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永樂君臣眉頭緊鎖。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說道：“陛下，這帖木兒使臣桀驁不馴，頗多頂撞無禮，言語之間與以往帖木兒汗國使臣頗為不同，來意頗為可疑。臣以為當扣下查問清楚，以便定奪。”

禮部尚書李至國說道：“萬萬不可。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何況馬哈德是專程前來朝覲。那帖木兒汗本就有不軌之心，如若扣押使臣豈不授人以柄？”

紀綱直視李至國，提高聲音說道：“如若馬哈德假借朝覲之名前來刺探我大明軍情呢？自太祖以來我們一直重兵防守北方殘元，西部兵力相對薄弱，若是他暗中把我大明這些駐防情況透露出去，豈不是增添那帖木兒汗東侵的信心？那帖木兒鐵騎一到，我大明西部守軍如何抵擋？”

那紀綱依仗皇上信任，跋扈已久，群臣無不畏懼，他此言一出，無人敢上前反駁。

永樂帝轉向兵部尚書金忠，面無表情，說道：“兵部以為如何？”

金忠小心翼翼答道：“那帖木兒國顯然賊心不死，居然妄想東侵我大明。臣以為西段邊境宜早做安排，以防不測。至於扣留使臣，紀大人之言也可斟酌。畢竟那帖木兒汗國扣留我大明使臣郭驥在先，我們扣馬哈德在後，倒也說得過去。”

永樂帝不語，目視道衍大師。

道衍和尚徐徐說道：“陛下，那帖木兒汗國本就是蒙古後裔，依仗鐵騎縱橫西域，今日正值興盛之時。目下我大明全力以赴周旋漠北蒙古各部，實不宜與帖木兒再起刀兵。臣以為陛下可選派使臣前往帖木兒國，一則面見帖木兒汗，陳述兩國戰和厲害，打消彼等東侵惡念；二則就近查看帖木兒國動靜，多方結交與我友善諸部落首領、王公貴族，一旦事變可為我大明外援。”

永樂帝點頭說道：“少師之言甚合朕意。只是這使臣人選何人比較合適？各位愛卿不妨議一議。”

禮部尚書李至國說道：“這帖木兒國路途遙遠，道路艱險，氣候覆雜多變，自然須選年富力強之人方能勝任，二則帖木兒國既有異心，現今對我大明頗不友善，更要選一文治武功都上上之選才好，相機行事方不損我大明聲威。”

漢王笑道：“如此說來，雲中雪倒是最合適人選了。”

紀綱趨前說道：“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選雲中雪作為使臣。”

眾人都覺訝異，永樂帝問道：“愛卿不妨詳細道來。”

紀綱說道：“這雲中雪乃前朝建文侍衛雲陽之子，身為欽犯之後豈能擔當如此重任？二則雲中雪與這些蒙古人如何熟稔？如有異心，彼此勾結，甚至做為內奸，豈不壞了大事？”

此言一出，朝廷之中頓時議論四起，雲家闔家慘死於靖難之變眾人皆知，但雲陽居然有子如此，大出意外，聽得紀綱之言，又暗暗為雲中雪擔心。

那永樂帝素來冷酷多疑，聽了紀綱此番言語，心裏一頓，面色一沈，心想這雲中雪武藝如此超強，實乃一大後患。

漢王朱高煦本想派雲中雪出使西域，借機結交帖木兒國上下，以便將來起事可助為一臂之力。不想弄巧成拙，眼見父皇面有殺意，連忙說道：“父皇，雲陽一家死於戰火之中，也是情勢所迫。這雲中雪本是武當弟子，武當本與我大明頗有淵源。他既為武當弟子，自當不是奸邪之徒，下山以來更不曾有異心。現今既甘為兒臣侍衛，如蒙獲重用，他必竭盡心力報效國家，也好日後為雲家將功贖罪，請父皇成全！”

紀綱冷冷一笑，說道：“怎不知是養虎遺患？”

漢王大怒，又一時無法回擊。

雲中雪在邊上早已氣得臉色發白，知道紀綱假報私仇，想借朱棣之手除掉自己。自己今日無異深入虎穴，雖說早已抱有必死之心，但倘若如此死去，倒是太不值得，正想豁出去揭露紀綱面目，但又知紀綱深受朱棣寵幸，反而火上加油。

正在這時，值班錦衣衛千戶王謙上前稟報：“啟稟皇上，使臣郭驥殿外求見。”

永樂帝大喜，站起來說道：“快快宣進來！”

不一會兒，一名頭戴烏紗帽身穿朝服、腳蹬皂靴的男子疾步上前，跪倒於禦前，三呼萬歲。

永樂帝命人扶起，仔細端詳，說道：“愛卿受苦了！”

