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漢王府。前廳金碧輝煌、流光溢彩、人來如織，但後花園內夜色如水，靜無聲息。石橋、亭臺、樓閣靜臥水上，花園裏樹木搖曳生姿，處處暗香浮動。圓月高懸天空之上，柔和的月光傾瀉如水。

雲中雪和陶姑娘坐在石墩上。夜色初上，朦朦朧朧的月光下，兩人沈浸在這片靜謐祥和的氛圍裏。良久，雲中雪喟嘆一聲。

陶姑娘伸出手，輕輕握住雲中雪的手，問道：“雲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已為令尊討個公道，也算是為雲家稍稍出了一口氣，為何現在還悶悶不樂？”

雲中雪擡頭望向星空，輕輕說道：“我全家幾乎都不幸罹難，只剩我兄弟兩人。我曾經發誓，今生一定要親自手刃仇人，為爹娘、為雲家所有慘死的人報仇雪恨！可是，今日尋得了仇人，不僅不為他們報仇，反而還要和他們一起同朝共事，叫我如何對得起死去的親人？我不知道今日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

陶如格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星空，勸慰道：“先國後家，光明磊落方是男兒胸懷。雲哥，假若令尊在世，他也必定讚成你先舍小家、為大家的啊。”

雲中雪轉過頭來，輕輕攬過陶姑娘的肩膀，說：“妹子，你說的很對。我爹爹平生正直無私又極光明磊落，所以深得太祖和建文帝欣賞，選為禦前侍衛首領。可惜他對建文帝太過忠心，不肯歸降燕王，最終導致全家遇害。唉，一身功夫賣於朱家，最後卻死於朱家之手。而我，現在還要為朱家賣命，心裏總覺得自己有愧於爹娘。”

說畢，想道若非燕王作亂，此時雲家也應和這漢王府一般的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吧？

陶姑娘見他語帶哽咽，知道他心裏難受，勸慰道：“雲哥，我知道你今日肯忍辱接下出使西域的重任，不是為了求得功名富貴。而是不願大明和帖木兒兩國燃起戰火、不願讓黎民百姓受苦，雲哥，真是委屈你了。”

雲中雪轉頭看向夜空上的明月，說道：“妹子，你看今晚的月色多好啊。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李太白這首寫月的詩句多美啊，現在的應天府正如當年的長安一樣，祥和、靜謐。”

陶姑娘笑道：“雲哥，你既如此喜歡月色，今晚我就多陪你賞月就是。”

雲中雪站起來，說道：“月色雖然如此美妙，可惜黎民百姓也難得享受。李太白這首詩還有下面幾句：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妹子，你看月色如銀的京城，表面上一片寧靜，但搗衣聲中卻深藏著千萬家的痛苦，大家多希望能早日結束戰爭，這樣男人才能免於離家遠征。妹子，自古以來，戰火一起，首先遭殃的都是黎民百姓啊！真的是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陶姑娘也站了起來，柔聲說道：“雲哥，你這般菩薩心腸，老天一定保佑你的。”

雲中雪搖了搖頭，說道：“妹子，你這話不全對。假若換做其他人，想必也會和我一樣的選擇。自百年以前，蒙古人入侵我中原，這一路燒殺搶掠，有多少無辜生靈慘遭塗炭！中原又有多少繁華城池，幾乎一夜之間就化為了廢墟。這些慘狀，中原誰不深深印在心中、誰不刻心銘骨？那帖木兒國也是蒙古人的後裔，如果任由這些蒙古鐵騎再次踏進中原，百姓豈不又將流離失所、這好不容易才恢覆生機的中原大地又是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大敵當前，妹子，你說，這個時候我能只考慮自己家族的仇怨嗎？”

陶姑娘默然，過了一會說道：“那蒙古人固然罪孽深重，可是自被逐出中原以後，也是一樣被屠殺、被驅趕。雲哥，你恨蒙古人嗎？”

雲中雪轉身握住她的手，搖搖頭，說道：“冤冤相報何時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為何一定要有戰爭、一定要你死我活？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場戰爭給天下多少家庭造成傷害？ 天涯靜處無征戰，兵氣銷為日月光。但願我此番前去西域，能消弭兩國戰火紛爭。讓所有的漢人、蒙人，讓普天之下所有的家庭都如我們這般，靜享月色美景多好！”

