野心，毒若蛇蠍！李大人且放心，就沖你這道奏折，在下也要力保你平安到底。”

於是轉向那兩名差役，臉色一沈，說道：“我且問你，按大明律例，押解途中虐待犯人致死者當何處置？”

那兩名差役戰戰兢兢，互相對望一眼，年紀稍大的差役說道：“無辜虐殺犯人，視同謀逆，論罪當斬。”

雲中雪冷笑道：“好！好！你等原來也知這律例！如何敢知法犯法？況且這李大人雖然現在為人陷害，但畢竟為朝廷大員，他日若蒙皇上特赦，你等到時如何交代？”

那兩名押解早就磕頭如搗蒜，一個勁地說再也不敢了。

雲中雪說道：“下月之初，我奉皇上之命經過甘州，我自有話和甘肅總兵宋晟宋大人說。若是李大人途中如再有閃失，諒你等也知後果！”說罷，和李浚拱手告別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