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永樂帝端坐皇位之上。

文武大臣於臺下分列兩排，三呼萬歲之後，永樂帝擺一擺手，示意近臣給道衍大師賜座。

道衍上前行禮道：“多謝陛下恩賜，微臣不敢。”

永樂帝朱棣微笑道：“少師辛苦了，且請坐下說話。”

道衍再三謙讓，永樂帝概不允許，道衍無奈，只好謝恩之後側身坐下。

永樂帝看著道衍大師，面有不愉，說道：“少師為何又穿上了僧袍？別忘了，你可是大明的太子少師啊。”

道衍大師站起來，躬身回道：“多謝皇上恩典。臣乃出家之人，五十年前即已發下大誓願，一生皈依三寶不敢違逆。只是陛下待臣如此寬厚，臣亦不敢違逆聖意。臣鬥膽相求，以後朝廷之上，臣穿朝服；下朝之後臣回寺院身披僧袍參禪禮佛，還請皇上恩準。”說罷，跪地不起。

永樂帝見他說的如此莊重，只好苦笑說道：“少師諾大年紀，還要如此清苦，朕心裏不安那。罷了，只要少師心安，就隨少師就是。”

內閣首輔解縉上前說道：“陛下與少師君聖臣賢，真是雲龍魚水，實乃我大明之福！”

永樂帝微微一笑，說道：“朕與少師，名為君臣，實乃師徒。得遇少師，實乃朕之大幸！”

道衍大師見永樂帝說得誠懇，心下也是極為感動，躬身說道：“臣願為陛下肝腦塗地、再死不辭！”

平日永樂帝為人頗為冷酷，極少似今日這般和顏悅色，更別說如此真情流露，眾臣心裏都覺納罕，一起躬身說道：“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永樂帝擡手示意大家安靜，臉色一正，問道：“少師匆匆從北平趕回應天，不知是為何事而來？”

道衍大師說道：“回稟陛下，殘元近期發生重大變故，那元主坤帖木兒已為鬼力赤所殺，殘元太子本雅失裏投奔帖木兒汗國。帖木兒大汗近來對我大明頗為不利，因北地軍情緊急，臣晝夜趕行面見皇上，請皇上定奪。”

永樂帝霍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道：“坤帖木兒死了？真是天助我大明！”

漢王笑道：“可惜死早了，不然兒臣率三軍直搗蒙古巢穴，將之擒來豈不更好？”

永樂帝笑道：“自太祖驅逐蒙元至今，那殘元雖屢遭打擊，數代殘元元主無不心想重新打回中原。現今國內發生動亂，至少近期不會騷擾我大明邊境邊邑。大明正好趁機厲兵秣馬，待到時機一到朕再親征，掃除殘元勢力，永葆大明江山永固！少師帶來的真是福音啊，哈哈！”

永樂帝朱棣乃行伍出身，親率兵馬上陣廝殺不知凡幾，雖以帝王之尊親征，為歷來帝王所罕見，但眾臣倒是習以為常，不以為意。

少師道衍大師說道：“皇上聖明。那殘元雖然退回漠北，但其精銳猶存，屢次縱兵入侵。現今那殘元內鬥加劇，真乃天賜良機！那鬼力赤雖然與大明親善，但其下蒙元各部落未必肯心服，何況蒙元退回漠北之後精銳猶存。皇上如能親征，徹底解除北方危險，則是我大明幸甚。只是有一事不可不防。”

永樂帝說道：“少師所言何事？且請說來。”

道衍和尚繼續說道：“那鬼力赤殺了坤帖木兒，自立為汗，已將大元改為韃靼。這鬼力赤與歷任殘元之主頗為不同，他一直向大明示好，企冀能得到我大明的支持，這對我大明自是好事。只是那坤帖木兒之子本雅失裏逃往西域，投奔帖木兒汗國。這本雅失裏父子念茲在茲打回中原，臣恐其勾結帖木兒汗國，西域、北方蒙元各汗國、部落皆是蒙元殘存勢力，彼等倘若一起聯手，我大明只怕難以抵擋。”

兵部尚書金忠亦說道：“少師所言甚是。那蒙元諸部落歷來有非黃金家族不能做大汗的傳統。鬼力赤非黃金家族後裔，那帖木兒汗王倒是察合臺汗國的駙馬，比鬼力赤更有資格問鼎蒙古大汗之位。這帖木兒汗王眼下有此良機，只怕更能勾起他東侵大明、征服北元殘部、進而恢覆昔日蒙元帝國的野心。此事須從長計議。”

首輔解縉說道：“這帖木兒汗王入侵大明只是第一步，其最終想利用黃金家族至高無上的威望和號召力，統一漠北蒙古本部，重現昔日蒙元帝國的輝煌。臣聽聞這帖木兒近二十年來東征西討，其疆域已居西域第一強國，近來已被西域各邦國推舉為成吉思可汗，野心暴露無疑。如若任其所為，實為我大明一大隱憂。”

永樂帝撚須道：“北有殘元蠢蠢欲動，西有帖木兒虎視眈眈，各位愛卿，該當如何行事？”

解縉上前說道：“啟稟陛下，帖木兒雖有東侵野心，但目下尚在察看、猶疑之中，臣以為咱們還是以安撫為上，不宜過早刺激。”

永樂帝轉頭看看道衍，道衍大師微微頷首，說道：“解大人所言甚是。我大明戰火方熄，眼下不宜驟然大動幹戈，當務之急先行整軍經武，待局勢有變，大明可趁勢而為。這帖木兒使臣此番朝覲如此囂張，必是負有打探、察看之責，今日受挫，陛下可宣進來撫慰一下，最好能借他們之口使帖木兒知難而退，以便大明騰出手來先行解決殘元。”