那使臣郭驥於太祖年間奉命出使西域，誰知那帖木兒汗另有所謀，將之扣留並安排人帶著他遍歷西域諸國達數萬裏，以誇其國土廣大遼闊，以此震懾大明帝國。誰知那郭驥一片忠心，堅不屈服，終於尋機回國。

此時距離郭驥出使之日，已有十餘年，朝中早已是人事皆非。朝中大臣多半不熟悉這段歷史。

永樂帝走下禦階，牽著郭驥的手，對群臣說道：“昔日蘇武牧羊十九載，歷盡艱辛奉使不辱命。今日郭驥堪比我朝蘇武啊！”

郭驥拜謝道：“多謝皇上！臣既為大明使者，自當竭力報國。臣在帖木兒國，探知那帖木兒汗對我大明有不臣之心，已謀劃調動西域各汗國百萬兵馬東侵，臣等心急如焚，所以覓機歸國，請皇上早做準備。”

永樂帝說道：“無妨，這帖木兒汗動靜朕已得知，朕自有安排。郭愛卿，那帖木兒汗聽聞自比成吉思汗，當真如此？”

郭驥回道：“陛下，那帖木兒汗雖然出生於西域，但其祖上乃蒙古巴魯刺斯部落，南北征戰近四十年幾無敗績，其本人可謂是一個傳奇人物，極富手腕權術，從手中無一兵一卒到統一各突厥、蒙古部落，僅僅用了三十多年。竟然憑一己之力，先後征服花刺子模、東察合臺汗國、金帳汗國、波斯、奧斯曼帝國，西域幾無對手。”

朱棣聽得入神，嘆息說：“如此對手，真是今生難逢。待朕平定殘元，倒要會會這個帖木兒汗。”

郭驥說道：“皇上雄才偉略，春秋正盛，那帖木兒雖然稱雄西域，但已是垂垂老矣，豈是吾皇對手？不過，那帖木兒汗國目前正如日中天，如能避其鋒芒，也是大明之福。”

永樂帝說道：“愛卿有何高見？”

郭驥說道：“帖木兒汗雖有東侵之心，但其國內也是矛盾重重，突厥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雖然一時屈居於帖木兒武力之下，一旦風吹草動必起異心；就帖木兒汗國諸多部落首領、埃米爾，也大多不讚成長途東侵。此次前來中原的使臣馬哈德乃帖木兒之弟，一向對大明頗有好感，現今手握重兵，極受帖木兒汗信任，懇請陛下可禮遇之。”

朱棣與道衍大師互望一眼，點點頭。

那漢王冷笑道：“這可巧了，若非有人及時出手，這馬哈德此時只怕已經橫屍大明皇宮，紀大人，你說到時候該如何向那帖木兒交代呢？”

紀綱漲紫臉色，眼見事關重大，又不敢出言相譏。

郭驥驚道：“那帖木兒年已七十，因其長子、次子皆已去世，所以指定長孫為繼任人選，又安排馬哈德為監國。陛下，此人萬萬不可得罪。”

道衍大師說道：“皇上，如此看來，這雲中雪倒是非去不可了。”

永樂帝說道：“雲中雪，你意下如何打算？”

雲中雪沈聲說道：“回稟陛下，臣父一心為國，忠心日月可鑒。雖然不幸罹難，相信自有公論。草民雖然不才，但也知位卑未敢忘憂國。倘若能化解大明與帖木兒國戰火，造福兩國萬萬黎民百姓，自是萬死不辭！”

“父仇不共戴天，你的殺父仇人就在眼前，你當如何？”永樂帝厲聲問道。

眾人皆是大吃一驚，一起望著雲中雪，這問題如此尖銳，看他如何作答。

雲中雪一楞，直視朱棣，說道：“國耳忘家，公耳忘私。”

道衍大師和眾人皆微微頷首，這雲中雪引用班固詩句表達心意，是說國家為重，個人退居其次，不卑不亢，既合情又合理，讓人無可挑剔，真是後生可畏。

朱棣臉色一緩，說道：“戰火無情，死傷在所難免。你此番前去西域，任務危險繁重。倘若能見機行事，為大明萬萬黎民百姓消弭戰火，自是建下不朽功勳。朕當為你父立碑樹傳、平反昭雪。”

漢王笑道：“父皇英明，雲陽可以瞑目了，雲中雪，你此番前去，依你才幹，自然能擔當重任。”

郭驥上前說道：“皇上，微臣對西域有所了解，願意和雲中雪一起出使西域。”

朱棣喜道：“如此甚好！郭驥為國忠心，持節報國，不辱使命，擢升為禮部侍郎；雲中雪為天策衛千戶。兩人分任正負大使，一個月後出使帖木兒國。”

又諭旨甘肅總兵宋晟：“邊備不可怠，昔日唐太宗兵力方盛，而突厥徑至渭橋，此可鑒也。宜練士馬，計糧儲，預為之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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