陶姑娘輕輕靠在雲中雪的肩膀，看著天上的圓月，似自言自語般說道：“雲哥，你說這千百年來，人世間為何總是打打殺殺？不管是蒙族還是漢族，不管是中原還是西域，大家都和睦相處不好嗎？”

雲中雪眼見夜色已深，周身感到一絲涼意，連忙將外衣脫下，披在她的身上，輕輕擁入懷中，說道：“這是戰、是和哪能由我們這些黎民百姓選擇呢？全憑君王一念起啊！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宴，只照逃亡屋。只是聽聞那帖木兒汗王也是一代梟雄，性格剽悍，為人一樣殘忍。我此番代表大明帝國出使西域，個人安危倒也算不了什麽，只怕稍有不慎，會激起滔天戰火，連累了千萬黎民百姓！”

陶姑娘微笑說道：“雲哥，你雖然年紀輕輕，但是處事謹慎，為人熱心俠義，道衍大師、馬哈德、厲北行道長等，這些江湖耆宿誰不交口稱讚？你此番前去決計會功成圓滿。”

雲中雪也笑道：“那也不盡然如此，有一個人只怕恨我都來不及呢。”

陶姑娘奇道：“那是誰了？”

雲中雪哈哈一笑，說道：“紀綱紀大人啊！”

陶姑娘撲哧一笑，說道：“他又能拿你怎麽樣了？你現在可是大明國的千戶、欽命的大使，諒他再跋扈也不敢動你。”

雲中雪笑道：“算啦，不說他了。我且問你，你做何打算？”

陶姑娘沒想到雲中雪突然問起自己，稍微頓了一下，淡淡一笑，說道：“我？以後四海為家、飄蕩江湖，多自在啊！”

雲中雪急道：“那怎麽行？江湖險惡，你一個小姑娘行走江湖，你不知道有多危險嗎？！不如回家吧，等我從西域回來，自然會找你去。”

陶姑娘不語，轉身低頭沿著石徑走開。

雲中雪滿眼疑惑，趕緊跟了上去，問道：“怎麽突然不高興了？那西域太過偏遠，氣候又惡劣異常，你一個小姑娘實在不適宜去那地方啊。乖，聽我的話，先回家等我。”

陶姑娘猛地停下來，擡起頭，盯著雲中雪，說道：“回家？我哪有家可回？”

雲中雪看她眼中淚光點點，知道她所說不假，心裏一痛，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樣！惹你傷心了。”

陶姑娘掏出娟巾，擦了擦眼睛，說道：“這個不怪你，我一直沒有和你說，你怎會知道？”

接著轉過身去，面向湖面，默默合十，良久才睜開眼，輕輕說道：“雲哥，你全家因戰火遇難；我家也是如此。二十年前，因為戰爭失利，為免遭淩辱，我父親狠心逼全家幾十口人投滇池而死，他自己則帶著心腹在民宅懸梁自盡。我家唐總管憐惜我幼小，不忍我家絕後，趁亂將我救走。”

雲中雪自遇見陶如格以來，一直見她語笑嫣然，從未有如此這般哀婉，心裏大痛，將她一把攬過，撫摸著她的頭發，說道：“可憐的妹子！我全家雖然不在了，好歹還有一個弟弟。你卻是孤苦伶仃一人。這麽多年來，也真是苦了你了。”

陶如格慘然一笑，說道：“反正那時年幼，我就一直是這麽過來了，也不知道什麽苦不苦。雲哥，謝謝你這麽多日子一直呵護我、關心我。和你在一起，我才體會到被人憐愛的滋味。”

雲中雪嘆道：“唉！妹子，我們兩個真是同病相憐啊！也是老天爺可憐見我們吧，讓我們能有緣相遇。其實說感謝的應該是我才對！謝謝你這些日子一直陪在我身邊。你知道嗎？有你在我身邊，我心裏感覺特別輕松。”

停頓一會兒，接著說道：“自從得知家裏出事之後，我的心裏一直空蕩蕩的，整天腦海裏都是仇怨、痛悔。這段日子如果不是你陪著我，我都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度過？”

陶姑娘心裏感動，停了好久，說道：“雲哥，我聽你的，我回師門等你。三年後的今天，你到青城山玉清宮找我。”

雲中雪正要回答，忽然耳邊隱隱聽得一聲冷笑，擡眼一看，一個人影在頭上樹蔭裏一閃而過。雲中雪連忙對陶姑娘說道：“你且留在王府，我去看看就來。”話音未落，人已躍上房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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