永樂帝大喜，說道：“少師與各位愛卿所言極是。那帖木兒就算再厲害，畢竟隔了萬裏之遙；但那殘元前鋒直抵北平，實乃大明心腹之患！朕意已決，紀愛卿，速速宣帖木兒汗國使臣進來。”

紀綱圖謀落空，心裏一百個不滿意，但亦是無可奈何，只得出殿迎進馬哈德三人。

馬哈德雖然身受內傷，但經道衍大師相助，已無大礙，自思只須調息幾日便可覆原，是以進得殿來，先朝永樂帝行了一個大禮，跟著又趨前向道衍大師施了一禮，說道：“多謝大師相救！大師果然好功夫！”

道衍微微一笑，說道：“馬大人這身手也是很難得了。”

紀綱在邊上頗為尷尬。

永樂帝說道：“三位遠來辛苦。帖木兒汗國與大明友好已久，雖然相隔萬裏之遙，但是兩國來往不絕，就似走親戚一般。希望大使此番前來更加加深兩國邦誼。朕對帖木兒汗亦是傾慕已久，請貴大使代為轉達。”

馬哈德躬身說道：“大明皇上英武神明。中原果然是物華天寶、人間天堂！怪不得蒙古大汗一直念念不忘要回到中原！”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一變，一起望向朱棣。

朱棣淡淡說道：“是嗎？當初我太祖心存善念，只是將他們驅逐出中原。要是知道他們賊心不死，還在奢望奴役中原，倒不如幹脆盡數滅之，倒是免了中原和蒙古之間再起戰火。”

馬哈德一時語塞，勉強一笑，說道：“這天下之地，歷來就是有力者得之。依馬某看來，現今當世英雄唯大明皇帝與我成吉思可汗耳！我大汗對陛下也是慕名已久，早就想前來中原一睹陛下風采呢。”

禮部尚書李至國面有怒色，上前說道：“馬哈德大人此言差矣，中國為天下中心，大明皇帝乃天下之主，豈是化外之邦可比？”

馬哈德面有傲色，說道：“我成吉思可汗縱橫數十年，滅國無數，疆域數萬裏，居然說是化外之邦，可笑啊可笑！”

朱棣把手一擺，說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武力勝在一時，民心才是國之根本。當初我太祖振臂一呼，響者雲集，正是順天意、響民心而已。這且不說了，大使此番辛苦，且請下去休息。中國講究禮尚往來，待大使回程之後，朕亦會加派使臣前往貴國面見帖木兒汗。”

馬哈德笑道：“中原真是人傑地靈，人才輩出，馬某嘆服。陛下，在下還有一事相求：能否請剛才出手助我的少年英雄上來一見？”

朱棣轉向道衍，道衍微微點頭。

那漢王朱高煦早就躬身說道：“啟稟父皇，他乃兒臣侍衛雲中雪，待兒臣帶他進來。”說畢，出殿將雲中雪、陶姑娘兩人帶進殿內。

馬哈德迎上去，抱住雲中雪說道：“若非小兄弟及時出手，我這條老命只怕真給那陰險小人當場害了去了。中原雖好，畢竟是異國他鄉。馬某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國土之上才是，哈哈！”

朱棣見他性格直爽，也是性情中人，笑道：“難得！兩位可謂惺惺相惜。”

殿內剛才唇槍舌劍的火藥味頓時消失，眾人都覺得輕松起來。唯有紀綱又羞又怒，悶在心裏不語。

馬哈德解下腰間佩刀，雙手遞與雲中雪，誠懇地說道：“小兄弟，今日一別不知今生能否再相見。救命之恩無以回報，且以此刀贈與兄弟留念。”

眾人眼見那彎刀銀質刀鞘，刀柄為馬頭形，其上鑲著寶石數十顆，並鑲一塊和田玉，刀的護手也鑲上幾十顆紅綠寶石，顯見此刀華麗異常。抽開刀身，寒光一閃，那刀身鋒利無比。

眾人讚道：“果然一把好刀！”

雲中雪辭謝道：“馬大人心意領了，此刀太過名貴，萬萬收不得！”

馬哈德一臉正色，說道：“兄弟此言差矣，刀雖名貴，豈比得上友誼珍貴？馬某此次前來中原，能交接兄弟便是一大收獲。中國不是有一句話：紅粉贈美人，寶刀送英雄嗎？此刀贈送與你，再也合適不過了，哈哈！”

雲中雪還要推辭，道衍大師說道：“善哉善哉，雲少俠一味推辭反而辜負馬大人一片美意，不如收下且成全兩國一段佳話。”

道衍大師佛學深厚、武學精通，雖然立有殊功卻不居功自傲，依然持齋念佛，上自皇上、下至黎民百姓，無不讚譽有加。他此言一出，雲中雪只得收下，再三拜謝。

馬哈德笑著說道：“哈哈，皇上適才說要派人出使敝國，倒不如讓兄弟辛苦去一趟，老哥哥親自請你喝西域的美酒！你們到時候不醉不休才是！”

轉頭又對永樂帝說道：“雲兄弟年少有為，風神俊彩，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選，中原真是人才輩出！”

永樂帝微笑道：“中國歷來就是人傑地靈，大使不如多走走看看，結識更多中原朋友，豈不更好？”

馬哈德躬身謝道：“多謝陛下！在下出來已久，國內事務繁忙，只怕大汗已在盼望在下回轉，三天之後在下啟程回國。”

永樂帝說道：“帖木兒國大使此番朝覲親敦和睦，溝通友誼，實是有功於兩國邦誼。著禮部備好各項賞賜禮品，兵部護送大使回國，不得有誤！”

兵部、禮部尚書躬身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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